| 指缝里的日子 |
作者:东写西读 作于:2005-6-11 9:21:00 访问:17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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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02的秋天,我在乡村的小学里教书。一个很破旧且闭塞的村落。 来的时候,心里充满了哀怨和不平。我惊讶地问自己:这就是一个大学生施展才能的地方?然后,我看见几个穿着古旧衣衫的孩子睁大好奇的眼睛看着自己,像欣赏动物园里的珍奇异兽。虚荣心每个人都有。听到同班同学分进了许多优越的单位,心里委实不是滋味。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 我从小就是个驯服的孩子。当一切已成定局的时候,尽管我不情愿,可还是来了。套用一句很玄乎的话就是,我是个对现实有太多不满而又无奈的人。 更不可思议的是,在2003年的春天,我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这里了。看着烂漫调皮的孩童,在空旷的原野里散步,默默的凝视着不远处的炊烟,心里平静得像柔软的沙滩。 看来有些事情,在开始和后来之间,总有令人始料未及的一面。 秋天的学校被周围庄稼成熟的气息包围着,校园里没有梧桐,理想中还是希望能够坐在飘落的梧桐树下,静静地怀想一些故人和一些旧事。偶尔在有风的时候读席慕容的诗歌和林清玄的散文。 2. 想到这些就不禁让人联想到上海的绿化,好得让人无法接受。 暑假在上海的日子里,到处都是满目的苍绿。那些挺拔的女贞和优雅的棕榈,掩映在高楼大厦之间。墨绿的色泽和妖娆的花朵让人眩晕良久。梅雨季节,弄堂里的夹竹桃疯长似的,娇艳的花淋着雨滴。这个石头城市里到处充斥着颓废和消亡的腐朽气息。 每天乘地铁到报社,做8个小时的空调间,这样的光景好象很闲暇。每日完成自己的版块,月底固定领可观的薪水。办公室里有四五人来自苏北。和我一样。在不同的地方,相同的地理划分区域里。简单的午饭过后,几个人时常会打盹。然后就听见苛刻的主任用极不标准的普通话说:江北人就是懒惰,我们没有午休的习惯!当然没有人出来理论了。 周末和同事去做专访。途经巨鹿路,自己无故地停了下来。看见一个小女孩在门前洗单车。我询问她《萌芽》杂志社是不是在这里?她惊鄂地回答:怎么可能?我每期都看的呀!其实当时也并不是想找到它。后来,她反问我:我们打工的哪知道呀。其实很显然她说谎了。我微笑着摇了摇头。她也傻傻地笑着说:我不像吗?我说你是中学生吧!她善意地问我:侬不是上海人吧!然后我的朋友办完事来了,我对伊摆摆手。从那一刻起,我想,我会离开这个城市的。 有时候想,如果自己当初没有能够继续读书,那么一切又会如何呢?就那样一辈子坚韧自觉中肯无谓地在乡村为生活奔波,很早就被家庭拖累,青春很早就画上苍白的句号?一切都难以预料。 幸福是一只不起眼的青鸟。谁也不知道,飞与不飞究竟哪一种才是幸福。 八月底的时候离开了上海。 在疾驶的汽车里远远地看见——总理故乡欢迎您。我想,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3. 外婆家是一个叫马桥的地方。不是韩少功《马桥词典》的马桥。但我却固执地喜爱和向往着它。村庄的后面有一条铁路,绵长悠远,仿佛没有尽头的样子。铁轨上有班驳的锈迹,很少有火车经过。有时候,偶尔有货车经过,从很远的地方就听见了轰隆的声响,激越而兴奋。它从哪儿来,又开往何处?我们无从得知。只知道躁动不安地喧哗、呼喊。盛夏的午后,常和舅舅家的表兄弟一起到铁路一旁的水塘里游泳,水很深很凉。而河岸上被烈日暴晒的滚热的铁轨和碎石子则叫人赤脚寸步难行。记得苏童在小说里说过,铁道的两旁大都种着茂密旺盛的向日葵,这是众所周知的秘密。我要说的是,我们这条铁路没有向日葵。这个我喜爱的作家在这一点上让我失望。 梵高的向日葵曾经在美术老师的眼里是那样的神圣。后来知道,那个把一耳朵割掉的荷兰画家的一生是那样的值得人同情和纪念。记得在《散文》杂志里曾经读过一篇《葬我于水》,其中说到了屈原。里面有一句话,很富有普遍意义:一种价值得到承认必须要以这种价值载体的毁灭作为代价,这是一种狭隘的价值观。 我的学校附近有大片大片的向日葵。九月,我的到来,它们灿烂得像娃娃的笑脸。后来,看《金粉世家》的时候,金燕西和冷清秋醉卧在葵花丛的那一瞬间,竟被真挚的感动着,仿佛看到了地老天荒。 班级里的学生常常把整瓣的葵花盘带到学校来当零食吃。我没有制止他们,后来被校长批评说是没有培养学生爱护环境的习惯。后来学生知道我被批评了,就主动不在学校范围内吃。而从此我宿舍的窗台上,却多了许多向日葵盘,颗粒饱满。 宿舍隔壁是幼儿园。安妮宝贝曾经说,要是没有遇见绢生,也许会去做一名幼儿园的老师,白天和孩子做游戏;傍晚的时候,等到最后一个孩子被接走,然后在下着淅沥的小雨的玻璃窗前弹轻柔的钢琴。我们这里没有钢琴,只有破旧的风琴。幼儿园的老师总是不厌其烦地弹《剪羊毛》或者《小白船》。单调索然无味,一天十几遍。幼儿园里的孩子,年龄七上八下。困顿拖沓邋遢是他们共同的特征。很多时候,有几个人围在我的门前,我吓唬他们也根本没有用,他们好奇地看着我宿舍里的中国结,手指放在嘴里吮吸着,样子十分可恶。 其中有一个叫黄毛的男孩。据说是因为父母离异了。后来总是有意地关心着他,把好吃的零食给他吃。幼儿园里的老师说,不要给他吃,黄毛是个笨蛋。有一次,我没课,便到了幼儿园。那天,黄毛在众目睽睽之下第一次回答了两个数学问题,没有任何错误。老师很吃惊,我很高兴。 学校的围墙外有许多茂盛的看麦娘,有许多学生把采摘后编成圆环戴在头上。我看见了,就严肃地斥责他们。我说;你们怎么能够糟蹋庄稼呢?学生们一发不可收拾地哄笑起来。他们说:老师,这是野草!不是庄稼。然后我语塞。几天刚刚在《小说月报》看过了池莉的《看麦娘》,是一篇饱含深情的湿润的文字,很温暖,写出了人生存的依据,把生命里那种息息相关的情谊表达的淋漓尽致。我闭上眼睛都能记得里面的段落:只有我们自己的生命,在悄悄生长的过程中的那些感受,那些只有自己能领会到了却永远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它将与我们的终身如影随形。 我们六年级第一单元的作文是一篇看图作文。跟教师节有关。教师节那天,我骑车从镇上参加选举回来后,收到了学生送来的许多礼物。粗糙的手工制品,标着价格的精致的卡片等等,它们像初升的朝阳温暖着我的心房。我想他们是爱他们的老师的,至少并不是太讨厌。 9月10日这一天从此将与我的生命重叠。 4. 身边有许多书,菜谱是必不可少的。比如蚂蚁上树,青龙过江,罗宋汤等等。由于住在这里,许多菜和原料没有着落。后来,就循着周作人先生的《故乡的野菜》里所讲的,去野外寻找荠菜、黄花麦果和紫云英。很造作地样子。荠菜倒是寻常的,其它的两种也找不到头绪。菊花崂和枸杞头却是随处可见,味苦却很鲜美,很符合周先生散文的风格——平和冲淡。 最初的时候,总是不敢烧菜。把锅盖像盾牌一样使唤,生怕被油烫伤。后来全部武装,什么都豁出去了,倒也相安无事。就是菜总是很咸很咸,只能学加糖均衡,搞得跟无锡菜似的。然后在办公室里不停地喝水。众人窃笑。 国庆长假,同学说要来看落魄的我。 我在宁静的学校里散步,脚下有碧绿的青草,伴着泥土的气息。然后他们又告诉我要去杭州游玩,不能来了。我真的为他们感到惋惜。 七天的时间,白天我去村庄里闲逛,看农人们在地里秋收,收获金黄的向日葵和玉米。它们是秋天里真正的主色调。如果留意,也可以在田埂上采摘零星的野菊花,带回宿舍插在水杯里。白的花,透明的器皿,深色格子桌布。可以在一旁下围棋。左手拿白子,右手拿黑子。叫半局棋。自己永远只会输半盘。 晚上的时候,宿舍四周到处是秋虫的低吟。蟋蟀的声音很容易就分辨出来。河塘里的河藕已经成熟了。想起了“采莲南塘秋”的诗句。 早晨的雾气很浓郁,一个人站在其中,孤独却不伤感。沿着湿润的操场一路奔跑,太阳驱散雾气,看见农人已经在田间辛勤地劳作。然后回到宿舍批改作业。 干枯的树干显现出深秋的萧瑟,落叶已经所剩无几了。学生的手干裂得像老树皮。一个新的季节即将来临,可是学生的装束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也许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简单的几件衣服,让人想起了“冷暖自知”这个词语,用在这里是顶贴切的。 秋天的雨是清冷的。凄风苦雨敲打着班级里的窗户,学生们埋头思考,我在坐位的间隙里来回地巡视。有时考试为了公正,是要让一半人到户外去考的。尽管如此,没有人有怨言。 下雨的傍晚,给学生补充了柳永的《雨霖铃》。听见学生在投入地吟诵,“多情自古伤别离,更哪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没有作任何解释说明,有些感受是无法言表的。 5. 早晨一直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尽管很饿且感觉挺糟糕。一杯牛奶加一块面包。有时候被校长看见,是肯定要数落的。对于他每次善意中肯的教诲,当时总是频频点头,可是仍然是长此以往地喝牛奶吃面包。有些习惯注定是一辈子的。或许是因为某段记忆某个人。 校长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在他身上看见岁月的印痕。他挺喜欢在办公室里照镜子。头发很妥帖,就是有点将军肚的意思。不过,可以肯定,他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英俊的少年。青春只是一个短暂的词语,这句话一点没错,更重要的是心情。 盛情的校长专门为我从镇上的邮局里定了几本纯文学杂志。虽然要等到月底才能拿到当月的杂志,依然感激涕零。有一回,突然发现他恍若池莉《来来往往》中的康伟业。事业永远都是男人的精神养料。 校长是领导,他和教师的对立似乎是天生的。常常感到他总是孤立无援的样子。同事说那是假象。校长不再的办公室是顶热闹的,充满了笑声、歌声、叫骂声,像一个自由自在的菜市场,用书上的话说,是一个大解放大杂烩,一个大家心照不宣表演的生活秀。 年终的时候,校长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了很多肺腑之言。我只说:我会准时来上班的,你放心好了。 6. 羊年伊始,朋友打来电话,问我对未来的打算。他说如果我愿意,他愿意为我的工作调动出力。我婉言谢绝了。我绝对不是太清高太自以为是。因为我不想我的父母为我作不必要的破费。况且我现在感觉很好。 后来,那个导致我养成习惯的她,又在深夜里痛斥我的固执和不可理喻。她说:难道你真的愿意一辈子留在那里?你迟早会后悔的?你太年少轻狂了!除了沉默,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看着街市里热闹的场景,服装店里“羊羊得衣”的字样跃入了我的眼帘,那一刻,我得意不起来。真的,我想,心里是有遗憾的。在羊年的新春里,我在暗角里擦开微微湿润的眼睛。 可是,我已经养成了许多因她而生的习惯。夏天喝清苦的百合莲心粥,常年保持干净利落的短发。她曾经说过,简单才纯粹,纯粹才永恒。 2月12日,同学结婚。我在电话里表达了祝福,把礼物从邮局寄了过去。因为,这一天我们学校开学。 前一天晚上,北方的初春下了一场空前绝后的大雪。我冒着严寒在车站守了一个上午的汽车。后来才看见车站门口的告示:下雪路滑,无法通行! 下午的时候,幸运地搭上了同路的一辆车。到的时候,我看见校长远远地用殷切的目光迎接着我,好像我凯旋而归似的。 乡村的雪景晶莹剔透,简直就是一个冰凌的世界。大雪掩埋了往日里肮脏和混乱。一切都是那样地沁人心脾。有顽皮的学生在雪地里堆雪人,掷雪球。雪地里有野兔的脚印,学生们循着足迹在操场上突击,后来才明白,上了别人的当,那脚印是人用手指模仿出来的。 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跺着冰冷的脚站在凛冽的风里看外面喧闹的场景。我在心里狠狠地骂道:这个鬼天气,这个鬼地方。 第二个星期,收到她的挂号信。那是她的最后一封信。 漫天的冰雪在不经意间悄然融化,我收起久违的信。在宿舍那个凄清的窗口里沉默再沉默。脑海中一些鲜活的旧片段开始支离破碎。这个世界上除了想念和记忆,没有真正的永恒。我这样安慰自己。 已经是春天的时候了,一切都复苏了。生命在空气中在泥土里奋挣。学校操场上隐约看见野草的苍绿。我的下巴长出了青涩的胡茬。让一切重新开始吧,春天是一个充满希望和憧憬的季节。我这样对我的学生说。 蒲公英、野蔷薇、满天星以及一些不知道名目的野花,在春风里肆意地生长。周末回家,带着一身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晚上,反复听田震复出后的第一首歌《野花》,在“榕树下”看到《花儿开在春风里》,心里忧伤的像一杯氤氲的咖啡,苦楚酣醇。原来有些事情,当时是悲伤,而如今是甜蜜。 到实小学习听课的时候,遇见了许多同学。看着每个人意气风发的样子,真的为他们高兴。大家互相寒暄,将心比心,好象比在校园里懂事多了。这样子似乎也很和谐。 后来,老班长现身说法了。他对大家说我挺不值的!我生硬地打断了他的发挥。他气恼的说,我也不管你了,你窝囊去吧!我不是在责怪我的老班,要知道,过去他对我们大家多么关心。他是我们的核心,是凝聚点。他和我们一样曾经拥有着遥远的圣洁的理想。可是,眼前的他。有人说,老班升官了。也许岁月对人的改变,真的只有它自己知道。 7. 办公室里一个同事也在城里。有时候,周末一起坐车回去。她家靠近新华书店。我局促间问她:你常去书店吗?她说:一次没去过,要是新开一个超市,肯定天天光临。我被她的话逗乐了。 不仅如此,在办公室里我常常被同事们的兴奋和快乐感染着。尽管很累很苦,却很坦然自得。很多时候,因为跟学生赌气,在办公室里不吭声,总有人语重心长里开导我。 斗地主是目前一种比较普遍的扑克游戏。要是早上突然下雨,泥泞的道路寸步难行,于是十几个教师干脆待在学校里烧饭。这样就顺理成章里凑成了两桌斗地主。大家的热情很高,嬉闹不停,抱怨声和兴奋此起彼伏。数字是永远不会过时的游戏,扑克是时间淘汰不了的玩具。 副校长的经历足以写一篇厚实的小说。这个饱经岁月沧桑的男人稳重地应对着生活中的每一个意外。他的妻子生孩子不幸染上了产后疯,一直到现在依然在进行药物治疗。这样,他不仅要忍受孤独和压力照顾妻子,还要在孩子面前装着无谓和轻松的样子支撑着这个家。岁月考验磨练出了他的坚强。我想,所谓的地老天荒大概就是这样的,两条相濡以沫的鱼在即将干涸的水塘里竭力地维持着这个家的生命。 学校周围的村支部在临近傍晚的时候,经常从古旧的喇叭里传出刺耳的流行歌曲。流行歌曲没有什么不好,关键是那是一盘断断续续的很模糊的磁带,极不规则里让人的神经跟着跳动着。在教室里上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时,老远地就能听见。学生的注意力一下子分散了,野马似的奔驰。人的好奇心总是第一位的。我不想剥夺了孩子天性里的东西,信马由缰地和他们一同专注地聆听。一片馄饨的喧闹,久而久之,大家习以为常了。一切风平浪静。 给学生上英语课是轻松诙谐的。一直到六年级才开设课程,而且在我到来之前根本没人愿意上。英语课上的问候使那些调皮的学生也变得慎重和拘谨起来。学生的问题千奇百怪。有一次,学生问我驴子用英语怎么说。我说出去才后悔了。因为那个学生恶作剧地想帮同桌一个羞涩的女生取绰号。他乐得前俯后仰。我当即制止了他的嚣张,用英语夹汉语凶了他一回。有经验的老师告诉我,对那些顽固的学生必须要严肃。不知道严师会不会出高徒。 愚人节那天,捉弄了一个多年素未蒙面的朋友。恍若回到了读书的少年的时光。记得曾几何时,我们如此关注过国外的节日。从前我们轻轻的走过,实实在在地抓住时光的影子。回头思忖,一段段记忆的片段留下了铭心的永恒。去年圣诞节的时候,我们学校里安静得像一个沉睡的婴儿。在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都发酵着圣诞的气息,浓郁而热闹。乡村是一泓安静的青泉,一尘不染。但愿那天我不要歇斯底里地跟学生陶醉在洋人的节日里,而完全忽略了咱们淳朴真挚的传统节日。 8. 四月,在深夜里听刘若英的《四月天》,那个曾在《少女小渔》里清纯的女孩总让人轻易地被打动。四月天,阴雨绵绵的夜,我想见,你的脸。清清冷冷的歌词无关痛痒地漂浮在空空荡荡的屋子里。 周三教完了朱自清的《匆匆》。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在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 时间的影子在手中倏忽地溜去。春天过后,一个亢奋的季节辗转来临。这时候,校园里的新植的栀子花必定开得烂漫如潮,我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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