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远的煤油灯 |
作者:贾哲慧 作于:2005-6-11 9:21:00 访问:6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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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在我的家乡俗称“洋油”,就因为它当初是舶来品的缘故,其实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早就使用自己生产的煤油了,然而人们依旧延用了惯常的叫法。有了点儿学识以后,我一直都称之为煤油,我不喜欢把自己的东西叫得那么陌生而又难听。这一点村民自然是意识不到的,叫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对它充满感情就罢了。煤油灯是一件家家户户都离不了的日用物品,这对于城市人和新新人类来讲是件疑惑的事情,他们也许只在历史博物馆或旧电影里见到过这件东西,倘若让他们在乡下的家户亲眼见识一下这些五花八门的并不漂亮的玩艺儿,他们定会惊异地叫起来的。不过,煤油灯的确已很不容易见到了,自从有了电灯以后,它们总算退出了历史舞台,即使碰到偶尔停电,人们也用修长亭立的蜡烛取而代之。是的,谁愿意在现代时尚的家里设一盏满身油腻且充满难闻气味的煤油灯呢?况且它的光又不好,晕黄又颤动得让人发慌?! 在漫长而漆黑的夜里,人们要战胜寒冷、阒寂、恐惧……灯是人类最好的朋友,一盏明灯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是任何事务都不可替代的。旧时的人们享受不到亮如白昼的电灯,他们只有昏暗的油灯为伴,就是这如豆的光亮给了人们生命的欢乐和延伸。我的童年在只有数户人家的小山村里度过的,记忆中的长夜总闪烁的是那可爱的煤油灯。 山里人除了柴米油盐衣外,最不可缺的就是煤油和煤油灯,煤油灯又常常是先祖遗下来的唯一的家产,古香古色,除了灯盏还有雕龙镌凤的灯台。我们家就有一套,灯是铜制的,形状有点象没有咀的茶壶;灯台由三截逐渐粗大的灯盘组成,都是活动的,三截带着灯盘次递套在一起,使用者可以随意调整高度,盘身上刻着字和极细的纹理,被陈年的油垢磨糊了,台柱子雕着一条神气活相的龙,灯头就是龙头,一个很生动威武的脑袋。晚上把它从窗台移到炕沿上,奶奶将它点了,灯渐渐地亮堂起来,照得人的脸膛黝黝的,投在墙上的影子梦幻般地阴阴地晃动着,这一切常常使我想起童话里那盏有着魔力的神灯。风雪的冬夜,大人们坐在一起家长里短地聊,有时也话桑麻,说着来年的收成,眼里露着希翼。爷爷噙着烟袋一锅又一锅地就着灯火抽,大人说话小孩不便插嘴,我们便巴眨着眼睛听,不耐烦了就小声地唧唧咕咕地逗着玩儿,后来闹大了被呵斥着脱衣服睡了觉。最喜欢的是妈妈一边纳鞋底一边讲故事的情景,我们兄弟姊妹盖着厚厚的棉被,依次地躺在有点灼热的炕上,如豆的灯火跳跃着,妈妈绵绵的轻漫细语合着咝啦的扯线声把我们送进了温暖舒适的梦境中。最温馨的是每次醒来看见奶奶坐在纺车旁的身影,她一手摇着纺车手把,一手就从粗粗的棉絮中抽出一根细长的线来,然后又利用纺车的倒旋十分娴熟地将线缠在线螺上,她就那样牵连不断地抽,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煤油灯幽幽地照着奶奶爬满蜘蛛网的脸上,她随着嗡嗡的纺线节奏轻轻地哼着古调,她的眼角布满了笑,脸上洋溢着喜,她也许回忆着童年以及自己嗡嗡纺线的奶奶吧。最为快乐的要数灯下听书的情景,可惜的是这样的快事毕竟太难得了。四五盏煤油灯星星一样散缀在屋子的不同角落,当然说书人跟前必须放一盏最亮的,那人也许压根儿就看不着。于是欢笑就充驰于整个屋子,屋子装不下,便溢到院子里,然后就流进沟沟坎坎的黑暗里。 夏天夜短,人们很少点灯,有月的日子他们圪墩在一起说笑,没月的日子看完星星就歇息。我们最怕无聊,不倦的身子躺在炕上没有一点儿睡意,又不能爬起来找乐,只好两眼漆黑地瞎想,想着想着神怪就来了,吓得钻进被子簌簌发抖,大汗淋漓也不肯伸出头来。于是我们就盼望冬天的自习——这也是山区学校的一个惯例,夏天不上自习,冬天夜长才上一两个钟头。 山区的小学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二十来个学生分成四个年级,一个教室,一名老师,采取辐式教学。这样的情形目前在一些偏远山区仍然存在。冬天上自习,自备煤油灯,我们便早早地准备好了。找个废旧的墨水瓶儿,用罐头的铁皮盖子剪一块下来卷作灯芯,再穿上绵线做成的灯捻,也有用纸卷作的,不过不耐燃,常常爆灯花,油烟味儿也大,这样一个简易的煤油灯就做好了。往瓶子里注满了煤油,不过不能心急,得等到油把灯捻浸透才可以点的。细心的人家还做个灯架,无非用四根等齐的铁丝将一块木板穿系,将灯搁于其上,上面束起来,怕掉也用细铁丝做成护网,孩子用手提着,省却手上粘了难闻的煤油。我们大大小小、零零总总二十来个同学,赶集似的往学校里云涌,迫不及待地扔掉书包开始点燃自己的煤油灯。霎时间教室里一片彤红,空气中旋及弥漫了浓浓的油燃的焦燎臭。老师简要地布置一点儿作业便由我们自己温习,开始我们还能安静下来,尽管一律在摆弄油灯,可渐渐地开始交头结耳起来,嘤嘤的低谈演成了嗡嗡的嘈杂声,老师威严地咳一声,教室里又重新安静下来。我们卷纸筒做灯罩玩,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来,卷成筒儿用唾液粘起来套在灯上。由于纸薄易燃,干脆将书撕了下来做灯罩儿的也有。同桌的灯油燃尽了,就有热心者将自己的灯油借给他一点儿,这时经常要发生一些事情,在注油的时候倾到书本上的事常常发生,有时还会引起不大不小的火灾,欢快的火苗窜得老高,周围的人慌作了一片,受害者一脸苦相,肇事者面露尴尬和愧疚,远离者则泰然欣然,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放学了,同学们作鸟兽散,个个拿着灯一深一浅地往回赶,拿着灯的手常常冻得生疼,另一只手还得护住灯火不被风吹灭,一晚的欢乐早已不知去向。我们倾着腰,咧着嘴,迈着疾而短的脚步,样子就象游灵,好在我们并不知道游灵这回事儿,要不早就扔掉煤油灯逃回家去了。 村里与城市有重重的大山阻隔,人们在这里可以自给自足,村人便成了井中之蛙。他们对光的认识白天是太阳,晚上除了月亮、星星、炉火就是煤油灯。山外归来的年轻人讲:“城里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习惯他们把灯倒垂在屋里。”不等话说完,就有人戏谑:“咄,出了两天门儿就学会了瞎吹牛,回去也把你家的灯倒挂在房里看能不能点着?”众人便都窘那人。小伙子实在委屈,他说的是电灯,可他怎么能将这真理讲清呢?他本身就懵懂呀!直到有一天,村里真的装上了电灯,人们对它神一样地膜拜,就象凡尔纳的小说里非洲土人见到热气球及欧洲人一样地稀奇。人们一直被昏晕沉沉压迫着,亮如白昼的电灯迅速代替了煤油灯,人们将它弃之一旁,只有停电的时候才百般地寻找它。人类就是这样得势利,村民当然并不例外。 我喜欢深夜读书,常常在家人鼾声四起的时候爬起来点亮煤油灯。煤油灯光弱,妙就妙在它柔和的光不刺人的眼睛,也不扰别人的安稳。它只属于我一个人。这将它四射的光线收拢起来,晕黄摇曳的灯火便开始温暖我的思想。累了我就对着小火焰海马天空地想,困了就趴在灯旁打盹儿。煤油灯也给我惩罚,不经意中将我的头发缭得东一块西一块的,象个毛猴,鼻孔熏得象两注烟囱,一咳嗽准有一口浓黑的痰顺口而出。有一次,可爱的火舌竟在我熟睡中几乎将我的头发舔得一干二净。从此我也失去了半夜看书的自由了。 在农村倘若有盏手提马灯就算是件奢侈品了,饲养员张三爷就有一盏,他常常将灯挂在吊钩上喂牲口,灯就随着绳子有节奏地晃荡。为了能触摸一下控制灯火的旋纽,我们经常帮他运麦草给牲口。张三爷过逝也好几年了,不知道那盏马灯是否传给了他的后代,即使留了下来,肯定也已废弃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故乡早已有了电灯,要那东西还有什么用呢? 古老的燃油灯在故乡偶尔也可以看到。仿佛还记得它的模样:浑体用生铁铸就,厚重的底座连着指头粗的铁棍支起一只碗一样的物件,里面伏着一根粗粗的油灯捻子,一头伸入碗底,一头露出碗沿。燃灯的时候,将碗里盛满食用的麻油,把碗沿的一端点燃即可,只是焦油味更重,烟气又太郁,且不经济,实在是劣物。至于在哪儿见过的确忘记了,只知道人们早已弃之不用,实实在在成了古人的遗物了。 挖煤的矿工也用电石灯,将泛青的电石块装入焊接的铁灯里,含一口水对着比针尖粗不了多少的灯眼里注入些许水,将擦亮的火柴对准灯嘴,黄中带蓝的火苗便带着呛味蛇一般地直窜出来。这样的灯不常有,光有点儿虚浮,在这样的灯下做事总不如在煤油灯下踏实,且又不持久,我不喜欢。 而今,晕黄的煤油灯已遥遥地离开了我们的生活,它曾经辉煌的王朝已经被如昼如虹的电气灯具淹没了,这是人类不断前行的结果。但是,人们都不会轻易忘记有它伴随的那些日子以及它带着淡淡油烟气味的可爱的影子——永远的煤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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