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乡的石桥 |
作者:老土 作于:2005-6-11 9:21:00 访问:1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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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村头有一条小河,河水时断时续,一年之中,没有水的日子居多。小河最窄处有一座石桥,叫“王家桥”。现在还有极少的老人将故乡叫做“王家桥子”。王家桥子因那座石桥而得名,不过都已经成为过去。若有人打听王家桥子,知道的人怕是没有了。 桥并无特别之处,就是用普通的石头垒砌而成,没有什么奇特的外形,既不拱,也无石栏,更无石雕。长不过十余步,宽能并排过去两辆地排车。桥的历史是有些年景的。一些老人讲,王家桥子在明清时期就远近闻名了。从桥上的几块旧时的青石碑上,也是可以寻出些迹象的,上面刻着逝者的姓氏,落款皆为“康熙”“乾隆”等年号。故乡曾是南北商贩的重要商品集散地,因范姓居多,故又叫范集。络绎不绝的商户,赶着毛驴,驾着马车,或者挑着担子,从桥上经过,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到这里聚集。五天一大集,三天一小集。 我认识家乡,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姑姑领着我,从数千里之外的东北来到山东。走向那个村庄时,正是黄昏十分。在村口,看到了那座石头桥,过了桥便进了村。夕阳洒在冷冷的池塘水面上,枯败的荷叶折在水面,秋风萧萧,落叶伴着黄土,落满了池畔和石桥。 桥的不远处是一个很大的池塘,黄河来水的时候,就积存下许多的水。河水断了,池塘仍会有水。石桥也因池塘而多了几分姿色,虽然它已无法掩饰自己的苍老与憔悴。桥头不远处有几株高大的槐树和榆树,阳光正午时,能将桥的半个身子遮了。槐花开的时候,满树的槐花煞是好看。微风一吹,花香便像溢满的河水一样四处散去。不少孩子爬到树上折槐枝,将香甜的槐花一把把地放进嘴里。桥上的老人仰着脸儿,看着树上的孩子,笑。 凡逢大雨,村里的雨水就从桥上“哗哗”地流过,然后再寻个下坡汇入池塘。桥上的青石板经雨水一刷,格外地清亮,字显得更加的清秀。池塘内有鱼,每年在水少的时候都有人下去,摸鱼。我也曾下去过,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人家摸到一条又一条,有时摸到鱼身子,一阵惊慌。惊慌中,大大的鱼就从身下溜了,一脸愁容与无奈地望着站在桥头的奶奶…… 石桥并不是通往村里的唯一的路。如今,修了新路,笔直的柏油路,直通村里,人们出入村庄就不再走那座石桥了。可是每次回到故乡,我都要将目光投向它,默默地注视着它,远远地。一幅幅关于那桥的情景就呈现在了眼前。其实,你就是真正地走近它,站在桥上,坐在刻着文字的青石碑上,也未必能觉得它离你很近。时光拉开的距离,是不能用实际的距离来弥补的。你和一个人已经很陌生,两个就是拥在一起又如何呢?不知为什么,我和它似乎总是有着一个距离,无法拉近的距离。这样的距离有时让我觉得有些怕,有些不寒而栗。是石桥在拒绝我,还是我在远离着石桥?自己也无法说清。 也许,这与故乡不是我的出生地有关。有关又无关,故乡的人对我那样好,亲切地喊我的小名。笑容,眼神,皱纹,白发,纯正的鲁西口音,萦绕着我,影响着我,温暖着我。时隔多年,我已人到中年,而故乡的人已经老去。亦如那座石桥的慢慢地隐去,愈发地不显眼,越来越来可有可无一样。 一次回老家,在桥头,看到一位老人,我叫她三婶儿。她蹲坐在桥下池塘边的一小块青石旁,吃力地搓着衣服,旁边是一个塑料盆,里面堆着已经拧好的衣服。曾经年轻的媳妇,如今竟老得这样!她听见动静,回头向上望着,我正站在桥上,向下默默地看着她。她竟然认不出我,又低头将拧好的衣服放在盆里,两手端着塑料盆,起身。然而,一下,二下,她的腰竟然没有直起来,就那样僵僵地弯在那儿,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挺直了身子,手里的盆沉沉地晃着。 这样的情景,应该是太熟悉了。在故乡住过的那几年,常常看到三五个年轻的媳妇端着衣物,从石桥上走下去,到池塘边洗衣物。其中就有三婶儿。身后往往还要跟着几个孩子,或在桥的石碑上玩游戏,或是脱光了,到池塘里打水仗。可如今三婶已经老了,老得端不住一个盆子。 三婶儿走到近前,才认出我,冲着我只是笑,笑得那样苦涩。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哎呀,好一摸没回来了吧?”我点着头,同她一起走上石桥。从那眼神中,已经很难寻到她昔日年轻的风采了。早就听说三叔患了偏瘫病,无钱治,时隔不几年就死了,舍下她和两个儿子。如今,两个儿子好歹都娶上了媳妇,而她却老了这么多。 短短的石桥,我却感觉走得很沉重,沉重得担心它能否承受岁月的重压。走在上面,如履薄冰一般。桥真的老了,有几块石头已滑到了桥下,如同老人掉了几颗牙齿。青石碑上的字仍旧清晰可辩,看了一眼碑上的字,真的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一样。 那条河还在,只是水越来越少了。石桥还在,从上面走的人也少了。孤零零的生命,如这孤零零的桥。岁月的脚步无处不在,时光的影子留在石桥上…… 还有零零星星的老年人,叼着烟卷儿,有事没事地到桥头站站,或者坐在青石板上闲聊,追忆着曾经的岁月,感受那对于自己已为时不多的时光。 九爷,是老家辈分最大,年纪最长,也是村里较有学问的老人,写得一手好字,说话做事头头是道,大事小情都少不了他出面。前些日子,因患直肠癌,手术出院后回家休养。父亲还对我说起过九爷,说他才手术两个月,二儿子盖新房子,他还过去帮着搬砖呢!听了,我的心里一紧。一直惦念着这样一位老人,便寻了个周日的下午回去看他。刚走到村头,便看见他一个人在池塘边的草坡上放着几只羊。人已经瘦得吓人,头发斑白稀薄,胡须长得很乱很长……我远远地喊了一声“九爷”,泪水差点流出来。 坐在石桥的青石碑上,想说几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静静地坐在那儿,浑花的眼睛望着不远处的羊,夕阳的余辉洒落在他苍老的脸上。他一手握着鞭子,一手轻轻地抚着碑上的字对我说,还记得你小时,我让你把这碑上的字描下来么?这字写得有功夫啊……我说,记得记得,怎么能忘了呢? 他在回忆着过去!而我又何尝不是呢?一个爱怀旧的人,是不是就要老了呢? 王家桥子,一个不大被世人所知的村子。如眼前的桥,除了几个有数的老人还在上面走走,在桥上坐坐,已经没有谁再去关注它了。河水少得可怜,河底越来越高,就要没过桥身,桥洞小得就要堵上了。还有四周的杂草和柴禾垛,以及因不断扩建房屋而拓展过来的基土,也在将池塘和小桥慢慢地吞没。 常想起早些年下大雨时,“哗哗”的雨水从桥面上流过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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