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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 伴
作者:冯四东  作于:2005-6-11 9:21:00  访问:1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这是一个湖,叫鄱阳湖。这是湖边一个村庄,叫金谷咀。村西头那棵杨枫树下的斑驳老屋,就是四婶家。她早早起床了,扫地,抹灶,烧火,煮粥,淘饭……不多功夫好了,就去里屋喊四伯公起床。初秋的日头这才从鄱阳湖里爬上岸,百年老屋里豁然亮堂起来,那么,一天的日子就开始了。
 
   似乎是一种默契,四婶不喊,四伯公是不起来的。他有理由,一辈子在田畈里拳打脚踢的,老了,没别的享受,睡个懒觉不过分吧。四婶不以为然,老人赖床不好,总让人担心什么。四伯公不作兴那一套,四婶也就随他去了。现在她照例拍了拍老式平方床的雕花挡板喊:“哎起来,老倌。”本地习俗,上了年纪的夫妻称对方都叫“老倌”。如果听到被窝里有“唔”的鼻音,她就转身忙去。然而,今朝老倌没反应,她心里一紧——不知怎的,这一年多来老倌有任何风吹草动,她都异常敏感从而心惊肉跳!她忙用手伸向他的鼻孔,气息均匀,心才落下。
 
   就知道老倌心情不好,她顾自笑了笑,老小老小,真是越老越小呵!
 
   也难怪。前几天远在省城的细崽,把电话打到村东头福苟杂货店——那是村里唯一的电话,托福苟传言,他家另租了房子,比以前稍宽敞些,请娘来省城住些日子。她问了好几遍“只叫我一个,没叫他爹么?”福苟说,我耳朵没聋,不信你打电话回去问问。四伯公就坚决反对,说离省城几百里路,电话费不比车票便宜多少,福苟巴不得你打呢。四婶说要么都去,要么一个都不走。他就骂她不想事,崽有崽的难处,今年你去,明年我去。事情就这样定下来,动身的日子就选在明朝。
 
   说归说,自己真要走了,老倌心情肯定不好,她想,今天她要把家里的事情安顿好,以便明早放心上路。那么,四婶瘦小的身影就忙碌在初秋的日光里。精神好的时候,她脚骨头硬朗得很,看去全然不像70多岁的人。她从场院抱来一大堆干柴,将灶堂塞得实实的,转身看看油盐罐,也是满满的。掀开米桶,白花花装了大半桶,足有五、六十斤,够老倌吃的。有一会儿她站在屋里仿佛没事了,看到屋角的鸡窝,突然又想起什么。这时四伯公已经起来了,坐在堂屋饭桌边喝粥。她一边拾掇鸡窝,一边嘱咐说,麻鸡婆明朝有蛋,死扁毛,老了还走野,总把蛋下到别家,你要盯紧呵。四伯公边喝粥边“唔”着,算是听到了,他一辈子话语不多,生活要求不高。早年间媒人说对面李家姑娘不错,他连面都没见,就一声“唔”把四婶娶进门。后来日子苦,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米,四婶问他啷个办,他也是“唔”着,急得她跳脚;商量儿女们的婚事,四婶问他有么意见,他还是“唔”着,至于这一声鼻音的意思,全由四婶去琢磨了。
 
   四婶挑着水桶出门。她要去村东头桂生家的井边挑水,那怕半担半担地挑,今天也要把家里的水缸装得满满的,那么老倌就可用上十来天,而不必央人帮忙了。走出场院时,一片明晃晃的日头漫过来,突然间四婶眼泪瀚瀚的。
 
 
 
   金谷咀人都知道,四婶的细崽是个好崽,读书不多,懂事,争气。好几年前去省城打工搞装潢,慢慢地自己接生意,当了小包工头,手下就有六七个伙计,结了帐就把钱往家里寄。媳妇高兴,对公婆就格外好,出门一声爹,进门一句妈,圆圆的屁股,一晃一晃的,把田地伺候得有模有样。特别叫四婶满意的是,媳妇的肚子争气,娶进门才年把功夫,就一口气生了一对龙凤胎,男的叫龙生,女的叫凤生,使乡里的计生干部干瞪眼。四婶高兴得逢人就夸:我说是吧,屁股圆圆,儿女成行,没找错人呢。龙生凤生像田里的稗籽疯长,转眼高小快毕业了,放学回来就缠住爷爷奶奶要这要那。日子像秋天的鄱湖水,平静又滋润。
 
   然而三年前日子突然变了样,崽把他一家四口全搬到省城去了,将土地一股脑都还给村里,轻飘飘地好比秋后往田畈里倒牛屎。崽说,这鬼地方我早呆烦了,就是到城里做鸡做鸭,也比在乡下做牛做马强!她和老倌想尽理由阻拦都冤枉。崽说放心,不会饿死你们的?有么事三个姐姐会劳神,我已和姐姐商量过了。她酸了鼻子说,出嫁之女,远水解得近渴么。崽不高兴了,说出嫁之女也有赡养父母的义务,出点力不应该么!最后她擤着鼻涕说,我两老倌也不糊涂,不是不巴望你们好,只是……你们都走了,留下我和你爹孤栖栖的!
 
   起初那段日子她落了魂似的,找了半天的火钳,原来在手里握着;该放味精时却放了盐;明明提着竹篮去畈里讨菜,打个转身空手回来了。女儿们来得勤些,可日头归西总是要走,一家人等着呢。轮流接老倌过去住些日子,女儿家好饭好菜伺候,感觉总归是作客,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白天老屋常有人来坐坐,家长里短地光景过得快。晚上就两老倌守着细崽留下的黑白电视机,他眼明耳聋,问,那男的赤膊露裸说么事?她听得见却看不清,问,那女的躺在床上干嘛?问多了对方嫌烦,算了,睡觉。她老做梦,就睡不着,有时说孙子听不懂城里老师的话,哭着要下乡来念书;有时又梦见细崽后悔了,粮食涨价啥都跟着涨,打工比种田好不到哪里去,想回来。睡在床那头的四伯公就骂,吵么鬼?想疯了,你上城里去吧。
 
   他们这一辈子连县界都没出过,终于逢上了好时候,私心里真想去看看,省城真的有电视里那么繁华么?龙生凤生胖了还是瘦了,受城里的崽俚欺负么?媳妇还像在家一般争气?电视里的女人一到城里就学坏的不少。……每回下乡过年,临走时媳妇都叫爹妈去住些日子,但听得出来,那是嘴上卖乖。崽说的是实话,他们一家暂时还租住在城郊一间狭窄的平房里,四口人勉强能打转身,要是来客人,那只有变老鼠睡到屋梁上了,等攒够钱买了房子再请爹妈去。这是一个不会很近的期望,四婶就巴望世界太平,能让细崽和媳妇把工长久地打下去……然而又担心,都七八十岁的人了,能等到那一天么?                              
 
   大约是一个多月前吧,因了到菜园浇水出汗受凉,她感冒发高烧,在床上躺了三天粒米未进,金谷咀的人都说,看样子四婶这回要去了。四伯公就央福苟打电话叫细崽来,她不让,说心愿未了,阎王放关不会死的,等烧退了,去省城住些日子,老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死,明年就七十三了,趁还有口气,去儿孙那里辞个路来……没地方住,在沙发上挤一挤也可以咯。
 
   好比是城里的干部终于熬到了提升的机会,又好比是老姑娘终于盼来洞房花烛夜,四婶他们终于等来这一天了。可是细崽在电话里只是叫她一个人去,心里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一趟一趟地,她挑着半桶水晃晃悠悠走在村巷麻石路上,中途放下担子歇上好一阵,待喘气平息了,又颤巍巍往前走。论身子骨她比老倌强多了,他坐着不动是个健康人,一顿还能吃一蓝边碗饭,但从堂前走到灶屋都气喘唏唏。自媳妇走后,她自然成了家里的唯一劳力,挑水还好些,有时还要挑半担粪去村外的菜地呢。起初总有人抢过扁担帮忙,她是要强的,从不肯多麻烦别人,时间长了,人们也就习惯了,路上碰到了,只是感叹说,作孽咯七十多岁的人!或者说,四婶真是劳碌八字。可她不觉得,几十年的日子不也这么过来了?今天她要把家里的事都安顿好,明早好放心上路。
 
   终于把水缸装得满满的。初秋的日子还有些躁热,她擦了把汗,要坐下歇口气,顺便想想还忘了么事,记性是越来越差了。想了半天,她就叫老倌帮忙提个醒。四伯公不答腔,好象在想啥心思。四婶便不再言语。漫长的日子一起走过来了,他像黄牯牛一样忠诚于田地,她服侍他,厮守着从没分开过,连想也没想过,现在老了,竟要分开一些时日。虽说请了隔壁的菊花嫂照顾茶饭,他习惯么,黄土快埋到脖子的人了,万一晚上……
 
   这时候,坐在灶屋门槛上的四婶,不禁打量起四伯公来。他是老了,比自己大五岁呢。他两手拢在衣筒里,佝偻着背,头发几乎落光,牙也没了,腮帮瘪了,,话也不多,鼻涕水四季流,吃饭时会把饭粒洒到地上,睡觉总是脸朝床的里边。阳光透过窗格子照着他,周身弥漫了一股苍凉的气息,仿佛随时要飘散开去……她记得那次高烧在床,老倌以为她起不来了,坐在床沿自言自语说的话:跟着我苦一世了,从没享过福,对不住……祖宗千万保佑她,让我先走就好咯!这是跟了一辈子的男人么?这是一个女人一生的同伴么?想到“同伴”这话,四婶不禁哆嗦几下。在本地,一个乡下女人啥时候会喊自己的男人为“同伴”?是男人去了不再回来的时候!四婶暗暗地骂自己心不好,今天是啷个啦?村里的老人家不少,但夫妻双全确乎是他们。每年正月初一,挨家挨户地,村里晚辈逐个给长辈拜年时,都说四伯公和四婶是晚辈的楷模,祝你老健康长寿;还有在外打工的或者读书的年轻人学电视里的话,半开玩笑说一辈子守在一块不变心,真不易啊,祝你们相爱到永远,听得耳热呢。
 
 四婶想,几十年了,以前怎的没仔细看看他?而这一看之下,她吃惊不已,跟着眼泪莫名其妙往外流,她赶紧用胸前的围裙抹去。她突然明白,如果说这些年来还有啥期盼的话,不就是盼着有一天,能搀扶着老倌一块去看看省城,看看在那里生活的儿孙,住上一些日子,说上一些话?……想到这里,她起身向村东头走去。
 
 
 
   金谷咀的下午依然平静似水,是三点钟光景吧,杂货店的福苟又传达了省城来的电话:请四伯公和四婶一块上路。
 
   四婶高兴地谢过福苟,看老倌时,见他先是愣了一下,跟着就笑了,是今朝第一次露笑,但笑得有些不对劲。
 
   她说,你啷个这样?再笑一下看看。
 
   他咧了一下嘴,说兔崽子啷个不早说呢,弄得你白忙一天了,赶紧重新准备,缸里的米叫女拿去,等俺回来都发霉了;水也白挑了,都放干净,时间长了生疽;麻鸡婆绑好,带给我孙子孙女吃,这样的土鸡,省城有钱也买不到真的呢……耶——你啷个不动?
 
   四婶显然没思想准备,是啊,忙了一天的事啷个办?
 
   一个还在犹豫,一个催得正紧。
 
   你肚里几根肠我都清楚,别骗我了,放心走吧,我好好的,四伯公笑着说。
 
   四婶也嘿嘿笑了。 
 
   初秋的夕阳依然热烘烘透过西窗射进来,老屋里还没有傍晚的昏黑,端坐在夕阳里的四伯公想:要不要跟崽去个电话,告诉他,是爹托福苟帮忙打了谎叫娘去省城的?不好安顿住的不要紧,娘不是外人,弄床被盖在沙发上也可对付。她想去啊,做梦都在你们家。你娘的身子骨并不好,别看现在还能动,一有个风寒暑热就不中用了,恐怕要走在我前面呢。爹这一辈子无能力,就巴望着托崽的福,趁还有口气,眼看着你娘过几天舒心的日子……
 
 
 
                                                冯四东
 
                                             2004年5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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