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晨7点钟,李阿姆像往常一样准时来到王家。她的工作就是做做家务,收拾收拾房间,准备早点,余下的时间就是要哄一哄王家的小外孙女。 王家的活儿倒是蛮轻松,除了王老爷子和一个4岁的小外孙女在家外,家中再没有富余的人。王老奶几年前就去世了,王家的4个儿女也都在外地。 往常,小外孙女全全一听见李阿姆的声音,就会像小燕子样地飞下楼来,问这问那地“叽喳”个不休。 这会儿,李阿姆故意把声响弄得很大,她想逗一逗小全全:今天是什么日子呀?是谁的生日,嗯?说对了娘娘给你切生日蛋糕吃。 这一天是王老爷子的70大寿。 咦,今天真怪了,王家咋会没有一点儿动静?是老爷子生病了?不会呀,老爷子革命干部出身,经风雨见世面的人,身子骨儿练得硬梆梆,咋看都像头老黄牛。 小全全被她姆妈接到外地去了?咝……也不会呀,儿女们都蛮孝顺的,不会这样无礼。再说,昨日也没听到这个消息呀。难道,咝……? 李阿姆越想越疑惑,实在耐不住了,“蹬、蹬、蹬”几步上了楼,推开房门探进脑袋……哎呀!了不得了,杀人了哇…… 李阿姆骇得从楼梯上滚落下来,她咋也闹不明白,只有在电视上才会发生的事情,怎么会弄到了毛家来。 王老爷子浑身被涂满了黑墨,下身的私处,被人用利器齐刷刷地割下。他死于极度恐惧和羞辱之中。凝固的血和黑墨搅在一起,集结成坨坨黑紫色的血块儿,令人作呕,毛骨悚然。就连富有刑侦经验的刑警大队长许建设,也有几分揪心。 谁干的?? 谁又会对一个老人下如此之毒手?显然不是为了钱财,屋内的摆设、钱财,凶手连动也未动。为了情杀?几乎没有这个可能。王老爷子作风一贯正派,别说黄、赌、毒了,就连舞厅也从没去过。仇杀?也不会。王老爷子既不做买卖也不交结人,连大门也很少迈出,最多到菜市场买买小菜,也不至于招来杀身之祸啊! 许建社的眉心拧成一个大疙瘩。30年的刑侦工作头一次犯了大难。一阵钻心的疼痛,许建设弯下腰来,他知道腰肌劳损的老毛病又犯了。 许建社眉心拧得更紧,从烟盒里叼出根烟,点燃,重新蹲下。忽然,他发现地面上有一只模糊的脚印。许建设潜意识里感到,这是只女人的足印。 李阿姆被叫来,许建社问∶“这几天屋里来过人吗?特别是女人?” 许建设特意把“女人”两个字咬得很重。果然奏效,刚还语无伦次的李阿姆,像被人猛击了一掌,一下子清醒了许多,答∶“咝,昨日是来过个女人……” 许建设问∶“什么时间?什么样的女人?” 李阿姆∶“咋日王老爷子心情特别好,自各儿去菜场买的小菜,大概是上午9点钟辰光,还领回来一个40多岁的女人,面皮老黑老黑的,咝……人蛮老实咯,咋会……” 许建设问∶“后来呢?” 李阿姆∶“后来,咝……走了。” 许建设问∶“时间?” 李阿姆∶“大概没一些些辰光,咝……好像是,对,对,就是9点55分,我上楼问王老爷子‘要不要再给小全全喂宝塔糖。’因为怕给全全喂错药,我特为看了钟。” 许建设∶“接着说。” 李阿姆∶“噢,那黑面皮的女人站起身嘛,就走了。” 许建设问∶“他们在楼上都做了些啥?说了些啥?” 李阿姆∶“做啥我没看到。咝……我好像听到黑皮女人说‘这照片就是你吗?’ 王老爷子说‘是咯’。” 许建设问∶“什么照片?” 李阿姆∶“就是王老爷子摆在屋里厢年轻时的照片,大概有30多年了吧,老好看咯。” 许建设问∶“你讲了半天小全全,她又是谁?在哪里?” 李阿姆像被杀猪刀捅了一样大嚎起来∶“天杀咯,小全全不见了,一定是被恶人绑走了,她可是王家的心肝宝贝、小公主啊……” 二 起风了,风刮得很凉。 初秋,没有给这座小城增添风韵,反而显得有几分肃杀。小城很古老,也很土气,环城的围墙依稀可见,圈住了小城内方圆几十平方公里的房屋与居民。 据说小城修建于明末年间,城虽小,却也是小有名气。慈禧太后逃难时经过此地,一下子就被这规规矩矩、方方正正,独具匠心的小城所吸引。 城中央独立的一座门楼,门窗的外框漆为孔雀绿,内框则漆成宝石红,屋顶的瓦,灰亮灰亮的,屋檐向前延伸出很长,四个屋角向上翘起成钩状,垂挂着四个飘着彩绸的黄铜铃,风起便“叮铛”作响。屋脊上雕塑的神狗目视远方,虎视眈眈,就像威震八方的卫士。门楼前,悬挂着两个飘着紫蓝色碎缎带的木雕花大灯笼。 慈禧太后就是在这个颇具神韵的小门楼里,小城唯一的“餐馆” 里,吃了一顿酸汤面鱼儿,顿时容颜大振,提笔赠匾,上书∶清风上阳楼。 尽管小城的风很少清过,阳也很少明过,但这并不妨碍小城人的兴致。有慈禧“老佛爷”的亲笔大书,足矣。也许,这也正是小城“清风上阳楼”保留至今的缘故。 一座方圆成规的小城。 一座土气的小城。 一座古老的小城。 黑妹坐在距小城6里地的北山上。 风,撩起她的碎发,碎发又不停地扎向她的眼睛,她,丝毫没有知觉。 黑妹不断地想∶我把他杀了,我把他杀了,我真的把他杀了,杀了,杀了,杀了┅┅ “阿姨,我妈妈怎么还没来呀?”一个小女孩摇着黑妹的臂膀。 杀……杀了!黑妹仍在想。 “我妈妈呢?” 小女孩把脸凑到黑妹近前。 杀……黑妹还在想。 “妈妈┅┅呢?”小女孩拽着黑妹的手使劲儿摇着,脸上挂着泪痕。 黑妹扭过脸来,酸枣树棵挂住了她的乱发,她目光呆滞地直视着小女孩。 “妈┅┅妈?”小女孩怯怯地望着黑妹。 黑妹一把扯掉脸前的酸枣树棵,随口吐出∶“杀┅┅” 小女孩看见黑妹脸上淌下的血,像蚯蚓一样地蠕动。 “我┅┅饿┅┅” 黑妹下意识地捋把酸枣,把手伸向小女孩。 小女孩看见黑妹的手上扎满了酸枣刺,渗出了小米粒般的血珠珠。 黑妹在自己的掌心捡起一粒酸枣,塞进口里,又把手掌向前伸了伸,小女孩用手在黑妹的掌上抓了一下,几粒酸枣就滚进了小手中。小女孩把一颗最红的酸枣抿入了口中,酸酸的,甜甜的,小女孩含着酸枣使劲儿地吸吮。 “酸枣刺,尖又尖,鬼子来到黄河边。你拿枪,我拿刀┅┅” 黑妹哼着,眼里渗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滴落在掌心上,“我拿刀杀了人,我杀了人┅┅” 黑妹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成串的泪落入手中,把掌上的血珠珠冲成了淡粉色。 “就是因为长的黑,我就成了永远的罪人吗?”黑妹抛掉手中的酸枣,不顾一切地扑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三 山下的小城正乱着,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议论纷纷。小城有史以来,头一回发生这么严重的事件。更何况事情与性有关,很是蹊跷,很是暴力,很是桃色,很是刺激。 小城多年的稳重被击碎了,人们变得兴奋,变得燥动,变得多语,甚至变得不安。 大伙儿传说是一个黑毛贼所为。这贼人已变态多年,专门寻找老人的性器官,割下制成药粉剂,服下以求延年益寿。 也有传说是一杀人狂魔,专门寻求女童的心肝,活生生地吞吃,以求壮胆儿,这一切都是为了抢劫小城的金库做准备。 ┅┅ 无论人们如何去猜测早晨发生的杀人案件,公安局刑侦大队的侦破工作,仍然得仔仔细细一丝不苟地去进行。 刑侦会议在烟雾腾腾中进行着,法医不断地出示着杀人现场的证据。 法医∶“这是罪犯遗留在现场的发丝,从柔软的程度看,极有可能是女性所为。” 穆局长点头。 法医∶“从提取罪犯现场留下的脚印模型看,罪犯身高在162厘米,体重大约在57公斤左右,左脚微跛,但极不易发现。也许,这是罪犯受过外伤所致。” 会议上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说∶“也许罪犯已是多次杀人放火的凶犯,必须倾城出动,就地击毙。” 穆局长敲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又问∶“许建设你认为怎样?” 刑警大队长许建设∶“我看问题没那么简单。” 穆局长∶“噢?” 许建设∶“据我们所查,王卫捍从不轻易与女性交往。再说家中除了熟人,也从不允许陌生人进出。罪犯不是撬门入室,而是从敞开的门进去的。再有,离王家50多米远就是供电局的值班室,案发时,供电局值班人员未曾听到呼救声。” 穆局长∶“噢?” 许建设∶“罪犯王卫捍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我看,有待于再作深入调查。” 众人哗然,刑侦科李兵军科长提出异议。 “我们不难想象,受害人总不会开门迎豺狼吧?让罪犯来杀自己,也太有点儿天方夜谭了吧。” 刑侦员董力替许大队长捏了把汗,他深知,做为刑警人员,分析判断错误将意味着什么。 众人的目光也一齐投向了许建设。 许建设不慌不忙地抽出香烟点燃,重重喷出一口浓烟,说∶“是啊,问题就是这样令人费琢磨,令人不可思议。” 穆局长的眼光变得凝重起来。 许建设∶“伟人曾说过,要‘透过现象看本质’。王家的钟点工从早7点到晚7点收工回家,从不留宿。从法医的鉴定上看,凶杀发生在晚10点以后,现场没有双方撕扯搏斗的痕迹,只有王卫捍极度恐惧挣扎的印迹。这足以说明,罪犯不是陌生人,罪犯与王卫捍有某种瓜葛。” 技术处刘处长额首同意,法医也点了点头。 穆局长∶“尽快查清罪犯的身份,这是当务之急,关糸到整个破案工作的进展。” 许建设∶“好,局长。我们将分头去查证罪犯的真实身份。” 穆局长∶“越快越好。接上级的命令,明天中午,也就是20号,有一批外宾来咱这儿参观访问,务必在明天中午12点之前抓住罪犯,除掉不安全的隐患。有没有信心?” “有!” 应答有力。 侦破“九·一九”大案的帏幕拉开了。 四 风还在刮,刮得没头没脑,刮得昏天昏地,太阳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只看见一个亮球挂在天边。 小城的天就是这样,一年刮两次风,一次刮半年。 黑妹止了哭。她脸上沾满了泥沙,呆呆地望着山下的小城,听着从“清风上阳楼”传来的铜铃声。熟悉的小城里有她儿时的梦,有她的父亲、母亲和姐姐。 “妈呀,妈呀,哟哟哟哟┅┅”哭家鸟叫了起来。黑妹看见头顶白毛冠,浑身漆黑的哭家鸟,藏在树缝中啼叫不停。 “妈妈就是家,有家没妈不是家。”小时候,奶奶把黑妹抱在膝头总是这么唱。奶奶是村里的民歌手,奶奶的歌儿好多又好听,唱也唱不完。 妈妈从来不唱歌儿,妈妈对黑妹总是沉着脸。 黑妹在妈妈的肚子里,就让妈妈讨厌上了。50年代正是好时光,妈妈费吃扒力地考上了大学(业余的)。心高的妈妈哪曾想又怀了孕,为了进步,为了入党,妈妈恨死了肚中的娃娃。妈妈为了摆脱小生命的缠绕,不停地踢踺,跳绳,爬楼梯,用杠子挤压肚皮。肚里的黑妹真够硬,经过无数次“斗争”的考验,在1953年的秋天里降生了。 黑妹趴在妈妈的胯下哭个不停,护士把她抱给妈妈,妈妈只看了一眼,扔出一句话, “这不是我的孩子,” 便昏了过去。 妈妈真是伤心极了,学没上成,党没入上,生的女儿黑如炭,像个非洲黑娃子。这个不争气的东西,那年那月,给妈妈带来了天大的麻烦。先是保卫部门查,后是医院验证,这才好不容易洗清了妈妈的不白之冤。 RP3胎盘组织浆是罪魁祸首。妈妈在怀孕初期反应极大,头晕、眼花、恶心,一查贫血,大夫毫不犹豫地开了好药——RP3胎盘组织浆针剂。妈妈的病症并没有好转,反而呕吐加重,医生这才意识到是怀孕。 妈妈不信,带着避孕套还会怀孩子?妈妈翻出用了几年的避孕套,盛上水,避孕套里滋出了水流。原来用了几年的避孕套上,布满了肉眼看不见的砂眼。难怪会发生这种阴错阳差的事情。 那年那月就是这样,有相当一部分人就这样落生了。 姐姐白妹很幸运。白妹生在了风清月明的好日子,1952年的五月端午。 那天傍晚,夕阳把西半边天映成了胭脂红,一轮弯弯的明月挂在了淡蓝色的东半边天上,清风上阳楼的铜铃在晚风中“叮铛”落响,小城的南流水河泛着波光,缓缓地绕城而下,大有一副渔歌唱晚的景象。 妈妈坐在枣红木椅上,白净的脸很恬静,她有一种神圣感∶仙女要下凡了。突然,妈妈高耸的肚皮搅动了三下,妈妈就有了便意。 妈妈要生了。 妈妈特意仰脸注视了一下天边的胭脂云,云彩更媚更艳,把妈妈脸颊映成了少女的桃花红。妈妈从心底吟唱出∶“我的心的花瓣张开,你就像一股花香似地散发出来。像太阳出来之前的天空里的一片曙光。” 妈妈懂泰戈尔的诗。 妈妈生了。 白妹“终于停泊在妈妈的心头”。妈妈把白妹紧搂在胸前,千百次地想“你曾活在我所有的希望和爱情里,活在我的生命里,我母亲的生命里。” 白妹身上被倾注了所有的爱,白妹像花儿一样白嫩娇艳,聪明可爱。很会唱歌,还在襁褓时,就整天咿呀哼唱不休,根本不哭。路人皆夸奖∶“这个妹妹哟,是个歌唱家。” 白妹稍大些就会唱许多大人的歌,尽管白妹总是把“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唱成“癞子”老百姓,这也丝毫无损于白妹的歌唱天赋。 黑妹的降生,一点儿也没动摇白妹的地位,白妹反而被宠上加宠。 黑妹黑,黑妹丑,黑妹整天哭,黑妹惹人烦。最让妈妈恨的是,黑妹远离父母,总是瞪着乌眼珠,用陌生的眼光望着他们。妈妈伸出手逗弄着黑妹,黑妹乌眼珠里透出惊恐,妈妈往前探出身子,黑妹的厚唇咧开,呈哭状扑向奶奶,妈妈大怒∶“不知好歹的东西,哭啥?” 黑妹便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妈妈狠狠地头也不回地甩手离去。 奶奶把黑妹抱在膝头唱∶“谁家的妹妹好乖巧,谁家的妹妹好漂亮,谁家的妹妹骑大马,谁家的妹妹戴红帽。”黑妹住了声,乌眼被泪水洗得亮晶晶。奶奶借着歌词结尾的余音哼唱∶ “猫、猫、猫、猫、猫┅┅”把黑妹举过头顶,轻轻摇晃着,黑妹笑了,“咯咯”声传得很远。 白妹黑妹长到三、四岁上,她们的衣着就分开了颜色。白妹穿红色,黑妹着绿色。奶奶搂住她俩唱∶“红花绿花都是花,你俩可是姊妹花。不许打也不许闹,纵有万难不分开。” 白妹拉住黑妹的手学唱道∶“不分开。” 奶奶抚掌哈哈大笑∶“好,好,好,是个好妹子。” 妈妈问∶“长大都做啥?” 白妹说∶“学奶奶唱歌。” 黑妹说∶“像奶奶爱妹妹。” 白妹伶,黑妹笨。 妈妈拿出果果分给她俩吃,白妹挑起大果果一口咬下个大牙印,甜得白妹美滋滋,香喷喷。黑妹手拿果果乌眼四处望,妈妈伸出手,黑妹给一个;奶奶伸出手,黑妹拿一个;爸爸伸出手,黑妹递一个;白妹也伸手,黑妹送一个。 黑妹扭着小身子,拍拍空空的小手掌,长长“嘘”出一口气。 奶奶问∶“你吃啥哩?” 黑妹望望手心,又望望周围,这才知道果果没有了,便“哇”的一声哭起来。 白妹好伶,黑妹好笨。 夏天到了,白妹黑妹撒开腿在院子里跑闹,口渴了就喝自来水,有孩子说,喝酸梅汤该多好啊。白妹转眼珠一想,厨房的大茶缸里有白糖,只要爬上灶台就能偷吃到白糖。 白妹黑妹吃到了白糖,妈妈也被引来了。白妹“嗖”地跑掉了,黑妹站在原地上,蒙上了双眼,活脱脱地露出一圈沾满白糖的嘴。 白妹真伶,黑妹真笨。 “妈呀,妈呀,妈呀,妈……” 哭家鸟发出凄厉的叫声,整座山上回荡起一片喊“妈”声。 黑妹没了泪,也没了想。小女孩扯住她的衣袖,不住嘴地要下山,黑妹拧过脸,吼一声∶“吵死。”小女孩瘪着嘴,想哭,冲天小辫在头顶上颤悠悠。突然,黑妹觉得小女孩像她小时候,黑黑的,瘦瘦的,像只猫。 黑妹问∶“你是谁?” 小女孩∶“全全。” 黑妹又问∶“妈妈喜欢吗?” 小女孩∶“喜欢,外公更喜欢。” 黑妹脸扭曲的变了形∶“不许提那个老牲口,再说我让你永远见不到妈妈。” 五 已是中午时分,刑警大队长许建设率领的成员,既无饿感也无困意。用30个小时追缉杀人逃犯,不行也得行,这就是现在的刑侦人员所必须的素质与速度。 许建设口干舌燥地来到清风上阳楼,蹲在楼旁的拐角处,等候董力的侦察消息。许建设打开烟包,随嘴叼出一支香烟,就听旁边有一女人大声招呼道∶“哟,这不是许大队吗?” 许建设“嚓”的一声点燃香烟,心想,中国的遣词造句真是奇妙,既然不是还喊什么。女人从后面踅到许建设面前,猫下腰∶“许大队,你怎么了?” 许建设抬眼一瞧∶“哟,柳主任呀。” “是呀,喊半天不言声,我还以为你咋了。” “唉┅┅” “怎么,杀人犯还没逮着吗?” “……” “那你先到我们职介所里歇会儿。” 许建设坐在“立兴”职介所的电脑前,看见屏幕上不时闪现出的人头像,突然发问∶“这两天,特别是昨天,是否有人前来找工作?” 柳主任说∶“好像有┅┅” 许建设∶“肯定?” 柳主任拍拍脑门子∶“肯定。对,一个40来岁的黑女人。” 许建设∶“嗯,继续说。” 柳主任∶“面皮黑黑的,人蛮老实。她说她的女儿寻不着了,她独自一人寻了4年,唉,怪可怜的。” 许建设∶“嗯,还有呢?” 李柳主任∶“她说她已经下岗好几年了,好像是个军工厂,在南方一个什么地方。” 许建设∶“还有?” 柳主任∶“还有……噢,对了,那个女人还在我这儿填了张找工作的表格。” 柳主任把带照片的表格,摆在许建设的面前。照片上的女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照片也十分模糊,但是女人唇边豆粒大的黑痦子,令许建设心中暗喑一动。 表格上填着∶名字何莲,性别女,年龄45周岁,籍贯江西凤县。 刑侦员董力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许队有线索了。喏,这是按李阿姆提供的线索,画出的犯罪嫌疑人的画像。同时,我们按照画像上面的人去走访,有人提供线索说,就在昨天19号的上午大约9点左右,此人走入‘立兴’职介所寻找工作。” 许建设∶“很好。现在可以确认,这个表格上的女人和到王家的女人是同一个人。看来,案情有了重大突破。现在马上把这张表格上的像片放大,好让证人进一步的确认,以便查清犯罪嫌疑人的真实身份。” 董力两腿一并∶“是。” 许建设并不轻松∶“此人就是特大犯罪嫌疑人,应尽快向局里报告。” 19号中午1点35分,市局的小会议室里坐满了各路“神仙”。市局的头头脑脑们当然都在,还有省里请来的刑侦专家,以及具有丰富经验的刑侦人员。 穆局长说∶“好,大家都听完了许建设组的情况汇报,有什么问题大伙一块儿摆摆。” 李科长说∶“我认为罪犯穷凶极恶,胆大妄为。如果说一个中年妇人就是特大嫌疑犯罪人的话,我不太同意。原因就是,这桩杀人案极像青年人所为。所以,挖出隐藏在背后的真正凶犯,才是当务之急。” 省上法医专家说∶“你处法医鉴定是正确的,不容置疑。杀人现场只留下一个女人的犯罪证据,而别无他人。” 李科长说∶“不能这样对待一位革命多年的老人,这太不公平。”说完他身子朝后一仰,“呼呼”大喘气。 许建社知道,王卫捍是李兵军的表舅,如果说杀人案是女人所为,那对王卫捍的名誉十分有损。更何况,李兵军的青云直上都和王卫捍的“关照”有直接的关系。 法不容情。 董力沉不住气了∶“刑侦工作靠的是证据、科学,不能讲情感。” 李科长显得很没风度,声调提高了八度∶“论教训还没你的份儿,刑侦条例讲得好,重证据。我问你究竟有多少证据证明是女人所为?那女人是何方人氏?为什么要到此地行凶杀人?” 董力争辩∶“这不正是调查案件的关键么?” 穆局长双手往下按了按∶“大家破案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一定要心平气和,破案靠的就是集体合作与团队精神嘛!” 许建设∶“还要重证据、靠调查研究。经过查证,罪犯极有可能就是我本地人氏,她,认识毛卫捍。” 会议室内“嗡嗡”声响成了一片。 许建设慢条斯里地打开烟包,用嘴叼出一根香烟来,“嚓”的一声划着了火。 李科长却着急了∶“什么?什么?说什么?不是开玩笑吧?你都有什么证据?” 许建设吐出一大口浓烟,不急不火∶“第一,王卫捍从不往家领生人,也从不与女人交往;第二,如果王卫捍与这个女人没瓜葛,又怎会在夜间开了门?更何况,王家的门户十分当紧;第三,据我们所查证,王卫捍三十多年来从没离开过本地,这女人与他相识肯定也在本地;第四,据‘立兴’职介所的柳主任讲,那个女人进职介所前绕着清风上阳楼徘徊了很长时间。柳主任问她,城里有3所职介所,为什么偏偏寻到‘立兴’来,那女人说是‘特为看看清风上阳楼’。” 李科长不以为然∶“清风上阳楼属名胜古迹,前来观光采风,不足为奇。” 许建设∶“那女人穷得叮铛响,怎会有这般好心境。” 李科长将一军∶“既然你们说那女人是本地人,为什么没有人认得她呢?” 穆局长∶“这样,把那个女人的资料尽快整理出来,立即在电视台发出通辑令。另外,也尽快与江西凤县的公安局取得联系,查个究竟。” 一张大网悄悄地撒开了。 六 秋阳有后劲,不一会儿,阳婆就把人晒得晕乎乎了,黑妹精神恍惚…… “嘀哩哩哩”一阵清脆的鸟鸣声,打破了北山上的寂静,黑妹不由地身子一震。 小女孩躺在草丛中的荫凉里睡着了,身上盖着黑妹的旧衫子。黑妹内心里并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个小女孩,黑妹只是为了32年前的冤恨才这么做的。 黑妹的眼前又浮现出王老头临死前绝望的面孔∶“求求你,饶了我的小外孙女,她还太小,你忍心吗?” 黑妹仰脖长啸一声∶“那时候我也是个小女孩,你不都忍心了吗?” 王老头眼里流出清长的泪,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一片落叶,嘴里发出喃喃声∶“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黑妹大笑∶“嘎嘎……”王老头匍匐在地,像一条老狗,头不停地捣向地面,发出“砰砰” 的撞击声,不一会儿,额角流出的血滴落在洋灰地上,又渗了进去,血变成暗赫色。 黑妹突然止了笑,32年前,那一幕就像特写镜头定格在眼前……黑妹身上淌下的鲜血,滴在洋灰地上,王老头满足而得意地笑道∶“不管你怎样也告不了我,我是革命干部,我就是政权,我说的话就是一切。” 32年后的此时此刻,更激起黑妹的深仇大恨,她“呜”的一声怪叫,像母狼嚎,操起了锋利的剪刀…… “妈呀,妈┅┅”哭家鸟还在喊,只是嗓子嘶哑了。 黑妹舔舔干涩的嘴唇,舌头几乎转不动。黑妹看见不远的坟头有一株茂盛的“酸榴榴”,她过去一手扶着树棵,一手摘下一粒金黄色圆溜溜的果实,放入口中。 黑妹并没感到解渴,反而渴中加渴,喉管中像有千万条虫在爬动,干,疼,痒,燥。哼,什么“望梅止渴”,只不过是不渴人的想象罢了。黑妹这才知道,世间有许多事情往往都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呀”! “酸榴榴”不酸。黑妹捋了一把又一把,仰脖填入口中。而后,一屁股摔在地上,闭着眼,喘着粗气,“呼呼呼”像拉风匣。 “嘀哩哩哩哩┅┅”小翠鸟又叫了。 黑妹身子轻轻晃动了一下,奶奶说,听见小翠鸟叫,就有福来到。奶奶疼黑妹,抱着黑妹膝头唱∶“黑妹白妹都是娃,俺娃个个乖宝宝。白妹俊俏人疼爱,黑妹福痣唇边挂,白妹长大穿红袍,黑妹长大骑龙马。” 奶奶说秋天最好看,奶奶还说,农人望秋色,闲人观春景。 秋天,奶奶牵黑妹白妹的小手,爬到北山上望秋色。小城四周长满了金闪闪黄灿灿的谷穗儿,南流水撤着欢儿跳跃着,又唱着歌儿“哗啦啦” 地流向远方。奶奶说,土地爷高兴了,在笑哩!黑妹白妹就跳起,拍着手唱∶“太阳光,晶亮亮,雄鸡把歌唱,花儿出来了,小鸟枝头唱……” 奶奶大笑,坐在地上说,秋天也出花,出的野菊花。说完,揪下一朵小野菊。奶奶一唱三拍地击着掌,唱∶“野菊花哟满山坡,南坡北坡出不尽。粉白黄花都是菊,揪断骨头连着亲。” 奶奶一唱两拍地击着掌,唱∶“野菊花哟同根生,根根连着娘亲心。你发我开都在秋, 同命连着姊妹心。” 奶奶的掌越击越快。 奶奶一唱一拍地击着掌,唱∶“小小菊花小姐妹,黑妹白妹血水亲。你我手足不分离,今生今世永相依。” 奶奶唱完,眼角里闪出泪花花。黑妹拉起奶奶的手说∶“不哭,乖奶奶。”白妹拽着奶奶手说∶“奶奶乖,不哭。” 奶奶把她俩的手牵一块,唱∶“不分离……” 黑妹白妹学唱道∶“不分离。” 奶奶笑了,很甜。 白妹骗黑妹说∶“西山坡上有一个人,逼我马上离开家。” “姐姐不去。”黑妹快要哭了。 “不去可不行,人家要来杀你。” “我不怕。” “可是人家非得捉我去,妹妹,以后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姐姐……”黑妹哭着扑倒在白妹怀里。 白妹有几分高兴。 “姐姐……”黑妹哭得更伤心。 望着泪流满面的黑妹,白妹动了情,紧紧搂着黑妹,学奶奶唱道∶“小菊花,不分离……” 白妹也哭了。那一年,白妹五岁,黑妹四岁。 一年又一年的秋天,奶奶坚持要回家乡,奶奶要“老”在故土上。临走的头一天晚上,奶奶把黑妹白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教唱着“小菊花”,直到黑妹白妹唱得再不会忘记了,奶奶才松开手,说∶“这是家乡的‘姊妹调’,只有不忘它才是不忘奶奶。” 黑妹含着泪∶“我永远记得住‘姊妹调’。” 白妹呜咽∶“我要唱一辈子‘小菊花’。” “白妹我不耽心,我就是放心不下黑妹。如果你们想我了,就到北山上望望秋色,唱唱‘姊妹调’,奶奶无论在天上地下,都能听得到。” 说完,奶奶慈爱的目光盯望了黑妹许久,许久,┅┅ 秋天还没完,“史无前例”到。 “轰轰烈烈”的大火,烧遍了祖国大地,也烧到了黑妹白妹家。一夜之间,罪名平地起,爸爸成了“黑帮” 分子。 头几天,爸爸整日抚摸着床头的两只皮箱子,那里盛满了家的故事。里面装过爸爸的军衣和奖章,装过妈妈的笔和书,还装过黑妹白妹的尿片儿和奶奶的布衫子。 隆冬时节,爸爸的问题升级了。 清晨,天空仍是一片漆黑,爸爸悄无声息地走到黑妹的床前,望了女儿许久。黑妹醒了,扯上衣服,立马就要起床。 爸爸说∶“给我打点儿稀饭好嘛?” 爸爸悲凉的神情,使黑妹伤感,黑妹使劲点头∶“嗯。” 爸爸拾起桌上淡绿色的闹钟看了几回,用眼神示意黑妹快些,黑妹诧异,闹钟才指向六点三十分。再说,妈妈和白妹回老家料理奶奶后事去以来,爸爸从不吃早饭。 爸爸今天怎么了? …… 透过隆冬早晨薄薄的雾气,黑妹端着小米粥和贴饼,在距家门几十米远的地方,看见爸爸被人抓走了。 小米粥撒了一地,贴饼滚落在地上,黑妹惊恐地瞪大双眼,不由自主地扑向爸爸……吉普车卷起一股绝尘,把黑妹孤伶伶地抛在后面。 自从爸爸被抓走以后,饥寒交迫就时时地袭扰着这一家人。“好饿哦……”白妹从未遭过此罪。“……饿……冷!”黑妹也要挨不住了。 “馋、馋、馋狗牙,狗牙长,狗牙白,馋得狗牙掉下来。” 革委会外调组李组长的儿子手捏点心,向黑妹白妹炫耀。 白妹气得牙根都咬倒了,好你个李兵军,平时学习班上倒数第一,这会儿你可来了精神,就是因为你爸爸“红”,就可以随便欺侮人么? 李兵军见她们不吭声,以为姐俩怕了,转到身后,一把揪住黑妹的小辫子,大声吆喝∶“黑小鸭、丑小黑,狗爹黑、狗娘黑,黑帮黑,黑全家。” 疼得黑妹呲牙咧嘴,白妹大叫∶“李兵军,你不是人。”照着他的后脖梗猛扇一掌, 李兵军的脖梗立马由白变红成紫。” 李兵军松了手,黑妹白妹借此脱了身。 风雨交加的夜晚,革委会突然要清查毛主席像章。黑妹被叫去,理由是黑帮家没资格佩带毛主席像章,所以,极有可能盗窃了革委会的毛主席像章。特别是黑妹,前几天胸前带了一枚“毛主席到安源”的瓷像章,黑妹有重大偷窃嫌疑。 要是那天奶奶在,绝不会让黑妹陷入乌漆麻黑的夜,让豺狠去啃噬。妈妈太粗心了,粗心得近乎傻。她以为只有真正含义上的狼吃人,而人不会吃人,更何况是面对一个13岁的小女孩。 “说!你偷了多少毛主席像章?”王卫捍声色俱厉,拍桌大怒。 “没,没有,我没有偷。”黑妹吓得哆嗦。 “有人证明,你偷的毛主席像章家里多得都盛不下了。” “没……没有。” “嘿嘿……”毛卫捍冷笑两声,拖长腔调∶“那好嘛,说说‘毛主席去安源’的来历吧。” “我拾煤渣时,捡,捡到的。” “胡说。你简直就是个小反革命,明天把你们全家都游街戴高帽。” 黑妹只是啜泣。 “说,老实说,究竟怎么偷的?” 黑妹记得清清楚楚,她真的是在拾煤渣时捡到的“毛主席去安源”。像章有点儿脏,后面的别针断了,黑妹把细细的铁丝磨尖,穿进像章的背面小眼里,又仔细擦拭了数遍,端端正正地戴在胸前。 那天黑妹笑得很灿烂,还听见了小翠鸟 “嘀哩哩哩哩哩……” 的叫声呢。 “怎么还不老实交待?” 黑妹拽着衣角,低头不语。 “看来是要给你们全家游街戴高帽了,李组长……” “等等……再让我好好想……”黑妹的眼里噙满了泪。 “嗳,这就对了,不然,这连你爸爸也逃脱不掉。” 黑妹像撞入网中的一头小鹿,浑身战栗,瑟瑟发抖。 王卫捍向周围的干将们丢眼色,干将们退去。王卫捍转到黑妹的身后,扶住黑妹瘦小的肩,头颈探出,像一只吸人血的臭虫,用阴阴的目光牢牢盯向黑妹的脸,说∶“你不是很爱你的奶奶吗?不要因为你的缘故,而使她老人家的儿子死去。我想,你不会忍心吧?” “不,不,不……”黑妹吓得后退了好几步。 “嗯?……”王卫捍拉长了声调,摆出一副等待的架势。 “我……我,我,我……偷,偷了……”黑妹的眼里涌出了大颗的泪珠。 “好,很好。还有,说。”王卫捍仍不死心,乘胜追击。 黑妹把自己的衣角拧成了麻花状,手抖得很厉害。 “在什么地方偷的,动机是什么?” 黑妹泪眼模糊,不明白。 王卫捍绕过桌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供词递给黑妹。 “我自觉地反对革委会,仇视革命样众,为此我盗窃了183枚毛主席像章。这与黑帮分子张文彬的唆使摇控有着直接关连……” 看到这儿,黑妹乌眼珠里流露出极大的惊恐,像一只小兔遭遇大灰狼,只有被吃的份儿了。 黑妹抽噎着,抄写完供词。 大灰狼仍不放过小兔子,它准备把到嘴的肉一口吃掉。 “叔叔你放了我,我还小啊……”黑妹挣扎。 “吃的就是嫩肉。”王卫捍狞笑 “叔叔,叔叔,你饶了我吧,饶我,饶我啊……” 黑妹被扑倒在地,王卫捍“嚓”的一声扯去黑妹衣裤,黑妹的心被撕碎了。 “妈妈,妈……”黑妹发出凄厉的叫声。 “嘿嘿嘿,没用咯。”手卫捍死死地压向黑妹。 “奶奶,奶奶,救……黑妹……救……我啊!”黑妹发出绝望的呼喊。 窗外的风住了,雨停了,山不动,树不摇,夜静得瘆人。猫头鹰瞪着绿荧荧的眼睛,停在窗前的枝上∶“咕咕喵,咕咕喵,咕咕喵,咕咕咕咕喵,哈哈哈哈哈……” 一个充满兽性的夜。一个天理不容的夜。 山风吹来,散发出一种泥土的气息。黑妹望望长在荒坟上的“酸榴榴”,垂下眼睑,喃喃道∶“唉,人的一步不幸竟会成为步步不幸。” 七 小城医院的高干病房里,白妹已吃过午餐,正斜靠在病床上收看小城的午间新闻,这是白妹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小城这几年的变化不小,起了不少的商品楼,土路也全部浇灌成洋灰马路。特别是高层大厦的拔地而起,高速环城公路的修筑,使土气的小城有了几分现代化都市的气息。这时,有人提议拆除清风上阳楼,建一座饮食城。至于名字嘛,也要改成有外国符号的洋名字。 许多人反对,这其中便有白妹。 白妹提笔愤书,云∶“清风上阳楼属于文物,中央有明文规定不得擅自拆除。再者,难道引进外国的东西,就必须要废除本民族的习俗吗?如果这也叫改革的话,中国人的民族气节到哪里去了呢……” 市人大常委会非常重视这份提案,立刻组织有关人员调查审核。经确认,清风上阳楼属于国家二级保护文物,擅自拆除责任重大。 市委立即下发条文∶“任何人和单位不能私自拆除清风上阳楼,违者,一律按刑事责任追究。” 白妹明白是自己的身份起了关键作用,省城音乐界的知名人士,政协委员,教授……头顶上闪耀的光环,足以令小城人刮目相看。 今天,小城播放的午间新闻有点儿唠唠叼叼,白妹在晃闪闪的电视机前,昏昏欲睡。 突然,低沉的男中音播送的一条通缉令,震得白妹睡意全无。 “通缉令∶ 何莲,女,45岁,1953年9月13日出生,江西凤县人,犯有重大嫌疑杀 人罪。罪犯面色很黑,嘴角有黄豆粒大的黑痣,身高大约162厘米。在18号晚间 约22点30分左右将一70岁老人毛卫捍杀害,现逃匿。有知情者速与公安局五处 联系,电话∶5379801、5379802、2687111。凡提供有价值的线索者,将给予奖励, 奖金5000~10000元,知情不报者,将追究法律责任。 市公安局 1998年9月19日” 电视画面打出了犯罪嫌疑人的像片,像片有些模糊,像被水渍淹浸过。尽管这样,白妹凭直觉还是知道,黑妹回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白妹激动得脸颊发红,鼻翼不停地嗡动。 “妈妈,您不能这样冲动,这对病没有好处。”女儿安慰着母亲。“其实这些事儿时有发生,坏人总会有恶报的,您不必担心。” 女儿,你哪知道啊,她可是妈妈的亲妹妹啊!妈妈已经寻了很久很久了,黑妹,我的一窝亲亲的妹妹呀! 白妹内心蕴藏着巨大的悲恸,像埋藏在苍穹中厚厚云层里的雷,在心底的深处翻滚、搅动、咆哮。她却无法面对女儿,面对世人,去哭,去倾诉。 32年前,黑妹被叫去审问,天空突然狂风大作,风雨交加。而后,又是一片死样的沉寂,闷得透不过气来,人,就要窒息了…… “笃……笃……”门外响起了有气有无力的敲门声。 “谁,谁?”白妹呼吸困难地发问。 门外没了声息,静得有些奇怪。 白妹犹豫片刻,拉开房门,只见黑妹靠在墙上,浑身软得像瘫泥。 “黑妹,是你,回来了。”白妹露出些许惊喜,伸手去拉黑妹。 黑妹低压着下巴,乌眼噙满泪,神情像只哀鸣的小鹿。 “你怎么了?” “他们……我,我,我,怕……” “别怕,黑妹,他们究竟找你干什么?又问什么?” “他们说,咱家偷的毛主席像章多得盛不下了……” “简直是乱说。这是谁说的?” “王……他还说要给咱全家游街戴高帽……” 白妹瞪大了双眼,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姐姐,我……” “什么?” “怕……” “别怕,妹妹。” 白妹把黑妹紧紧搂在怀里,小小年纪的她根本就不会想到,黑妹遭到了什么样的屈辱与摧残,她更不知道这一切将毁了黑妹的一生。 黑妹一宿都像落入了深渊,她的身子不时地抽搐着,浑身烫得吓人。 “放了我,放了我啊……奶奶,救我……我的爸爸呢?我的妈妈呢?我的姐姐呢?你们都在哪里呀……”黑妹在昏睡中发出谵语。 天傍亮,妈妈发现了黑妹身上的血,大吃一惊,急忙追问∶“他们打你了?” “嗯……不,是……”黑妹烧得糊里糊涂。 “咚咚咚咚咚”一阵野蛮的打门声传来,惊得树上小鸟“扑楞楞”地飞起,屋内的人还没站立稳,门就被踹开了。 有人在念“旨” ∶ “黑邦分子张文彬于今日凌晨畏罪跳楼自杀,限其臭老婆在6点30分前到现 场看最后一眼,不得有误。 革委会 ×年×月×日 ” 爸爸倒卧在五层楼的水泥地上,面孔扭曲着,一只胶鞋甩出去老运,脚后跟上满是污垢。 妈妈只是匆匆地敝了一眼,腮邦子咬得鼓起两个肉疙瘩,只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死有余辜。” 王卫捍示意李组长拿出一张纸,在妈妈面前晃动着。 “好好看看吧,张文彬由于女儿的揭发而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罪加一等。”王卫捍阴阳怪气儿。 “鬼话,文彬决不会自杀。是他杀,是谋杀。”妈妈心底里发出悲愤的喊声。 “好了,只剩下最后三分钟了,快些看看。” “……”妈妈无语,只抬头匆匆地看到,纸上写着稚嫩的两个大字“揭发”,最后一页上签着黑妹的亲笔∶张丽娴。 妈妈一阵血往上涌,人几乎栽倒…… “尸体就地掩埋,越快越好。快,快。”王卫捍不断催促。 牛头马面隔断了人间。 余下的日子,她们过得很艰难。挨打的日子时时伴随着黑妹。妈妈恨黑妹,打她;白妹怨黑妹,打她;外面欺侮黑妹,打她。 打,打,打,早晚是个死。一个漆黑的夜晚,黑妹出走了。黑妹糊里糊涂地来到爸爸“躺”倒的地方。黑妹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见血肉模糊的爸爸朝她走来,耳边响起爸爸的话语∶“给我去打点儿稀饭喝好吗?” 黑妹涕泪俱下∶“爸爸,黑妹出息后,天天给您打粥喝啊……” 黑妹又向远山呼唤∶“奶奶啊,保佑黑妹吧!”黑妹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悄无声息。黑妹那年14岁。 “妈妈,妈妈,你醒醒,醒醒。” 白妹的女儿在呼喊。 “红娴,红娴……”白妹的丈夫在呼唤。 “教授,张教授呀……”白妹的学生在呼叫。 护士来了,医生来了,专家们来了,院领导也来了,身患晚期癌症的白妹,被迅速推进了急救室。 八 “关--关——雎鸠,关--关--雎鸠,关关--雎鸠,关关……” 求爱鸟唱起来,黑妹眯起眼,一只头顶黄毛,身着灰绿衣的鸟儿从头上掠过,留下一长串清脆的啼鸣声。 “我和张丽娴玩青蛙公主。”一个圆圆脑袋的小男孩拉着黑妹的手。 “噢,噢……”男孩们起哄。 “哟……”女孩们不服。 黑妹有些胆怯,男孩不管不顾∶“我就喜欢张丽娴……” “噢……”男孩们叫得更欢,李兵军带头喊∶“许建设找老婆,一找找到鬼门坡。鬼门坡上巴巴多,一跤摔倒半山坡。噢,噢,噢……” 李兵军没把许建设“噢” 倒,反被许建设揍得“噢噢” 叫,这以后再没有人对着许建起哄了。 许建设足球踢得很棒,乒乓球打得很好,蓝球也玩得很“溜”。如果不是“史无前例”黑妹也许嫁给了他。 “唉!”黑妹发出重重地叹息∶“人的一生中真不知道有多少个节外生枝哩!” “关--关--雎鸠,关--关--雎鸠,关关雎鸠,关关雎鸠,关……”求爱鸟叫起来就没边没沿,直到没了一丁点的气力,唇边滴下血,方肯罢休。 如果爱一个人也这么执拗的话,世间也许会少了许多爱情悲剧。黑妹一面这样胡乱地想着,一面望望背阴坡上睡着的小女孩,小女孩许是太累了,天还未亮,就被阿姨带着到处去找妈妈。山路不好走,坡也很难爬,小女孩也从未到过这么新鲜的地方。山里的小鸟,包堆堆上的(坟堆)酸枣,大片大片的小花花(野菊花),石缝里流出的“自来水”(山泉) ,都让小女孩感到新奇,大自然的气息感染了小女孩,危险和害怕远离了小女孩。小孩子纯真的心底对这个世上,只是充满了诱惑和好玩儿,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可那年那月,“初生的牛犊”啥都怕。黑妹怕看见许建设,怕看见许建设的亮眼睛。黑妹是“黑五类”,而许建设是“红五类”,红与黑之间就有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障碍与鸿沟。这意味着黑妹与许建设,永远被剥夺了相爱的权利。 可是,被禁锢的年月,丝毫没能阻挡住“关关雎鸠,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男欢女爱的境地。 少男许建设春心萌动,他时时暗恋和保护着黑妹,纵使黑妹遭遇了什么样的不幸,少男初恋的心始终如一。 黑妹还是怕,她就像一个脸上被刺上“ 罪”字的奴隶,心灵上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一辈子也难以解脱。 人挪活,树挪死。 黑妹爬上一列货车。火车走了三天两夜,把黑妹抛在了一个小镇上。 夕阳西下,映红了半边天,抬眼望去,西边天空上有亮色的云在浮动,淡淡的烟雾笼罩了天上的红晕,天空就显现得有了几分神秘和静籁。 灰色的屋脊上用亮白色描上宽边儿,屋角翘得很高,象画里看到的一样。大片的田野里湿漉漉地汪着水,收割了的稻谷露出一撮一撮的“短发茬”,其间有三俩农人。 黑妹软软地坐在地上,想∶“到了仙境的地方,我该再不会有恶运了吧。” 黑妹就这样昏昏地坐着,想着,不知过了多久…… “咦!你可醒了,骇死我哩!”一个男子说着普通话。 “她是啥人?”另一个男子操着本地话。 “不晓得呀……”本地普通话。 “那不用管她。” “不来事,这个小妹妹路也走不动了,哪能不管?” “……” “喏,这包你拎着好了,我来扶着小妹妹回家。” 普通话顺手把包扔给了本地话,只听“哎哟,喂……”沉重的包,砸得本地话直叫唤。 小镇宁静、太平,“轰轰烈烈”没有波及它多少,人人和睦相处,安居乐业,好一个遮“风”避“雨”的宁静港湾。 说本地普通话的男子叫何大伟,江西凤县人氏,19岁,工人,厂里的先进生产者,中共党员,车间团支部书记。 何家只有母子俩人,何妈妈留着一头齐耳的短发,胸前整日系着一条印有硕大“冰” 字的白围裙。这个没有多少文化的劳动妇女,年轻守寡。自打老公一去世,就以卖冰棍为生,撑起了这个家,养大了何大伟。 卖冰棍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走不好,滑一跤,几天的辛苦就全泡汤了。 何大伟12岁那年,凤县连遭暴雨,好不容易天才放晴,何妈妈“骑着哪都响就是铃不响” 的自行车,在冰棍厂领了满满一箱的冰棍儿,用棉垫裹住包好,拴在了自行车的后架上。 何妈妈奋力地蹬上坡,下坡时一捏闸,闸断了。自行车瞬间失去控制,前轱辘打滑,扭了几扭,何妈妈连人带车翻到了坡底下,绳子断开冰棍滚出一地。何妈妈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连忙去拾,哪还拾得起,冰棍儿变成了泥棍棍 ,何妈妈大叫一声∶“天啊……” 眼前发黑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夏末,何妈妈始终没有实现让儿子吃上一根牛奶冰棍儿的许诺。她只是在凉开水里放了四分之一的糖精片,然后把盛水的缸子装进水桶,再系进井里“冰镇” 了一宿。 儿子喝着甜水高兴地大喊∶“牛奶冰棍儿,五分一根。牛奶,五分……” 刹时,何妈妈流下了心酸的眼泪。 黑妹的到来,使何妈妈感到几分惊喜。 何妈妈问∶“女崽呀,你从哪里来?” 黑妹摇头不语。 “女崽呀,你叫么名哂?” 黑妹仍摇头不语。 何妈妈捧起黑妹的脸蛋儿端详着∶“蛮排场的女崽哟,如果你没有家,就喊我一声‘妈妈’吧。” 何妈妈的脸变成了奶奶的面孔,又饥又渴的黑妹心中一阵悲怆,涕泪俱下,嘴角抽搐着,颤颤地喊道∶“奶……妈妈!” “嗳,好,好,好女崽。”何妈妈撩起围裙擦拭眼角。 就这样,黑妹在何家落了脚。17岁那年,黑妹进军工厂当了一名检验工。 进工厂报姓名时,黑妹犹豫了一下∶“何……莲”。黑妹想,自己以前就像黄连一样,幸亏遇见了何家,也许,从今往后,命运就会好起来。 何大伟很喜欢黑妹,处处总护着她,惹得工厂的工友们开玩笑∶“还是人家堂兄堂妹亲(何大伟对外自称),砸断骨头连着筋。” 每当这时,黑妹就羞红了脸,何大伟故作嗔样∶“去、去、去,瞎三话四。” 心中却像蜜样甜。 黑妹虽对何大伟缺少爱意,可在内心深处却充满了敬意,她觉得何大伟更像一位受人尊敬的兄长,亲切、可人。生产上何大伟任劳任怨,好几次炸药管出现险情,他都挺身而出,让大伙儿疏散以后,才最后一个撤离车间,何大伟从此获得“何大胆”的绰号。 何大伟有一句名言∶“咱们工人就是干,不干叫么工人。” 凤县每年夏季都要闹洪灾,暴雨过后“哇哇”的山洪倾泻而下,卷着浑浊的浪卷,淹没了大片的庄稼,冲毁了房屋、公路、桥梁,肆虐地吞噬着大地上的所有活物∶猪、马、牛、羊,乃至人的性命。 何大伟的水性很好,每当厂里组织人员救灾时,何大伟都是抢险队队长,回回都有惊无险,胜利而归。因此,“何大胆” 的美名也越传越远。 凤县的东面是大山和树林,风景优美,地势隐蔽,十分适合“小三线”的建设与发展。于是,凤县就有了好几座军工厂,何大伟与黑妹所在的“胜利” 军工厂,就是其中之一。 有不少女崽,向何大伟表示了爱慕之情。何大伟却都一一拒绝,他的心只在黑妹的身上,他爱得深切,爱得执着,爱得无怨无悔。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 在何家,19岁的黑妹在爱的沐浴中,长成了一朵含苞欲放的“黑牡丹”,“幸运女神” 终于对黑妹敞开了笑脸,黑妹的命运就要好起来了。 九 下午,市公安局的的小会议室里,召开第二次“九·一九” 大案侦破会议,一份来自凤县公安局的传真资料,呈送到穆局长面前。全文如下∶ “你局调查的何莲经查证确有其人。何莲工人,在原‘胜利’军工厂任检验科 检验员,1969年参加工作,现年45周岁。1975年与本厂工人何大伟结婚,1976年7月间其夫在一次山洪抢险中牺牲,次年生下一女何玉儿。1994年‘胜利’军工厂倒闭,何莲下岗,后涉嫌贩毒,同年9月其女何玉儿离家出走,其后何莲下落 不明至今。 江西省凤县公安局(印章) 1998年9月19日下午14时35分 刑侦人员轮流看完这份儿传真,一齐把目光投向穆局长。 穆局长点燃香烟,匆匆吸了一大口,说∶“看来,江西凤县公安局挺重视咱市这起案件的调查。” “是啊,挺配合咱们。” 李科长深吸口香烟∶“看来这个叫何莲的女人很坏,贩过毒,很可能也卖过淫,当然,入室抢劫杀人,这也在情理之中。” “我看也未必。我们不能把复杂的案惜看得过于简单,流于形式和表面化。应该看到何莲的丈夫还是好的,是因公牺牲的,对吧?这说明这其中可能另有缘故。” 许建设在会议室浓浓的烟雾里显得十分冷静。 侦察员们点头。 “照你这么说,犯罪与否还要查查家谱,这不是表面化、流于形式化又是什么?” 李科长很不以为然。 “立案侦破每一条都是要有证据的,而不能凭主观臆想。” 侦察员董力反驳。 李科长非常狠地瞪了董力一眼。 “现在我们发出去的通缉令有什么线索吗?”穆局长发问。 “目前提供的线索,都没有太大的价值。”许建设拧着眉头,弹了弹烟灰。 “那就是说,解开何莲身世之谜,就成了本案至关重要的问题。”穆局长向前探出半个身子。 “是的,局长,可以这么说,何莲的身世就是侦破此案的钥匙。”许建设拧灭烟头。 “既然这样,那就迅速查证何莲的身世。你看怎样?”穆局长把头转向李科长。 “可以这么试试。” 李科长的眉头皱得很紧,表示同意。 “好,下面分组迅速行动,争取在晚上9点之前有个结果。” 穆局长果断下令。 “是!”许建设一行人立即行动起来,刻不容缓。 就此,“九·一九”大案的迷雾,正在被刑侦人员一点点地拨开。 十 白妹醒过来,第一眼就望见了女儿焦急的目光。 “妈妈您急死我了……” 女儿声音抖得像琴弦的颤音。 “放心,我不能死,我还没有找到黑……”白妹开口说了一半便打住。 女儿和丈夫并没有在意,只要白妹安然无恙,他们便放心了。 白妹示意打开电视,女儿有些迟疑,站着未动。白妹急了,挣扎着要起,被丈夫劝阻,女儿赶紧打开了电视。 小城的电视台呈现出一片雪花,并没有播放任何节目。 白妹有几分沮丧,她仍不死心,像守候在洞穴的小兽,极耐心地等候着。终于,小城电视台出现了画面,一个老夫人手拄拐仗,由一个年轻红衣女子搀扶着,在山间的小道上行进。 戏中的老夫人唱道∶“你妹妹去了何方?叫为娘怎不担心。想那年为生她,娘吃尽艰辛。大赦年,小山菊花满园坡,你妹妹呀小英莲,讥喳闹语好快活。现如今,菊花依旧雁南飞,我的儿啊何日归?老身我啊心不甘,为寻儿啊奔天涯……” “娘啊……妹、妹、啊!” 戏中的姐姐与老夫人抱头痛哭。 白妹的泪珠一串串地跌落下来。 1975年3月,白妹和妈妈收到了黑妹的来信。白妹激动了好一会儿,用微微抖动的双手撕开信封,念道∶“妈妈,我就要结婚了,男方就是我们厂的工人,叫何大伟。娘家是否来个人呢?我毕竟是你的女儿。” “噢,是啊?黑妹要结婚了?” 妈妈有些惊喜。 “是的,真没想到黑妹独自到了江西。” “看来黑妹过得不错,还进了军工厂。” “妈妈,黑妹结婚需要娘家人到场,您看……” “嗯,女儿结婚嘛,是应该有个娘家人。可是我的身体不太好,江西那边的情况也不熟悉,我看这样,你是否能代表娘家去江西办理此事呢?” “好,我去,妈妈放心,我代表娘家人一定把黑妹的婚事办妥。” 妈妈满意地点点头。 从下火车的第一天,白妹就被小镇那如诗如画般的景色所吸引,特别是黑妹如花似月的容颜,深深震住了白妹。 黑妹的皮肤黑脆黑脆,两只杏眼乌亮乌亮的,短发修剪得在头顶部高高地隆起,呈菊花状。黑色的长裤,配着一件藕合色碎花衬衫,身材丰满而苗条。 好一个黑美人啊!白妹心中赞叹不已。 “姐姐,你好。” 何大伟伸出手。 “好,好,你……”白妹有些语无伦次。何大伟接过沉重的提包,很轻松地拎在手上。“好伟岸的小伙子啊……”望着何大伟倒三角型的雄性身材,白妹心中不禁一动。 白妹早已是歌舞团的一名独唱演员了。歌舞团里的小伙儿大都“娘娘腔”十足,下巴刮得精光光,翘着“兰花儿”指,说起话来轻声细语,走起路来轻飘飘。更可气的是,办起事来比女人还放不开。 特别是歌舞团里失窃,丢失了支票、存折、钱财等,团领导派白妹的对象到银行守候窃贼。白妹对象不敢去,理由是“如果窃贼正在取款时,给我一刀咋办?” 白妹狠狠地挖了他一眼∶“是的,我现在就要给你一刀。”白妹真的离去了,那个对象真像被刀捅了一样,难受了很长时间。 无怪乎,在江西的日子里,最让白妹动心的不是黑妹的婚事,而是何大伟。无论是何大伟的长相,说话,走路,还是办事情,都那么具有男子汉的气魄,浑身充满了阳刚之气,白妹被何大伟深深地吸引住。这怎么能不让人喜欢,又怎么能不让白妹这样的女孩心动呢? 黑妹的婚事还有十多天就要办了,黑妹整日沉醉在幸福之中。白妹先是羡慕,后是嫉妒了,她总是撇开黑妹,单独与何大伟在一起。何大伟也很愿意跟白妹接触,他俩一块儿去田间野外散步聊天,说外面的世界,谈人生哲理,更多的时候是听白妹唱歌。 “哎呀嘞, 老俵哥嗳听我言,我哩唱歌表情怀,不遇那个春雨不发芽,不遇那个情妹嗳,花不开 喂……哟哟儿。” 白妹的嗓子高亢嘹亮,唱到了何大伟的心坎里。何大伟像吃了地梨儿,心里甜丝丝,润滋滋,好不爽快。 江西凤县有个习俗,结婚前男女双方要共拜亲戚。黑妹没有空闲去,白妹就替她与何大伟一块上了路。 “这是你娘子么?”表舅母端上糖米茶。 “嗯,嗯……”何大伟不知为啥默认了,白妹的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脖根。晚上,表舅把他们按排在一个屋子里,何大伟不做声,拉起白妹进了屋。 月亮又大又圆泻进了屋内,他们没有点灯,在柔柔的月亮光中相互注视了许久。 “如果早些认识你就好了。”何大伟紧攥白妹的手。 “现在也不晚呀。”白妹的杏眼睁得很大。 “哎,我就要结婚了。”何大伟有些无奈。 “这并没有关系,只要心心相印,又‘岂在朝朝暮暮’。” 白妹语调坚定。 “何莲可是你的妹妹。” “……” “如果何莲不是……” “好了,不要说了,” 白妹用手捂住了何大伟的嘴,“要知道爱是自私的,真的。” “你说咋办吧?” 何大伟期待着白妹的裁决。 白妹没有说话,亮晶晶的大眼睛,就像天上闪烁的星星会说话。何大伟一把搂住白妹,吻住了像荔枝样的红唇……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黑妹感到莫名其妙。 “……” 何大伟无言以对。 “大伟,咱们结婚可是何妈妈的遗愿,你怎么……” “好嘞,这下你可解脱了,可以不按遗愿办了嘛。”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一个人做事要负责任。” “就是为了负责任,我才说咱俩的事,算了。” “你,你…” 黑妹气得哭起来。 “好了,别吵了,” 白妹从里屋走出来,头转向何大伟∶“大伟,你为什么不如实讲呢?” 白妹的目光咄咄逼人。 “姐……”黑妹一头雾水。 “我,我,我……”河大伟嗫嚅着。 “是的,大伟爱我,要和我结婚。”白妹瞟了何大伟一眼,目光又与黑妹对视上。 “什么……姐,这是怎么回事?”黑妹如晴天霹雳,眼前阵阵发黑。 “就这么回事,我要和白妹……结婚。” 何大伟狠下心来。 “咣嚓”一个大雷在头上炸响,春天里的雷声竟也会这样惊心动魄。雨跟着“刷啦啦” 倾泻而下,老天爷发怒了。 黑妹坐在塘边,像泥塑般,一动也不动。发芽的柳枝在风中摆动,不时地抽向黑妹的脸庞。黑妹的头发一缕缕地贴在脸颊上,雨水和着泪水淌下,池塘的水掀起波澜,“哗哗”作响,黑妹呜呜咽咽……老天爷睁睁眼吧! 何大伟寻到了塘边,大雨如注。 “我走了就一件事放心不下,黑妹善良美丽,多灾多难,无论在什么时候,也不许你欺侮她,更不许你抛弃她。否则,天理不容啊!”突然间,何大伟耳边响起何妈妈的话语。 “如果我欺侮、抛弃了黑妹,天打五雷轰。”大伟也想起了自己起的誓。 “咣、当当”更大的炸雷震撼了半个天空。何大伟浑身一“激泠”,再一看,黑妹扑倒在水塘边,半个身子和脸浸在了水中。 “……黑妹!”何大伟哭喊着扑过去,心中生起万般的悔与恨。 “你知道我心中的苦吗?你不知道,我……” 黑妹想起了自已被强暴所受的屈辱,泣不成声∶“从小,爸爸、妈妈和所有人关注的是你,因为,你白你漂亮;而我呢,就是因为黑,到处受歧视,妈妈从未抱过我一下,连个正脸也不给,你知道吗,那时候,我连想死的心都有啊……” 黑妹声泪俱下,何大伟也泪流满面。 “我有什么罪?”黑妹的双手伸向空中∶“为什么要让我受这么大的惩罚?从小,好的、美的、优秀的、上等的,都是属于你的,属于你白妹的,而这一切我都得让给你。可今天,我长大了,要结婚了,一切都还要属于你,让于你白妹……” 黑妹的嗓子哑了,干裂的唇上,迸出了血珠。 “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几乎要饿死了,是何大伟救了我,又是何妈妈给了我个温暖的家。何家是我的根,大伟是我的命,你白妹为什么要挖我的根,夺我的命呢?”黑妹已经声嘶力竭,“从今往后我没有你这个姐姐,你给我滚,滚。” 白妹又羞又臊地回到了小城,向妈妈告了黑妹的刁状。 妈妈气得脸发青∶“这个丫头从小就不知好歹,今天反了,还不认我们了。谁滚?她滚吧,张家从今往后再没她这个女儿了。”妈妈说到做到,真的和黑妹断绝了关系。 许多事情,经过岁月的流逝,是非会显现得越来越清楚。其实,时间能够检验一切。 就在妈妈快退休的那年,住在高干病房的周慧怡部长患了绝症,做为主任医师的妈妈鼎力抢救,病人深为感动。老太太部长拉着妈妈的手不放,临终前向妈妈道出了久藏的秘密。 “张文彬的死与你女儿的揭发无关,老张在头一天就被人折磨死了。那天,有人假借你女儿揭发,硬是把老张的尸体抛到窗外,制造出假象,以逃避追究。” 老太太部长出了口长气,脸色舒展了许多。 妈妈惊愕,口张得老大老大,像个深洞。 “还有,你女儿黑妹,那一晚被人强奸了,是吧?那人是……” “什么,你说什么?那年黑妹才13岁啊……” 妈妈捂着嘴哭了,她想起了那一晚黑妹身上的血。 “咳……你这个妈妈太粗心了,我以为你知道。” 老太太部长开始气短了,一口接一口地倒气儿。 “你说那人究竟是谁?是谁?”妈妈突然醒悟,抓着老太太部长连连追问。 “咳儿……咳儿,咳儿,咳……”老太太部长咳的直翻白眼,气越来越促。 医护人员赶紧进行抢救…… 三十分钟后,部长老太太魂归西天。 妈妈的身体一下子垮了,情况也越来越糟,竟到了癌症的晚期。 “黑妹,我的女儿,你在哪里呀?”妈妈临死前的几个月,总是对天发出忏悔∶“黑妹,妈妈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大的污辱,妈妈该死,该死啊。” “妈妈不要这样。”白妹扶住妈妈。 “都是你,我疼了你一辈子,有啥用?还不快给黑妹写信寄钱去。” 妈妈伸出枯瘦的胳膊,指向前方。 白妹知道给黑妹寄出信与钱,都原封不动地退回,上面写着∶查无此人! “妈妈,信和钱黑妹都收到了,她很快就会给您回信。” 白妹撒谎。 “哎哟,我看见黑妹了,浑身脏兮兮的,好可怜噢,来,我的女儿告诉妈妈,是哪个坏蛋欺侮了你。黑妹,过来别再站在脏水沟里了,快,快过来呀,我的女儿,快上妈妈怀里来,让妈妈搂搂你。别怕,有妈妈。” 在最后的日子里,妈妈就是这样,叫着黑妹的名字走了。 白妹的内心深处更是时常遭到谴责,特别生下女儿以后,女儿长得肤色很黑。小时候,别人一叫她“黑小丫”,女儿就翘起小嘴反驳道∶“你妈黑小鸭。” 长大了,女儿总是很自卑,常常为之烦恼、哭泣。白妹感到疑惑不解。 “告诉妈妈,你为什么要这样?”白妹和颜悦色。 “……我黑。”女儿很悲哀。 “黑白只是个肤色的问题,你没有任何的错儿。”白妹善解人意的样子。 “可你要知道,我有时候连死的心都有。” “啊……”白妹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身子发晃坐不稳了,难道真的是这样?多少年前,黑妹不也是这样哭诉的么?我以为那只不过是小题大作呢。 “上次舞蹈队不要我了,人家说我长得黑,有碍观众的眼睛。那时候,我真的不想活了。” 女儿涕泪皆下。 从那以后,白妹给女儿更多的是鼓励、赞扬和关爱。 再以后,女儿考入舞蹈学校,事业有成,曾多次获得重大奖项。 更为重要的是,自信、自尊重新回到女儿身上。女儿多次获奖后站在舞台上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人的肤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自信。” 每当这时,白妹眼前总是浮现出黑妹的影子。浮现出黑妹被同学推倒在水盆里,浑身湿淋淋地张着小手大哭的样子;黑妹被小狗吓得咧嘴害怕的样子;黑妹身上沾着血迹、痛苦抽搐的样子;黑妹悲痛欲绝的样子…… “这太不公平了,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来关爱黑妹?妈妈这是为什么呀?黑妹不也是您的女儿吗?您为什么要嫌儿丑啊……” 白妹多少次跪地长久不起。她想,人生能够重复该有多好啊,那么,多少的罪与错都能补过。可惜,人生如烟云,去就不再来。 这以后,白妹无论在教育战线上还是在歌唱事业中,更多地对那些自身条件劣势的孩子倾注了无限的关爱与心血。她觉得,一个人活着,爱心是极为重要的。因为,每个人都需要关爱,正象黑妹小时候说的,“学奶奶爱妹妹。” 寻找黑妹成了白妹终生的夙原。黑妹,你究竟在哪里啊?! 十一 小城公安局正忙活着,刑警大队长许建设一面等着凤县方面的消息;一面在当地人员 中摸、排、查、找,凡属可疑人员,概不放过。 下午19点30分左右,案情有了新的进展。凤县方面有消息,何莲祖籍不是凤县人氏,是何家在30年前收养的弃儿,鉴于李桂英、何大伟母子均已过世,何莲的真实身份和家庭住址还正在调查之中。 小城公安局户籍办公室灯火通明,两个警姐忙得一头汗水,把小城32年前的户口老底儿都倒腾出来,试图发现蛛丝马迹。 “嗳,你说这许队啊,还真有竟思,刨根挖底的嗳,就非认准罪犯在咱这儿了。” 胖警姐掏出手绢儿擦着额上的汗,顺手捞过茶缸“咕咚咕咚”地喝了大半杯。 “唉,这世上的事儿不好说,也许32年前许队就和她认识哩。”瘦警姐一本正经的样子。 “照你这么说,32年前许队还和她‘天仙配’了呢?”胖警姐打趣地露出笑摸样。 “这可没准儿。”瘦警姐拍打着拢好的一沓子旧档案袋,神情不紧不慢。 “哟,真要是这样儿,你说许队是个啥心情。我猜啊,许队盼望……” 瘦警姐模样有些古怪,胖警姐一回头,正和许建设的脸对个正着。 “案情重大还有心谈天说地,警察这活别干了。”许建设板着脸。 胖警姐儿吓得吐吐舌,赶紧闪身躲到一边去了。 “报告许大队,这是32年前的旧户籍档案,请查看。”瘦警姐把整好的旧档案递到许队手上。 “嗯,这还差不多,要随时听候命令。” “是。” 许建设坐在办公桌前,习惯地用嘴在烟盒里叼出一枝香烟,点燃,猛吸一大口咽进肚里,再慢慢地吐出来,烟雾在他的脸前浮游,许建设眯起眼,手上不停地翻看着资料。 “唉,这两个女同胞啊,怎么把这么没价值的东西拿给我看……” 许建设心中一面抱怨,一面两眼紧紧盯着手中的资料仔细地搜索着。 突然,一张旧户籍存档映入眼帘。 “张丽娴,女14岁,出生于1953年9月13日,小学文化。家庭出身革命干部,1960至1966年就读于“清阳楼”小学。1968年失踪,1970年注销户口。” 许建设丢开手中的资料,陷入沉思。 “难迫真的是她?黑妹,张丽娴?”许建设反复自语着这句话。 32年“弹指一挥间”,人生实在是太短暂了。小时候的事情,就好像在昨天刚刚发生过,那么清晰,清晰得似乎伸手就能触摸到。儿时的童贞,少时的纯真,都浮现在许建社的眼前…… “清阳楼”小学的大操场、小教室,手风琴、单双杠,还有环校的长跑课和定时升国旗的仪式…… 张丽娴善良温柔,没有干部子女的坏脾气。特别是张丽娴写的作文“我的奶奶”,老师让她在班上读后,同学们都哭了。 许建设憋住泪,攥紧拳想,今后我一定要对张丽娴好。 “非常时期”,许建设不顾家人的反对,多次保护、关爱过张丽娴,他甚至想到和张丽娴“一块儿”上山下乡去,躲开讨厌的“运动”。可是,自从许建设的父亲到了市革委会后,张丽娴却远离许建设,直到最后离家出走。许多年来,这让许建设百思不得其解,在心中留下很大的谜团。 许建设曾千百次地在脑海中幻想与张丽娴重逢的情形,任何激动人心的场面都想到了,而唯独没有想到会以警察与罪犯的方式相聚。 现实太残酷了,残酷得让人无法去面对。 许建社的烟灰缸里积了一大堆烟头,整个办公室里烟雾密布,熏得人直睁不开眼。 许建设心里明白,这一重要情况必须立即向局里汇报。另外,还必须要向张丽娴的家人了解情况,从便做好下面工作的部署。 “穆局长,现在初步查明何莲即张丽娴,本地人氏。她有个姐姐叫张红娴,是咱省里音乐界知名人士、政协委员、音协副主席、教授,名气挺大。目前张红娴因患癌症晚期,正在咱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 “好,许建设同志,这个任务就交给你去完成了。一定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能马虎。” “请局长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完成任务。” “好,祝你们成功。” 晚上21点20分,许建设来到人民医院,向医生了解了张红娴(白妹)的病情。 “目前,张红娴的病情比较重,属于危晚期的病人,最好不要让病人受刺激,以免病症突然恶化,危极生命。”医生的态度很严肃。 “我只不过是做为老校友来拜访一下这位名人,绝无他意。”许建设的态度也很平静。 “那就好,那就好,跟我来吧。”医生领着他们走向病房。 白妹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半卧在病床上。桌上的一束鲜花,姹紫嫣红,煞是好看。只是“人比黄花瘦”,与此情此景太不匹配了。 “张教授,有人看您来了。”这么晚,医生实在不忍打扰,用很轻很柔的嗓音说话。 “噢……是谁?”白妹的眼上似蒙了层雾,双眼盱起。 “是我。许建设。张教授……” “你……来,坐。”白妹披上了衣服。 “张教授……” “快别这样叫我,你跟黑……” “工作忙老也没顾上,请别见怪。”许建设装做不经意的样子。 寒喧过后,许建设便直接了当地说明了来意。 “午间新闻播出的通缉令,我就猜出是黑妹了。”白妹十分镇静。 “为啥?” “叶落归根吗。”白妹的眼圈红了。好半天,白妹又重重叹息一声∶“唉!黑妹也该回来了。” “为啥?” “为啥,为啥,不为啥。”白妹烦燥起来。 沉默。 “黑妹在32年前的夜晚,也就是你父亲进市革委会的那一天,被人强奸了。” 白妹流出眼泪。 “噢?黑妹……”许建设大吃一惊∶“那人究竟是谁?” 白妹痛苦地向许建设讲述了周老太太部长临终前的话语。 “咔吧”一声,许建设手中的烟盒捏坏了。 “也许,黑妹杀的人,正是32年前祸害她的人。”白妹咬牙切齿。 “对,谜底就在这里。”许建设一拳击在掌心上,两道剑眉高高扬起。 “建设,惩治恶人也会……治罪。”白妹深知国家的法律,但仍用了试探性的语言。 “……是这样。”许建社低下头。 “为什么?”白妹不甘心。 “因为,法律不在情理之中,法律注重的是犯罪事实。”许建设痛苦地闭上眼。 “那恶人怎么办,永远逍遥法外吗?如果真是王卫捍强奸了年幼的黑妹,枪毙十次也有了。为什么黑妹杀了他反而要治罪?什么天理?什么法律?”白妹悲怆地把桌上的水杯摔出去,水杯“咕碌碌”地在地上转了个圈,将水渍划出个大问号。 空气瞬间凝固,沉闷得人要窒息。 一面是法,一面是情;何去何从,许建设陷入了僵局。 法不容情,许建设究竟该怎么办? 十二 “阿姨,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回家……”小女孩拽着黑妹的胳膊摇个不停。 “不许吵。再吵狼就来了,‘嗥’……吃了你。”黑妹做出吓人的样子。 小女孩望望四周黑鸦鸦的山石,不作声了。 “你听话,再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就带你去找妈妈,啊?” “我、听、话。”小女孩乖乖地躺下,使劲儿闭紧眼。 “唉!孩子小时候都听话,可长大了,就不由娘,也不要娘了。唉!”黑妹自语着躺在小女孩的身旁,嘴上叼根细草,望着夜空发闷。 多少年前,黑妹经历了一场爱情风波后,在5月终于与何大伟喜结良缘。婚礼十分简单,只是俩人在一起吃了碗“阳春面” ,就算结了婚。 新婚之夜,何大伟与黑妹坐在床前,幸福地搂在一起。 “我要一辈子对你好。”何大伟发誓。 “无论什么时候?”黑妹轻轻闭上眼。 “是的,永远。”何大伟把黑妹搂得越发紧。 好半天,何大伟起身从橱里拿出一块大白布,恭恭正正地铺在床上,黑妹眨着乌眼弄不明白。 “好了,让我们一起共享新婚的幸福时刻吧。”何大伟已是激动万分。 “……”黑妹有些发楞。 “怎么你还不明白吗?你是个纯结无瑕的女孩,这一刻你走向女人、妻子,你明白吗?也只有你这样的女孩才配享有初夜的幸福与快乐。”何大伟亲吻着黑妹的额头。 “我……”黑妹的脸烧得厉害。 “你该不会告诉我,你不是处女吧,真笑话。”何大伟有些调侃∶“莲,快点儿吧,要知道只有那些破女人才不配享有这一切。”何大伟把黑妹抱上了床…… “怎么,你不是处女?”何大伟瞅着身底下干净的大白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我……”黑妹抱着臂膀,缩在床角。 “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何大伟像一头猛兽,咬住黑妹不松口。 “……” 黑妹开始发抖。 “说,快说,是不是你欺骗了我?”何大伟眼睛发红。 “没,我没有……骗你。”黑妹满眼泪水。 “没有?那为什么会是这样?”何大伟逼近黑妹。 “……” “说啊,快说啊,说,说,说啊……”何大伟近乎疯狂地使劲儿摇晃着黑妹。 “大,大伟,不是……”黑妹眼里的泪水泻出来。 “不是?是吧,你早已是个破女人、烂女人了,是吧?”何大伟像狮子样地咆哮∶“怨不得婚前你不让我碰,说什么‘要交给神圣时刻’,呸,骗子!纯粹是怕露馅,你这个不要脸的臭女人,滚,给我滚出去,永远别再来见我。” 黑妹看见屋里的东西都变了模样,何大伟的嘴歪到了一边,很丑陋,屋里的桌椅板凳朝身上砸来,黑妹抱住了头。 “天啊……”黑妹头上一震,软软地搭拉下来,两手无力地垂在身旁,就什么也不知晓了。 何大伟学会了抽烟,喝酒。喝醉了,就趴在桌上“咴儿,咴儿咴儿”地哭叫,像是“野狼嚎”。车间老主任问其由,何大伟闷头抽烟不语。 “一个大男人,么子事把你压成这个熊样?”老主任点上烟,使劲抽了一口。 “没啥事。” 何大伟不愿说。 “哎,年轻人别钻牛角尖,没啥大事么就算了,别老没出息。”老主任喷出一口浓烟。 “我、离、婚。”何大伟掐灭烟头。 “啥?离婚,为啥?何莲哪点不好?”老主任发出连珠炮。 “这……”何大伟被轰得说不出话来。 “就是嘛,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离婚,你小子党籍不要了?模范不当了?人不做了?快别这样胡说了吧,一个人的政治生命比啥都重要,可不能随便开玩笑啊。没有了政治生命,你小子就断送了前途,这年头还活个啥哩?!”老主任谈虎变色。 “嗯……”何大伟被几句话震醒了。 “嗳,这就对了。刚才的话我绝对保密,就当啥也没讲过。”老主任拍拍胸脯。 黑妹忍辱负重,默默地煮饭、上工、伺候丈夫。何大伟不再和黑妹多说一句话,甚至,连正眼也很少再瞧一眼。 黑妹黄了,瘦了,就像秋季里枯萎的一片落叶。黑妹盼望有孩子,可是,自从新婚夜以后,丈夫就再也没有和她同过房。 这样的折磨与惩罚太残酷了。 当年凤县又发洪水,何大伟依然去抢险抗洪。大家都劝他留家守候娇妻,何大伟不从,仍继续担任他的抢险队长。大伙儿都说,这太危险了,万一有个好歹,留下新婚妻子咋办? 凉拌(办)!何大伟狠狠地想,我一去不回头才好呢,了却了心中所有的一切,俗话说“一了百了”嘛。 7月,到了黑妹楸心揪肺的“黑日月”。无奈,老天爷不作美,连连遭暴雨,洪水冲开了山石,冲开了堤坝,冲开了闸门,倾泻而下。刹时间,滚滚洪水席卷而来,冲毁了庄稼,淹没了房屋,掠夺了生命…… “奶奶啊,保佑我们吧,保佑大伟吧,保佑一切吧。”黑妹不住地祈祷,希望奇迹能够出现。 何大伟用不屑的眼神瞟黑妹一眼,心想,哼,装腔作势,胆小鬼。然后把铁锨一抡扛上肩,冲到雨地里。 “等等,大伟把这个带上。”黑妹手里攥着两个热呼呼的鸡蛋。 “去,去去。”何大伟一掌打掉鸡蛋。 “你,千万要当心呀……”黑妹脸上的泪水雨水一齐往下淌。 “死了不是更好么。”何大伟粗暴地扒拉开黑妹的手,身子使劲儿一别…… “啊……”黑妹一跟头跌在了水里,额角碰到硬物上,流出血。 “哼”何大伟甩头离去。 黑妹的脚踝骨摔折了,又发生了感染,好不容易捡条性命,落下残疾。 这年何大伟救险归来受到表彰,厂里掀起了一个不小的学英雄赶先进的浪潮。 何大伟跑到酒馆,喝个酩酊大醉。然后,“咴儿咴儿”的大嚎一通,“咕咚”倒在桌上便“一醉方休”。 外面对黑妹有了风传。 来年的6月30日,又到了何妈妈的忌日。黑妹到坟上去烧纸,山风阵阵,好不叫人心酸。3年前的今天,何妈妈突发脑溢血,临终前没留下一句话,只是把黑妹与何大伟的手牵在了一起,黑妹明白,何妈妈放心不下他们的婚事。 “妈妈放心,我们成亲后,我一定会好好待何莲。”何大伟弓下身子。 “是的妈妈,我们一定会成亲。”黑妹为了报答一个母亲的爱,终于,以身相许了。 何妈妈闭上眼,放心地走了…… 黑妹的短发披在脸颊上,她跪坐在地上,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滚落在泥土地上,又渗了进去。阵阵山风吹过,撩动起烧成灰的“蝴蝶”在空中飞舞。 站在离坟茔不远处的何大伟,心中暗暗一揪。 “你小子不要以为纯洁的东西就都是白的,我问你,喜儿被黄世仁强奸了,难道是喜儿的错吗?你能说是喜儿的不纯洁吗?呸!那叫欺侮人、遭贱人。我看呐,何莲是个好女子,那还备不住是个啥情况哩!你小子就不分青红皂白地瞎戗戗,好娘子也得让你搅散了,没福气。”车间老主任的衷告响在耳边。 也许,真是我错了?那一宿,何大伟留在了黑妹的屋里。 几天后,山洪暴发,何大伟象往年一样参加了抢险队。走时,何大伟仔细端详了老屋,用手不停地抚摸着地上的躺柜,脸上呈现出对家恋恋不舍的神情。这叫黑妹想起了32年前一去没回头的爸爸。 黑妹抱起何大伟结实的臂膀,头靠在他的肩上,何大伟轻轻地抚摸着黑妹的头发。 “何莲,也许我对不住你……” “不,‘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不要再说这些了。” “好,一切等回来再说吧。” 黑妹点头。 风更加猛,雨更加急,水更加大,何大伟的身影掩没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黑妹沿着河堤走啊走,老也没有尽头。 好累哟,黑妹一屁股坐下。“哎哟”有人在喊,黑妹一回头,只见何大伟被卷在水中,胳膊伸向黑妹大喊“救我”,无论黑妹怎样使劲儿,也够不着何大伟的手。 雨越下越大,水越流越急,浪越来越高,黑妹的手始终就差那么一点点,黑妹急得流出了汗。 “大伟,大伟,拽、住、我。”黑妹的嗓子都喊哑了。 一个浪头打来,何大伟不见了。黑妹惊得一下子跳起,醒来。 “淹死人了,淹死人了……”窗外有人惊恐地喊叫。 黑妹慌了神,跑到街上,随着人群,稀里糊涂地来到河边。 风住了,雨停了,东方露出鱼肚白。天,放亮了。岸边挤满了人,黑妹看见躺在河边的人光脚板上那颗熟悉的珠砂痣。 “回……来了……”黑妹眼前暗下,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追悼会上,人山人海,人们为英雄念完悼词,黑妹在两名女工搀扶下,来到何大伟的遗体旁,用双手从头到脚,一点点地抚摸着何大伟的身驱,似乎想暖热丈夫…… 何大伟被抬上灵车,灵车慢慢启动,黑妹跟着移动,灵车开起来,黑妹跟在后面跑,黑妹直楞楞地盯着灵车,头发披散下,跑,跑,跑…… 黑妹要随何大伟而去,随她的“命”而终。 几个月以后,天天以泪洗面的黑妹,发现自己怀孕了。一个新的生命的到来,给了黑妹无限生的希望。 这个小生命,是黑妹的根,是黑妹的命。 次年的初春,1977年3月18日,黑妹生下一女,取名∶何玉儿。 黑妹看见粉团儿一样娇嫩的女儿,黑妹喜极而泣。黑妹凝视着女儿的脸蛋儿,千万次地想,“是什么魔术把这世界的宝贝引到我这双纤小的手臂里来的呢?” 黑妹节衣缩食,一口一口地把何玉儿养大。谢天谢地,女儿长得白嫩水灵,这使黑妹大大松了口气。 女儿千万不能长得黑了。黑,代表着厄运,黑,代表着耻辱,黑,代表着魔鬼。在这个世道上,肤色对于人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对一个含苞待放的花朵,白,就显得更为重要,重要的像生命。一个女人无论长相如何,“一白就遮丑”, 这可是一条千真万确的真理,谁也无法抗拒。 还在玉儿很小的时候,黑妹就给女儿买高级化妆品。只要听说某某食品,或者是化妆品,有如何如何美容增白的效果,黑妹都会倾囊而出,毫不顾及自己是否饿饭。 炎热的酷暑,工厂都改为上小夜班,下午4点至晚上12点。黑妹就白天卖冰棍,来补贴女儿的高消费。实在钱不够了,黑妹就给自各儿断炊。一起做工的姊妹们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大家围住黑妹七嘴八舌。 “何莲,你不能这样,你都昏倒了三次,多危险。” “我没事。只要玉儿好,我怎么都行。” “你啊,比你婆婆还辛劳,还能扛事。” “我是做妈的,我不受难谁受难哩。” “如果将来玉儿不……” “不不不,玉儿不会不好。即便这样,我也认了。” “为什么?” “玉儿长得雪白粉嫩,以后再也不会像我一样受欺……” 黑妹打住话语。过去的侮辱,绝对不可以再提,为了女儿的荣誉与尊严,黑妹必须得像一口老井,把污泥浊水都深深地埋在自已的心底。 可怜天下父母心! 何玉儿长大了,长成了青春美少女。纤细苗条的身段衬托出玉儿的阿娜多姿,白晰立体感极强的欧式面颊,更显现出玉儿的冷艳。 玉儿想当模特儿。 黑妹要让女儿读大学,做工程师。 每天的学习和作业,就成了玉儿最为头痛的事情。课堂上老师的批评,家里妈妈的唠叨,都成为玉儿心里沉重的负担。 女儿越来越有些不听话了,黑妹心里直在敲鼓,想,只有多挣点钱给女儿去花销,女儿懂得妈妈的苦,就会听话。 黑妹错了。 1994年9月,红火了几十年的军工厂倒闭,何莲下岗。 那天,秋阳高照,全车间的人聚在一起吃了“最后的晚餐”。 “仗,再不打了,我们也要散伙了。大伙儿,好自为之吧。”老主任端起酒杯算是做了车间大会的最后总结,一仰脖,把酒倒进肚里,眼中滚出泪水。 黑妹哭了。全车间的人都掉泪了。 车间老主任塞给黑妹300元钱,黑妹心里难受极了,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依靠多年的“家”,为什么一夜之间就没了呢? 回到家,已是月上梢头,女儿还未回来。黑妹也顾不了许多,“以厂为家”的训导,早已成了全厂里每个职工的座右铭。黑妹不知道,没了厂的“家”,日子该如何去度过。 很晚,女儿回来了。女儿的装扮使黑妹吃惊,女儿穿着露肩背的衣服,白净的脸上画了横七竖八的网,更令黑妹不能容忍的是,女儿在脸颊上画着一个黑色闪着蓝光的甲虫。 “你,你成什么了嘛?” 黑妹伤心至极,捂住胸口。 “学校和职高联合办服装设计表演赛,她们都说我适合做模特儿,所以让我……”何玉儿什么也没有察觉。 “所以她们就这么糟蹋你?” 黑妹声音发颤。 “什么呀妈妈,你都说些什么?这么老土。您知道吗?这叫彩装,是当今世界上最流行的。” 何玉儿生气地扭过身子。 “你知道,为了你的白净,为了你的漂亮,妈妈吃了多少苦吗?” 黑妹用祆袖堵住口,鼻子发酸哽咽着。 “妈妈为什么总提这些?这跟我当模特儿有什么关系?再说……” 何玉儿不以为然。 “你给我住嘴。”黑妹头一回用生硬的态度粗暴地打断女儿的话语,“以后不许你再提什么魔拖(模特),也不许你去当什么鬼魔拖(模特)。你的前途就是做一名工程师,这是妈妈盼望已久的事情。”黑妹眼里露出期待的神情。 厂里女工程师的干练、洒脱和高深的文化知识,深深地吸引住黑妹,令黑妹羡慕不已,佩服的五体投。女儿一落生,黑妹就把当女工程师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女儿身上。 “你喜欢做工程师,为什么自己不去做,非要逼我去做?”女儿咄咄逼人。 “我怕你走弯路,被别人瞧不起,被坏人欺侮……”黑妹的手在发抖。 “行了妈妈,别瞎操心。女工程师有什么好?工厂倒闭不是也一样下岗吗?现在是商品社会,模特儿就是商品,就是钱。我真的做了模特儿就不怕下岗,没饭吃……”女儿来了兴致,喋喋不休。 “滚,滚。你给我滚出这个家去,永远别再回来。”黑妹被擢到了痛处,愤怒的脖子上涨满了青筋。 “咣”门被撞击出一声巨响,何玉儿冲出家门。 天明时分,黑妹的气火消了,何玉儿仍未归来。黑妹顾不上洗漱,匆匆拎上布袋子,掩上家门,离家去寻何玉儿。 秋天的早晨,雾气很浓,大地一片氤氲。黑妹不敢也不愿呼喊,一个夜不归宿的大女孩,几乎能同卖淫女划等号。 黑妹的眉头拧在一起,甚至,悔恨起自己为什么要对女儿发这么大的火。玉儿啊,快些回到妈妈身边吧,妈妈不再逼你了……两行清泪淌下,黑妹身心极度疲惫。她无力地坐在河边的堤石上,望着翻滚的河水,黑妹的心都要碎了。 “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出,一个黑脸墩实的汉子气喘吁吁跑来。黑妹头脑仍是一片空白,她只是下竟识地躲闪了一下,谁知那黑脸汉子竟贴近黑妹蹭了一下,黑妹赶紧挪动身子,黑脸汉子擦身飞跑而过。 过了一会儿,又跑来一群人,其中便有车间老主任的儿子,联防队员。看见黑妹脸上的泪痕,他们收了嘈杂声。 “怎么,大姐?”老主任儿子关切的神态。 “没,没有。只是……”黑妹不愿说,支支吾吾。 “不要难过,一切从头来,一切都会好。”老主任儿子以黑妹是为下岗难过。 “走了,快走,别让这小子跑了。”有人在催促。老主任儿子挥挥手追随而去。 黑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走着…… “大姐,谢谢你啦。”有人在黑妹耳边低语。 “啊……”黑妹不知所措。 只见一个敦实的黑脸汉子,悄悄地把黑妹往胡同里拽,黑妹很惊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姐,对不起啦,刚才在河边儿我不小心差点儿摔倒,把兜里的包包掉倒你的包包里啦……”黑脸汉子硕大的蒜头鼻不停地噏动着,一脸焦急。 “包包?你的?不,不,不会。”黑妹把手中的布袋抱在胸口上,那里有车间老主任给的最后一次生活补助费,300元。 “大姐,不要误会啦,我不是要你的包包,而是要我的那个包包啦。你忘了,今天早晨在河边,你坐在石头上,我跑过来碰到你啦……”黑脸汉子满脸的期待。 “噢,是你……”黑妹终于想起来了。 “所以啊,我跑急,就这么一碰,”汉子朝黑妹演示了一下∶“我的包包掉到你的包包里啦。”黑脸汉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没有,没有。我的布袋里没有你的包包,不信你看。” 黑妹把手中的布袋子举在黑脸汉子的脸前。 黑脸汉子鬼祟地一笑,飞快地取出一个用薄塑料袋裹着的小包包。 “啊,啥?” 黑妹惊呆了,片刻,黑妹赶紧翻看手中的布袋子∶“吁……” 黑妹长松了口气,袋中布包的300元钱还在。 “放心,大姐。我不会要你的东西啦,我还要给你钱啦。” 黑脸汉子随手抽出几张钞票。 “不,我不能要的……”黑妹的脸红到脖根。 “不用客气啦,我知道大姐有难处。以后这样吧,你帮我带这种……药,我都给你酬劳啦。”黑脸汉子把200元钱塞在黑妹掌中。 “是,是什么药叫你这么费心?”黑妹感到像天上掉馅饼。 “不瞒你说大姐,这是我家老人吃的头痛粉,不信你看,” 黑脸汉子打开一个小纸包。 黑妹认得这种药,何妈妈在世时,黑妹常到药店去买这种用纸包的头痛粉,效果很好,吃了就会止疼。 “你家老人是……”黑妹想到何妈妈心很痛。 “啊,是我80岁的老母。”黑脸汉子盯着黑妹的脸琢磨着说话。 “我什么报酬也不要,只要你家老人平安就好。”黑妹试图把钱还给汉子。 “一定得要,不然,我不会叫你带啦。那我家老人也就没有救啦,我整天在外面忙,养活一家老小,没有时间啦,所以请你帮忙照顾啦。” 汉子死死按住黑妹的手,几乎下泪。 黑妹想起了何大伟,默默地收了钱,黑妹的心像被刀扎得样生疼生疼。 女儿没有回来,黑妹也滴水未进。她仍执着地觅寻在大街小巷,马不停蹄地找,找,找,找,找…… 黑夜真地亮起来了。红光、白光、粉光、蓝光,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七色光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光的世界。 黑妹极累极倦地靠在一家歌舞厅的门外,有人告诉她,何玉儿就在里面“蹦迪” 。黑妹用手指把乱发理顺,然后,借着歌舞厅大门玻璃上反射出的光,把脸上的灰擦尽,前照后看地拽抻衣裤,再想仔细照照“镜子” 时,五颜六色的霓红灯把她照得怪模怪样。黑妹赶紧躲开,她想要给自己女儿一个完美妈妈的形象。 令黑妹大为吃惊的是,女儿很不完美,女儿正在和着外国摇滚乐的节拍,使劲地扭腰摆臀。特别不能容忍的是,平时女儿两根光滑的辫子,全部散乱开,女儿疯狂地前左后右,上上下下地使劲儿摇动着。 着急、心疼、生气的黑妹,完全不顾了完美妈妈的形象,像头发怒的母狮, 粗暴地拨拉开人群,站在女儿跟前怒不可遏。 “成什么样子,给我回去。” 黑妹手指向门外,颤动得十分厉害。 何玉儿仍“沉醉”在摇滚乐中,屁股朝左扭,胳膊朝右伸,黑妹一把捞住女儿的手,像救命似地拽向舞厅的门外。 黑妹的劲儿大得惊人,硬是把女儿拖到歌舞厅的大门处。 “玉儿,听妈说,咱们回家好吗?”黑妹在乞求。 “回去,回哪儿?你都下岗了,还指望什么养活啊?”何玉儿醉眼迷瞪,不屑一顾。 “不,妈有钱,老主任给了300元钱,快跟妈回去吧,啊?”黑妹几乎下跪。 “哼,你们‘最后的晚餐’,最后的困难补助,你当我不知道么?骗我,我就不回去。” 何玉儿撅起红嘴唇,脖子歪向一旁。 “玉儿,不能这么说。其实,妈也能挣钱,不信你看,妈今天就挣了200元钱。”黑妹把钱掏出来,递在女儿的手上。 “嗯?真的?哪挣的?”何玉儿不信。 “真的。妈不骗你,今儿早上妈在河边寻你,有个汉子险摔倒,把兜里的包包落进妈的布袋子里,后来那人为了表示谢谢,就给了妈200元钱,说好以后只要妈肯帮忙,还会给妈这个钱数。” 黑妹一气说完。 何玉儿诧异地睁大了双眼。 “这是真的,你看,就是帮人带这种头痛粉。”黑妹打开小纸包,把药粉凑到何玉儿的脸前∶“妈要不是为了寻你,早把头痛粉带给人家了,不然,妈妈怎么会失信呢?”黑妹有些抱怨。 “什么?好啊,你贩毒……”何玉儿用手指着小纸包,惊讶得连连后退。 “什么?你说什么?”黑妹更是大惊失色,纸包里的白粉末撒在地上。 “以前,我以为我吃了摇头丸是一件非常罪恶的事情。没想到你比我还狠,去贩卖白粉。你自己这么毒,还老拿学习啊,工程师什么的来逼我,你根本也不配作我的妈妈。”何玉儿声泪俱下。 黑妹像个木头样僵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何玉儿扭头向歌舞厅的舞池冲去,黑妹回过神来,一把扯住何玉儿的衣袖,眼泪“扑剌剌”地落下来。 “玉儿,玉儿,妈求你了,千万别去那儿,那个脏地方会害了你啊!”黑妹死死拉住女儿不放。 “我愿意,我愿……”何玉儿拼命向外挣。 “你愿意什么?愿意就这样?愿意堕落?愿意当……婊子?” 黑妹失望地甩开手。 “婊子?谁是婊子?你骂人。好,既然这样,我也告诉你,其实你年轻时不就是早叫人搞了吗?我爸爸叫你给气得跳了水,小小的我从此以后就再也没了亲人。怨你,怨你,一切都怨你!”何玉儿发疯似地指着母亲又喊又叫,引得许多人回头张望。 “啪、啪”两记清脆的耳光,重重地打在何玉儿的脸上。 “滚!”黑妹拼尽了全力。 何玉儿愣住了,没想到从未碰过她一个指头的妈妈,今天,竟抽了她两个嘴巴。片刻,何玉儿身子一扭,捂住双颊,低头冲出了歌舞厅。 17岁的少女何玉儿,从此,离家出走。 1994年,下岗后的黑妹(何莲),踏上了一条漫漫的寻亲之路。 “苦哟,苦哟,苦哟苦”小鸟的叫声打破了黑夜的沉静。 夜,已经是很深了,山下的小城,只剩下点点的灯火。黑妹脸上挂着泪,她抱着膝头默默地注视着旧家园。 十三 小城公安局会议里的灯光依然亮着,穆局长、李科长、刑警大队长许建设和刑侦人员,正在商讨如何抓捕罪犯。 “通过警犬辨认,仪器侦察,线索提供,罪犯极有可能在距城6里的北山上。具体方位离‘赐儿泉’不远,大约在山的南面。”许建设手夹着香烟,狠狠嘬了一口。 “情况都清楚了,刑警队为什么还不赶快抓捕罪犯归案?”李兵军科长口气强硬。 “罪犯的情况有点儿特殊,应该慎重。”侦察员董力申辩。 “情况怎么特殊?”李科长明知故问,“和谁有什么私情么?”李科长把纸烟在大拇指上来回地敲打着。 “听说罪犯是咱城里的名人张红娴的妹妹,叫个啥张丽娴。”穆局长把头转向许建设。 “是的。张红娴艺名红仙女,她唱的姊妹调‘小菊花’荣获全国大赛特等奖,从此,成为音乐界的知名人士。”许建设作着介绍。 “那么,张红娴现在情况如何?”穆局长点燃香烟。 “病得很重,现已是癌症晚期。” “她对这件事的态度如何?有没有配合咱公安局的意愿?” 许建设停了一下,慢慢摇摇头。 “我就知道是这样,那咱们应该赶紧封山、搜山,放警犬抓捕罪犯,再不行的话,任 何人只要一见罪犯露头,便可开枪射击将其击毙。”李科长将烟头摁在烟灰缸里,用劲捻灭。 “局长,情况特殊,我请求再等等,张红娴会配合咱公安局……”许建设手抚膝头,恳求着。 “还等什么?我奉劝你,同志,莫犯方向性的错误哦。要记住‘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残忍’哦。” 会议桌上的谈话陷入了僵局。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市局会议室挂表的时间已经指向9月20号的凌晨2点38分。 “你刚才说罪犯的情况有些特殊?”穆局长突然向许建设发问。 “是的。据张红娴说,32年前她的妹妹,也就是罪犯张丽娴在咱小城被人强暴过。后来张丽娴流落江西凤县……”许建设盯着手中的烟头。 “笑话,被人强暴过就可以乱杀人了?”李科长露出嘲讽的笑容。 “施暴的人是谁?”穆局长向前探出身子。 “可能就是被杀人,王卫捍。”&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