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谷舅 |
作者:老憨 作于:2005-6-11 9:20:00 访问:2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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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谷舅是我母亲的堂弟,他的父亲在三年自然灾害时饿死了。那一年他还不满十五岁,之后他便在母亲的关爱下躲过了那场灾难。 金谷舅从没上过学,但是他却知道自己的名字该如何写。上厕所能分得出男女。阿拉伯数字也是能认得全的,就是遇到分数他总会念成:一下面一杠再下面是个二。我说;“那叫二分之一。”我就顺手拿一个馍从中间掰开了,递他一半说:“这就是二分之一。就是一个东西,分成两份,其中一份的意思”。 金谷舅没有文化,自然也就缺少文化人那点雅兴。说起话来土的掉渣,可他确实能和父亲热乎得亲如兄弟,瞎聊神侃。有一次。他问老爸:“啥子是修正主义?”老爸就给他讲,解放了,翻身了过上了幸福生活,有一些干部就把当初支援他们打江山的农民忘掉了。不再关心群众疾苦,高高再上。穿着毛呢子大褂生怕弄上一点泥,一点粪,不愿意和人民群众同甘共苦了…… 老爸讲的通俗,金谷舅还是没有完全稿得清楚。有一回,和他一起,进城买菜种。他看到县城里穿毛呢的人就指给我说:“这些家伙走到哪儿我都认得!这些人都是修正主义!”我问是谁说的?他毫不脸红地说:“可他们穿着毛呢大褂呢!” 但是,当时老爸还没有毛呢大褂,却还是被打成了修正主义走资派。 金谷舅不善言词,可说起话来,时常还带有一定的幽默感。他说:“那天他去赶集,在街上就吐了一口痰,没想到刚好落在一个小媳妇的脚上,小媳妇开口就骂他,恁娘里个脚,咋吐了人家一 B 哩!我赶快纠正她的话说,你说错啦!该是你娘哩个B,吐人家一脚嘛!” 他就这么聪明,不露声色把人家骂他的话又换个方法给还了过去。我问:“那个小媳妇咋说嘛?”他回答道:“她呀!大屁没放一个,扑哧一下,笑了!我回头就给了她一句,你笑,笑个鸡巴子笑!” 我笑的眼泪就出来了,可他硬是不笑,还是一脸的严肃认真的样子。 金谷舅的穿着十分俭朴,到了冬天一件老棉袄是从来不扣扣子的,里面又时常不穿衬衣,黑乎乎油亮亮的老棉袄上扎了一根布带子,多少年以来,好像似从来没有拆洗过。一条大裤腰棉裤更具有老农的特色,裤腰是生白布接上的,宽大厚实。解小便时都是往下面臀部一褪,便敞露出俩屁股蛋子,一泡热尿能洒出去老远老远,像是一台小喷灌机。走起路来,打背后望去,大裤裆里嘟嘟囔囔的像是里面倒挂着一个葫芦。 吃饭的时候,就是有凳子他也是不去坐的,多是端住个大海碗在那儿蹲着。蹲着吃饭,蹲着看人打牌,蹲着去看露天电影,我是实在佩服他的蹲的工夫,不撒尿不喝水的,一蹲就是大半天。 金谷舅在乡下的人缘极好,远亲近邻,婶子大娘,倒是很乐意请他帮忙,一天到晚总是见他在那忙活。 “金谷!把粮食搬出来晒晒!” “金谷!去打些猪草来!” “金谷!队上的牛跑了。去找牛啊!” 晒谷便晒谷,打草便打草,找牛就去找牛。他是有点象鲁迅先生笔下的老 Q阿贵。 那一年,我作为插队知青,回到了村里。当时村子里还很穷,每天劳动换来的工分能和八分钱。知青点总共五个人,大队上补助的口粮虽然不多,但因为其他四位同拌们老是不愿“扎根农村干革命,志在全球一片红”。一回城就不见了踪影,所以我可以把大量的杂粮换成细粮,再打成面粉做成白馍吃。在当时能有白馍吃就是很不错了,全村人都很羡慕。说是我的命好,是吃好面的命。 另外在这个村子里,无论是村委干部还是老少爷们,都对我还算客气,一来是在姥姥的门前,虽然他们早已搬到了城里居住,许多宗族关系沾亲带故的,要是把叫舅舅的集合起来足够拉上一个车皮。二来这里曾经是当年老爸打游击的根据地,他在那里的群众基础好,在当地老百姓的眼里,老爸就是游击队里的李向阳!我当然也是沾了老爸的光,尽管当时我是黑六类子弟,乡亲们对我很亲,一点也没有要和我划清界线的意思。相反,在我们全家蒙受危难的时候,保护了我们。 苦活累活脏活,一般是不让我干的,我是全村唯一能经常吃上白馍的人。 一次队里分了好多的红薯,说是冬天的口粮。知青点上的那一份足足装满了一架子车,是金谷舅帮我拉回来的。他还帮我挖了一个红薯窖,很深的。站在上边,向里面望去黑洞洞的,就象是地道战里防鬼子进村的地洞。晚饭时我特意为他抄了一盘鸡蛋,一盘咸花生豆。还去小卖铺打了一斤老白干。酒他是喝了的。鸡蛋金谷舅是死活也不舍得吃上一口,他喝上一口酒,吃一口白馍。再往嘴里放一粒花生豆,硬是把那一斤老白干撂在了肚子里。还说:“我不吃鸡蛋的,我一吃鸡蛋,就能吃出个鸡屁股味来!”看到他吃地津津有味的样子我很高兴。他临走时,我从厨房里拿出来四个大白馒头,用报纸包了,放在他的手里. 没到他惊慌的直往后退,手摆的像是被热水烫了。好就象我的手里拿的不是白馍馍。而是即刻就要爆炸的手雷弹。 “不要!俺不要!俺吃啦,就行了。” “我知道你吃了,这是给小孩子的”。 “这是恁大家的口粮,不兴吃了再拿的!” 好象这是大家的口粮,我就不当家似的,我真的生气了! “你要是不要,我就立马仍到水沟里去!” 我装着要往水沟里仍的样子。 金谷舅慌了,一把拉住我说:“这孩子,村子里的人要不是逢年过节,能有几家吃上白面馍的!舍不得哩!你这不是在招罪吗?” “招罪就招罪好了,反正我明天就回城的,你不要那就放到这里喂老鼠吧!” 金谷舅没招了,只好拿着四个白馍馍,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傍晚,我去金谷舅家,送还他的架子车。一进院子就看到表妹小芳在喂猪。小芳那年才八岁,一双黑亮黑亮的大眼睛望着我在笑。每次我看到她,就让我想起了开在甜水井旁边的那一簇紫蓝色的花儿,弱小淡雅之中却显示一种很强很旺盛的生命力。 小芳表妹冲着里面喊到:“爹!娘!俺喜子哥来哩!” 两哥小老表,更是瘦弱,光着屁股,黑不溜楸的在玩耍,其中一个手里还拿住半拉黑面饼饼,那上面还沾着尘土。妗子在小厨房里做饭,刚刚蒸好的一箩筐黑面饼子,热腾腾地冒着大团热气。妗子忙给我打招乎:“喜子!吃了吗?”还没等我来得及回答,她又说:“就在这喝汤吧!你舅刚刚去代销点,我叫他换些盐。你先到屋里坐!”我说:“我吃过了,我去屋里等他。” 手里拿着黑饼饼的小老表叫小黑。还不到五岁。跑过来拉住我的手就往屋子里拽,我说:“让我吃一点吧!”他非常大方地就忘我的嘴里送,黑亮的眼睛里像是一汪碧水,透出真诚幼稚的光明。我看到,这半拉饼子很硬棒。是红薯面掺高粱米的混合物,你如果拿它去砸一条狗,准是会象石头一样把狗砸的汪汪乱叫的。 在那时侯,这就是我们农民的主粮。 我返回到了屋内,屋内的光线很暗,我第一眼就看到,在那昏暗的神龛上面奉供着他们李氏家族祖先的牌位。上面写道,李氏中堂先远历代一脉相承,左宗右穆---李氏{天官}本固大人之灵位。当时我还不清楚李本固是何许人也?不知道这一个李天官究竟是个多大的官。{居说是他们李氏家族的老祖宗,在明朝做过户部侍郎,谨此而已,就可以让我的舅舅和外公,还有他们的爷爷奶奶们,足足骄傲了好多代人。}但是,在他的牌位下面恭恭敬敬地摆放着的是,我昨天给金谷舅拿回来的那四个大白馒头。那供奉馒头的下面,铺着的是那一张旧报纸。 我看了看小黑放在桌上的那一块发黑的红薯面饼子,又看了一眼那正在生长发育期瘦弱的小芳表妹。小松,小黑,那一双双深邃饥谗的眼睛里也在望着他们的祖先的牌位下那四个又白又大的白馍。 我问道:“恁俩想不想不吃白馍?” “想吃哩!俺爹说敬老祖宗了,就让吃哩!”小松回答。 “不敬老祖宗了,咱们就吃了,好不好?” 我又问。 “不哩!俺爹讲,好要老祖宗保佑俺长大当上大官,挣上大钱理!” 我的咽喉里边,顿时像是堵塞了一块布。我想:解放这么多年了,这些当年曾经保护过我的父辈,去为建立人民共和国打江山的父老乡亲和他们的后代们,到现在为还是没吃上白馍馍。他们仍然把美好的生活的向往,寄托在他们的老祖宗身上!而且还要一代又一代人的传下去。我不能不感到这是一种莫大的悲哀! 我的眼睛被泪水摸糊了。我立即冲进到神龛边,拿起这四个白白的馒头走到屋外,高声大叫着:“小芳小嵩过来!把这馒头都给我吃了!” 还没等妗子从厨房里出来。我就飞也似的跑到了河边的草地上…… 那一天我竟然在河边坐了大半夜,第一次抽了大半合支农牌的香烟。 到后来我就从这里参了军,入了党,提了干。没想到从此一别就再也没有去过我曾经把青春和血汗抛洒在那里的小村庄。 今年清明节前,我驱车来到了这里,远远的我又看到了,河弯里的那一排排高大挺拔的白杨树,看到了那条弯弯的小河,清清的水面,波光里倒影着蓝天白云,一群鸭子在水中游戏,河提上开满了淡蓝色的小野花儿。 只有妗子一个人在家,她的头发全都花白,还在地里辛苦劳作。她还是那样客气,很热情地把我拉到她家里去坐。我进了她家的小院,原来的三间草房已拆建成了瓦房,在左边的空地里,搭起了两间牲口棚,里边栓着两头还在吃草的牛。那台石碾子上晒满了粮食,猪圈里的两头大猪长的膘肥体壮。我看了看除了那台石碾子,和那棵老榆树,还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里,其它的已是陌生了起来。我走进了堂屋,那条神龛还在,那上面供奉的还是他们的祖先李天官本固大人。在神龛的下方,墙上贴着一块不大的红纸,那上面清楚地写着,李金谷大人之灵位。 旁边还放了一个小小的镜框,里面夹住的是一张金谷舅生前发黄了的照片。 镜框里的金谷舅还是一脸严肃的样子,他在看着我,两个眼睛很大,很有神。 小芳妹早已嫁人了,俩个小老表也去了南方打工。,她说我的金谷舅于六年以前就去逝了。是唠病,为了给他医病,家里的牛猪都卖掉啦!钱,还是不够,到了后来,他就硬撑着,不吃药,也不打针,也不让借人家的钱。人浮肿的发黄,已不向个人的样子啦!小松小黑也没钱供他们上学,前几年初中没上完,就去了广东,打工去啦! 我在想:尽管他们祖祖辈辈年年都为祖宗李天官供奉着不少的白馍馍,但是祖宗们的确是没有能保佑他的后代,像他一样去做大官。据史料考证明朝一来,至今还无一人能当上处级干部的。小松和小黑这一代估计也不会咧外的 。 她还说:“要是有钱的话你舅,他是不会这么早就死的。死的时候,他还不到四十五岁呢!” 我顺着她指引的道路,穿过一片小树林子,来到河湾那一排白杨树下,在那里筑立了一个不大显眼的坟包,守卫在坟包周围的还是那一蔟蔟淡蓝色的小花儿,在迎风摇曳。没有墓碑,还没有人为他添坟。这里躺着的是我的金谷舅舅。一个实实在在老实巴交的农民,他的一生无何建树,也无甚恶行。普普通通,就象这满地的青青野草,和野花一样,自生自灭。 我从背包里拿出我带给金谷舅的馒头,轻轻的放在他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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