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婀娜之石 |
作者：洛北辰 作于：2005-6-11 9:20:00 访问：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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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托起眼前这块砖片，上面用青、黑、红三色清晰的绘着一个仕女，手中捧着一件乐器，云髻高耸，眉尖若蹙，绣带飘扬，仿佛伫立于风中。像大多数魏晋时期的仕女像一样，她瘦削娴雅，有着惊鸿的美丽。
这壁画距今应有1600多年了，但是就我看来，她的眉目之际，裙裾之间仍然是气韵流溢，富于灵动。
这是我旅行的纪念品。我请了向导，驾车沿丝绸古道南线，经和田的大玛扎，在沙漠中艰难行进了两天多才到了尼雅遗址。不是为了考古，仅仅是为了兴趣。在遗址西北的墓葬区边缘，覆在这砖片上面的沙子刚被风吹开，我就将它拾了起来，放进了背囊。
突然有一种特别的乐声响起，不经意的让人紧张起来。虽然只是丁东之音，但仿佛有干戈击轧、金鼓薄伐的奔腾之感，乐声就是在这房子里响起，但却又好像在整个空间弥漫。
我忘记了搜寻音乐之源，有一种不知是什么的感觉让我呆坐着，就在书桌旁若隐若现的出现了一个身影。就是砖片上的仕女，我下意识的朝砖片看去，上面空空如也。
“你还没有明白吗？”她离我咫尺之距，吹气如兰。
“明白什么？”我脱口而出，我不但没有明白任何事，反而糊涂到了极点。我像个傻子一样看着她，不但因为她的美丽，而且因为她的离奇。
她淡然一笑：“刚才的音乐，你没听出什么来吗？”
“金戈铁马，破阵撕杀。”我仍然看着她，目光没有离开一刻，但是我突然明白过来：“你是说尼雅的精绝国？”
她点点头：“是因为战争，因为萨狉人。”
“萨狉？”我想起了关于尼雅出土的佉卢文中记载的Supis人的入侵。
不过现在这些都比不上我对眼前这位“画里真真”的兴趣。
她手中的乐器就放在我的书桌上，桐色鲜亮，线条流畅，支柱上刻着带有浓郁健陀罗风格的美丽花瓣，顶端还精工雕着一个凤头。她随手一拂，铮錝之声蓦然而起：“这是箜篌！”
“这就是传说中的凤首箜篌？”无怪乎人说箜篌所奏无和平之音，多半是凄清悲壮，但是一位纤纤仕女却片刻也不离开，倒是令我感到奇怪。
然而她却好像无心再和我攀谈，轻雾一缕，就消失在眼前，书桌上壁砖里的她仍然是迎风而立。
以后的几个月里，她没有再现身，但是她的乐声却从没有停过。有时从梦中被这乐声惊醒，有时在沉思中被拉回现实，她总是不分昼夜的表达着自己的情感。
做完一个中篇的人物通讯采访回家。清丽的曲风扑面而来，委婉而峻丽，这是一首从未听过的曲子，让我想到了李贺的《李凭箜篌引》。
终了，她走到我跟前。从打开的窗子里进来的风吹拂着她的衣裙，蜜色的裙子上用金丝绣出的云纹也随风飘浮。
我看着她，惊人的美丽：“你是石头的女神？”
“我只是一个把身体和灵魂都藏进石头里的弱女子！”她的衣袖从箜篌细密的弦上拂过，划出一道清柔的波纹。
“你愿意听我的故事吗？”
不用说，我当然点头，而这也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我姓司马，名琨珸，是旁支皇族。十六岁那年因为拒绝了皇子的求婚，而被皇帝和父亲强嫁到精绝。”她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你知道，由于我的美丽，国中臣民视我为神灵，赠礼致问，应酬往来无一不尊崇我的习惯。王侯非常爱我，虽然他长我二十岁，但因为国中的事务，我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妻子。”
“你也爱着王侯？”
“是的，他不但是骠悍的骑士，也是知礼的君子。我学会了佉卢文，学会了弹奏箜篌，因为这是他的文明，精绝的文明。但是无论什么时候，我依然穿着汉族的衣饰，王侯为我从丝路上的商人那里成批的购买绮、绢、纱、绸。虽然是被赶出自己的国土，但那里永远是我的家乡。”看着凄楚的神情掠过她的眉梢，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她用手漫无目的的在弦上拨动，好像在强压着心中的哀伤。
“但是十年之后，萨狉人来了，还是为了我。因为丝路商人的传颂，沙漠另一端的萨狉王垂涎我的美貌，于是向精绝发动进攻。王侯一边组织守卫，一边向朝廷进行求援，进行西域护都府派来了援军，所以萨狉人退走了。精绝只是一个人口三千多的小小绿洲，胜兵总共不过500，所以从此，精绝人开始了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她仿佛有些累，将肩膀靠在了沙发的背上。
“这时，丝路上来了一位游走四方的天竺僧人，他带来一种法术，可以用咒语，把人的灵魂和身体拘放在任何物体里，王侯一方面担心我，一方面受了他的蛊惑，于是让僧人施行了法术，把我拘放在佛塔的壁画之间，并把咒语教给了他。僧人带着这个只有三个人知道的秘密离开了精绝。”
“你就这样一直藏身于石头中吗？”我看着这个连名字都是美玉的佳人。
“不，我仍和王侯住在一起，但是萨狉人再次发动了进攻，他们抢走马匹、奴隶，在四月间乘着风沙、尘暴而来。那位皇子已经登上皇位，下诏不得向尼雅增援。萨狉王大肆叫嚣要得到我，得到王侯的一切。王侯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妻子，也不愿意带我一起赴死。他又一次想到了咒语，于是我不得不藏身于壁画之中。在二十天的激战之后，王侯想当然的被打败了，临死前，他让卫队长带着咒语释放我并保护我逃走，但是卫队长刚到达佛塔就被追踪而来的萨狉人杀死了。他们在绿洲中搜索了整整三十天，也没有找到我。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到处杀人掠货，精绝就这样灭亡了。”两行清泪从她的眼中淌出，滴落在弦上，发出嗡嗡的震动声，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时间也凝滞了。
“我不知道一旦那个天竺僧人死去，只要我愿意就可以从壁画上出去。从此之后，我混混噩噩不知过了多少年。统治尼雅的人来来往往，张氏、苻氏，沮渠氏，直到唐朝的李氏。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得这么长久，而且一点也不感到日子的飞逝。”她神情漠然，我想是因为她看到了太多的沧海变迁吧。而我这个傻子想来，则有一梦千年之感。
“唐朝历经几代之后，一个叫吐蕃的民族占领了这里，但这里早已是一片荒芜，尼雅的后代也已远离了故乡，流落沙漠的各个角落。直到有一天，吐蕃的一个贵族带了一个从人偶然经过佛塔。
他大概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于是走进佛塔中瞻仰佛龛。在欣赏壁画时看到了我。”琨珸苦涩的一笑：“大约人们所说的红颜祸水，指的就是像我这样的人吧。这个叫禄宗巴的吐蕃人一连在佛塔停留了两天，只是为了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第三天，他让那个从人用坚硬的鹅卵石把我连同壁砖一起凿下来，准备带回去。但是他离开佛塔没多久就遇上了大沙暴。随风移动的大沙山将他和从人一起深深掩埋。我也不知身处何处，因为我一直没有醒来。现在看来，是你把我带离了尼雅。”
我听到她在叹息，知道她在感怀自己的身世，历经1600多年，琨珸能够容颜不失，生命永驻，谁也不能否认这是奇事，但这种存在竟是以失去自由而换来，也不能不说是憾事。她根本没有问我现在的年代，也许是因为对她来说，朝代更迭太过平常，而她却依然是那个她。
我起身打开灯，去厨房为她倒一杯水，但是回来时，她已经不见了踪影，又成了壁画中的仕女，这令我有一些怅然。
一切如常，只是箜篌的乐声中少了一丝悲烈，多了一份清婉，作为一个整天奔忙的记者，我简直是陶醉在这样一种异乎寻常的恬静空间中了。
她从没有外出，也没有跟我更多的攀谈，有时在梦中，我会感到她在我的房子里游荡。
直到五六月份漫长的梅雨季节之后的一天，我埋头于电脑之前，琨珸才又一次真正出现在我的书桌前。但令我大吃一惊的是，她明显的清瘦了，带着痛苦的悲伤，我不知道是什么在伤害这个美丽的人儿。
“你能送我回尼雅吗？”
“回尼雅？为什么？你不愿意呆在我这里吗？”
“你很好，正直而儒雅。但是这里不适合我，因为过于湿润。我为了这两个月的雨季，感到很不舒服。”
“尼雅的沙漠气侯难道比这里更好吗？”
“可是我宁愿受白天太阳的灸烤，夜晚寒风的侵袭，那里的蓝天格外美丽，因为我爱那里。”
我不愿意琨珸离开我，不愿意让她回到那个荒芜的了无人烟的地方，所以我沉默了。她也沉默着，但我知道她在坚持着她的要求。突然一阵特别的感动掠过心头，或者她是对的？
我拿起话筒，向票务中心预订了一张三天后飞住敦煌的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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