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蚂蚁设计一种死亡方式 |
作者:风流蚂蚁 作于:2005-6-11 9:20:00 访问:95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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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 正常的死亡是步行去天堂,患爱滋病、霍乱等疾病则是坐着火车去天堂。也许你没有听说过这句话,但你却不会不知道说这句话的人,他便是著名画家凡高——假定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 如果凡高的话没有错,那么,我想,此刻,我正在通往天堂的路上。更准确的说法是,我已经登上了一列火车的车厢,火车的终于便是死亡,或者说是天堂。 无论天堂怎样的美好,无论多少人在憧憬着天堂,却无法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我无法抵挡一种诱惑,一种来自于凡尘而不是来自于天堂的诱惑。我所生活的省城,那是一个盛产美女和美酒的地方,当然,美食也堪称天下闻名。这些,无不让我留恋这座风月华都。 然而,我也就是留恋留恋而已了,我知道,愈是死亡逼近,这种留恋愈是不可遏制。目前,我已经到了不可遏制的地步了。我懒懒地躺在一张柔软的席梦思大床上,这是从父亲的手上继承来的,从父亲手上继承的还有这间有些阴暗的小屋。 在这间小屋里,充满了一种汗臭和精液混合的奇怪味道,还充满了一种腐朽的死亡气息,那种气息来自我的体内,并且与日俱增。我已经清楚地感觉到了它的存在,我听到体内一种摧枯拉朽般的断裂之声,然后,便滋生出一种腐败的落叶的气息,这种死亡的气息迅速扩散,并弥漫了整个胸腔和整个黑色的小屋。 黑暗的小屋里,突然响起了手机短信的提示音,我已经对此开始漠然起来,因此,我躺在床上的姿势没有任何改变。而那种叽叽叽的提示音也没有任何改变,一直顽强地叫着。我只好拿起手机。短信是香雪儿发来的,一共五条,但只有一个内容: 一尼姑去医院做B超,粗心的护士将一孕妇的化验单给了她。尼姑看了以后叹了口气道:“这年头,连胡萝卜都靠不住了。” 我想我有必要在这里就香雪儿的问题啰嗦几句。香雪儿是我与智子的关系处于冷战时期的一个“天外来客”,她因善解人意而迅速闯进我的内心。来自河北的香雪儿曾经考上了南方一所大学,但父母为了不让她远离家乡而劝她放弃了读大学的机会。我不能理解的是香雪儿竟然一点不怨恨她的父母,相反,她认为父母是为了她。后来,香雪儿还是离开了家乡,当然不是去读大学,而是去打工。工作之余便上上网,然后我们就顺理成章地认识了,只是我没有想到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发展到现实生活中来,也许这是网络给我们彼此罩上了虚幻的美丽色彩之故。 就我的了解而言,香雪儿是一个非常正经和传统的女孩,不,现在已经不能这么叫了,应该叫女人。连香雪儿这样传统的女人都给我发这种带色的笑话,这世道真是变了。 在短暂的一哂之后,我却感到心开始往下沉。我下意识地盯着自己的下身,那是腐败气息的源头。我看到我的“胡萝卜”毫无生气地耷拉着,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气和光泽。这根曾经让我深以为自豪、曾经让无数女人大叫“受活”的胡萝卜,现在成了我耻辱的源头,它已经无可更改地坏了,它就要退出繁华的夜生活了。而我,则眼睁睁地看它慢慢坏去。 这些,我能告诉香雪儿么?但我觉得我应该告诉她,自从那个深秋她与老家一个工人结婚以后,我们的关系便发生了本质的变化,我们由一种情人的关系进化为了一种亲密朋友的关系。我不应该向她隐瞒什么。 香雪儿显然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就像从医院出来时我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一样。她说,你别吓唬我,我知道你就爱说些耸人听闻的话来逗我开心。我能说什么呢,我无心再作任何解释,我只有回一句尴尬的“呵呵”。这干瘪的字眼,一如我干瘪的身体,空洞,苍白无力。 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我是否是一只挖坑的蚂蚁呢?香雪儿让我想起了另一条手机短信:蚂蚁和大象风流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大象死了,蚂蚁挖坑埋葬大象,蚂蚁一边挖坑一边抱怨:风流了一个晚上,却要挖一辈子的坑。 晓毕在发这条短信给我之后,又发短信说,我们都是一只蚂蚁。是的,谁又不是蚂蚁呢?谁又逃得掉挖一辈子坑的代价呢,风流只能是这个结果。但凡还有点责任感的风流客,都会认同这个说法,也都会经历相同的结果。我体内那种腐朽的气味,便是拜风流所赐。 按古人的说法,朝闻道,夕死可矣。那么,当我明白这一点之后,似乎也就没什么再可留恋的了。我自认为已经闻道并悟道了,我清醒地知道,是风流让我无力地躺在这里等待死亡,是风流谋杀了我含苞待放的青春。——当然,我曾经多么心甘情愿地接受风流的谋杀,那是我没有想到风流也会杀人。因此,最终还是我自己谋杀了自己,风流不过是我谋杀自己的一种方式罢了。 我渴望春暖花开,但现在我只有面朝黄土了。我正在一步步挨近死亡。关于我的死亡,我已经清楚了谁是杀手,但是,我所不知道的,却是小妹的死亡,我尚不清楚究竟是谁谋杀了她,是谁忍心谋杀了一位风华绝代的美女。 小妹的确很美,美得让人心生嫉妒。在我的眼中,小妹的美,只有一个人可以与之媲美。那是王家庄的王玉瑾,我中学时代的校友。至于香雪儿,那更是没法和小妹相提并论。我曾经看过许多香雪儿的照片,但我没有想到她本人看起来比照片难看得多,当然,也谈不上难看,主要是不漂亮。 小妹的美自小便显示出来,在她读中学的时候,她便获得了“小美人”的称赞。她婷婷玉立的样子在老家广为传颂,她的一笑一颦都成为了村里的姑娘们的模仿标本,在当时,她所喜欢的衣服款式,必定就是村里女人喜欢的款式,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那种颜色的衣服便在莲花村成为时尚。 那时我还不懂时尚,也许小妹也不懂,但她就那么凭着自己的喜好穿衣和打扮,却总是得到村人的追捧,她总是能在村里引起一股风潮,小妹一贯走在风潮的最前端。在莲花村,这是前无古人的事情,也许也将后无来者。 后来,小妹高中毕业后远走他乡,到南方淘金去了,她所掀起的风潮也渐渐弱下去。但她的观念仍然根深蒂固地影响着莲花村。曾经有几个“自不量力”的女子,企图填补小妹离开后的空缺,并改变因小妹而产生的时尚。她们不再摹仿小妹式的休闲打扮,而是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把头发烫得卷卷的,穿鲜艳而紧绷的衣服。结果她们招来了莲花村老老少少的叽笑。不过,她们始终认为,她们才代表最前沿的时尚。最终,不被理解的她们也离开了村庄,她们准备到县城去寻找她们的追捧者。 最让小妹吃惊的是,当她离开几年之后返回莲花村时,那里的女人们依然流行穿她离开时所钟爱的碎花短袖衫。 小妹的美有目共睹,而小妹可爱之处也不胜枚举。从小妹深受父亲的宠爱这一点上,便可以略见一般。可以这么说,每一次当我和小妹,或者当大哥和小妹发生冲突时,小妹无一例外地得到了来自父亲的保护。年少的我,曾经对此愤愤不平。 同父亲偏心小妹一样,母亲是非常偏爱我的,当然,也偏爱我大哥。只是我没有小妹的福气。因为母亲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我只是依稀记得她对我不错,每次在父亲那里受气后,总是母亲来安慰我。 在家里,似乎形成了分别以父亲和母亲为首的两个集团,当母亲去世后,我们那个集团自动瓦解。我开始亲近父亲的集团,而大哥依然故我。大哥是继母亲之后又一个与父亲对抗的集团,只是他的集团已经远不能与父亲的集团抗衡。 在我改投父亲的集团之后,我以为失去的母爱可以从父亲那里找到补偿。但是我的估计过于乐观。小妹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可谓无人撼动,就像小妹在村人心中的位置无人撼动一样。也许,父亲的死所给我的冲击远不及小妹的死给我的冲击,不能不追溯到这个原因。 也正是这个原因,我对于小妹总是敬而远之。我对于小妹的关心也太少了——其实也无须我关心,父亲的关心还不够吗?那时,我们都没在意这些,我未曾想过我也应该关心小妹,即使想过也因为“来日方长”而未加重视。当突然有一天,传来小妹死去的消息时,我才猛然发现,我其实是应该多关心小妹的。 在听说小妹的死讯时,我没有因为小妹夺了我的父爱而暗自庆幸,我有的只是深深的自责。曾经,在可爱的小妹面前,我过多地表现出了作为兄长的严肃的一面。一直到她死时,我也很少对她笑过。后来,在小妹的一篇日记里,我才发现,她其实是渴望我的笑的,是渴望我的关心的,就像我渴望父爱一样强烈。 然而,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并不爱小妹,但那一刻,看到小妹的日记那一刻,我却泪流不止。那时,我才知道自己内心深处其实是爱着小妹的,只是这份爱藏得太深了。 小妹是再也不会知道了,她不知道我内心其实爱着她,她不知道她的死比父亲的死更让我伤心。父亲毕竟活了那么一把岁数了,按他自己的话说,能吃的都吃了,能穿的都穿了,能玩的都玩了,能去的都去了,我已经够本了。可是小妹呢?她才二十几岁,才正值生命的春天,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却在那个阴沉的春天凋谢了。 真的,小妹像一朵花,一朵没有盼来春天花开时分便香消玉殒的花,她的死透着一种彻头彻尾的凄凉,透着一种刻骨铭心的伤痛。我不能承受这种凄凉和伤痛,或者说,我没有做好承受这种伤痛的准备。 小妹死得太突然了,就像香雪儿突然来到这座城市,来到我身边一样,让我猝不及防。 那是去年秋天的一个周末,我正和智子一起吃麦当劳,我准备和她好好地谈一谈我们之间的关系,香雪儿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她已经到了我所在的城市,让我去机场接她。我大吃一惊,偷偷看了一眼智子,然后故意大声说,我现在有事,呆会儿我再给你联系。然后我继续不露声色地陪智子用餐,心里却火烧火燎地急。好不容易等智子用完了餐,我才说,我有个朋友找我有点事情,你先回家吧。智子看着我说,好吧,早点回来。 我迅速打车去了机场。在车上,我想了许多自以为无懈可击的见面的开场白。然而,我所有的心思都白费了,因为当我看到香雪儿时,什么也不想说了,她的长相让我失去了说话的兴趣。 香雪儿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说,失望了吧?我低着头说,没有。香雪儿说,没什么,我不介意的,我早就料到的,一边说一边将挎包的带子拢了拢。我说,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吧,然后再去吃晚饭。 我给香雪儿找了一家旅馆住了下来,又带她到附近一家小餐馆吃晚饭。路上,我们都小心翼翼地陪对方说话。我发现,香雪儿说话特娇气,其实,以前香雪儿在电话中也这么娇气来着,只是那时并没觉出什么,不知为什么今天听起来就特别不顺耳。最要命的是,她一直说个不停,我心不在焉地哼哼哈哈着。 我不明白香雪儿一时之间怎么就暴露出这么多缺点,如果她是一个美女,这些缺点倒还可以原谅,说不定这些还将成为其优点。只可惜不是,香雪儿不是美女,和小妹比起来,香雪儿相形见绌。如果实在要总结出一个优点,那么就只能是善良了。我们的习惯是,当一个女人没有任何外貌上的优势可言时,我们就夸她品质善良。 在一顿漫长而压抑的晚饭后,我送香雪儿回旅馆,从我淡淡的应付中,香雪儿仿佛明白了些什么,她充满哀怨地说,浮云,你知道吗?我挖苦心思没话找话,我是在拼命地讨好你,你却从一见面开始就对我冷着一张脸。浮云,你告诉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呢?——我的网名是天边浮云,香雪儿总是很亲热地省略天边而直接叫我浮云,就像我叫她香香一样。 我突然觉得这样对一个曾经热恋的网友是不应该的,我缺乏一个男子汉的起码风度,为了弥补之前给香雪儿带来的不快。我拿起香雪儿的手轻轻地握了一下说,香香,我今天心情不好,我和智子吵架了。 香雪儿温柔地靠在我的肩上说,对不起,我误会你了。我以为你见我不漂亮就不喜欢我了呢。香雪儿的温柔是一种久违的温柔,自从智子从日本回来,我就没有再体会过这种温柔了,我心中突然间扬起一种柔情。我笑了笑,说,怎么会呢。为了缓和气氛,我问她怎么想到来这里呢。香雪儿高兴地说,我也不知道,想来就来了。 我们聊了一会儿,我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就说,你早点休息吧,我走了。香雪儿站了起来,她说,你不是说你想要我吗?我看见她的脸腾地红了。我们曾经在网上进行过无数次纸上谈兵的性交。我说过,我只要一见到她,我就会要她。但我那天却忘了。香雪儿忧伤地看着我,我知道,拒绝一个女孩主动的求欢,对她将是多么沉重的一个打击。 那天,我没有走。但是,看着在我面前脱得一丝不挂的有几分丰满的香雪儿,我怎么也提不起兴趣。香雪儿看着神情痴呆的我说,怎么啦,傻瓜,快点脱了衣服上来啊。说完羞涩地笑了一下。我机械地脱掉衣服,钻进了香雪儿的被窝。 我看到一对结实的乳房,像两只充足了气的小皮球,比智子的要大,而且比智子的更加挺立。然后,从双乳间,或者说,从香雪儿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里散发出了一种女人的味道,一种有别于智子的味道。我发现我抱着香雪儿时,心里跳得很剧烈,有了一种偷情的恐慌和负罪感。在那一瞬间,我的脑袋里闪过智子的影子。我不知道,如果这件事让智子知道了将会是怎样的结果。 除了智子,香雪儿是第一个在我面前脱得一丝不挂的女人。那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床上抱着一个不是我妻子的女人,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有点幸福,有点慌张。这种感觉使长相已经变得次要了。我对香雪儿充满了欲望,但是,我努力地控制着自己。我知道,香雪儿还是一个处女。我不是一个不负责的男人,我怕这样。 但香雪儿好像是铁了心要把自己给我。见我没有什么反应,她便在影碟机里插入了一张黄色碟片。电视里传来了女人的呻吟,一种没有痛苦的呻吟,一种充满了欲望的呻吟,一种诱惑人犯罪的呻吟。然后,我看见画面上一男一女两个赤裸的人变换着姿势剧烈地运动着。这是我第一次看这样的碟片,而且还是同一个基本上算是陌生的女人。 我感觉自己开始热血沸腾,我的手开始在香雪儿身上寻找着,具体寻找什么我也不知道。香雪儿也娇喘吁吁地在我身上抚摸着。我第一次体会了那种消魂的巅峰状态,真的,我和智子从来没有达到过这种状态。 我发现我下身那根胡萝卜已经快要迸裂了,我感觉到香雪儿在拔我的胡萝卜,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它,然后,把它栽到了另外一片陌生的湿润的泥土里。我没有抗拒,我无法抗拒。我顺着香雪儿的手,在那片肥沃的尚未开垦过的泥土里不安分地翻卷着,开垦着,我闻到了一浪接一浪的从地心散发出来的泥土的芬芳。 我很奇怪,当我和香雪儿做爱的时候,我除了体会了一种高潮之外,还有了一种报复的快感,不是我对香雪儿有什么仇恨,而是我突然觉得这是对智子的一种有力回击。 智子不止一次地说我一无是处,说除了她这样的蠢女人,没有人愿意嫁给我。我记得我当时这样对智子说,我说,那可不一定。智子就冷笑,她说,那你给我带几个女人回来我看看,你带的女人越多,就越说明你有本事。我是一个没有本事的男人,我没有带过女人回家,但智子却是有本事的,智子经常带男人回家,有时是同事,有时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来的太多了,我也不想去分清谁是谁了。 那天,当我大汗淋漓地趴在香雪儿的身上喘气时,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有本事的男人。我想,有一天,我也会让智子另眼相看的。我也有隔三差五地带一个女同事回家的潜力。 香雪儿掀开我坐了起来,我从后面用手臂环着她的腰,手指不安分地游走,我触摸到一圈发达的腹肌,软绵绵热乎乎的,像热水袋。我恶作剧地说,现在才秋天,你怎么就开始用热水袋了?香雪儿问,你说什么?我笑了,我用力地捏了捏她的一圈腹肌回答道,我说在冬天你可以节约一笔买热水袋的费用。 香雪儿似乎明白过来,她转过身来说,你嫌弃我?我收起笑意说,不,没有。你这么好的姑娘,我怎么会嫌弃?香雪儿充满慈爱地看着我问,是吗?我犹豫了一下说,是的。香雪儿又问,你舒服了吗?我说舒服了。她说,你是因为舒服才笑的吗?我拍了拍那两只弹性十足的小皮球说是的——这个时候,我感觉到香雪儿所谓的丑其实并不是真有多丑,只是我没有习惯罢了。然后,我也问,你舒服了吗?她不说话。我知道,她不说话就表示她也舒服了。但我分明看到香雪儿的眼中淅出了泪水。我问,难道你没有舒服吗?香雪儿摇了摇头。那你怎么了? 浮云,我要结婚了。香雪儿说。我说,是吗?你要当新娘了。香雪儿凄然地说,可我最想嫁的人是你。我颤抖了一下,可是,我说,可是我已经结婚了啊。香雪儿说,我知道,我知道。然后眼泪就无声地滚下来了,我轻轻地吻掉香雪儿脸上的泪珠。如果当初你肯为我离婚,或许,唉……香雪儿不说了,她的话都变成了眼泪,吻不完的眼泪。 我常常情不自禁地将躺在床上的香雪儿赤裸的身体同小妹躺在坟地里赤裸的尸体联系在一起。我把这种奇怪的感觉告诉过香雪儿,香雪儿就戚戚然地说,我不会有那一天吧。我说,你怎么可能有那一天呢,你又不是我小妹。香雪儿说,你是说,别人连强奸我的兴趣都没有吗?我说,香雪儿,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你越来越多疑了。香雪儿说,也许吧,生活就这样,它会改变一个人。 是的,生活会改变一个人,生活中的某件不经意的事,也许会改变一个人的模样,也许会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小妹的死让我产生了这种想法。 小妹其实是回来参加父亲的葬礼的,那个冬天,父亲在家中安详地死去,这个最受父亲宠爱的女儿,理所当然地从外地赶回家来。处理完父亲的后事之后,小妹并没有急着离开。小妹将自己这几年在外打工挣的钱悉数捐献给了村里的小学,然后,她向镇上教育部门领导申请在村里的小学代课。 小妹的做法立即在村里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说,父亲一生的心血扑在村里的学校上,但是却没能改善学校的办学情况,父亲一直希望看到村里由祠堂改作的小学能够重新修一下,遗憾的是,尽管父亲多方奔走,仍然没有一个结果。小妹是为了弥补父亲的这一心愿才捐款的。也有人风传,小妹此举不过是想收买人心,因为马上就要举选新一届的村长了,她其实是想统治这个村庄。后一种传闻因为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而广为流传。 还有一种恶毒的谣传,那种谣传深深地伤害了我,更伤害了我的小妹。谣传说,小妹根本不可能在短短几年时间挣到那么多的钱。那么,围绕她的钱的来源,人们展示了丰富的想象力。一些人认为小妹傍上了一位大款,大款有的是钱,小妹借花献佛,用大款给的钱捐给小学。小妹毕竟出身书香世家,她的每一个行为都不能等闲视之,她捐款的背后必定有某种深刻的含义,至于是什么含义,莲花村人搞不清楚,也不必搞清楚。 另一种说法是:小妹在大都市里凭借其美貌,谋到一个管钱的活计,她利用职务之便卷款潜逃。莲花村是她的避难所,她之所以在安排好父亲的后事之后仍然不走,便是不敢再回到原来的大都市。小妹将钱捐给小学,其实是为了寻找一种心灵上的解脱,为了使她的负罪感减轻一点。她要在小学代课,实际上是想掩盖她的罪行,这是小妹玩的一种障眼法。 但这种说法把小妹的智商想象得太高了,也太有心计了,与父亲一生的坦荡为人大相径庭。但有知情人透露,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她本来就和父亲是毫不相干的人嘛。说这话的人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只是意味深长地嘿嘿冷笑。不少村人不能接受这种有辱父亲英名的传说。不少人因为这里面有对父亲的隐射而认为这些谣言的制造者们不怀好意。 最不能让我容忍的是,有人竟声称小妹是用卖身的钱来捐献给学校的。他们的理由是,不要说一个弱女子短短的几年时间根本无法靠正常手段挣那么多钱,单是看她的穿着就知道她不是好东西。 小妹染成金黄的头发委实过于招摇。而她那低胸的吊带衫也让足不出户的莲花村人认为是有伤风化。莲花村人总是匆匆地从小妹旁边闪过,好像怕染上了什么不洁似的。走出几步便鄙夷地小声嘀咕:瞧瞧,都穿些什么啊?奶子都快蹦出来了。 莲花村人都把乳房叫做奶子,他们对小妹半露半隐的乳房大加挞伐。他们不能容忍有人出现与他们的习惯不同的行为。小妹时尚的打扮在他们眼里是妖艳的,是不洁的,是注定要招来非言非语的。 然而颇具讽刺意义的是,不管村人是如何地对此表示出不屑的神情,就在小妹死后不久,她生前最后那身打扮却为莲花村年轻姑娘们竞相效仿。特别是小妹将“腰带”文化引进了莲花村,此前,莲花村人不知道腰带也可以这么美,也可以作为装点美丽的一种理想道具。后来,在莲花村,即使是三岁小孩也爱用一种绸带子编织腰带。 当小妹死后,最后这一种传闻更加言之凿凿,他们认为,小妹其实是死于花柳病,她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她知道钱是身外之物,死了就带不走的,所以便将钱捐献给学校,除了父亲曾经在那里奉献了一生的心血以外,大哥至今还在那所小学教书也是一个原因。小妹不过是要巩固大哥在学校里的地位,因为大哥的不少行为已经让村人感到了失望和隐隐的怒意。至于她为什么裸体横陈,不过是故布疑阵。 尽管传闻各有不一,但问题的关键一点是,无论哪一种传闻,都与小妹的美貌息息相关。如果她没有那种超凡脱俗的、倾国倾城的美,这一切谣传都会不攻自破,问题是小妹真的很美,那么,这种种传闻便极具迷惑性。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小妹其实就是一个卖身的人,按他们的话说,是一只“猫”。质朴却机灵的莲花村人,虽然不会运用一些文绉绉的华丽词藻,但他们的形容却是直接而到位的,是一针见血的。他们常拿身边熟悉的事物来打比方,比如,他们把省城人所谓的“小姐”叫作“猫”,或者叫做“鸡”。 尽管我认为他们说小妹是一只猫或一只鸡是信口雌黄,但我不得不承认,猫是对小姐最贴切的一个称呼。既充分保全了小姐们的面子,又形象地道出了问题的实质所在。众所周知,猫是晚间出来活动的,小姐们也昼伏夜出,所以小姐就是猫,猫就是小姐。可人的小姐怜人的猫。 莲花村人都喜欢养狗啊兔啊之类的动物,我一向讨厌动物,因此我大学毕业以后,留在了省城而不愿回莲花村。但是,猫是我唯一不讨厌甚至有些喜欢的动物。 小妹是猫吗? 小妹是否是猫我不甚了了,我知道的是,各种各样的传闻直到小妹死时也没有彻底平息,村人在谈论小妹时有一种不可抑制的兴奋和冲动,他们津津乐道于小妹的死,津津乐道于小妹光洁的裸尸,就像我曾经津津乐道于香雪儿身上那种湿润的泥土的芬芳。 小妹死在一个春日的晚上。小妹死的那天,我已经离开老家返回了省城。我听说,小妹死时一丝不挂。那个春夜有依稀的月光,小妹美丽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烁人的光辉。 我不知道,是谁杀害我的小妹,我漂亮的小妹。小妹死去的时候,应该没有我现在这般面对死亡的从容。也许,我将平静地死在这张充满了腥味的大床上,而小妹,她却没有福气死在家里,她死在了荒山野外。 那里是村口一片坟地,大大小小的新的旧的坟莹里埋葬着村里的死魂灵,那一片荒凉之地见证了莲花村悠久的历史,此起彼伏的坟莹里躺着多少代莲花人的尸骨啊,有高官,有平民,有地主,有佃户。不管生前何等辉煌,死后也不过是一捧黄土,只是坟墓也有巍峨阔气的,用条石围了墓地,甚至还立了写有生平事迹的碑石。多数是一些结实的土堆,上面长满了荒草,一些坟莹因为长期无人过问而逐渐消失,一些已经由于种种原因露出了里面的棺材板。 那里是进村的必经之地,那条路因为有了这些高高低低的坟莹而充满了阴森恐怖,尤其是若有若无的月光下,更让人心生一种毛骨悚然之感。小时候所听的许多吓人的鬼故事,都与这片坟地有关。尽管如今我已不再信鬼神,但那里历来是抢虏凶杀的多事之地,充满了恐怖和血腥。 小妹就死在那一片坟地里,这一点似乎是容易理解的。谁都知道,小妹死时光着身子,在她的身下,有一团凝结的暗红的血迹。在这个小妹曾经受侮辱的地方,后来增添了一个小小的土包,那里埋葬着死不瞑目的小妹。 我认真地看过小妹的尸体——那时,小妹躺在一块红漆斑驳的门板上,那褪色的漆几如小妹的血一样让人触目惊心,嫂子已经给小妹穿上了她喜欢的牛仔裤和绿色纯棉T恤。我发现小妹的头顶有被硬物撞击的伤痕,她金黄的长发上有凝结了的血渍。我由此断定,小妹绝非所谓的故布疑阵式的自杀。她死时睁着的眼睛里那种惊恐足以说明她是被人在不备之时一击致死的,至少一击致昏。 之后发生的一切可以想象,某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扒光了小妹单薄的衣服,衣服下是小妹完美的胴体,即使在衣服的包裹下,小妹的身体也是诱人的。父亲死时,我看到过阔别已久的小妹,她凝脂一样的皮肤,那如花一样的面庞,至少让我感觉到了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种气势害了小妹,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小妹的这种气势不仅让我,而且让村里所有的人感觉到了一种压力和诱惑。我敢说,正是这种压力和诱惑使得小妹生前死后很不安宁,使得种种谣言像事实一样地深入人心。 我打算将小妹的事情报告派出所,但遭到了大哥的强烈反对。大哥说,你还嫌不丢人吗?你还要让多少人知道我们钱家出了这样的丑闻?你倒是去省城了,而我却要在这里生活!在家里,一直以来我都是听大哥的,我不好加以辩驳。后来我想,大哥的情绪之所以如此激动,与他从小受到的不公平的父爱是有关系的,加上,他肯定一直都知道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小妹身世的秘密,因此,他才做出了将小妹的尸体迅速火化,不惊动派出所的决定。 我尊重大哥的意见,但并不表示我对于小妹的死不闻不问。大哥他可以不管,但我不能不寻找杀害小妹的凶手。 我曾经仔细地向大嫂打听小妹死时的情况,她说她知道得并不多。那天早上,她依然起得很早,她招呼孩子吃完饭,然后便准备去浇菜。大哥这时坐在屋檐下抽烟,学校九点钟上课,大哥通常八点五十才从家里懒洋洋地出发。 那是一个平静的早上,谁也没有意识到会发生一些轰动一时的事情。大嫂出门时,正好撞上掉了魂似的妹妹孙世芳,孙世芳一见大嫂就急慌慌地说:姐,姐,不好了,钱梦瑶死、死了。大嫂刚想责怪妹妹不该这样慌张和语无伦次的,一听这话自己也语无伦次起来。你说什么?梦瑶死了?! 大嫂就感觉到早上的阳光开始刺眼起来,她有点晕眩。怎么可能呢?梦瑶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了呢?一点征兆也没有。她无力地回转身,目光直直地看着大哥。像是喃喃自语地说:梦恒,梦瑶死了,你妹妹死了。说完就伤心地哭了起来。 大哥尚未抽完的烟已经掉在了地上,他显然也没有料到这个事实。半天,他才缓缓地站起来,盯着小姨妹孙世芳问:她怎么死的?她在哪里?! 孙世芳是去镇上赶早集时发现小妹梦瑶的。她看见她家的胡豆不知被谁踩倒了一大片,她非常生气,骂了几句走上去看,她沿着被踩倒的胡豆一路找去,结果是一个被打开过的墓穴,那里曾经住着一只野狗,孙世芳还以为胡豆的倒伏是几只狗打架的结果。 但当孙世芳借着刚刚升起的太阳往墓穴打量时,不禁尖叫起来,她看到一具修长的裸体躺在墓穴里,被撕破了的衣服胡乱地扔在一边。孙世芳既担惊受怕又禁不住好奇,她找来一根树枝将女尸那一头乱发扒开,然后她就看到了眼神中充满惊恐的小妹梦瑶的脸。她看见梦瑶时吃惊的表情决不亚于大哥和大嫂听说小妹死时的表情。 孙世芳惊慌地跑去给大哥大嫂报信的那个早晨,我正懒洋洋地躺在省城出租房一张木板床上,一边打量床头贴着的美女挂图,一边自慰。那时,我已经和智子离婚了,并且打算结束与赵春丽的关系——实际上,我和她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 接到大哥打来的电话,我来不及将身上残留的精液洗去,便乘车赶回了老家。 那时的我已经感觉身体不适,只是未引起重视,以为那不过是一般贫血式的头昏,身上起斑点也只是普通的皮肤病而已。后来,我曾经去检查了一次,结果几乎将我一击而垮。我得了最难缠也最可耻的病——爱滋病。 现在我知道,我已经是一个将死之人,只是我却不愿带着疑惑死去。我在给香雪儿的短信中说,现在,我想去完成一件事情,这也许是我人生中最有意义的事情,那就是查出杀害小妹的真凶。 我告诉香雪儿,这件事情是如此强烈地撞击着我,我必须在我死前去完成。前面说过,我对小妹关心太少,因此我将把这种后悔和遗憾化作力量。我唯有找出杀害小妹的凶手,方才可以得到良心上的解脱,那也算是我对小妹的爱的一种觉醒和延伸吧。 小妹的死是否是一种偶然呢?没有人能解释清楚,至少现在还没有人能。但我有理由认为,这不是一种偶然。我隐隐觉得,有某个蓄意已久的敌人正在将魔手悄悄地伸向我们的家庭。 父亲已经死去了,小妹也紧跟着死去。小妹的死让我开始重新审视父亲的死,并将两者联系起来。之前,我没有怀疑过父亲是自杀,但事情竟然会这么巧吗?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内,两个好端端的亲人像风一样地消失了。 父亲的死也充满着蹊跷,据说,父亲死时很平静,穿着他平时最爱的也是最好的一件呢子大衣。父亲曾经穿着这件衣服风光地出席过许多有关书法的会议。父亲是一个教书先生,是莲花村小学第一个大学生老师。父亲自从来了这里,便没有再回过省城的家,他在莲花村安了家,并且娶了全村最漂亮的女人。那女人是我母亲。只是母亲死得很早,在我的记忆中已经很模糊,借着几张黑白老照片,依稀可以看出母亲曾经的确是一个美人。 母亲死后,父亲没有再娶。父亲从此爱上了书法,在教书之余,便喜欢挥毫泼墨。他教的学生,在省内外的书法比赛中都获过大奖。这是最让父亲高兴的一件事。 退休后的父亲,更是沉迷于书法。工作时,不少单位请他出席一些书法的会议,他都拒绝了,请他出任书法班的老师,他也拒绝了。不过,当父亲退休以后,他似乎已经没有了拒绝的理由。父亲开始出入于各种各样的大会小会,为这个单位题词,为那个单位剪彩。父亲俨然成了当地有名的书家。 父亲一生清贫,身体也比较差,退休后,也许是经常有机会出席各种官方和民间的宴会,他的肚子开始膨胀起来,本来从不喝酒的父亲也开始慢慢体会到饮酒的乐趣来。曾经父亲是反对我喝酒的,我告诉他,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时不喝也得喝。那时父亲说,嘴长在你的身上,你不喝别人还强行让你喝不成?后来,父亲的观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不阻止我,还鼓励我该喝的时候一定不能推辞。 父亲一生的酒也许都积在了下半辈子来喝,父亲经常喝得红光满面。尽管父亲的地位同以前比起来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但父亲依然是以前那个父亲,在村人的眼中,仍然是一个谦和的乐于助人的钱老师。 每年春节,父亲都要端端正正地为村里每一户人家免费写一幅对联,以增添家中喜庆之气。谁家有红白喜事,都忘不了请父亲去镇堂子。父亲无论多忙,都会挤时间参加村人的各种物事,因此,父亲在村人眼中始终德高望重。 父亲死在书桌前。父亲死时很安详,他坐在椅子上,花白的胡须依然精神,谁都会认为他是疲劳过度而睡着了。父亲的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书桌上放着残留的墨汁和一只狼毫笔。地上铺满了刚刚写好的对联。 那么多对联,就是把我家的墙壁都贴满也绰绰有余。我知道,那不是为我家的墙壁写的,那是为村人写的。村人也都知道这一点,因此,当他们接过大嫂给他们的对联时,都不禁眼含热泪。 孙世贵一直保留着父亲最后的一幅对联,他说,看到对联就想起钱老爷子和蔼的样子,他舍不得把对联贴在墙上,他说他把对联贴在心里。后来孙世贵告诉我,父亲死的那天,他们正在小学旁边一家商店里打牌。 孙世贵、赵春武、李长生,还有我的大哥钱梦恒,坐在商店里面幽暗的屋子里打牌。屋子里弥漫着烟草的味道。蓝色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梦幻般飘着,没有声音,屋子里安静得有些压抑。大哥叼着烟,缓缓地凝重地吐着烟圈。李长生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手中的纸牌犹豫不决。赵春武冷冷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孙世贵不耐烦地说,快点出牌,快点出牌。 无数个日日夜夜,大哥就在这里和他们一起打牌,有时是休息时间,不时是上班时间,上班的时候,他便让班上一位年龄大成绩好的学生领着大家一起读课文,要不就是抄题给他们做,要不就是考试。在办公室几乎找不到大哥的身影,孩子或者家长有事想找他总是要到学校旁边的商店里去寻。每当这时,大哥总是表现出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不管是家长还是孩子,一律在外面等他,直到打完一局,他才骂骂咧咧地慢慢拉开商店黝黑的木门。 那天,大哥的步伐出奇的快,不是有家长来找,也不是女儿丫丫来催他——丫丫的确来催过他几次,但每次总是话还没出口就被他骂走了。大哥其实是听到了警车的声音。盘腿坐着的孙世贵也听到了,他迅速地将脚从腿上拿下来,伸进鞋子里,跟在大哥的背后跑了出去。赵春武还是一如以往的从容。他不怕,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他慢条斯理地站起来,不慌不忙地把桌上的钱揣进包里。输红了眼的李长生想拉住大哥,但大哥对他的叫声置若罔闻,他愤怒地将桌子掀翻在地,骂了一声妈的,气岔岔地走出门,重重地把门带上。 他们都以为是派出所抓赌来了,其实不是。其实那是父亲死了。父亲的死迅速传了出去,父亲是当地名士,派出所非常重视,立刻派人来调查。孙世贵看见派出所的二排时,并没有过多的害怕,毕竟没有抓住他的现行。但他很快明白过来,派出所并不是冲他们而来。他同时看到钱家门前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闪闪烁烁的火把还在继续向钱家涌过来。他下意识地想,出事了,肯定出事了。 最先发现父亲死去的人是大嫂。她去叫父亲吃晚饭,却见父亲慈祥地闭着眼睛,她以为父亲睡着了,没有叫他。当她第二次再去叫父亲的时候,大哥已经吃完饭去打牌了。饭菜也已经冰凉,她热了一下,然后再去叫父亲。这时,她看到父亲的双手垂着,就想帮他扶一下,并顺便给父亲盖上一条毯子,但当她触及父亲的手时不禁大吃一惊,她感觉到父亲的手冰凉,那是一种带着死亡气息的冰凉。 父亲就这样死去了,不声不响。 我一直认为父亲不爱我,但事实上并非如此。父亲曾经通过他的关系,让大学毕业的哥哥被迫放弃了留城的机会,回到莲花村村小教书。哥哥是莲花村小又一个大学生,也是第二个大学生。除了他和父亲之外,莲花村小的老师都是代课的,或者,是由代课老师转成的公办老师。 父亲曾经也非常希望我能回到莲花小学教书。他说莲花小学的老师素质太低了,如果没有好的老师,怎么会有好的学生呢?没有好的学生,莲花村的未来还有多少希望呢?但是,当我表示不准备回莲花村时,父亲沉默了,但最终他没有勉强我,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声气。 这为后来大哥宣称父亲偏心留下了口实。大哥说父亲对他不公平,因此,当父亲死后,父亲所留下的三间瓦房中,大哥占去了两间,理由之一是父亲生前没有爱护他,他应该得到补偿。理由之二是,他已经结婚,并且有了一个小孩,经济拮据,他们三口人分两间房而我一人独占一间,这似乎是公平的。 我没有和大哥计较,我想我不可能住在莲花村,再说他毕竟是我的大哥。如果不是大哥好上了赌钱,他的日子在莲花村应该过得很殷实,他曾经是村里人教育孩子的榜样,因为他是全村第一个大学生。 父亲疼爱我的另外一个原因是,他一直非常喜欢我给他买的那件呢子大衣,实际上,我也只给父亲买过一件衣服。父亲穿着这件衣服非常自豪,他常对侄女说我在省城干大事,让她要向我学习,不要像她爸爸那样只知道赌博。 父亲死时,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呢子衣服。父亲没有对我说过一句关心的话,没有说过一句疼爱的话,但我最终还是明白了父亲对我的默默的关注和疼爱。 事实上,父亲曾经救过我一次,父亲以他的死拯救了我的名誉。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冥冥之中父亲给予我的一种爱的补偿。事情的经过有些戏剧性。就在父亲去世那天晚上,我上了赵春丽的床。 赵春丽是我的邻居,她是村长的宝贝女儿。但真正把她介绍给我的,是朋友晓毕,晓毕是我大学时代的校友,一个以风流著称的花花公子。他给人的感觉总是高傲得只看天空。这种高傲曾经让无数女人趋之若骛,使得他在众多女人之间游刃有余。 晓毕学的是美术专业,大学毕业后曾经在一家公司搞设计,后来因为与领导不合毅然辞了职,晓毕凭借他广泛的社交,拿到了许多设计单子,收入不菲。晓毕善于利用周围的一切有利因素。这种利用不仅表现在对待工作上,更表现在对付女人上。赵春丽便是他善于利用的一个例子。 晓毕是一个酒鬼,常常喝得酩酊大醉,每次醉之后都要打的到医院输液,赵春丽是他常去的那家医院的护士,曾经几次照顾过他,以晓毕的手段,很快便把赵春丽纳入了自己的交往范围。 但是赵春丽是一个传统的女孩,她是唯一一个让晓毕感到气馁的女人,晓毕久攻不下,于是顺手把她转抛给了我。那时,我刚刚和智子离婚。见到我,赵春丽有些始料未及,而我也有点不知所措。赵春丽曾经暗恋过我,这在我们就读的中学已经是众人皆知的事实,因此,我们的这次重逢便多少显得有些尴尬。 在我的中学时代,我曾经暗恋过一个女人,那就是后来成为赵春丽嫂子的王玉瑾,那是一个美丽的女孩,我很大一部分的心思都用在她身上了,自然感觉不到赵春丽对我的秋波暗送(那时,我一直以为,我与赵春丽之间是一种纯洁的兄妹关系),因此,赵春丽的暗恋如同我的暗恋一样没有结果。 但是这次意外的重逢,却似乎有将那段未曾萌芽的恋爱重见天日的趋势。显然,赵春丽看我的眼神中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暧昧,这种眼神晓毕是不曾看到过的,这种眼神,十年前便曾经被她倾注到我的身上,但那时我还感觉不出来。 与赵春丽重逢时,我和智子结束了争争吵吵的早就形同虚设的婚姻生活,至于香雪儿,已经回到老家河北,与镇上一位化工厂工人匆匆举行了婚礼。我则处于离婚后青黄不接的尴尬时期,此时,赵春丽由于偶然的原因而主动投怀送抱,准备续写我们存封十年的爱情故事,我当然不会拒绝。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我和赵春丽的关系渐渐亲密起来。 离婚后,我曾经一度生活在花天酒地之中,我开始同晓毕在各种风月场所出没。在那段放浪的日子中,我却出奇地空虚。我甚至告诉晓毕,我简直是堕落了。晓毕说,人生下来就是为了享受的,享受生活,享受女人。晓毕说,不要说我堕落,我是在以堕落的方式享受生活。我无法说服晓毕,同样也无法说服我自己,我在清清醒醒中滑向堕落的深渊。赵春丽的出现很及时地阻止了这种下滑的趋势。她让我重新对生活燃起了希望。 但赵春丽守身如玉,和晓毕一样,我并没有攻下她的身子,一直到那天我答应同她结婚为止。在我们交往同个月之后,赵春丽去外地学习一周。她走的时候,我竟然有了一种依依不舍的感觉,那天,我郑重地对她说:小丽,我要娶你! 过了两天,赵春丽给我打电话,她说她不能同我一起过我的生日,她为此感到抱歉。并许诺说,等她回来一定送我一份大礼。赵春丽意外的祝福并没有让我太多地快乐起来,真正带给我的却是不尽的忧伤。 如果生日这一天的快乐,注定要以一年中剩下的三百六十五天的惆怅作为代价,我宁愿不要这短暂的快乐。其实,在无形当中,我正是在逐渐淡化这种生日的喜悦和快乐。对于我的生日,我也已经开始模糊。如果不是赵春丽提醒,我几乎已经忘记了当天的日子。我对于自己的年龄也不甚了了。 放下电话,我推算了一下,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二十八岁了!我还一直感觉自己就是大学刚毕业时那个小伙子呢。岁月果真不饶人啊。一旦我意识到这一点,心里便油然而生一种莫名的深深的恐慌,是恐慌,而不是惆怅。二十八岁啊,人生已经过去了一小半了,可我依然一事无成。 回首往事,我开始有了一种后悔的感觉,似乎开始觉悟了,我意识到自己应该振作起来,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我已经厌恶起那种风花雪月的生活了。有人说,人生四十始,也许我的人生开始于二十八岁生日的那个冬天。而我的新生活将开始于赵春丽的这个电话。我能感觉得到,赵春丽是一个不错的女孩,也许也会是一个好妻子,一个好母亲。 等她回来,我也要送她一份大礼。我对自己说。我知道,那份礼物一直是赵春丽梦寐以求的。 赵春丽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时,便急急地召见了我。我把事先准备好的一枚铂金戒指套在了赵春丽的手指上,赵春丽一脸的幸福,在我的脸上深情地吻了一下。 那天晚上,赵春丽亲自做了几个拿手的好菜,并且拿出了两瓶红酒,与我对酌起来。那是赵春丽第一次喝酒,第一次喝那么多酒。我们把两瓶红酒喝了个一滴不剩。喝了酒后的赵春丽的脸上便有了一种红酒般的酡红,那是一种充满诱惑的带着羞涩与柔情的红。 那天,我在浴缸里泡了很久,一直泡到欲望勃勃。然后,我吹干了头发,穿一条裤衩躺在了赵春丽的床上。浴后的赵春丽愈发的美丽,她脸上那种婴儿般的红还没有完全散去。她带着一脸羞涩,身着一袭白色睡衣向我走来,形同一个天使。白衣天使。 但是,当赵春丽在我面前缓缓地解开衣服时,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打针的情景,心中产生了一种恐惧。小时我是最怕打针的,一闻到酒精和消毒水的味道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耳边老是回响着镊子敲碎针药瓶的声音,心里便紧张起来。 赵春丽脱下我的裤衩并用她葱白的手开始抚摸我时,我浑身一颤,猛地咽了一口唾液,我知道自己紧张了,无法控制的紧张。接着,我悲哀地发现,我阳萎了,有生以来第一次阳萎。赵春丽喃喃地说,你不是渴望这一天吗?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我知道,不管是我还是她,都非常非常地失望。 我企图让自己挺起来,但是,无论我怎么努力,鼻腔里总是有一种洒精的味道在弥漫,耳边总是那种针药瓶破碎的声音在萦绕。我狼狈地赵春丽的住住逃了出来。 仿佛我说的这些,都与父亲曾经挽救我的名誉没有什么牵连,与父亲的死更是毫不相干。事实上也的确如此,真正有关系的不是赵春丽,而是从赵春丽那里出来以后的事。 父亲为什么自杀呢?父亲会不会是被人谋杀的呢?当小妹的死讯传来之后,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那么,谁会是凶手呢?以父亲在当地的威望,不可能是仇杀,难道是为了钱?父亲一生清贫,除了供我们兄妹三人读书(之后还帮衬大哥一家人),应该没有多少积蓄。 从父亲安祥的死状来看,自杀的可能性是比较大的,这便是当初我丝毫没有怀疑父亲是自杀的原因。据大嫂说,父亲有一次出去参加了县书协组织的一个活动,喝得醉薰薰的回来,回来之后便有点反常。从此父亲闭门不出,无论什么单位来请,他都让大嫂出面拒绝了。 大嫂对父亲的郁郁寡欢并没有引起重视,她想,也许是老人年纪大了,不想再参加那种应酬吧,或许老人家在外面受到了某种刺激吧。她曾经侧面地询问过父亲,但是父亲对此避而不谈。不久之后,大嫂便在父亲的卧室发现了他慈祥的尸体。 我曾经就父亲的死请教过赵满北大爷,赵满北是村长的父亲,是解放后莲花村第一任村长。赵大爷是莲花村年纪最大的一个人,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却依然精神矍烁。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年龄。他在村里是一个非常具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他曾经参加过农会工作,参加过斗争地主的大会。追溯到更早一些的历史,他是地主李永顺家的一个长工。 赵大爷的传奇色彩还表现在,对于村里的大事小事他几乎了如指掌,无论村里多少棘手的问题,一到他手中便迎刃而解,再复杂的事情,他也能把它化解得很简单。谁家的鸡被偷了,他能指出小偷是谁。谁家的媳妇有了奸情,他可以告诉你谁是那个无耻之徒。 我曾经把父亲的死因寄托在赵大爷身上,但父亲的死因却破了赵大爷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话。当我问他,父亲是自杀还是被人谋杀时,他只是摇了摇头。我又问:我父亲是自杀死的吗?他还是摇头。无论我怎么问,赵大爷仍然缓缓地摇动他那个硕大的头颅。我想,他也不知道。 村里却流传一种与我的想法截然不同的解释。他们认为这世上没有赵大爷不知道的事,他之所以摇头,必有摇头的原由,他不是不知道,而知道了不能说,或说知道了不想说,有些事情是不能说的。天机怎么能随便泄露呢? 不管自杀还是他杀,父亲毕竟死了。父亲死的时候,我正躺在省城一家洗衣房简陋的木床上,而我身上,则躺着一只猫。 那天,我从赵春丽家狼狈出逃。我无法原谅自己的失误,也许在赵春丽的眼中,一次便代表了所有,也许在赵春丽看来,我从来就是阳萎,她甚至会认为,前妻之所以与我离婚,那也是源自于此。 我走在大街上,心里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感觉,我想试一试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不行了。当然,那种极富诱惑的氛围也使我无法抵挡。大街的两边亮着朦胧而暧昧的灯光,风里洋溢着煽情的脂粉味儿,这使得冬日的风也具有了某种温暖的意味。 街上还是冷冷清清的,偶尔驰过一辆车,尾灯夸张地红着,既像是女人性感的嘴唇,又像是猴子的屁股。红色的尾灯一闪而过,而街边低矮的洗头房里,却持之以恒地粉红着。让每一个路人都倍感温暖。我想,这真是一座享受的城市,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着欲望和诱惑。 在挑逗的粉红色灯光中,是一些闪动的诱人的眼睛,我像被勾了魂一样走进了一家辜且叫作洗头房的小屋。 刚才还在门口搔首弄姿的两个女子噙着笑来招呼我,屋内,几个女子懒洋洋地继续打着麻将,只略略地看了我一眼,又继续浪笑着摸起牌来。我扫了一眼屋内几个女子,昏暗的灯光下,她们倒还有几分姿色,门边的两个女子讨好地看着我。我分别捏了捏她们的乳房,挑了其中一个丰满的女子,拍拍她的屁股说:你给我做。 丰满的女人做爱时更刺激,也更有感觉,这是我摸索出来的经验,那种瘦的女人,乳房简直小得可谓没有乳房。就像被一只只嗜酒男人的手抚摸和抓捏的酒囊。由于长期的抚摸已经变得油腻腻的肮脏,里面的酒也已经被喝得只剩一小半了。甚至可以听到一种清脆的酒水晃动的声音。 我随那只肥猫进了里间的屋子——我还是更愿意沿用莲花村人对小姐的称呼,叫她们猫。这是一只性感的猫。肥猫反手将门锁上。内室与外屋连在一起,隔着一堵没有尖顶的墙。室内分列着两张床,中间用一张深色的帘子隔开。肥猫往门边的床上一坐,然后淫笑着看着我。我看着她淡淡地说,把衣服脱了。肥猫机械地一件一件地脱去了衣服,就像是完成一项工作一样有条不紊。 然后,我看到了一具堆满肥肉的躯体。滚圆的屁股高高地翘着,两只硕大的乳房略有些下垂,灯光正好落在这一对尤物上。我忍不住抬手抓了一把。然后说,给我脱。 然后,我很享受地躺在那张混和着精液和女性味道的床上。肥猫熟练地给我套上一只安全套。然后把我的“胡萝卜”轻轻地含在了嘴里。我感到胡萝卜迅速长大,并且有了破裂的声音。然后,我把胡萝卜插进了一片绿草荫荫的泥洞里,胡萝卜在泥里借着雨水的滋润不断地生长。 但我却很难走向幸福的巅峰,因为屋外的麻将声扰得我心烦意乱。我向肥猫开玩笑说,这屋外的噪音真大,大得我想跟你说句悄悄话都要用喇叭。然后我听到一阵夸张的笑。那种笑里,还带着几分勾魂的淫荡。 在肥猫的笑声里,我如鱼得水地扭动着。就在我快要抵达高潮的彼岸时,手机不解人意地骤然响起,胡萝卜就像受到了大风暴的袭击,很快萎缩了。我生气地想把手机扔了,却发现电话是大哥打来的。我一按手机接听键,然后,我听到了大哥带着哭腔的声音:父亲死了。 父亲死了!我迅速地穿好裤子,扔下一百五十块钱,匆匆打的直奔火车站…… 父亲救了我,父亲的死让我免去了在那个暖冬的深夜声败名裂,尽管我名不见经传,但至少还有一张自尊的脸。后来我知道,那天晚上,就在我离开那家洗头房不久,扫黄打非小组便光顾了那家洗头房,并轻易地抓获了两位“爱好者同盟”。次日,他们蒙着眼睛光着身子的光辉形象便登上了省城晚报的头条位置,并迅速在街头巷尾流传。 那些倒霉的嫖客们,与我并不相识,但我心里并没有那种侥幸逃脱的幸灾乐祸,有的是一种惺惺相惜的怜悯。谁知道下一次会不会轮上我? 父亲的意外死亡,让我免除了斯文扫地的羞耻。然而,父亲充满玄妙和预示的死亡最终并没能让我悬涯勒马。其实,自从我卷入那种风花雪月的生活时,我已经注定不可救药了,明知燃烧后是一堆死灰,但我仍然执迷不悟地一次次地燃烧自己。我只能理解为:我对美女的热爱,超过了对自己的热爱。 时至今日,我已经清醒地认识到,纵然我不栽在这个爱滋病上,我也会在其它地方跌倒,无论形式和过程怎样,我都难逃毁灭的结局。我深知,女人肥沃的身子,既是我迷恋的快乐福地,同时也是埋葬我尸骨的荒凉坟莹。 我回到老家莲花村时已经是父亲死后的次日了。一路上,我听说了各种奇怪的传闻。说某某家的鸡突然瘟了,又说某某家几十年的瘫子竟然能够下地了,还说某某家的男人头上无缘无故地长满了疮疤,某某家女人的胸衣和内裤不翼而飞,等等。我对这些都毫无兴趣,我有兴趣的只是他们将这种种异象与父亲的死联系起来,这就使父亲的死透着某种古怪。 对于人们这些津津乐道的奇怪现象,我一直以为不过是一些鸡鸣狗盗的东西,对此十分不屑。在我眼里,那只是一些无聊且好事的人编造出来改善自己寡淡嘴巴的无中生有的事情,如果不是杜撰,那也是纯属偶然。 如果不是发生了父亲死亡的事,大家充其量把这些所谓的异象作为打击受害者的一个极好的借口。比如,王二,你小子又做什么亏心事了?头上长疮,那是老天爷在惩罚你呢……这些事情就像一块一块散落地上的铁渣,无人真正加以关注,当父亲暴死的消息传出后,大家便很自然也很牵强地把这些铁渣集中到了一起,然后传得神乎其神。 这让我牵强地想起了中学生物课本上一些关于植物的插图,在插图中,反映了我们熟悉或者陌生的植物,而在某个部位,又有一个圆圈示意此部分为放大效果,以便能更清楚地认识这一部分。如果说村里发生的一切就是一棵植物,那么前面提到的异象无疑就是植物被放大的部分。父亲的死为我们提供了一台放大镜,放大了那一些本来很正常却人为地被我们赋予了某种灵性与神性的事情。在放大镜的作用下,本来平常的事情也就有了一种异象的感觉。 所以我始终认为,那些所谓的异象不过是无知村人解释自然的一种方式。父亲的死其实是一种正常的死,与这些异象都毫不相干。我用大脑找不出父亲被谋杀的可能,于是,我便让耳朵帮我思考。 我所听到的传闻无一不说父亲是自杀死的,理由都一样,父亲死得如此安详,死前还为村人写了对联,全村28户人家,一共便写了28幅对联。如果是他杀有这么巧吗?恰恰在父亲写完对联之后便动手。凶手有耐心让父亲把对联写完? 唯一不同的说法是丫丫的说法。丫丫是我7岁的侄女。那天,我看见丫丫怯怯地望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亲切地看着她,问:丫丫,有什么事情吗?丫丫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丫丫从我身边走过去了,她的脸上却明确地表现出她有话要说,而且是有话对我说,当时,我还没有把这同父亲的死联系起来。我以为是丫丫看上了什么玩具要我帮她买或者让我陪她去玩之类的问题。但这与丫丫懂事的形象是格格不入的。 我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就走到了丫丫的屋子里。父亲的后事处理完后,一家人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大哥依然打牌,早出晚归,大嫂依然任劳任怨下地劳作,没日没夜,忙得像个陀螺。房间里只有丫丫一个人,她坐在父亲留下的那张大书桌前,目光游移。眼泪在她无神的眼眶中旋转。 我轻轻走上去,把手搭在丫丫的头上问她怎么了。丫丫转过身喃喃地说:爷爷死了……我不禁也眼眶一热,是的,爷爷死了。丫丫一下子扑到我胸前,眼泪滚滚而下。我安慰她,爷爷去了天堂,爷爷会在那里祝福丫丫的。 丫丫抬头望着我,说:叔叔,没有了爷爷我怕。我说,孩子,不怕,有爸爸和妈妈呢,还有叔叔。丫丫不言语了。好一阵她才说:我怕爸爸,爸爸不爱我。我说,丫丫,你别这么说,爸爸是爱你的,只是你不明白而已。丫丫说,丫丫淡淡地说:爸爸只爱打牌,除了打牌他谁也不爱!这句话像是从她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迸出来的。我看到丫丫的眼睛里有一种隐隐的恨意。 半晌,丫丫重复说,我怕爸爸。然后,她对我讲述了一件往事。在爷爷死前不久,我听到爸爸和他大吵了一架,好像是爸爸问爷爷要钱,爷爷不给,爸爸就说他只知道吃,成天呆在家里不干活。爸爸骂爷爷老不死。 我惊诧于丫丫的早熟,惊诧于她完整地表达事物的能力,7岁的女孩,说起话来像成人一样地冷静,一样地有条不紊。她的观察力也是成人式的。我根本没往大哥那里想,但丫丫想了,丫丫是就事论事,她心中没有太多的附加因素作怪。比如,我们常常不希望自己的亲人或朋友是凶手,或者说我们不愿意承认他们是凶手,哪怕他们就是凶手。丫丫不,丫丫没有因为大哥是她父亲就把她的怀疑藏匿起来。 丫丫的心里在怀疑我大哥害死了父亲。我知道,父亲对丫丫宠爱有加,在丫丫身上,父亲找到了小妹梦瑶当年的影子。只是,小妹更活泼可爱,丫丫更懂事。比起小妹来,丫丫甚至更能讨得父亲的欢心。加上大嫂与大哥结婚以后并没有获得幸福,相反的,大嫂以及丫丫都尝够了大哥拳头的味道。父亲的存在很大程度上维持了这个飘摇的家。 在父亲的内心深处,一直以为大嫂的不幸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对大嫂和丫丫都充满了歉意,因此,父亲在生活上常常照顾她们母女,对丫丫更是言听计从。但丫丫非常懂事,从来不给父亲增添麻烦。 爷孙俩的关系是非常融洽的。父亲的去世对于幼小的丫丫是一种沉重的打击,相信丫丫也是非常希望找出杀害爷爷的凶手。因此,丫丫才主动向我提供了那条线索。 一家人互相猜忌是很不应该的,丫丫的猜测让我感到痛心。处理完父亲的后事,我有一种虚脱的感觉,而丫丫的话无疑加重了这种感觉。我突然就觉得生活很无味,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觉得好像什么希望都没有了。 那段时间,我好想找个人说说话,甚至找个人痛哭一场,但要找一个这样的对象太难了,我回忆和我交往过的人,我觉得还是香雪儿最值得信任。我把我的感觉告诉了她。香雪儿鼓励我振作起来,她说,不管怎样,她的心始终与我站在一起。那天,我收到了她的一条短信:有一把伞撑了很久,雨停了也不肯收;有一束花闻了许久,枯萎了也不肯丢;有一种朋友能做到永久,即使青丝变白发也能在心底深深保留! 父亲是否死于大哥之手?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但丫丫已经不容置疑地把这个问题摆在了我的面前。我已经没有理由不再考虑这个问题,因为,在父亲死前,他们曾经发生过一些不愉快,并且,大哥对父亲为数不多的存款也窥觎已久。 大哥与父亲有隙,这在村里似乎已是公开的秘密。早年,当大哥第一个考入大学的时候,大哥曾是父亲的骄傲,也成了父亲教育我和小妹的活教材。但是,后来,大哥却成了父亲的一块心病,甚至是他的一个耻辱。 这种耻辱是从大哥毕业的时候开始的。应该说,父亲在大哥身上花费了很大的精力,这种精力是超出花在我和小妹身上的,但父亲也对大哥给予了过多的约束,寄予了过多的期望。大哥毕业后,父亲曾委婉地希望他回莲花村来教书。但大哥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大哥说,在莲花村教书有什么出息?! 父亲说,怎么没有出息?你教几个大学生出来,看谁不说你有出息?!大哥说,你再教得多大学生,你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师。显然,大哥和父亲的价值观是截然不同的,大哥希望留在城里,并且这种希望基本已成既定事实。因此,他对父亲的啰嗦显示出了几分不耐烦。 大哥显然低估了父亲的实力,在大哥高兴地得知他已经分配到县城一所中学的时候,父亲开始行动了。父亲找到了县教委主任,不容分说要将大哥的档案提回莲花小学。县教委主任是父亲大学时的同学,而且一向敬重父亲。因此,大哥的命运其实是掌握在父亲手中的。 我不知道当初父亲是怎么考虑这件事的,也许,父亲只是想把家乡的教育质量搞好一些,让更多的孩子可以考上高中,考上大学。但在大哥的心里,这是他冲撞父亲所受到的报复。大哥和父亲之间的隔阂从此产生。 在大哥心里,仇恨已经开始萌芽,而真正成形还是在大哥的婚姻大事上。大哥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种错误。 由于父亲在自己的工作一事上横加插手,大哥对父亲颇有微词,这种不满也影响了大哥的工作和做人的态度。大哥从此以赌博消磨业余时光,后来便发展到上班时间也不到岗,而完全授权给班长。 可以说,大哥是毁在赌博上的,而他不幸的婚姻也与赌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是一个夏日的傍晚,大哥早早地吃了晚饭,坐在院子里无聊地看星星。父亲则在屋内练字。父亲对大哥说,梦恒,你也来练字吧,修身养性呢。大哥懒懒地说,我天生不是练字的料。 大哥的话中总是有一种让人不悦的气氛,大哥自己也感觉到了,常常,在与父亲说话之后,父亲会不悦,他也会无缘无故地不快起来。那天大哥心里堵得不行,于是,他走出了家门,他想去找孙世贵打几圈牌。 当大哥走进孙家院子的时候,他的脚步便定住了。他看见月光洒在葡萄架上,在葡萄架下,有一片雪白的舞动的月光。那片月光让大哥屏住了呼吸。大哥细看之下,发现那不是月光,那是一个女人裸着的身子。大哥的脑袋嗡的一声一阵眩目。在短暂的中断思考以后,大哥恢复了正常,然后他听到一阵撩人的哗哗声,他看到一双白白的手将水轻轻地浇在了一对硕大的乳房上,那对挺立的乳房雍容地承载着两片晶莹剔透的被葡萄架过滤后的月光。 大哥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他想作一只手,作一只浇水的手,或者作一片月光。大哥的心在哗哗的水声中剧烈地跳着。大哥再没心思打牌了。大哥悄悄地回到了家,一路上,那个起伏有致的裸体都在大哥的脑海里浮游。 大哥病了,大哥做事情时总带着几分恍惚。几日后的傍晚,大哥到村口的池塘里洗冷水澡,想让自己在冷水中清醒一下。孙世贵的妹妹孙世兰正好在池塘边洗衣服,大哥从孙世兰身边走过的时候,他闻到了一种沁人的芳香,然后,他禁不住朝孙世兰看了一眼。于是,他俯视的目光撞上了一团雪白的棉花糖,大哥咽了一口唾液,他有了一种想咬一口的欲望,当然,他知道那不是棉花糖,那是女人的乳房,可能就是那两只大方承载月光的乳房,不知道它会不会大方得承载自己的双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同时想起了那个月夜,想起了葡萄架下那隐隐约约的裸体。于是,大哥再也无法把持自己,他放弃了洗澡的初衷,他想到了一种更享受更刺激的娱乐。他走上去,捂住了孙世兰的嘴巴。他听到几声空洞的压抑的呜呜声从孙世兰的喉咙里逼出来,就像洗衣桶掉进池塘时泛起的涟漪,美丽而无力。 大哥把孙世兰强奸了。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从哪里来的勇气。父亲从小对我们管教甚严,对于女人,我们更是毫不了解。大哥对于女性的渴望与性意识的觉醒,一定是从孙家大院葡萄架下那具裸体开始的。一旦开始便无法控制,大哥下意识里认定那裸体便是孙世兰。但大哥后来觉得孙世兰的身体并没有葡萄架下的美丽,大哥因此怀疑那具裸体是孙世芳的。孙世芳也是孙世贵的妹妹。 大哥没有想到他会同孙世兰结婚,他的意识里不过是玩一玩罢了。但他同孙世兰结婚了,那是在父亲的逼迫之下的选择。那天,孙世贵冷着脸进了我家。他不是来叫大哥去赌博的,他身后跟着羞涩的孙世兰。 大哥一见肚子已经明显膨胀起来的孙世兰,脑袋里立刻一片空白。然后,他听到孙世贵淡淡地对父亲说:钱老师,你家梦恒把我妹妹的肚子搞大了,你看怎么办?那种轻松语气好像不是在谈论自己的妹妹,而是在谈一个毫无关系的女人。但在大哥看来却如雷贯耳,有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力。 空气在骤然间凝结,大哥看到孙世兰始终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大哥在一瞬间里对这个女人产生了憎恨。他觉得这是一个可耻的女人,一个有心计的女人。他甚至认为他们在池塘边的邂逅也是孙世兰一手设计的。 大哥偷偷看了一眼父亲,他看见父亲的身子在颤抖,就像毛笔在手中的样子——大哥曾经在父亲的要求下练过两天字,但无论怎样,他拿笔的手总是颤抖不止。父亲企图改变他的这个缺点,但大哥不愿给父亲机会,他从此不再练字,打死也不练。 然后,父亲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他甚至怀疑那是不是父亲的声音,后来回忆时,却又清晰无比,那是父亲的声音无疑。父亲说,如果是恒娃子作的孽,我一定会给你、给世兰一个交待的。 父亲从来说话一言九鼎,孙世贵带着这句话满意地离开了,大哥从他傲慢的背影上看到了一张狰狞的面孔。当孙家兄妹消失在钱家大院的时候,大哥感觉到了一场无声无息的暴风骤雨。父亲冷冷地盯着他问,是不是你造的孽。大哥点了点头。父亲痛心疾手地指着大哥连说几个“你呀”,然后长叹一声,说:事情既然做下了,你就要对人家姑娘负责! 大哥在父亲的主持下与孙世兰结了婚,不久就生下了丫丫。大哥对父亲的不满,悉数地发泄到了嫂子和侄女身上。这几年来,他们一家总是吵吵闹闹的。最初,父亲脸上还挂不住,后来就习以为常了。父亲很后悔自己当初太武断。因此,在后来对待我的问题上,他便听之任之了。 父亲有一些为数不多的退休金,到处讲学也有一些积蓄,这是事实。大哥打牌输了,没钱的时候,父亲拿钱周济一家人的生活,甚至为大哥还债那也是事实。至于大哥是否向父亲伸手要钱,我不得而知。 父亲死时的安详说明,他很可能是服用安眠药之类的药物致死的,表面上看,大哥是最具作案可能的。但事实上我了解大哥,他虽然混蛋透顶,却决不可能是害死父亲的凶手,他根本没有那个胆量,他从来不敢想去杀人,更不用说是杀自己的亲人。父亲对他的严厉,他不会不知道那从本质上讲是为了自己好。 因此,经过反复思考,我认为,丫丫的话是不足为凭的,她对大哥的恨意迷惑了她的判断。如此说来,父亲还是死于自杀。至于父亲为什么自杀始终是一个谜。既然派出所已经插手了这件事情,不如就放心让他们去伤脑筋吧。 毕业后我很少回老家,当我第二次回老家的时候,便是小妹死的时候。那时我开始把她的死与父亲的死合在一起考虑。然后我又想到了侄女丫丫的话,丫丫的话不在于说得有多么正确,而在于她向我提供了另外一种思考方式,那就是把“父亲为什么自杀”的问题转变成了“父亲是不是自杀”,丫丫的话是去年冬天说的,但这时才引起我的重视,如果不是小妹的死,丫丫的话也许永远被我淡忘。 但我仔细地将全村的人都考虑过了,就是找不出一个人是凶手,找不出一个谋害父亲的凶手。父亲的死没有什么破绽,小妹的死或许是一个突破口,是一个顺藤摸瓜的契机。也许小妹的死可以为父亲的死提供一个参照,当小妹的死因水落石出的时候,也许谋害父亲的凶手也会浮出水面。我准备暂时把父亲的死放在一边,从小妹的死入手。 把小妹的死和父亲的死联系起来考虑的还有孙世贵。孙世贵曾经向我提供了一条线索,让我着实兴奋了一阵子。 孙世贵是嫂子孙世兰的哥哥,也是一个热衷赌博的败家子,当初他领着怀孕的妹妹进我家的时候,不过是想从父亲那里敲诈一些赌资,结果父亲却非常认真地接纳孙世兰为儿媳。 孙世贵对父亲和小妹的死没有表现出半点悲伤,却对谁是凶手表现出了积极的兴趣。孙世贵那天很神气地来到了我家,未等我招呼便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慢条斯理地问我:眼镜,想不想知道谁害了梦瑶,又是谁杀死了老爷子?他一贯管父亲叫老爷子。 我拉了一条凳子靠近孙世贵坐下来,询问地望着他,说:谁?孙世贵脱下泥星点点的黄胶鞋,将带着脚臭的脚丫子盘在椅子上,干笑了一下问:有烟吗?我掏出一只骆驼烟递了过去。孙世贵羡慕地说:省城回来的人就是不一样,抽的烟都比我们的长,烟盒也比我们的大一半呢。 我笑了笑,说,世贵哥就是比别人有见识,省城人的确有几分自以为是的素养,他们管戴眼镜的人叫眼哥,连洗头房那些洗发妹都这么叫呢。 孙世贵笑着说,可不是,有一回村长去了趟省城,回来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村长刚进村时许多人都围过来看新鲜。真是日怪,村长进城时还是头顶光秃秃的地中海,去省城逛了一圈回来不知什么的地中海就不见了,而且原来光秃秃的地方还冒出了一顶墨黑的帽子。我问,村长,你从哪里搞一顶黑帽子来戴?村长指指头说,你看清楚了,我这是头发,哪来帽子?我仔细一看,还真是头发,那些头发是哪里来的呢,还高高地隆起来,比两边的头发都宽。看上去谁都会认为是一顶帽子。村长得意地说,这你就不懂了,我是将四周围的头发都集中到中间来了,听说过南水北调吗?这是一个理儿!我嘻嘻一笑说,嘿,还西气东输呢。村长就冷下脸来,说,你懂过球。嘿嘿,村长说我懂过球。孙世贵笑着对我说。 我也笑了,孙世贵似乎得到了鼓励,继续说,他村长算什么,仗着有个女儿在省城做事就牛得很,还回来给我摆阔,说他那顶“黑帽子”是时髦呢。球,像梦瑶妹子那才叫时髦,按我说啊,梦瑶妹子那身段,穿什么什么就时髦,怎么打扮怎么时髦。小妹的确时髦过,她穿着一件吊带春衫把村里几乎所有男人的魂都勾走了。 说起小妹,我的心里有些戚戚然,我说,还是告诉我谁是凶手吧。孙世贵忙应道,是是是,谈正事要紧,谈正事要紧。我说眼镜,哦不,眼哥,你说省城里洗头房的洗发妹都这么叫,我还是这么叫吧。对了,那些洗发妹漂亮吗? 这人说话怎么老是东拉西扯的,我淡淡地说,都是女人,还不一样?孙世贵提高声音说,哪里哟,才不一样呢。同样是女人,你说梦瑶妹子跟村长的女人一样吗? 听孙世贵这么一说,我眼前便浮现出小时候村长女人围一条火红的围巾的样子来,这条围巾曾经戴 在村长女儿赵春丽的脖子上,赵春丽曾经想把它戴在我脖子上,但我嫌那种颜色太艳丽,没有要。后来,赵春丽再没有戴过这条红围巾,直到有一天她坐在夕阳下的铁轨上,才将这条尘封多年的围巾戴上,那次是我看到的最美的一条围巾,其实我并没有看到,我只是觉得自己看到了,我感觉它就在我的眼前飘,鲜艳地飘,美丽地飘,有些张扬,有些忧郁。 还是说村长女人吧,记忆中,她的身上总有一股浓郁的傲慢的油香,就像今天从普遍的女性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水味儿。应该说,她身上那种俗气的油香一定会让今天的新新人类们作呕,但在当时的人们眼里,那种香味甚至比如今的性感女人身上的法国香水更让人兴奋,更让人遐想和回味。时代毕竟不同了,大家的时尚观点也发生了改变,今天的人肯定不愿意在嘴角残留油渍什么的,但那个时代却以此为时尚,嘴角那一圈金黄的残迹毫不保留地透出当天午餐的丰盛,没有人会笑你不讲卫生,没有人会说你肤浅。在贫穷的莲花村人眼里,对那些有多余的油可以浪费在嘴角的人充满了羡慕。 也许村长女人代表着那个时代的时尚,小妹代表了这个时代的时尚,时尚和时尚是不一样的,女人和女人也是不一样的。我对孙世贵说,也许吧,是有点不一样。 孙世贵又笑了,似乎有点急切地问:眼镜——那个哥,你说说,洗头房是做什么的。我一怔,说,洗头的呗,还能做什么?孙世贵似乎不满意我的答案,他说,你骗我的,你肯定是骗我的,人家村长说的,洗头房里的小姐都不洗头。那做什么呢?我问。孙世贵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个啊,做那个,村长说的做那个。我问,哪个?就是那个啊。孙世贵着急地说。 看来村长进了一次省城,知道的却不少。孙世贵盯着我问,眼哥,你说是不是啊?我叹声气摇摇头。怎么?不是?是嘛,我就说不是,他村长还给我争呢,非说那里面是干那个的,还说我没见过世面。我淡淡地说,是吧?孙世贵不明白我说什么,问,你说什么,什么是吧?我说,我没说什么。你快告诉我谁是凶手。 这下轮到孙世贵慢条斯理了,他淡淡地说,你知道的,我还有个妹妹叫孙世芳,也是那个嘿嘿,那个有点姿色吧。说完看着我似乎等待我的回应。我说,也许,我很少回家,不太清楚。 孙世贵就有点遗憾地说,可惜,你怎么能没注意她,她年轻时候可是远近闻名的。孙世芳确实小有姿色,中学时,我们班有个男生曾想追她,还托我转交过纸条。那时孙世芳留着一条马尾辫,穿一条黑色健美裤,那时流行健美裤,老老少少都穿。孙世芳发育得早,两片肥实的屁股在弹性十足的健美裤里弹性十足地绷着。一对不太安分的乳房总是在她宽大的衣服下面探头探脑的,有人猜测,那衣服不是她母亲的就是她姐姐孙世兰的。 我说,我知道。确实长得不差。孙世贵就得意起来,我们孙家没什么,就是出了两个美女,一个世兰,一个世芳。世兰嫁到你们钱家,没话说,可是这世芳,唉,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我看出,孙世贵抬头望我的目光中有种期望,他期望我问他,怎么会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呢?但是我没问。孙世贵有点丧气地说,要是放在几十年前就好了,可是现在,他李家除了地主的恶名以外什么也没有。可惜我妹妹晚生了几十年。 我说,世贵,我已经不客气地将哥字省略了,我说,世贵,你还是说正事吧。孙世贵说,我是在说正事啊。你听嘛,我小妹嫁给了李地主的小儿子李长生不是?我说的就是李长生。你也知道,他也是一个赌鬼,和我一样呵呵。我看他不是什么好人! 我问,是吗?孙世贵肯定地说,当然,我看老爷子就是被他杀了的。我心一动,你为什么这样说。孙世贵停了停说,眼哥,还有烟吗?你这烟叫什么来着,真他妈好抽。我心里冷冷一笑,把烟抽出来连着盒子扔给他说,骆驼。骆驼,好名字,好名字。是哪里产的?什邡还是玉溪?我说,美国。美国?!孙世贵不信地问,美国?没搞错吧,一包烟还从那么远的地方进口?咱中国少了好烟吗? 我没有说话,我懒得理他的啰嗦。孙世贵讨了个没趣,便说,我就说嘛,怎么味道就是不一样呢,原来是美国产的。不一样,不一样,我孙世贵也抽上美国烟了,哈哈。孙世贵小心地点燃一支烟,把玩着印有骆驼的烟盒,过了好一阵子才冲我做了一个扔的手势。 我没有接,我说,既然你说好抽你留着吧。孙世贵说,不行,我怎么能随便要你的烟呢?我说,没关系,我不大喜欢抽烟。孙世贵说,既然你不喜欢给我倒也不错的,那我就,嘿嘿,不客气了。我说,你不用给我客气。 孙世贵闭上眼睛,老道地品了一口,把烟从鼻孔里缓缓送出,很陶醉地慢慢睁开眼睛,说,好抽,真他妈的好抽。只是我搞不懂,为什么这美国烟却取了一个中国的名字?我懒得解释,便说,你的问题真多。 孙世贵笑了,孙世贵说,我知道,我抽了你的烟,我会替你办事的。我告诉你吧,在老爷子死的前几天,我看见李长生在你家院子外面转来转去的。我问,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呢?孙世贵红着脸分辨,怎么不能说明问题,他李长生肯定是早有预谋! (此处略去两万字) 我以为李长英是一把打开父亲案件的钥匙,于是,次日,我便按孙世贵的指点,来到了县城梦都歌舞厅。但是,我没有找到李长英,老板说,我也正找她呢。这个贱女人,几年都过来了,突然某天发了神经,不肯接客了,更要命的是没过两天就莫明其妙地失踪了,我也正找她呢。 就这样,一条重要的线索刚刚好不容易被我捕捉到就突然间中断了,就像一条美丽的狐狸尾巴,只在我面前晃了一下就倏忽消失了。当我循着这条线索的尾巴一路找去的时候,我没有发现那只狐狸,但是,我在途中却无意中发现了一只灰兔,我想解释一下,我这样说的意思是,我有了意外的收获。 应该说,那是收获,却是一种我所不愿意看到的收获。其实也不是收获,我实在不敢把那件事情与收获发生任何关联,也许我应该换一个词来形容,那其实是一个噩耗,不管对我来说还是对村长一家来说,都是一个噩耗。 这是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噩耗。那天上午,当我寻找李长英而不得正在县城颇为落寞的大街上踯躅而行的时候,我看到人们不约而同地往同一个地方涌去。隐隐约约地我听说在那条从县城的心脏穿过的铁路上发生了一些事情,好像是谁卧轨自杀了。 本来我是没有兴趣和精力去多管闲事的,但是,突然之间我想到了一个人,在那天早上我猛然间想起了赵春丽,然后,一种不可节制的悲伤便从心底不断地往上冒,就像公园里那些永远也不枯竭的喷泉。赵春丽的影子便在喷泉里向我走来,从模糊到清晰。 那是十年前的赵春丽的影子。那时的她以一条火红的毛巾作为标志,那时,赵春丽和我在县城里同一所学校读书,只不过我读高三,她读初一。那时赵春丽还是一个幼稚可爱的姑娘,她给我说了一些幼稚可爱的话。我从来没有把那些话当过真,但那天早上,那天我去县城寻找李长英的早上,我突然有了一种相信的感觉。 通往省城的铁路在县城很优美地回旋了一下,在那个回旋的地方,是一片开阔的空地,那里有许多不知名的树木。那里特别的安静,当然是火车没有来的时候。我和赵春丽曾经经常坐在这片空地的荒草上,我们兄妹一样相对而坐,手里拿着各自的课本。我们静静地在夕阳的美丽光辉中看书,也看夕阳不无留恋地下落。 那时的夕阳总是那样地美,而赵春丽脖子上那条毛巾也同样地美。我没有想到,那条围巾有一天也会像那美丽的夕阳一样无可奈何地落下去,夕阳落了有爬起来的时候,那条围巾一旦飘落风中,便再也拾拣不起来。 赵春丽总是开玩笑地说,昌哥哥,你要一辈子对我好,如果有一天你对不起我,我就,我就这样躺在铁轨上,看着火车从我身上碾过。说完就轻飘飘地仰卧在了铁轨上。我拉起她说,春丽你疯了,尽说胡话。赵春丽看着发黄的树叶幽幽地说,昌哥哥,我没有疯。 我说,春丽,我的好妹妹,昌哥哥决不会让你受到欺负的。那时我确实把赵春丽当作自己的妹妹,她是那样地可爱。不像小妹梦瑶,有点高傲得不可侵犯。当时,我确实没有明白赵春丽话中的意思,或者说,我没有往更深的意思去想。 然后我们就会沿着铁路慢慢地散步,能走多远就走多远,直到累得走不动为止。那时,我们常常望着火车呼啸而过,然后充满向往地远望火车开走的地方,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我们不约而同地都想到要到那个地方去求学,去打拼。 后来,我果真坐着火车到省城读书去了,我走的那天,是一个阴沉的秋天,赵春丽到火车站来送我,赵春丽的脖子上意外地戴着那条火红的围巾。因为我曾经说过她带着这条毛巾很美丽。赵春丽问:昌哥哥,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在一起呢?你说我们还有没有机会一起沿着这条铁路从容地走呢? 我说,我会给你写信的。到了假期,我就带你去看夕阳,去追寻火车的足迹。赵春丽很幸福地笑了,她说,我会想你的,我想你的时候,我就在我们一起坐过的地方,对着铁轨说我想你,铁轨会告诉你我的思念的。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我说,傻姑娘,我也会想你的。赵春丽说,你怎么想我呢?我一时语塞。赵春丽把那条红色围巾递给我说,昌哥哥,送你吧。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吧,看到它就像看到我。我把围巾重新围在她的脖子上说,还是你留着吧,只有你最配得上它。那条围巾虽然最终没能戴在我的脖子上,却温暖了我短暂的一生。 我刚刚把那条围巾戴在赵春丽的脖子上,进站的铃声响起来。我握了握赵春丽的手,走向火车。当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赵春丽不停地挥动那条红围巾,我看到那团红色不断地远去,像是一片红云渐飘渐远。之后,那片红云就常常飘在我的眼前,飘在我梦中。 后来,我再也没能同赵春丽一起沿着铁路散步。赵春丽倒是坐着火车来看过我一次,其实也不算来看我。那是我坐火车离开后的第三年,有一天,赵春丽高兴地对父亲说,朴树在省城开了一场演唱会,她要去省城看朴树。村长不懂什么朴树,但对于女儿的要求他总是竭尽所能地满足。然后赵春丽来了省城,看到了她的偶像朴树,也顺便看到了我。 赵春丽说,朴树的歌有一种深沉的痛彻肺腑的忧伤,有一种单纯的动人心弦的惟美。说着就给我哼唱起了《白桦林》,静静的村庄飘着白的雪,阴霾的天空下鸽子飞翔,白桦树刻着那两个名字,他们发誓相爱用尽这一生…… 后来我也学会了唱《白桦林》。我唱得最动情的一次是最后看到赵春丽的那次。当我从赵春丽的房间里仓惶出逃的时候,我没有想到过后果。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找过赵春丽,赵春丽给我打了两个电话,我没有接。 之后,赵春丽给我发了一条短信,短信说:白色是值得交的朋友,蓝色是爱的人,绿色是心灵深处的人,红色是憎恨的人,黄色是不会忘记的人,橙色是偶尔想起的人,粉色是性伴侣,在你心中,我是什么颜色? 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是值得交的朋友吗?好像是,是爱过的人吗?也许是的,是心灵深处的人吗?仿佛也对。因此我没有回答她,我说,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吧。但我终于想明白的时候,赵春丽已经听不到了。 那个充满忧伤的春天的早上,我宿命地将那个卧轨自杀的人与赵春丽联系起来,然后,我便随着人流来到了那个我熟悉得有些淡忘的空地。一条黑色的铁轨沉寂地从空地前伸向远方。那个早晨那里并不沉寂。铁轨前围了许多人,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围着一滩血渍忙碌着。血已经变得暗红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横在我的眼前,其实,那已经不是尸体了,而是一滩溅满鲜血的绿色衣襟包裹的肉浆。 我看过死人,却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惨的,我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当我准备从人群里转身离去的时候,一条鲜红的围巾把我牢牢地钉在原地。我感到那是一根醒目的铁钉,从头到脚把我贯穿了,然后,我听到内心一种破裂的声音,我忍不住就哭了。 我已经辨认不出那具尸体,但我认出了那条火焰般的围巾,它曾经多么神气地围在村长女人的脖子上,尔后又多么幽雅地围在赵春丽的脖子上。凡是莲花村人,没有不认识这条围巾的。我盯着那条无辜地躺在地上的围巾,它深深地灼痛了我的眼睛。我看见它在我面前幻化成了一个双手抱膝的姑娘,那个姑娘背对夕阳坐着铁轨上,她曾经靠在我的肩上说要躺在铁轨上看着火车从她身上碾过…… 我不知道那天我是如何从县城回到莲花村的。我只记得那天我盯着那条红色的围巾,那条围巾曾经幻化成赵春丽的样子,然后火焰般在我眼前燃烧起来,然后渐渐弱下去弱下去。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抽紧,我仿佛看到一个人的生命在一点一点地失去色彩。然后,我莫名其妙地唱起了朴树的《白桦林》,唱得旁若无人,唱得声情并茂,唱得泪如雨下。 当我的声音嘶哑以后,我感动自己也像一片火燃烧起来,在早晨最动人的晨光中燃烧起来,最后化成了一堆灰烬。当我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医院里,一位中年妇女坐在我旁边慈详地看着我。我似乎看见她的嘴在有节奏地动着。我问,你在唱歌吗?她说,你说什么?我说,我听到歌声了,你听。 静静的村庄飘着白的雪 阴霾的天空下鸽子飞翔 白桦树刻着那两个名字 他们发誓相爱用尽这一生…… 中年妇女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我没有唱啊?我轻轻地转动了一下眼睛,我说,你没有唱吗?那就是我在唱。中午妇女说,我看你是太紧张了,恍恍惚惚的。不过那场面也确实太吓人了,你承受能力差以后少看那些惨烈的场面。尽管我并不认为这是我昏迷的原因,但我还是向这位好心的人点了点头。 那位中年女人说她认识我,她说,你是钱老师的儿子吧。我很吃惊地看着她,恍惚觉得有点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中年妇女提醒我说,我曾经偷偷地去过你们的村子,我看到你在做作业,你的妹妹在院子里玩。我说是吗?我记不起了,或许我那时根本没有注意到你。 中年妇女说,也许是吧。然后又自顾自地说,我去看你妹妹,我当时以为她是我的女儿,结果不是。我看到中年妇女眼中有一种温柔的东西在闪动着。 对于小妹的身世,我一直知之甚少,只是隐约听村人说起过,说她不是我的亲生妹妹,她是父亲在路边上拣来的。我曾经向父亲求证这个传言,父亲只是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不该你问的事就别问。后来我便真的没问,并且逐渐淡忘了这件事情。大哥肯定也问个同样的问题,我相信他从父亲那里得到了同样的答案。但是大哥没有淡忘,大哥认定小妹不是自己母亲所生,他甚至怀疑小妹是父亲一夜风流的结果。因此,他对父亲的死很淡然,对小妹的死更是毫无悲伤,草草地就将小妹火化了。 中年女人的话使我再次想起了我曾经向父亲求证的问题,难道我妹妹真的是拣来的?那么,事情就变得更加错综复杂起来。她和父亲的死已经把我搞得筋疲力尽了,小妹的身世问题将把这种筋疲力尽推向极至。 中年女人见我神不守舍的样子,便说,年轻人,要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可不能像那个卧轨自杀的人。说着就起身要走。我说,阿姨,还没请教您的尊姓大名呢。中年女人说,这重要吗?我说,我很感激你。中年女人笑了笑说,不用谢,一边说一边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对我说,我叫王惠珍,是这里的清洁工,我上班时路过那个人卧轨自杀的地方,然后看见你昏倒了便把你送来了这里。 我再次向她表示了谢意,她冲我微笑了一笑消失在门外。她的背影还是给我一种熟悉的错觉,事实上,我回忆了她所说的那件事,仿佛记得是有这么一天,我在院子里做作业,妹妹在旁边玩,但我绝对没有看见过这个女人。也许是我当时太专注吧,但怎么解释这种面熟的感觉呢? 我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有些事情只是还没有到水落石出的时候,等时候一到,自然就明白了。这个问题并不是我迫切想知道的,我犯不着特意地思考,以便想真相大白的一天提前到来,我的时间应该放在其它地方,我这样对自己说。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脑袋里还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这让我想起了赵春丽,想起了那个晚上,由于我脑袋里那种仿佛是固有的酒精味儿而从赵春丽的床上逃离的事情。然后,我又想起了那堆血污和那条围巾。 我不由自主地再次来到事发地点,那个时候正午的阳光有点刺眼。我坐在发烫的铁轨上,看着经警察处理后的现场,地面还残留着一些血渍,血的腥味在春天的风里氤氲着。单凭这些血渍和血腥味,没有人能判断出这里曾经静静地卧着一个鲜活的生命。 赵春丽死了,她死在春天的尽头,她死在春天美丽的朝阳里,或者,死在春天寂寞的月光下,但我觉得赵春丽更像一片秋天的枫叶,带着一种火红,带着一丝绿意,从枝头翩然坠落,那是一种没有挣扎的自然坠落,它坠落时那种不规则的曲线有一种简单的美。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周围的一切都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实,只有那片枫叶是那样执著地穿越季节时光,从秋天的傍晚飘到春天的午后,它曾经那么孤独地在风中旅行,惊鸿一瞥的短暂,却浓缩了整个秋天的美丽。 然后,它悲壮地跌落,在它跌落的地方,唯余一滩鲜红的血渍,是如此地醒目,如此地猩红。我想起了那条短信,那条关于颜色的短信。我知道,在我的心目中,赵春丽不会是红色的,尽管她曾经在我的内心一直以一条红色围巾的形式存在着,因为红色代表仇恨,我怎么可能仇恨她呢? 看着周围一片春意的绿色,我想,赵春丽在我眼中应该是这春天的绿色,那么朝气,那么青春。但这种朝气和青春都已经过去了,它只能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了。是的,绿色,赵春丽是绿色——绿色是心灵深处的人。赵春丽就是我心灵深处的人,从她平静地躺在这条铁轨上的时候开始,她就是我心灵深处的人了。 我不知道赵春丽走向这条铁轨时的心情,我不知道她在临死之前是不是也在寻求一个答案,寻求她在我以目中是哪种颜色。我相信一身绿衣的她很可能已经明白了她在我心目中的颜色,在我的记忆中,赵春丽从来不曾穿过绿色的衣服,那天是她第一次穿绿色衣服,她穿着那件绿色衣服忧郁地走向了那条铁轨。 也许她曾经在那条铁轨前徘徊,也许她曾经一个人沿着那条铁轨孤独地漫步,也许她曾经一个人坐在那片荒地上发呆,也许她曾经在那里将我和她所有记忆一并梳理,就像我在这里梳理与她有关的记忆一样。 在众多的颜色当中,赵春丽选择了绿色,那是一种美丽的颜色。她的选择其实也是我的选择,现在我可以告诉她了:我喜欢绿色,你就是我心中那朵永恒的绿。赵春丽知道吗?我俯下声来,对着铁轨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是我心中那朵永恒的绿。 我听到我硬梆梆的声音在空旷的天空下寂寞地回荡。那种回荡的声音重新凝聚在一起,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那个声音说,我会想你的,我想你的时候,我就在我们一起坐过的地方,对着铁轨说我想你,铁轨会告诉你我的思念的。 我说,我对着铁轨说,我也会想你的,我想你了,我就来这里看你,对着铁轨说我想你,我想你会听到我的声音的。 然后我站起来说,春丽,我要走了,我要回家了,我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完成。我会再来看你的,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孤独地走,我说过,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哪怕是在天堂里,我也要保护你,以前我没有好好地保护你,以后,我会做到的。 回到村里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村长家。村长和村长的女人都不在家,只有村长的大儿媳王玉瑾在家,也就是我中学时曾经暗恋过的那个女人,我曾经把她的名字刻在左手臂上。那时,她告诉我,也许不是爱吧,是喜欢,一个人一生只能爱一个人,却可以喜欢很多人和物。后来我把这句格言式的话一直放在心里,并且一直试图找一个相爱一生的人。但这确乎是困难的,我曾经想把赵春丽作为后备人选,但是赵春丽却自杀了。 对了,我是来告诉王玉瑾赵春丽自杀的消息的,我对她说,我刚从县城回来,赵春丽卧轨自杀了。 王玉瑾把我让进屋说,梦昌,你进来坐坐,我给你泡茶。我说,我不渴。王玉瑾就说,茶是提神的,我看你失魂落魄的,喝点茶醒醒脑。我听见王玉瑾的声音自一个遥远的虚空里响起,一丝一丝地传进我的耳朵。我说,我是来告诉你赵春丽的死讯的,不是来喝茶的。 王玉瑾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是,谢谢你,我已经知道了,公公和婆婆都已经去县城了。我做出一个笑容说,哦,那我走了。王玉瑾说,你精神不好,还是歇一歇吧。我说没事,反正又不远。然后就跌跌撞撞地往外走,王玉瑾上来扶住我说,梦昌,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然我送送你吧。我感到王玉瑾的声音是那么的温柔,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温柔的声音,那种声音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魅力。 我曾经渴望这种声音,我曾经渴望那一双手。今天,在这样一个时间和地点,这一切我都轻易地得到了。命运就是这样的,我想。我没法拒绝命运的安排。我身不由己地向王玉瑾斜了过去。 王玉瑾不失时机地拥住了我。我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中,眼泪决堤般冲了出来,王玉瑾小心地给我擦拭着,并轻声地安慰我。我竟然在她的怀里睡着了,在我的一生中,这是绝无仅有的一次。 …… …… 下部(此处略去六万字) 过了两天,晓毕意外地给我打来电话,晓毕说,他和王玉秀生活很好。我说,那我祝福你们,祝你们白头到老。我说,晓毕,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会永远祝福你的。我说,我借用一句流行的短信说,若有一天,你走倦了,只要一转身,我的祝福就在你身边,不管多远,化这祝福为繁星点点,闪在晨曦,闪在日暮,闪在你生命的每寸空间。 晓毕说,谢谢你,小子,对了,你什么时候结婚啊?我苦笑说,谁知道呢?晓毕就说,我有个朋友在郎酒集团跑销售,听说郎酒集团推出了一种新款郎酒,酒名就叫新郎酒。等你结婚的时候,我送你一件,讨个吉利。 托晓毕的福,我喝过好几种郎酒,这新郎酒倒还没尝过,不知味道如何,不过,名字倒是不错,一语双关。但就怕我是作不了新郎也喝不成这酒了。 晓毕没有注意到我的情绪变化,他问,你什么回省城?我请你喝酒。我若有所思地说,我很快就要离开莲花村了。晓毕说,那好。我等你的电话。我没有回答,我说,还是那句话,我会永远祝福你的,然后我掐断了电话。 我没有骗晓毕,我真的要离开莲花村了。父亲死于自杀,这已经是不用怀疑的事实了,小妹的死,也已经水落石出。我已经没有什么疑惑的了,我想,我也应该离开了。我把大哥分给我的那间屋子还给了大哥,家里的一切都留给大哥。我说,我已经不需要了,我要走了。 而我从省城带回来的那只陪伴了我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洋娃娃,我把它送给了侄女丫丫。丫丫高兴地抱着洋娃娃,她亲了亲洋娃娃的脸蛋,说,娃娃乖,以后你就是丫丫的朋友了,丫丫不高兴的时候,你要听丫丫的话,不然,丫丫会打你的屁股的。 我看着丫丫抱着可爱的洋娃娃站在早晨柔和的阳光里喃喃自语,我想起了父亲让我照顾丫丫母女的遗言,心里就生出许多悲伤。丫丫抬头看着我问,叔叔,我会照顾好娃娃的,我苦涩地笑了。 我抱起丫丫,慈爱地抚摸着她,说,丫丫,以后你要听妈妈的话,知道吗?不然,妈妈也会打你的屁股的。丫丫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说,知道了,叔你放心吧。 大哥在屋檐下抽烟,大嫂依在门框上看着我和丫丫。 我看了看大哥大嫂,放下丫丫说,大哥,大嫂,我走了。 大哥没有说话,他猛地抽了几口烟,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嫂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饱一顿饿一顿的,以后找一个妻子,好好地过日子。 我心酸地点了一下头,觉得生活一下子充满了阳光,但这种阳光那么耀眼却又是那么短暂,很快就消失了,就像这秋天的阳光,刚才还灿烂得紧,一会儿就不见了踪迹。 我转身出了院门,丫丫突然叫了一声,叔……我回头望着她,也叫了一声,丫丫……丫丫把洋娃娃给母亲,征求地望着父亲说,我送送叔吧。我看了一眼大哥,他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我和丫丫不快不慢地在村里的土路上走着,我心情沉重,便一言不发。丫丫也懂事地跟着我走,默不作声。 走到村口时,我充满眷恋地回头望了望早晨里充满生机的莲花村,我看到远处的山梁上,一个女子像一幅剪影一样立在山头。当我看清那是王玉瑾的时候,我的心像被蜜蜂蜇了一下。 我把目光从远处的山梁上收回来,我看着丫丫说,你回去吧。这句话我说得很大声,我不仅是在对丫丫说,也是在对王玉瑾说。 丫丫没有说话,用一对乌黑的眼眸望着我。看着丫丫乖巧伶俐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她就是那个金发碧眼的洋娃娃,心中顿然被一种温柔的东西击中。我蹲下身来,拉着丫丫的小手,看着她。丫丫也看着我。 良久,我说,丫丫,我颤声说,丫丫,你叫我一声好吗?丫丫咬了咬嘴唇,亲热地叫了一声,叔!丫丫的叫声回荡在秋天早晨的空气里,回荡在安静的莲花村。我咽了一口唾液,说,丫丫,我,我想听你叫我一声……叫我一声爸……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哽咽了。 丫丫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脸红通通的,两只小手不停地搓着。我期待地看着她,丫丫沉默着。我渐渐地有一种失落感,我干嘛要为难丫丫呢?我怎么会把这个尴尬的问题给她呢?我这是怎么了?我惆怅地责问自己。 丫丫终于抬起头,她清脆地叫了一声:爸!然后扑到我的怀里。我的眼泪一下子全涌了出来,滴落在丫丫的头发上,滴落在丫丫的脖子上…… 尾声 我没有回省城,我这次的目的地是县城,是留下过赵春丽美丽背影的有铁轨穿过的空地。现在已经进入秋天了,那里一定有片片枫叶正在幽雅地飘落吧。 我在县城里转了一圈,我曾经听赵春丽说朴树在他三十岁的时候出了一张专辑,专辑的名字叫《生如夏花》,那是赵春丽非常喜欢的一张专辑。赵春丽从来不追星,但她却很喜欢朴树,喜欢朴树的歌,她说朴树身上有一种忧伤的气质。 那天,我跑遍了县城的每一个音像店,才买到了一张《生如夏花》。然后,我带着这张碟子来到铁路前那片空地,那时已经黄昏的天空飘着一些彩色的云朵。我就坐在已经带着凉意的铁轨上看那些云朵。 我觉得自己就是那些云朵,飘浮的云朵,我爱那些云朵,所以我给自己取的网名是天边浮云,有一种飘忽不定的忧伤的感觉。很巧,就在我想着自己的网名,并认为这是一个非常贴切的称呼时,香雪儿给我发来了一条短信。 我已经很久没有香雪儿的消息了,我还以为香雪儿认为我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人,已经不值得她去想不值得她却牵挂了。香雪儿意外地发给我短信,我还是有一些惊喜的,她还没有彻底忘记我。 下面是我(天边浮云)和香雪儿分别所发的手机短信。 香雪儿:浮云,你在做什么? 天边浮云:我在寻找幸福,我是那只小猪,已经抓住幸福的尾巴了。 香雪儿:是吗?我也是那只小猪,我也快抓住幸福的尾巴了。 天边浮云:是吗?我真替你高兴。 香雪儿:我离婚了。 天边浮云:这是迟早的事。 香雪儿:我在你老家,我等你回来。 天边浮云:你不用等我,我要到很远的地方去会见一位老朋友。 香雪儿:再远我都等你。 天边浮云:不必了,你等不到我的,你不如用等我的时间去寻找幸福吧。 香雪儿:你就是我要寻找的幸福啊。 天边浮云:晚了,一切都晚了。 然后,我把手机关了。我想,看来香雪儿最终还是没有抓住幸福的尾巴,而我毕竟找到了幸福。这样想着的时候,我轻松地笑了。我在铁轨前曾经留下赵春丽一滩血迹的地方挖了一个坑,我将那张《生如夏花》埋在了那个坑里。我一边往坑里填土,一边唱着那首《生如夏花》。 …… 我从远方赶来赴你一面之约 痴迷流连人间我为她而狂野 …… 我要你来爱我不顾一切 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 一路春光啊 一路荆棘呀 惊鸿一般短暂 如夏花一样绚烂 …… 这首歌本来是为赵春丽唱的,香雪儿突然闯进了我的意识,也可以算为香雪儿唱吧。土越填越高,我埋葬了那张碟子,我埋葬碟子的感觉就像埋葬一个亲爱的人。 在我挖那个坑的时候,我莫名地想起了那个关于蚂蚁和大象的故事:蚂蚁和大象风流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大象死了,蚂蚁挖坑埋葬大象,蚂蚁一边挖一边抱怨:风流了一个晚上,却要挖一辈子的坑。 当我坐在冷冷的铁轨上冷静地回忆我短暂的一生之后,我把自己和蚂蚁进行了一个比较,我觉得自己和蚂蚁有太多的相似点,也许,每个人都是一只蚂蚁吧。 当然,我和蚂蚁也有太多的不同,我总结了一下,至少有两点不同,一,蚂蚁只风流了一夜,我却数度风流,二是,蚂蚁挖了一个坑,我也挖了一个,然而不同的是,蚂蚁是为大象挖的,而我,却是为自己挖的。 我是一只蚂蚁,我为自己挖了一个坑。我这样想着。然后,我躺了下去,把身体在铁轨上放平。我想,春天里那个美丽的夜晚,赵春丽肯定也是这样,这样平静地仰躺在铁轨上,平静地回忆自己的一生,也平静地结束自己的一生。 秋意正在一点一点地加深,夜露正在一点一点地加重。我躺在铁轨上,感觉不到冷,我感觉一种火车撞击铁轨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升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然后,耳朵里便只剩下这种气垫恢宏的声音,那似乎是一种来自天堂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认真地谛听着这种雄壮的音乐,我想,天堂离我越来越近了,我正在慢慢地接近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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