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土为安 |
作者：张志林 作于：2005-6-11 9:20:00 访问：2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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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大亮，晨烟裊裊，浮荡在田野低低的上空，湿漉漉的空气中有一股清新的露水味，山那边的天空愈已发红，太阳就要出来了。木匠弓着背，背着他的工具箱，正不声不响地朝这边走来，他的任务是来赶制一具寿木，让死者躺在里面安心入土。他在地坝安顿好，接着就干起了他的活计，他劈木屑的声音屋里的人清晰可闻。屋里的人很多，老头躺在床上，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看来就要咽气了。儿孙们在床前守护着他，两个女儿也已从老远的城市赶回来为他送终，她们抹着泪，小声啜泣着。屋里的光线有点暗，但仍能看清老头儿弥留之际的面容。他呼吸困难，张着嘴艰困地喘息着，不过他的面容是安详的。他四十多岁就远离家乡，在那漫长的劳改生活中，他一直渴望死后自己能被埋在家乡，现在看来这一愿望就要实现了。
老头儿今年八十有九，眼看就是九十岁的高寿了，他却突然中了风，卧床不起了，并一天一天滑向了死亡。
在他人生的最后十多年的晚年生活，他过得很幸福。别看他这么大把年纪，他的身体却很硬朗，时常还能帮着儿子干些家务活儿。他的记性也真不错，家里有个小店，有一段时间儿子儿媳忙不过来，让他守店，每天的买卖他搞得一清二楚，不曾出过半点差错。老头儿空闲时爱看书消遣，他孙子从外面打工回来常常把《三国演义》等古典文学名著给爷爷买回来，他对这些书津津乐道，看了又看还会像讲故事一样讲出来。时间一长他肚子里的故事可就多了。在这方面，他唯一感到有些遗憾的是，他手里至今没有一本《红楼梦》，也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没买回来。要说《红楼梦》，他年轻时早把它的内容看得烂熟，但正因为熟，他心里才萌生了强烈的愿望，想亲眼再看它一次，看它个够。那一天，他内侄女婿来探望他，正巧他的孙子也从外地打工回来了，老头儿高兴，喜欢热闹，他乐呵呵地讲起了他的故事。他讲《红楼梦》中刘姥姥进大观园那一段，记得那样谙熟，他内侄女婿惊讶不已，内侄女婿是拿工资的国家干部，看过《红楼梦》，他在老婆面前对老头儿啧啧赞叹，说身体那么好，八十多岁看书还不戴花镜，记忆那么好，真不简单。他老婆接过话茬说：
“姑爷解放前是镇长，书读的多，要不是遇上了解放，他肯定是个大知识分子哩。”
没过几天，他们突然听说老头儿中风了。这实在叫他们没想到，不过，人世间想不到的事情多着呢！他一不小心从板凳上跌下去就站不起来了。他躺在床上，心情还很快活，还以为自己是跌痛了，压根儿没想到自己快乐的晚年生活就要画上句号了。孙子走到床前，关切地问爷爷感觉好点了吗，老头儿伸手捏住他的手，慈爱地摩挲着，快活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仰面望着这个后生小辈，下巴的银须在微微颤动，他乐呵呵地说：“我看见你婆婆哪，唉——，又在跺脚，她这个人哪，性子就是急，受不得委屈。”
他瘫痪了，大小便失禁，成了一个完全需要照料的病人，当然他也就不能快活地看书讲故事了，病苦折磨着他，快乐一天天从他身边走开。在儿孙们的悉心照料下他才得以熬到今天。
有一回他悄悄用帐子拴住自己的颈子，准备去死。儿子儿媳及时制止了他。
“我想入土。”他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们。
儿子的回答使他觉得自己做错了。儿子说：“爸爸，你这样不明不白地去死了，别人怎么看我们呢？还以为我们不孝，虐待你，把你逼死了呢。”
老头发觉自己错了，他打消了去见死神的念头。但现在，死神却自个儿找上门来了。此时他仍旧处于昏眠状态，他张着嘴，艰困地喘息着。他的一个女儿发现他的嘴角渗出了浓痰，便府下身子给他拭去，垂着泪说：“爸爸，你苦了一辈子，就放心去吧，我们都来了”。
的确，老头儿这一生曾经过得很苦。临近解放那几年，他是镇上的镇长，在镇上拥有一所大宅子，然而好景不长，没过几年就解放了，家产被没收，他也给抓了起来。他脑子里还清楚记得，人们冲进他的屋子搬东西，老婆在跺脚，把楼板跺得轰隆轰隆响，不一会儿便大哭大叫起来了。但他已顾不上这些了，那是一个暖和的春天，他被押上刑场，一排枪响过，他身边的几个人都倒下了，恍然不觉中，他转过头去， 看见了冒烟的枪口和好多好多他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后来才知道，他是去陪斩的，他不会死。一九五二年春天，他被押送去了新疆，那时他的几个孩子都还未长大成人，他没见到老婆孩子，便在新疆的劳改农场蹲了下来，而一蹲竟然就是三十年。有一天，他被告之自己被释放了。年轻时代已经过去，他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带着渴望他回到了家乡，找到了儿子，并在儿子家里安顿下来。老婆早已作古，儿子也是四十多的人了。连孙子都长这么大了。他儿子逢人便说自己的父亲是被无罪释放的。其实他倒不在意这个，他感奋的是自己年老时终于回到了家乡。在那静静熬过的三十年里，他哪一天哪一刻没想他的家乡、他的亲人呢！
临近中午，老头儿突然清醒过来，他的儿女非常高兴，以为他从死亡线上挣扎过来了。睡眠使他恢复了精神，他睁开眼，兴奋得只想坐起来。儿子明白他的意思，把他扶起来，他神情微笑着，虽然不能说话，但他努力地点头，表示他明白别人说的话。大女儿把自己考上中学的女儿拉到父亲面前，对父亲说：“爸爸，你的外孙女还争气，考的重点中学，------快，喊外公。”外孙女戴着眼镜，一副文静秀气的模样，老头眼望着他，当外孙女轻轻地喊了一声“外公”时，他甜甜地笑了，笑得像孩子那般快活，那般灿烂。
过了一会儿，他显得有些困了，儿子便扶他重新躺下。接着他们一个个便走出去吃午饭。十来分钟后，他的两个女儿首先发现她们的父亲咽气了，她们哭起来，儿孙们也先后进屋来。这时地坝边一串火炮噼噼啪啪爆响起来，震响了晌午的村庄，响声伴随着腾起的烟雾飞向晴空，飞向另一个世界。屋子里充满了嘤嘤的哭泣声。老头儿平静地仰躺着，床榻下一堆纸钱烧起来，冒出缕缕轻烟，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草纸味，有一本书也给点燃了，火苗子包住书本。这是一本崭新的《红楼梦》，它是孙子送给自己爷爷的，他要爷爷在黄泉路上一路走好，并看书消遣，打发苦寂难熬的时间。 （97年12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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