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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10月8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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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长莺飞二十年
作者:漠儿  作于:2005-6-11 9:20:00  访问:6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不要,不要,不要走,维哥哥!”
 
   “别走了,我不淘气了,我不再惹你生气了!”
 
   “回来啊!求求你了,回来啊!”
 
   梦中的小女孩头上戴着白色的花环,手拉着手和维奔跑在翠绿翠绿的草地上,维穿着少年时最爱的那身的草绿色的套装,微黑的脸上挂着那种我常见的笑容,一边跑着一边回过头来看我笑,天好高好高,好蓝好蓝的。阳光照耀着他脸上那滚动的汗珠,我能嗅那到熟悉的气味,在梦里,他的整个人是那么的贴近我,所有的往事又在我的思念中生动而又新鲜起来了。
 
   清晨在天还没有全亮之前,我猛地挣扎地醒来,打开窗户,早春的风吹着脸,感觉有些冷有些痛,仿佛一下子就可以钻到心里去,那是一种彻骨的寒。试去脸上未干的泪水,我和居住的城市又一次的相互触摸,这座小城有些陈旧而颓败,虽然近年来也新起了许多的楼房,但除了平和宁静的氛围,她整个就是沉浸在一个停滞不变的梦中,这好像和我的人一样,二十年了,我还是不能走不出维的影子。维却始终不属于我,即便是在梦中,他最后还是会把我一个人扔在草地上,不知道去向,任我独自在漫无边际中放声大哭。
 
   
 
   
 
   天空有些黑暗,必竟距离太阳还没有露出地平线,还有一段时间。灰色的建筑群,挺直的向上伸展着他们的躯体,冷漠,没有感情。
 
   把脸埋进手里,我又一次真切的感觉到自己的泪在心里和脸上的流淌。
 
   二十年了,我每一次的面对自己,审视自己,都会感觉出自己的人生是多么的失败,失败到什么程度,每一次我都没有一种彻悟的感觉。不过事实上我是知道的,我真的是错了,错了,错得一塌糊涂。
 
   打开电脑,选出自己最喜欢的CD,带上耳机,先飘入耳畔的是那首平沙落雁,那动人的箫音和古筝的声音温柔的围抱着我,在黎明的曙光没有来临之际。我不知道自己是那轮淡淡凄冷的月亮,还是那只孤独漂泊的落雁,在寂寞和无助中静静的等待着死亡的悄悄的来临。
 
   渐渐的天有些亮了,早起的人家,已经把灯儿点亮,那充满爱意与温情灯光,在黑暗中是那样的暖,让人醉心于家的柔情和幸福的甜蜜遐想中。我这个早醒的人儿却站在窗口,却什么也没有,一朵花儿悄然的开放在角落里。
 
   那时候我真的是很小很小,爱打架,还爱哭鼻子,像个什么事也不懂的小丫头,其实,真的就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丫头。维是同学的表哥,高高大大的,微红黑些的脸,常挂着平静的笑容,不爱说话,一双眼睛看着我的时候,像是夜空里闪着的两颗星星,我能感觉出来那里面的温度和深情,看着那眼睛时,心会跳得飞快,呼吸会很紧,害怕什么似的。
 
   那一年,我十二岁,是那个回首却把青梅嗅的小姑娘。
 
   
 
   
 
   什么时候,耳畔响起了春江花月夜的旋律,好美的月色,在这个风有些清寒的早晨,我闭上眼睛,感触那轮美仑美奂的大大的月亮,“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明月”;“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江天孤月轮”;张若虚把月亮真的是写到极致了。
 
   旧时的日子,扬起记忆的尘沙,迷漫在这个小小的房间,手指轻轻滑过窗帘,柜子,床,梳装台,镜子,门来到客厅,顺着墙,滑向那淡绿色的轻纱,来到落地窗前,可以看见窗玻璃上那个穿着白色睡衣的女子,细瘦的身影,长长的头发,只是看不到脸上的泪痕。思绪却是二十年前的那个春天,飘着细雨,一群孩子在雨里嬉戏着,那个身着蓝底碎白花的裙子的女孩子是我吧!一枝小辩子天女散花般飞着,别一枝虽还编着,却也是零乱不堪。她大笑着,跳着跑着,身后的男孩子追逐着她,每一次,他都让她轻易的逃掉,同伴们开始埋怨他了,而他看着她那眉开眼笑的样子,只是微笑着,不忍心抓住她。
 
   那蓝底白色的碎花是风中飞扬着一面旗帜。
 
   “到小树林那边去看一看吧!”
 
   记不清是谁提出来的建议,于是一片响应声,春雨淋漓中,一群孩子在清绿的草地上奔跑着。
 
   小树林那边是一片更大的草地,很绿,逼着你的眼睛。
 
   在小树林里有一条小溪,湾湾曲曲的,并不宽,但小女孩子的我,是怎么也不敢下水走过去的,维瞪着眼睛看了看,蹲了下去,示意我,背我。一瞬间,有一种东西在我的心里发了芽,而且像春天里最嫩最柔的草儿飞速的生长着。我的脸大概红了吧!维也有些不好意思。
 
   维的背那时候对于我来说,是甜蜜的记忆,草绿色的上装,白色的衬衫,露着一段微黑的脖子,头发有雨的味道,有汗的味道,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很暖很柔,一个少年的体温顺着他的背温暖着我。
 
   那短短的一瞬间的热度,温暖了我二十年如花如梦的生命。
 
   
 
   
 
   我把我的房子大多数都点缀成绿色,我不知道是不是对那个年月的倦恋,还是我天生就喜欢绿色。绿色的床单,绿色的被罩,白底绿花的窗帘,淡绿色的纱帘,绿色的墙壁灯,餐厅是绿色的餐桌椅,白色的桌布上放着一束鲜红欲滴的玫瑰花。厨房的柜子全部是淡绿色的,旁边配着奶白色的操作台。
 
   其实,维是喜欢绿色的。他的衣服绿色的最多。
 
   该冲凉去了,我关上了正响着的春江花月夜,来到浴室,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是我唯一用蓝白二色装点的,我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祭奠那个曾经的小姑娘,那条蓝底白花的小裙子。
 
   
 
   
 
   早餐是在路边的小饭店里吃的。一杯牛奶,一个包子。
 
   这也是我全部生活的又一个写照,浪漫主义的温情,却逃不脱古典主义的守旧。
 
   矮而窄的小桌子,陈旧的长条椅子,包着洗着发白的花布做的小坐垫,是当年我和维上高中时常来的早餐店,那时候这里只做豆腐脑、包子和馄饨,十几年过去了,小店也改革了,开始有了牛奶和面包和其它一些面点。
 
   维的早餐是一碗豆腐脑,三个包子,而我是一碗馄饨。当年学校的伙食很差,大锅饭,早上往往是面条,煮得有些发胡的味道,我无论如何也是吃不惯那味道,每吃一口就会吐出来,而后一天也没有食欲,维打听到了这家小店,发现那并不华丽的外表下藏着的香甜的馄饨和美味的包子。于是我们每天早晨都会在校门口相约一起去吃馄饨。
 
   不过,当时我总是跟在他的身后面,和另一个女同学一起,他总是我的前面走,和另一个男同学一起。等到买饭的时候,他会悄悄把我的钱接过去,帮我买出来。然后,悄悄的躲在角落里坐在一起吃,假装做谁也不认识谁。偶然的坐到了一起。
 
   维的头发好黑,他吃饭低下头的时候,我总爱看他那茂密的头发,而他总是发觉了之后不好意思的一笑。然后,用一种只有我明白的眼神定定的看我一眼。十几年过去了,他现在的头发大概开始拔顶了吧。四年前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有些掉头发了,只是不知道那双在眼镜后面的双眼还会不会那样定定的看人了。
 
   曾经的年月里,我还不爱吃包子,爱喝那飘着清香的馄饨。维却是爱吃包子的。
 
   十几年过去了,开店的小夫妻两老了许多,也不像当年那样老是打嘴架。男人的脾气也不那么急了,只有女人偶尔还会嗔怪的责备一两声,也许是认识久了,男人给我送牛奶的碗总是用大一些的碗,面对女人的责备也总是不好意思的一笑。眼角有着很深的皱纹。
 
   窗外的风呼啸着,北方的天气就是在好的时候,春天也会有不小的风儿,不紧不慢的刮着,没有人知道它要想述说什么。
 
   我总是习惯走在维的后边,因为走在他前的时候,我总会觉得后背有条肋骨会跳,跳得我人也慌心也慌的。这种感觉我从来没有对维讲过,也是怕他笑话我,都说女人是男人的肋骨做成的,可是我到现在我也搞不清楚,为什么我的肋骨会跳,二十年来,只要他在我身后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我都会感觉到后背有一双灼热的眼睛,而我的肋骨就会无缘无故的跳。这是我一直以来在人群中寻找他感知他的特殊方式。
 
   从什么时候有的这种感觉,我也记不清楚了,也许是从他为我打架开始的吧!
 
   
 
   
 
   时间快到了,该上班了,我把钱递到男人那双已经有些苍老了有些皲裂的手里,和女人打了个招呼,说了声明天见。就走出了小店的门。
 
   风儿鼓起我的黑色的风衣和颈上浅紫色的丝巾,走在僻静的街道上,我得走一会才能到工作的地方,早起的人很少。
 
   我低着头,用脚步细数着我们曾经走过的每一寸土地,三年的晨风中,我们就是这样的一起走过。走在这古老的城市的街道,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还是那样古老朴实。真不知道为了记念传说中的那一次逃难的经历还是承载那个占山为王的胡子头他的抗日英雄事迹和他那动人的爱情故事。
 
   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改变过,街面冷清,单调。
 
   
 
   
 
   在这所政府工作部门里我已经工作了十年了。
 
   十年的时间,我在我熟悉的那张桌子前,那把椅子上寂寞的、悄悄的开着、落着。从被人们关注中走到被人们遗望,一个女孩子的最美好最灿烂的生命华年,就像是一件普通的稿件,被我轻轻的扔进了废纸篓里。
 
   我不知道生命里那管长笛何时会奏响在这幽深的山谷,也不知道那骑马的少年还会不会走过溪上的小桥,来到我种满山花的竹篱前。
 
   梦中的那个少年有一张黑红的脸堂,微笑着的眼睛,站在田梗上,穿着件草绿色的衣服,开着衣襟,风吹起的时候,露出里的白色的衬衫。正向我挥着手。
 
   第一次他为我打架,是上小学六年的时候吧!
 
   端着一杯咖啡,站在四楼的窗口。行政机关的工作并不多,做完了时候,我总有时间面对窗外湍流不息的人流任思绪到处乱跑。
 
   小的时候,我真的是很淘气,任性。还记得那个小同桌,我老是欺负他,后来他留了级,找来三个帮手来打我的事,维紧张的站在我旁边的样子,他的眼睛第一次真切泄露了他的秘密,二十年来,我一直都记得他眼中的深深情意和悄悄生长的爱。
 
   喜欢周杰伦的那首东风破,喜欢那里面记载着那个荒烟漫草的爱情。
 
   我想我的爱情也是,躲在门后的他,手拉着手的他,至到最后的分手也都是很沉默。
 
   不过,我不知道浪迹天涯的他,是不是在温一壶浊酒时,会想我,那个他背着过河的小姑娘,还有那个他总是偷偷的帮着买早点的女孩子,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他心中藏着的那个现在仍身系风中的女子。
 
   现在那个女子,喜欢在没有人的寂夜中,温一壶酒,穿着洁白的睡衣,站在窗前,眺望远方,自斟自酌。
 
   太阳总是从东面升起又从西面落下去,月亮也总是圆了又圆,缺了又缺。
 
   二十年的光阴,就像一个女人涂红指甲的一瞬间,还没有来得及看那十只红红的指甲涂得是否饱满是否均和,色泽是否艳丽,也就张开手的那一会儿,还什么都没有抓住,它就匆匆滑过。
 
   镜子里的那个人儿,还是那个人儿,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桃花一样的鲜艳,梨花一样的水嫩。只有那双眼睛装满了落漠与寂寥,无助与孤苦。
 
   到底哪儿错了?
 
   
 
   
 
   我清晰的记得,那个后来成为他妻子的女人第一次出现的那个傍晚,我正站在校学的花台上洗衣服,身上装着新买的牛仔裤,夕阳的金色让我的心情愉快的像一汪清湖里的水,一辆汽车把女孩送到学校里的,那个年月能用车送孩子上学的家庭应该是有些背景的。她跳下车的那一刹那,不知怎么的,正在洗衣服的我,把整整一盆的水翻过来扣在自己崭新的牛仔裤上……
 
   错在这儿了吗?
 
   如果她不转学来我们学校,如果她不和他分在一个班级,如果那次我们不生气……
 
   命运吗?前世的债吗?还是真的错了?
 
   二十年的时间,真的很短,难怪古人说如白驹过隙。
 
   镜中的那个女子,是我吗?微笑着的脸,如玉的肌肤,就像十五月夜里升起的月亮,怎么看也像个幸福的人啊!
 
   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滑落,湿湿的。
 
   
 
   
 
   长大了的维很瘦,很高,还是黑红色的脸膛,不太大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装满了深意。记忆里怎么也抹不去那个阴阴绵绵的雨雪交加的五一,人大多都回了家,加上阴雨,整个二楼仿佛都没有人,维就站在教室的走廊里,一动也不动,我就在站在走廊的另一端,一动也不动。他看着我,我看着他。雪雨敲打着窗户。水顺着他的绿色的雨衣在他的身边滴落。
 
   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装得满满的。
 
   忽然,他大步走到我面前,低着头看着我,他头上的帽沿上雨水滴在我的脸上,他呼出的气扑在我的脸上。我还没有弄明白怎么回事,他猛的就抱住了我,紧紧的抱住了我,他的头埋进我的脖子里,有热热的液体滚落在我后颈的肌肤上……
 
   那是,他母亲去逝不久的事。
 
   我闭上了眼睛,在我七十八平米的小屋里,轻轻的旋转着,寻找着他贴着我身体的男性的刚刚成熟身体。还有那流进后颈里的泪水。
 
   
 
   
 
   月亮又升起来了,今天是个满月,很干净的月色。
 
   已经习惯在这个时候摸着黑把床铺弄好,总不爱开卧室的灯,许是怕灯光把我孤寂的生活照亮。月光就透过窗子照着我的床,白亮亮的。白色的衣柜的门上挂着一根箫,女人吹箫,应该是很少的吧,至少在现代社会是这样的。我却是个吹箫的女人,竟管吹得不怎么好,月夜里,喝醉了的时候我还是会站在窗前吹上一曲的。还记得原来喜欢的乐器是口琴和吉它,十年前,刚参加工作那会儿,还总是坐在单位宿舍的窗台上,在凌晨二三点的时候弹上一曲彩云追月。
 
   刚参加工作时,有个小警察吧,追求我,一天晚上有月蚀,他就陪我看,一直到凌晨三点钟。
 
   一同看月亮的还警察的两个同学,──一同住单位宿舍的两个正处在热恋时期的我的同事。
 
   坐在窗台,月光亲吻着我裸露在外面的小腿,有一种凉凉的味道。
 
   第二天晚上,维就来了。这是我工作后他第一次来看我。他已经是她的男朋友四年了。
 
   他穿了一件蓝白相间的顺条纹的短袖衫。还不好意思对着大家说:“男人装这种蓝色的有点淡。”而那蓝色和我那条裙子的颜色是同样的。
 
   若有若无的说了一些话,他就告辞了。下楼的时候,我流着泪抓住了他的胳膊,我感到他的颤抖。
 
   这是我第一次---我主动的用身体来触碰他。
 
   在无人的路灯下,维用他那特有的眼神看着我。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在我们分手的四年后。
 
   他走的时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今晚,箫音是不是哑了?还是我怎么了?
 
   吹着吹着,泪止不住的流下来,泪雨滂沱,房间里除了哽咽声和泪水滴落的声音,静极了。
 
   倒上一杯红酒,摇到酒杯时,我曾想,是我的血浓还是这酒红呢?
 
   床上除了一只小狗熊一个枕头,什么也没有,平平的。这就是我的全部的生活。“铺床凉满梧桐月”,是谁写的呢?一时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不过今晚的确是“月在梧桐缺处明”。
 
   扶着床走的时候,白色的丝裙被风吹起来了,自己仿佛是一个古代的女子,长发飘飘的。美的极致,美的经典。
 
   一个女人一生中能美丽多长时间呢?能够光艳照人的日子大概也就这二十年吧!从青涩的情窦初开到,成熟的少妇情韵,真的也就是二十年。
 
   房间里太安静了,有些让人害怕。还是放一些音乐吧!流行歌典太吵人了。蒂朵的《为爱投降》,我是不敢放的,因为每放一次,都会让人大哭一次。
 
   我已经没有多少眼泪可以流了。
 
   还是放那盘古筝的曲子吧!说实在的,我并不明白高山流水到底曲高在那里,阳关三叠,到底又有什么离愁在里面。
 
   春江花月夜,也不过是让我感觉到了有轮大大圆圆的月亮冉冉升腾在江天之间而矣。
 
   
 
   
 
   维最后一次来看我,大概是四年前吧!那个时候,他大概已经结婚两年了,小警察的孩子也已经两三岁了。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的黑,像天上的星星,虽然小小的。笑的时候,还是习惯低下头去。脸有些红。人是惆怅的。那一次似乎说了好些的话,又仿佛什么也没有说。最后,我只记住了他忽然静下来的时候看着我的样子,有些许的无奈,有些许的关切,又有些什么,我说不清楚……
 
   “结婚吧!雪儿。”
 
   维从千里之外回来,只是为了和我说的话,原来就是这一句。
 
   坐在市中心的小公园的凉亭里,我眯着眼睛看着那快要落下去的太阳,沉默不语。那个夏天的下午,我听得见草儿在抽芽,听得见小虫子在花草丛中飞舞的叫声,还听见了自己温柔醉楚的心,在胸膛里微弱的呼吸着……
 
   我不知道他经历了多少次的蜕变,我能感知他放在我肩上的手的麻木,透明的眼睛里多了许多混浊的东西,只有那声音还残留着着几分温暖和淳朴。
 
   阳光是那样的透亮,可直接的照在人的心里。可以让人看见自己那颗正在跳动而且在往出喷血的心,一颗好像在哭泣的心,只不过泪是红颜色的。
 
   “你好吗?”我把头放在他胸前。白色的短袖衫,穿在身上有些宽松,他人瘦了许多。脸色却白了不少。也许他乡的水好吧!前胸的骨头有些硌人,我哭了,无声无息的哭泣,从眼睛里流出的液体把他的衣服弄湿了,衣服贴在了他的身上,我的脸隔着那层薄薄的纱,和他的胸贴在了一起。维一动不动,他把脸埋在我的发丝里。
 
   下午的阳光好美,美的让人不可思议。
 
   在公园里静静的呆了一下午。薄暮来临的时候,维拉着我的手来到了一个我以前从没有去的地方。
 
   实际上,他对这座城市的熟悉远远胜过在此居住的我。
 
   维接过我的衣服挂在我身后的衣挂上时,我又一次分明的感受到了那种疼痛,久违了的后背的那块骨头跳动时的疼痛。
 
   暗淡的灯光和柔和的清香混合到一起。竹帘外是清朗朗的湛蓝的天空。月亮还没有升起来。空气里隐隐约约的流淌着高山流水的琴声。他身上飘着淡淡的烟草的味道,笑容里藏着残缺的伤痕。
 
   音乐里传来了箫音。长长的,忧伤的。有一种落泪的情愫随着那旋律在夜间的空气里飘荡。
 
   “听说你在学吹箫。”
 
   维的眼神又像窗外的星光一样,深邃而清亮、沉默而爱惜。
 
   “是。”转动着手里透明的水晶茶杯,里面的茶叶像浮动着旋转着的原始森林。我不知道如果在潮湿茂密的森森里面赤裸奔跑会是一种什么样子。
 
   一盘鱼香肉丝,红红的很有家味道。一盘老醋蛰皮,酸酸的凉凉的。一小盆香菇菌汤,清香四溢。一个水果拼盆,花红柳绿的。很简单而又热闹的一桌菜。两个并不热闹的人。
 
   一壶家乡的老酒。温在一个白瓷盆子里。
 
   ……
 
   我有些醉意了。开始告诉他,那个叫雪儿的女人常会在半夜里惊醒,打开窗子,寻找那个隔岸等候的男孩子是不是还守在那里等待着穿蓝白花裙子的女孩子从草丛和树林中,自己走出来,知道回家的时间到了。
 
   梦中有空气的潮湿,模糊的花草香。
 
   告诉他,雪儿每天是怎么样的沿着曾经走过的地方,一步一步数曾经的脚印,回忆着重复着当年的故事。
 
   告诉他,她是那样怀念学校后山坡那片荒草漫延的去处,一个少年带着一个女孩子吹那漫天飞舞的蒲公英,看着夕阳中四处漂流着的小精灵,心里藏着怎样的梦想。
 
   告诉他,他把她一个人扔在田野里,她的心死去的感觉,她能听得到每一棵庄稼抻芽生长的声音
 
   告诉他,……
 
   维低着头,一小杯一小杯的喝着酒。
 
   我告诉他,有的时候,梦才是清醒的,真实的。而现实却是沉睡在旧梦中。
 
   维的眼睛里有水的晶莹在闪烁。
 
   那是一张多么熟悉的脸啊,脸上的轮廓和线条,唇角的笑纹,我曾经多少次梦里面滑过和扶摸啊!
 
   恍然间一刻,我忘记了他千里迢迢的目地,忘记了他曾给我的伤害和痛苦,忘记了他让我在一节列车的人们面前放声大哭,忘记了那秋季荒草坡上秋虫的鸣叫,忘记了漫天飞舞着的蒲公英的花瓣,忘记了他生活中的那个女人,那个曾骄傲的在我面前神采飞扬的女人。
 
   过去和将来,我都无从记忆,犹如隔世。只有这一刻是真实的,是唯一的。
 
   我开心的笑着,笑得有几分妩媚,几分妖娆。拿起酒壶对着壶嘴我仰头来。那酒的滋味是甘洌而醇厚的。
 
   维的手捧着那娇艳如桃花醉意盈盈的脸,扶摸着那柔柔的青丝,滑过那浅浅的梨涡,他的指尖轻轻的触碰着粉红的嘴唇,那是不是他日夜魂系梦绕的呢?
 
   窗外的一垅月色。
 
   那晚,那个叫雪儿的女子真的喝醉了。维把她送回了她住的小屋。满屋的淡绿浅绿深绿,一屋子的绿,让他迷惑。
 
   他把她放在白底印着绿色小花的床单上。为她脱去鞋子,外衣。静静的看她那醉得粉红粉红的脸颊。她也傻傻笑着看着他,多少年来,她一直在想那双眼睛的后面是什么。真的好想去抓住那双眼睛后面的东西,把它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放在心上,再也不让它溜走。
 
   伸手摘下维的眼睛,为了让那双眼睛离我再近一些。
 
   再近一些吧!
 
   我抬起头来,让嘴唇来贴近维男性的、线条有些硬的、薄薄的嘴唇,我的眼睛看着维的眼睛,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烧,在跳,我笑着,示意着他。
 
   他像是在静静的等待着什么,一动也不动。
 
   他的手什么时候在我的背后,抱住我的?一阵紧一阵松,像是和自己在挣扎什么似的。他忘记了吗?在校园的后操扬上,他粗鲁的抱着我,手在我身体上乱摸的样子了吗?
 
   那情那景,那个叫雪儿的女人紧紧的搂着维的脖子,把脸在他的后颈上蹭来蹭去,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紧紧的抱着她。
 
   他像是又渴望又拒绝什么。
 
   她的手在他身上游走,她的唇寻找着他的唇,希望他的唇像蝴蝶翅膀亲吻花瓣一样亲吻她的唇。
 
   她就像只小猫,在他怀里。寻找着可以挣脱出来的逢隙。他的手臂紧紧的抱着她。
 
   夏夜的风悄悄的吹着。
 
   雪儿像个任性的孩子,她叫着哭着,求着他,爱她。
 
   维的眼里盛满了泪水,他只是抱着她。就那样紧紧的抱着她。
 
   雪儿能感知到那个和自己贴近的男人挣扎着的灵魂和快要崩溃的痛苦。
 
   维眼中流出滚烫的泪儿,打湿了她的灰白色的小衬衫。
 
   
 
   
 
   每一次回忆到里,我的心就不断的堕落,那个宁静的夏夜,维除了抱着我,什么也没有做,最后他把我哄睡下了,在我的额头上轻轻的吻了一下,对我说:“明天,天会蓝得透明,洒满了阳光。好好睡吧!”
 
   快二十年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出维的阳关,什么时候能走进自由自在的阳光里。原来以为时间可以让人淡忘一切,却没有想到,原来在思念的海洋里,有一种东西,会累积得更深厚而广阔。直到有一天,成了你无法泅渡的一片海。
 
   缘分是什么?命运手里的一副纸牌吗?
 
   前世有什么呢?来生会怎么样呢?在生命的轮回里面,不会永远的物是人非吧!
 
   夜深了,听了多遍的CD还在响着。
 
   然而,寂静却依旧像潮水一样,翻涌着向我袭来。冲刷着我的灵魂。
 
   我想我就快窒息了。
 
   我不敢躺在床上让自己睡着,怕自己凌晨还是会梦中惊醒。醒来时,手中握住的依旧虚空。
 
   染相思红叶在枕前,梦一片泪流成海。
 
   我其实早就知道,在这个没有结局的故事中,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我自编自演,所有的一切也都是幻梦。
 
   音乐的声音调得恰到好处,很轻柔,很幽深,也很有穿透力。
 
   相识二十年,分手十年,我第一次拨响维的手机号,在夜深人静的午夜。我知道他是习惯晚睡的。
 
   房间里响着你熟悉的古筝和箫的声音。
 
   好像二十年的时光就在这一瞬间里,花开花落,草长莺飞,落瑛缤纷一闪而过。
 
   千里之外,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您好!那位?”
 
   我沉默不语,我知道他应该能听到这满屋飞舞着的音律。
 
   我细碎的呼吸声。
 
   “嗨,是你吧,好吗?”
 
   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滚滚滑落。
 
   一个身穿白色衣裙的女人,在房间里翩翩起舞,飞散的衣裙像洁白的百合花盛开在寂寞的夜晚。
 
   电话的另一端,一个男人正在听那熟悉的每一个音符。
 
   电话的这一端,一个女人在踩着每一个音符述说她沉淀着的梦中爱情。
 
   女人舞着跳着,来到了阳台,打开的窗子,七楼。她想,她一会飞下去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一些时间来想他。
 
   音乐还是响着。悠扬而平和。
 
   一朵白色的花儿,从七楼的窗户飘了下来。那纯净的衣裙和无瑕的肉体,以最美最炫的姿态盛开着。
 
   像少女时,偷偷的从学校后院的大墙上往上跳,不过那会儿有他在下面接着。
 
   那个美丽的黄昏,他们第一次拥抱在一起,也是从那个黄昏开始,女人就知道了她这一生要嫁的那个男人是谁。
 
   那应该是一生中最美丽的黄昏了,草儿是那么的绿,那么的高,还有长满山坡的五颜六色的小花,还有蒲公英那飞翔着的梦儿,在到处的飘扬。
 
   生命中的二十年里,我就是这样远远的,看着维的艳阳高悬在他春天的天空里,明媚成永恒。我也明白自己也终将融化掉,在他红色的太阳的照耀下。唯一希望是来生能化做雨,滋润爱人的深切的双眸。
 
   就在我拥抱大地的那一刻,我不再去想自己的二十年的人生是不是错了,也忘记了那个叫维的男人是谁了。
 
   我只是清楚的听到了电话一端,有一个男人在大叫着一个女人的名字。
 
   “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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