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突 围 |
作者:wsq5612 作于:2005-6-11 9:20:00 访问:3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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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三层四十五级楼梯,向右走三十步再向右……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她的脸上依旧带着她特有的那种平静和自信。她已经七天没卖出一件衣服,身上一文不名了。昨天晚上她只吃了两碗光饭,她的丈夫——姑且称之为丈夫吧(那个同她领了离婚证又将工资交给她,天天和她生活在一起的男人,她觉得还是勉强称之为丈夫比较恰当)——什么也没吃,原因是液化气没了。昨天晚上,她从市场上回来煮熟了饭,往锅里放了油准备炒白菜时炉子却怎么也打不燃——气用完了。这样的事谁都碰到过,解决的办法很简单——一个电话,不消二十分钟,炉子又会轰轰烈烈地燃起来。以往,她就是这么解决的,但是,她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卖一件衣服了,家里唯一的125块钱早上又给孩子交了补课费了——上了高中的孩子简直就是一台吃钱的机器。国庆节后又上了一个星期的班,丈夫9月份的工资仍然丝毫没有动静,今天再不卖到48元钱的话,晚上喝开水都是问题……没有人知道这些,除了她自己。一切都和昨天一样,火屏路还是昨天的火屏路,小城还是昨天的小城。 小城在澧水的岸边,南面是高峻的西界,它像一条巨大无比的鲸一样横卧在小城的后面,对面的才家坪——小城过去的工业重镇,恰如一只小巧精美的贝壳。她的家正对着这只贝壳圆弧的中点,清清的澧水呈“之”字形绕门而过。下面不远是红溪桥,桥下就是著名的红溪渡口。渡口东岸的高地形状极像从西界上飞下来在澧水边戏耍的一只蝴蝶,名叫蛾子坡。1929年7月14日,中国工农革命军第四方面军曾在此全歼进巢之敌湖南警备团第一团项目铭所部两千余人,从而突破重重包围,彻底粉碎了敌人的围剿。她的外祖父也参加了这次战斗,但是,他没有打到蛾子坡便牺牲了。外祖父牺牲的地方正是她现在站立的地方——火屏路。自到市场卖服装之后,她每天上街第一个遇到的人就是外祖父。他还是去世时的样子,二十来岁的模样,头上戴着红巾,右手挥着把大蒲扇,左手舞着马刀,浑身是血。开头,她并不知道这个人就是她的外祖父,只知道他是一个红军。这里曾是湘鄂西苏维埃政府所在地,多次遭到陈才迅的围剿,大小战斗数十次。在这里遇到红军,她觉得很正常。有一天晚上,死了多年的外祖母在梦中告诉她:天天早上在火屏路上第一个和你相遇的那个人就是你的外祖父,他是在红溪的那场战斗中牺牲的。红溪之战她知道,她家里有一本关于这个小城的志书,上面讲得很详细,但是,她从来没想到自己的外祖父会在里面。开头,她只看见外祖父一个人在那里横冲直撞——她觉得很滑稽,随着见面次数的增加,逐渐地,她就看见了将外祖父铁桶似的围着的敌军。 现在,她正站在当年外祖父被包围的地方。她的身边是一个炸油粑粑的摊子——一个乡里来的中年妇女和一个藕煤炉子外加一口耳锅。她的生意很好。柱状的、鱼形的、鸟形的提提儿粑粑,油渍渍黄浸浸的不仅好看,味道也很好。油粑粑是这里的传统小吃,在小城的每一个岔口几乎都有一个炸油粑粑的摊子。她敢肯定早在1929年以前小城就有人开始炸油粑粑了,但是,宽敞的街道和钢筋凝土的建筑从她的眼前退去了之后,小城换上了1929年的装束时,她却没有找到炸油粑粑的摊子。展现在她眼前的是一片混乱的战争场面。她看到硝烟中的外祖父正被项目铭的部队裹着往西而去。他们双方都不知道项目铭早已在拉着骡子尾巴渡河逃跑时让突然而至的洪水冲进了茅岩河,两千多人的部队也所剩无几了。他们都自顾自的拼命战斗着,认真地履行着军人的职责。他们仿佛在做游戏而不是在打仗。项目铭的人马将外祖父团团围着,任由外祖父左冲右突,挥刀砍杀,却不还击,只是一个劲儿地向外祖父泼装在竹筒里的狗血,那场面就象一个乱了套的剧场。外祖父是唯一的演员,里面的人都着了迷。“观众”时不时被外祖父的马刀放倒,再不就是让大蒲扇扇下河去,“看戏”的却浑然不觉,同时,他们不仅一个也没有减少,好象还越来越多。场外,蝉鸣在树上,蜻蜓歇在荷塘,稻谷含苞待放…… 战争的烟云缓慢地退出小城的上空时,双向四车道的火屏路又呈现在了她的面前。她站在水泥方砖铺就的比主街道窄不了多少的人行道上,四下眺望:对面,“鲜红”发廊旁一家一个炉子两张桌子的米粉店刚刚开业。小城里,几乎每天都有下岗的工人将一个炉子两张桌子的馆子奉献给小城的居民。可以说,小城的店子百分之五十是这样的馆子。除此而外就是理发店和发廊,当然,理发店和发廊并不一定以理发为生,而且,老板和小姐大都来自湖北。两旁鳞次栉比的楼房一眼望不到头,伴着街道向前伸延的是比人高不了多少的行道树——刚栽下不久的樟树,有的树还只是一根顶着几棵嫩芽的光杆。小城正向卫生县城前进,街上街下都很干净。钢筋混凝土浇铸的房屋虽然最高不过七层,但是,站在街上,两边都看不到山的影子。如果街上的人再多几个,站在街上,你根本就不知道你正被大山包围着,还以为身在热闹的大都市。从都市她想到了市场和市场上的服装。一想到衣服,她就觉得街道在急剧地缩短变窄,两旁的房子也一齐向她挤压过来。突然间,她觉得她被抛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小城从她的面前消失,她坠入了重重包围之中。惊慌中,她开始突围。但是,她怎么也跑不出去,面前总是挡着一面高墙。向左,则左堵,向右,则右堵,前则前堵,后则后堵,停下来不动,四面的墙便汹涌而至,死死地将她夹住。她看不到光明,看不到出路…… “哗——”慌慌张张的她撞在了一个盛满了鞋垫的筛篮上。这几年,小城不知怎么突然流行起了衲鞋垫——有人说,那是下岗的人闲得无聊。——她已上了柏霰街。柏霰街其实算不了街,街面上最高的房子只有三层,整条街长不过百米,有一头还搭在河里,除了几十家三下馆一字儿排开外几乎没有别的店子。这里没有行道树,没有“县兴我荣,县衰我耻”的广告牌——在火屏路,她一看到这个牌子就想到她过去天天八点钟进去五点出来的那个工厂,快破产时,工厂大门的两旁也写过类似的话,就连路灯也比主街上的矮和小。不过,这里生意很好,很多人都愿意来这里。因为你只要掏上三五块钱便可以大饱口福。但是,稍有身份的人都不来这里。因为这里的馆子大都只有一间房子,没有雅座,炉子放在门口,客人三三两两围着一张中间被挖了个洞的桌子大口大口地吃肉,海碗海碗地喝包谷烧,简直就是展览自己的吃像,颇不雅观。更为重要的是这里曾是县搬运公司关马的地方。在这个小城里几乎没人知道柏霰街,提起柏霰街人们总是直呼“马栏边”。每天,她去市场都要绕道这里。每当从火屏路转入柏霰街看到澧水对岸的绿色时,她的心情就豁然开朗,完全忘记了所有的沮丧,觉得前途还是挺光明的。 时间还是上午,两旁的馆子就人来人往,生意出奇的好,而且,都是付现款的,没一个签单。于是,她就想起自己开馆子的情景,不明白为什么那时的人们老是兜里不带钱老爱记账和签单。刚刚下岗时,尽管只领了13000元安置费,她还是十分高兴,因为再也不用七点就起床,急急忙忙赶到厂里,再老老实实呆到下班。那时,每天,不睡到十点钟她决不起床。她觉得自由了,自己做了自己的主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再也没人干涉,再也不受任何人的指挥了。但是,这种良好的感觉很快便烟消云散了,代之而起的是无所事事的空虚和无聊。突然,她觉得身上少了一个零件。少了一个零件,是的,少了一个零件!到底少了哪个零件呢?鼻子,耳朵,舌头,牙齿……一样都不少啊!连指甲都没少一点。但是,她分明感到身上缺了一样东西。少的是什么呢?她将衣柜清空,把衣服一件一件抖开,再一件件叠好后又放回原处。她将抽屉里的破铜烂铁全部倒在地上,然后又一件件拣进去。她把书柜里的书一页页翻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都翻了一遍,就连最隐蔽的地方她也没放过,然而,她还是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东西。她深信这件东西绝不会丢在别处,一定在家里。第二天,孩子和丈夫都走了之后,她又开始了最新一轮的寻找和搜索……她忘了洗衣,忘了做饭,忘了收拾家务,她完全沉迷在那旷日持久的寻找中,一门心思只想着她那丢失的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她被丢失和寻找包围着,压迫着。 “你发神经,饭都不晓得做!” 听到吼声,她知道丈夫回来了,但她并没有停下寻找的意思。 “喂!人下岗了是不是嘴巴也下岗?” “下岗了,下岗了,下岗了怎么了?下岗了就该待候人?” “你没事不做饭,难道要我做饭不成?” 没事?没事!她终于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原来,这些天来,我除了无事可做外,什么也不少!这没事可做差点把她给弄疯了。她决定找点事做。小城的大街小巷到处是下岗的,原来趾高气扬的营业员差不多都在街上卖小菜;而且,机关里也正在搞人员精简,很多当官的也正等着加入下岗的行列,要在小城里找事确实不易。在小城里转了一个星期后,她决定开一家馆子。她觉得不管怎么样,开个馆子不仅可以解决无事可做的问题,还不会亏本,没什么风险。盘下门面,她便没日没夜地忙开了。早上,五点钟,她便起了床,晚上,十点过后才关门。她的生意出奇的好。可是,没几个月,她连买菜的钱都没有了,兜里除了永远也无法兑现的签单外,一无所有——13000元的下岗费全部化为乌有。她不知道小城的人为什么这么好客,这么豪爽,明明身无分文还要请客,还要下馆子签单。从国家那里领回的下岗费如数奉还给国家之后,她第二次下岗了。 再次下岗后,她尽力克制着不在家里乱翻,尽量老老实实呆着,每天按时洗衣弄饭做家务。她为自己的未来设计了一幅十分安适恬静的生活远景图——她觉得,只要勤俭持家,不作非份之想,丈夫一个人的工资还是可以维持一家的生活的。她算了一下,小城的最低生活保障线是250元,而丈夫的工资是每月950元,维持生计绰绰有余,甚至再养一个人也不成问题。这一计算结果使她释然了好几天。至于明年就要进大学的孩子,她想得很简单——贷款。她不仅决定贷款送孩子上大学,还决定贷款送孩子读研究生。这么想着,她很知足。丈夫也很知足,因为他永远摆脱了家务的烦恼,再也不用与她讨论诸如下岗与嘴巴之间的关系一类的问题了。然而,她并没有就此摆脱厄运。老师的老婆的下岗和再就业是危害的根源。老婆下岗后的老师为了祖国和民族的未来,除了补课费、补考费、资料费、卷子费、迟到费……等等费用外还想出了令她焦头乱额的“封闭管理费”——不管你同不同意,学生一律只能在学校吃饭。她就是不明白,从学校到家里用最慢的速度走最多化不了十分钟,孩子为什么不能在家里吃饭,难道学校的饭菜真的营养些?但是,学校封闭管理的理由不容置疑。她不得不佩服老师的聪明,甚至后悔当初没找一个老师做丈夫。丈夫就那么几个死工资,怎么办呢?丈夫早就声明,工资由她管由她用,钱无他无关。他说他没有用,当不到官,捞不到钱,每月就这么多,你爱怎么用就怎么用…… 她已经进入了广场。广场很大,中间是足球场,上边是门球和卡丁车场,下面是篮球场和娱乐锻炼区。每逢傍晚,小城里能够解决温饱问题而不能解决别的问题的小人物都会集聚在这里浪费时间和粮食——绕足球场转圈儿。曾经,她也转过。在这里,向南,可以看到蓝蓝的西界的顶部,向北,可以眺望才家坪后面的远山。夕照下,那山丘起伏的弧线很美,夜幕下,澧水里的灯火更是迷人……但是,此刻,她却格外的恐怖。她觉得广场是那么的空寂,那么的了无生机。她觉得她进入了一个荒无人烟的星球,英派斯公司的太空球、转体器、篮球架、足球门以及耸入云天的碟形照明灯都成了正在不断膨胀的史前世纪的吃人怪物,它们有的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着她自投罗网,有的则挥舞着擎天巨臂,迈着笨拙但极具毁灭性的步子向她扑来……她的身后是滔天的洪水,她没有退路。突然,她看见一个红色的球形怪物从天际向她扑来。她觉得快要窒息时,“啪……”的一声,红球裂为数片——原来,一个气枪摊子上的气球爆了。从广场的入口到足球场有一段很宽的水泥路,两边,老婆婆们摆满了气枪摊子——几把塑料气枪,两块挂满了花花绿绿的白布。不管有人无人为了几块钱,那些老婆婆总要从天亮守到天黑。“啪……”另一个摊子又爆了一个。 “啪,啪啪……,哒,哒哒……”一时间,枪声大作。广场和广场的现代化设施全部退隐而去,宽阔的河滩和低矮而破败的木屋和瓦房次第突现在她的面前。时间再一次倒回到了1929年7月14日的早上。夏日,小城的早晨格外宁静,似乎还睡在梦里。初升的太阳穿过厚厚的积雨云将炽热的光柱探照灯似的投向红溪渡口,燕子在空中低飞,白雾在河面盘桓,河边的柳树上,知了烦躁地叫个不停。项目铭的先头部队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就进入了小城。得到报告后,项目铭立即下令部队渡河。但是,他的骡子刚下渡船,西岸阵地就被从才家坪过来的红军占领了,西界、蛾子坡也响起了冲锋的号角,几乎同时,东门和北门也遭到了红军的猛烈攻击。1929年,柏霰街正是小城的西门,紧连着城门的是一座小木桥。她外祖父就是在桥上和项目铭的部队接上火的。也就是在这时,项目铭的部队被外祖父所在的神兵团拦腰切为数段。至此,一场围剿与反围剿、突围与反突围的战斗正式展开了。红军攻入东门和北门,将占领苏维埃政府的敌人全部击退并逼向西门。在西门,陷入了重围的敌人无路可走,只好选择火力相对较弱的西面突围。这时,桥西的敌人由于首尾不顾并不知道自己的先头部队已遭重创正向西撤,一个劲儿地向外祖父他们猛攻。外祖父背腹受敌,很快便陷入重围。没多久,他们就支持不住了,被城里涌出的敌人冲散,并裹挟着向西而去。外祖父被二十多个敌人团团围着,不仅长枪就连短枪也派不上用场了。外祖父抽出背后的马刀,右手摇扇,左手执刀,将扇子和马刀抡得飞转,那二十多个敌人怎么也近不了身。他们好不容易瞄准了靶,枪响时击中的却是自己的同伴。“啪!”又一个敌人被自己的同伴击倒。 “啪!”“和牌!放炮了,七对。”她到广场边上的麻将场上。这里不仅仅是打麻将的地方,很多人来这里不是为了打麻将而是“打哈”,之所以称之为麻将场是因为叫赌场即不够格又怕公安局抓。广场的麻将场设在沿河的防洪大堤上,从柏霰街一直到市场街,足有三四百米,比整个柏霰街还要长。每天十点一过,这里便挤满了人,看牌的“主经”的将几十张桌子围得水泄不通,响成一片的喊“碰”声叫“吃”声洗牌声夹杂着“调主”“拖拉机”的吆喝,景象极为壮观。若是双休或节假日,其热闹程度更是无法形容。在这里玩的人一般都只带10元钱,赢了就接着打输了就走人,每天最多损失不过10块钱。老板的收入却不少,十几个老板一天每人少说也有十几二十元。也就是这个数字,曾经极大的鼓舞过她。 那是在她的馆子关门大吉之后不久。极度缺钱的她经过好几个星期的明查暗访之后,决定开一个麻将场。下岗的人那么多,大家都无事可做,心里闷得慌,打几圈麻将心里反倒舒畅,就是输最多也不过9元钱——另1块是盘子钱,不算,何况第二天还可以赶本。她的麻将场就在她的楼下,一共五张桌子,每天都满满的,生意特好。很快,她的口袋里就有了余钱。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有钱和没钱的想法就是不一样。没钱时老老实实的人一旦有了钱,不仅钱在口袋里跳,手也特别的痒。当她看到人家一赢二三十的时候,手就不知放在那里好。于是,在担任麻将场老板的同时,她兼起了麻将爱好者这个职务。开始,她的手气不错,每盘下来总能赢个三五块钱。她感到非常满足。早晓得摆麻将就好了!她甚至觉得自己下岗下迟了。又轻松又好玩又有钱,比上班强多了……一块钱一炮很快就不过瘾了。但是,场子上不能打大,大了公安局会抓。她将楼下的场子转给别人,自己在家里摆起了“五飞”的场子。人数明显的少了,场子费却不少一分。但是,“五飞”紧连着的却是灾难。“五飞”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赢过。每天不光要把场子费输干,还要将丈夫的工资贴进去。她常常输得连买小菜的钱都没有了还要借钱输——为了赶本。家里的事她全不管,成天迷在麻将里,谁都劝不听。半夜里,她睡着睡着便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边叫着“七对,七对自摸!开钱,开钱……”,一边双手在被子上乱抓乱摸。就是煮饭炒菜她也忘不了麻将,常常坐在桌子上对孩子或丈夫叫:“我都码好了,你只管出,实在搞不好就跟张!”那时,一天没摸麻将,她就浑身不自在,好像身上爬满了虱子。只要一听到麻将响,她便即刻安静下来,仿佛一个严重恐高的跳伞者突然双脚触到了地面。麻将使她踏实,惬意。麻将之于她就如空气之于常人,一刻也不能缺如。她开始夜不归宿,整天整夜地打麻将。她越打越输越陷越深,完全陷入了麻将的包围之中。在108张牌中,她左右冲突,怎么也走不出来。她觉得一张麻将牌就是一座山——一座耸立在天地间的大山。在重峦叠嶂的山间爬行,她迷路了,怎么也找不到出口,看不见光明。她刚刚爬上幺鸡的山颠马上又会落入九条的悬崖,前面还有幺饼、幺万绝壁……13座山峰还没爬一半,人家又和牌了…… 麻将场上的人还不多,她很快就穿过麻将场到了市场街。市场在澧水和兰水的交汇口,紧挨着小城的北门,出北门过兰水就是门山。一年四季青翠欲滴的门山在广场上看很象俯卧在城北的一只猛虎,它是全城的制高点,当年红溪之战的指挥部就设在山上。要欣赏小城的美景,门山是最佳的观景点。雾天,在山顶上朝下看,你什么也看不见,除了白茫茫的一片。若不是山下偶尔响起的汽车喇叭声,你根本想不到脚下有一座城市。茫茫白雾和起伏漂泊的山峰会使你产生身在蓬莱仙境的感觉。市场的对岸是澧水渡口,连着渡口的是一道由石条砌成的台阶,很整齐,也很陡峭。原来,半坡上有一家供销社的代销店,一天到晚都很热闹。现在,代销店早已关门,大门上的朱漆已经凋蚀脱落,门前的天塔里也长满了荒草。她就是从那边先下石头台阶再过渡船而进城的。她进城的时候,才家坪还是小城的工业重镇。现在,小城里大大小小的工厂都不冒烟了,只要站在门山上看一看你就会明白——小城的周围除了山还是山,别的什么也没有;再说,小城里除了董事长和别的一些带“长”的人几乎没有人敢说自己有钱——按照丈夫的说法是这鬼地方除了闹革命干什么都不行。 她娘家在河那边的大山里,离小城有好几十里路程。进城之前,她天天在山里砍杂木棒。3公分粗,1米长,每根3分钱。每天她都能砍一块多钱。她没什么目的,除了缝一件枣红色的花灯心绒外衣外。山里的杂木树多的是,很容易的,她便攒足了一件衣服的钱。但她没有去供销社,仍然天天进山。她还要给弟弟、妹妹、母亲和父亲——姐姐除外,她放了人家,有的是衣服——每人缝一件灯心绒衣服。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那年,她刚满十六岁,初中毕业。那时,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布她只知道灯心绒。每天,天没亮,她就进山,黑了好一阵才进家门。她不知道累,也不知道歇息,渴了喝一口山泉,饿了啃一个烧包谷。她被大山死死地围着,一点都不知道山外的情况。她很知足,越砍越有劲,渐渐的,原来需要两次才能背得回来的木棍一次就行了。那天,她找到了一个好“艺”口,一会儿便砍足了一回,到家里时中午刚过。她像往常一样,扔下背篓抓起瓢瓜就从水缸里舀水,但是,接连往肚子里灌了两大瓢水还是不解渴,浑身热得像针扎一样难受。于是,她跑到溪边就往水里跳。溪水将她连着衣服一起托举在水中,冰凉的感觉舒服极了。然而,她回到家里便倒下了。 最先发现她“死了”的是放牛回家的弟弟。很快,弟弟便找回了父母。他们七手八脚取下门板将不省人事的她像死人一样放在堂屋的中间,并在她的头上和脚下点上灯。母亲正在天塔里烧纸的时候,老司公来了。穿着青色长袍的老司公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摆好香案后就提着一面破锣一边围着她转一边“当当”乱敲,同时,嘴巴对着洗衣棒似的“如意”念一些谁也无法听懂的词句。念了一阵见她没有反应,便端着青花碗朝她的脸上喷水,喷过之后又捏着嗓子唱一些只有他自己才明白是什么的调子。老司公又要唱又要跳十分辛苦,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她却毫无动静跟死了一样。急坏了的母亲开始哭了起来,哭过之后便摸出柴刀在门槛上磕,边磕边骂:“过来!过来我一刀杀你!”骂过一阵后又跪在门口哀求:“爹呀,你莫过来,她是你的外孙,你要认人啊!尽管我没见过你,我年年过年过节可都敬了你的……我看见你过来了,叫他们都回去,阎王那里我去交代……我听见你走到阶沿上来了,再前一步我就不认人了!”……所有这些,离她都十分遥远。她觉得她被无数层着了火的红灯绒布紧紧地裹着,好不容易撕开一道口子外面的又马上缠了进来。她被裹得透不出气来,母亲他们却任由她没命地挣扎而不帮她一把。快半夜的时候,父亲原来的单位来了两个人,为父亲落实了政策,同时,也把她送到了乡卫生院。第二天,她就走出了大山的包围,在城里当了一名工人。 市场街向南约一百米是小城的中心——十子街,再向南上一段约五十米的坡就是百大超市——小城里最大的购物场所——营业面积不足五十个平方。百大超市曾经是小城最繁华的地方——县百货公司,那带有明显俄式风格的仿土家吊脚楼二层建筑在过去的好几十年里一直是小城的标志和骄傲。现在它早已分属于近十个老板。每个老板的领地大多在十到二十个平方——小城老板的权限就是这个样子。然而,他们的招牌却不小,很多牌子比店子还大,老远就能看见。这正可以满足小城居民不但觉醒的自我意识。当然,要真正实现自我却是要付出代价的,有时甚至非常惨重——倾家荡产。她就是这样。看着小城里不断涌现和更迭的老板,她自然而然便想到了自己…… 市场一共五层,第一层菜行,第二层成衣行,三层杂货,再上面是工商所,功能划分十分清楚。真正热闹的却是市场街。架着一个炮弹似的家伙炒米花的,扛着竹子身上圈了一大圈蔑系背篓系的,挑着担子卖白菜萝卜的,炒栗子花生的,更有小山似的苹果梨子摊子……若非机灵或踮起脚跟侧着身子你是买不到菜的。为了创建卫生县城,政府曾三令五申并责成城管办拿出强硬的整改措施,但是,城管办的车子一调头,整个市场街就又乱了套。你千万别以为小城市场太小。不足三万人的小城光已经竣工的大型综合市场就有四个,小城里的人全民皆商都不愁分不到铺面和摊位。另有两个市场正等着交付使用——为了搞活小城的经济,小城的人正疯狂建造一个又一个市场。据说,有一个董事长为了建市场挪用了他的下岗职工的养老金前不久还被关了起来,同时,还牵进了许多政府官员——小城的居民没有一点崇官意识,每每谈到他们的“父母大人”时总喜欢以某某“两规”了,某某被抓了为话题,或者是“嘴巴一歪歪起,也能当县长!”。为此,那个董事长的下岗职工昨天将县政府给围了,要讨个说法。紧接着,别的单位的下岗职工也涌向政府。他们的队伍从政府一直排到百大超市,差不多占据了整个东正街,将政府围得水泄不通。小城古属蛮荆之地,居民素以强悍好斗著称。在大街上走,你会经常看见让城管办缴了板车轮子的老头在车辆穿梭不息的街中间毫无惧色地拖着空架子边走边大声叫喊:“抢犯来了——,抢犯来了——”前不久,在市场上,一个买菜的后生曾搬着杀猪刀将城管办的砍到在地。昨天,一位局长被一个不明身份的人在鲸杏宾馆的门口连砍了十刀……在小城居住,稍不小心就会被人家给“摆平”。在这个世界上,对于“武力是解决一切争端的最强有力的手段”这一政治理论理解得最为透彻可能要数小城的居民。在这一点上,他们和山姆大叔的风格很相似。 从防洪大堤到二楼的成衣行必须经过市场街。每次进去,她都觉得自己像一只甲虫——她没读过《变形记》,也不知道卡夫卡——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谁都会想到甲虫——这大概就是卡夫卡的魅力吧。她艰难地爬行于菜篮子、水果摊子、炒栗子花生爆米花的火炉子和一种被称为“人”的怪兽之间,觉得生命随时都有覆灭的危险。极度恐惧的她想到了山田——《地雷战》里的小队长,觉得四周尽是地雷。她甚至听到了地雷轰隆轰隆的爆炸声,闻到了血的腥味。她觉得浑身发冷,寒战不止……终止爬上成衣行的水泥台阶时,她才从甲壳里钻出来启用双腿走路。 为了叫她不打麻将,她丈夫最后动用了专政工具——公安局。从公安局出来时,她并没有想到要卖服装——那时,她已负债累累,根本不可能那么想。她想到的是卖小菜。原来一起上班的那些姐妹都在街上卖小菜。但是,她最后还是东借西借借了一万块钱卖衣服。穿过市场街进入成衣行难,卖衣更不容易。百多个鸟笼子似的铁棚子连在一起就是成衣行,笼子的门打开就成了服装摊子。两个笼子的门背靠背合起来就成了双方挂衣服的地方,因此,两个摊子常常为对方的门开得太宽占了自己的地盘而吵闹,甚或大打出手——这些老太,打起架来丝毫不比男人差。来的第一天,她就和左边的老王干过一仗,昨天又和右边的叶儿交过火,差不多,前后左右都干过。然而,她最大的敌人却是对面的锣儿——这里的人都没有正而八经的名字。锣儿不光长得漂亮嘴巴甜,比谁都吸引人,眼睛也特别尖,老远就能捕捉到客人。不管买不买衣服,只要你走到她的门口,她就会把你拉进去——倘若你是一个男子,她还会将手搭在你的肩上,嗲声嗲气的和你说话,非要你买了衣服才放你走。更为可恶的是她老抢别人的生意,眼看客人要进你的棚子,她便伸出一只手将人截住,甚或等你和人家谈生意时悄悄把人“弄走”。她早就注意到了锣儿的这些举动,开门之前,她就想好了再也不饶锣儿了,要教训教训她。她将衣服一件一件挂好后坐下来休息时,衣服行里除了卖衣服的老太外没有一个人。所有的人都挂好了衣服之后,她们就坐下来开始“扯卵谈”。如果要说流的话,这里的女人最流。不管你说什么她们都能极快的将话题引到肚脐下面去。打麻将时,她们打出一条时常常这么问下手:“我的鸟鸟,吃不吃?”。“你的鸟太小了,老娘过不了瘾。”她们管一饼叫“眼眼儿”,每每出的时候都要附上一句“哪个搞不搞?”如果谁说“老娘眼睛闭起,腿子叉起尽你们捅!”,那么她扔出的一定是八万……她们的顾客还在路上。这里的衣服不论店主说得如何好听——“全城最便宜的原版广货”,“血本大甩卖”,“刚刚从武汉来的”……如果一件衣服你给了50元,你就上了大当。她们的货大都从常德的地摊上进来,除了大山界上的人和下岗职工光顾外没人看得起。第一次进货回来,丈夫便给她下了结论:你最好叫你弟弟还给你借点钱去阿富汗或黑非洲,那里才是你的市场。顾客的档次虽然不高,对付起来却非易事。每次和他们做生意,她都觉得面前站着的不是“上帝”而是屠夫。再好的东西在他们眼里都一文不值,他们砍的价气得死人。她从来没做过服装生意,第一次去常德,她进了5000元钱的货,并且,都不对路。所以,她一下就陷了进去无法周转了,眼看着别人天天进货天天进钱,她只有干着急。尽管她没有买也没有卖,但是,摊子费、工商管理费、税费是少不得的。她已经连续七天没卖一件衣服,身上一文不名了,液化气也没有了……她再一次陷入了绝境。今天,她没有和她们一起打麻将——不是不想,是没有“资格”。也好,让她们打,我好做生意。今天再也不能打空手了,再加不了液化气,说不定他真会饿死的。她能吃光饭,按理说丈夫也能。但是,他“情愿饿死!”也不吃光饭。 她的丈夫很聪明,也很有才华,但总是对这个世界愤愤不平。常常挂在嘴上的是:什么德才兼备!只要有足够的资本和明确的投资目标就要得。对于当官,他已经完全绝望了,同时,也反对和鄙视任何与他年纪差不多的人当官。他说:四十岁以后还热衷于当股长、局长的人绝不是什么好人!现在,哪个给我送个股长或局长,我首先想到的是贪污和索贿……昨天,他哭了,哭得十分伤心——她从没见过他哭。他边哭边哽咽着说:我算什么?口都糊不到!不如死了算了……当然,促使他“死”的原因有很多。比如,去年,他们单位机构改革时一个单位分成了两个,他的单位在四楼。“四楼——死楼——死路!”——对于单位,他感到绝望。同时,他的单位缺编,要搞竞争上岗。论资历、论才能他都不怕,但是,人家不认资历,才能要通过考试来检验。他怕的就是考试,因为,别的单位考试时总是小车司机、后勤管理人员拿高分,被“检验”掉的都是专业技术人员……她不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多烦恼。她觉得同自己比起来,他不知要强多少倍。她没有房子,寄居在“丈夫”家里,孩子也不归她所有,除了她自己外她什么也没有。我从来都没想到死!但是光她没想到死是远远不够的,她还必须想办法让炉子燃起来。 快下午的时候,她突然时来运转做了一笔大生意——将积压近两年的一批运动衫卖给了一位山里的老师。这不仅解决了加液化气的问题还筹得了进棉衣的货款。她高兴异常,决定再卖两件衣服就去市场买菜和包谷烧。她要好好犒劳犒劳丈夫,要让他开心开心。 她走出市场的时候,街上的路灯已经全亮了。盏盏橘红色的街灯和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广告将小城的繁华和美丽渲染得淋漓尽致。她不喜欢原路返回,每次回家,她都绕道东正街,那是湘鄂西苏维埃政府所在地。每每走到那半圆形的石拱门下时,她都会看到她的外祖父和1929年7月13日夜晚的小城。 1929年7月13日夜晚,小城里一片漆黑,临河而筑和依山而建的吊脚楼以及三进三出的深宅大院早已人去楼空,大街小巷除了站岗的红军看不到一个人——两天前,城里的老百姓就走空了,城里的红军也都早早的撤到了城外,惟有苏维埃政府还亮着灯。外祖父就站在那半圆形的门前,背上背着马刀和长枪。政府机关早已转移到了门山,后半夜,他也要撤出去。城北的上空电闪雷鸣,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城东四十里的枫树垭——“剿总”陈才迅的机要室灯火通明,发报机“嘀嘀嘀”响个不停,无线电波穿过湘西北的崇山峻岭向远在南京的蒋委员长报告:在湘鄂川边作乱的共匪已成瓮中之鳖,我部已从枫树垭、小溪、桃子溪、以咱将其四面包围,明晨9时,项旅长(自铭)将率先越过红溪河从西面发起进攻…… 城西三十里桃子溪项家祠堂,香烟缭绕,锣鼓喧阗,几十个穿红着绿的老司公正围着项自铭的部队又唱又跳。闹过一阵后,项自铭指挥着手下给班长和班副发盛装狗血的竹筒和准备明天捆红军的棕绳,边发边对部下训话:“大家不要怕,竹筒里的宝物是专门对付‘红脑壳’的。先生已经给大家施了法,一见到狗血,‘红脑壳’的法就不灵了。我给你们每人都发了一根绳子,希望你们明天每个人都给我捉一个‘红脑壳’回来。这些穷鬼,老子这次要把他们全捉完!” 其时,红四军已经全部撤出小城,以红溪渡口为中心的口袋阵已在小城的四周布置妥当,红溪之战的序幕已经拉开,单等着项自铭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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