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棋士与棋战 |
作者:冷草 作于:2005-6-11 9:20:00 访问:6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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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庄严神圣的象棋比赛。比赛的对手是当地最出色的两位棋士:棋士甲和棋士乙。此刻,他们各自站在棋盘一侧。根据两人赛前的约定,此次比赛不设裁判。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地认为没必要设裁判;比赛是他们自己的事,同别人无关,胜负的判定也应该由他们自己来作出,用不着由一个第三者来定守。 棋士甲和棋士乙的性格均刚强而固执。由于比赛的双方是他们俩,比赛理所当然地吸引了许多观众。他们一层一层地围住赛场,把赛场围得水泄不通。差不多所有的棋迷都来了;即使那些平时不关心象棋的人,也因为这场比赛的特殊意义家中,纷纷热心起来了。 我认为有必要把这次比赛的来龙去脉先向大家介绍一下。 这次比赛由棋士甲提出;非常有意思的是,比赛虽然由棋士甲提出,挑战的一方却是棋士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棋士乙外出游历多年,最近回到故乡。这本来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当地的一名棋士,在其成长的过程中,都有外出游历的经历--澡雪精神,磨炼棋艺,以棋会友,砺兵秣马--出外游历对一名棋士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修炼,如果没有这一修炼,他不可能成为一名成熟的棋士,就象武林高手的浪迹江湖一样。 棋士乙在外闯荡多年,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故乡。由于这一回游历而归的棋士不是别人,而是棋士乙,于是,本来很平常的事情就显出它不平常的一面来了。棋士乙回来后,逢人便说,经过多年修炼,他的棋艺有了很大的长进,足可以称霸一方,或者,说称雄天下也不为过。他的话很快就被传得沸沸扬扬,几乎无人不知了。有人问棋士乙,按照他现在的棋力,如果同棋士甲下一盘棋的话,结果将会如何。棋士乙听后,没说话,头昂得高高,眼睛盯住天上,只见他鼻孔用力,发出“哼”的一声,似乎问题的答案是不言自明的,提这一类问题,本身就表现出提问者的无知。 棋士乙的言行很快传到棋士甲耳朵里。他听后非常得不高兴,托人稍口信给棋士乙,要他给自己的嘴加把锁,别仗着年轻气盛信口雌黄。棋士乙没理睬他,愈发信口雌黄起来,大有天底下论棋艺舍我其谁的气概。棋士甲于是便更不高兴了。 棋士间有纠纷,解决的方法简单:下一盘棋而已。让输赢说明问题;象西洋骑士,他们之间如果有了纠纷,通过决斗来解决问题。棋士甲和乙,就是用这种方法来解决纠纷的。其经过如下:棋士甲见棋士乙目空一切,再托人稍信给棋士乙,提出同他下一盘棋。既然棋士甲已经提出,棋士乙自然不再说什么了,很快答应下来。这回他真闭嘴了。或许,他回乡的目的就是为了要同棋士甲下一盘棋;说不定他四处张扬的目的也是为了这,他故意用此一着来激怒棋士甲也未必可知。自古而来,棋士对名誉均看得很重,甚至超过了自己的生命。在上述情形下,我看棋士甲没什么理由不提出这个要求的,而棋士乙更没什么理由不接受它了。 所以说:这次比赛虽然是棋士甲提出的,论谁先发出挑战的,还应是棋士乙。 两人决定举行比赛后,接下来的事,便是定一些比赛的细则,例行公事而已。他们通过各自的助手商定比赛的时间和地点,同时还约定了其它一些细则:要不要裁判;双方各可以有多少助手进入比赛现场;用谁的棋盘;(根据常规,比赛如果用了甲方的棋盘,则必须用乙方的棋子。)用什么方法选择先行;是否限定比赛时间;比赛进行到一半时,是否任何一方可以提出临时修改规则;(如果可以的话,在整个比赛过程中每一方共可提出几次。)是否有暂停;(如果有的话,每一方可有几次。)每人在比赛过程中可以上几回厕所;当一方已经推枰认输,另一方是否应予以接受,以表示对战败者的同情,或者是否不予理睬,直到把对方棋盘上的子都吃光为止;比赛结束后,双方是否应该握一次手……。 这次比赛,不是他们第一次交手。五年前,两人曾赛过一回。那时,棋士乙在当地初露锋芒,而棋士甲则在一年一度的棋士大赛上,已经蝉连了五届冠军。那一回,如果棋士乙胜了,他将取代棋士甲,成为新的冠军。在那场以输赢决定命运的比赛中,上帝的天平无疑倾向老谋深算的棋士甲。说实在的,两人棋力差不多,这一点连棋士甲事后也不得不承认;他胜在经验上,结果把棋士乙杀得一塌糊涂,最后,棋士乙的棋盘上只剩下一个光头将,棋士甲用了五种方式叫吃,把它将死了。棋士乙脸色苍白地退出赛场,此后,隐姓埋名不知了去向,就连他的家人也不知道他的行踪。 当时他们下完棋,没握手。一位细心的棋迷如今回忆。 没想到五年后的今日,棋士乙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漫长的五年,想必他一直在卧薪尝胆,刻苦钻研棋艺。俗话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离别三日就要让人刮目相看,更何况漫长的五年。看起来棋士乙这一回是非得要报一箭之仇了。 自从棋士甲在那一回比赛中胜了棋士乙,以后他又蝉连了五届棋士大赛冠军,前后加起来共十连冠;他独领本地棋坛的风骚。 当地棋士之间比赛,有个奇怪的约定,即只下一盘棋;一盘定胜负,输便是输赢便是赢,无论比赛多么重要。这约定虽没有通过法律形式确定,但人人心照不宣;既然每位棋士都愿意遵守,即使没有用法律形式来确定,它也具备了法律的神圣性。棋士们认为,认认真真下一盘高水准的棋,足以使比赛双方都把自己最高水平发挥出来了,同时也足以使双方精疲力竭;所以。一盘定胜负,虽然残酷,但合情合理。下棋的任何规则,包括马怎么跳炮怎么轰,都是人制定的;一盘定胜负,既然所有的棋士都认为合情合理,那么它就是合情合理的约定。 当地气候燥热湿闷。一方水土养活一方人,居民的性情,也因此而大多浮躁火爆,别说棋士没下三、五盘棋的耐力,棋迷们也没有看三、五盘棋的耐心。 比赛就要开始。赛场肃静,气氛凝重,赛场的气氛铺垫出胜者的辉煌和败者的悲壮;无论赢家输家,都将青史留名。 棋士甲和棋士乙四目对视。棋士甲先伸出手,显得颇有绅士风度。棋士乙犹豫片刻,也伸出自己的手;两人握手。棋迷报以热烈的掌声。不愧为高手,高手自有高手的棋品与风范;棋迷们啧啧称赞。 按照先前助手的约定,他俩应该用分币猜先。用谁的分币,由谁来抛也是事先谈好了的。棋士乙拿出一枚分币,交给棋士甲;棋士甲问棋士乙,是要正面呢还是要反面。棋士甲把这枚硬币抛上天空,他猜到先行。在整个过程中,两人一直站着,棋士甲先坐下,在棋士乙还没落坐之际,他用两个手指夹起棋子,落子,只听“啪”地一声,这声音连外圈的棋迷都听得清清楚楚。 棋士甲先走了一步怪招。他用自己的炮吃对手的马,炮兑马。很少有人这么下。开局换子,不是高手下的棋,更不象棋士甲下的棋,他擅长用炮。 听到突如其来的巨响,棋士乙不禁吓了一跳;看到棋士甲走出的棋后,他更是愣住了。 这老家伙走的什么棋啊? 棋士乙看看了对方,他陷入沉思,长考。 棋士甲看钟,再看对手,心中暗自得意:此招果然灵验。这是他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想出的妙手,叫做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意在打乱对手的思路,消耗他的用时。 棋士乙开局不利,棋场的气氛明显有利对方。刚才说过,当地人性情浮躁,没有耐心,他们见棋士乙走第一步棋竟然就用去了半小时,不禁喧哗起来,不满情绪马上就象水越过堤岸漫上田野一样在人群里飘来飘去。开始他们还只是相互间小声议论,嘟嚷几句,不久,便吵吵嚷嚷起来了。 棋士乙止不住心慌意乱。他急忙深呼吸,让自己尽可能镇静下来。慌乱之中,他的脑子里掠过一个念头:下如此怪招,不会是老家伙的心理战吧?他偷偷瞥了一眼棋士甲,他的脸上没表现出任何表情,不过,棋士乙还是从中找出一丝狡黠的神情。是这么回事。棋士乙轻轻松了一口气。 兑子后,两人交战,当头炮、屏风马、出车、挺兵、当头炮攻过去、屏风马变连环马、炮放九宫格角上……他们你来我往,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你退我进,你进我退,攻防均十分有序。棋枰风烟乍起,平静中暗寓杀机。棋赛就是棋战,双方的将帅各自统领一支队伍与对手作战,棋盘上的楚界和汉河,是交战双方的边界。 几个回合下来,棋士乙比棋士甲在盘面上少了一个兵。他不在意。兵虽然在数量占绝对优势,但它们的作用并不大;除了九宫格里的几个子外,象棋的规则可以说对兵的制约最大:一次只能挪一步,而且,只能朝前不得后退,过河之前连朝两旁转移都不能。兵发挥关键作用,一般要进入到残局阶段。棋士乙认为自己不用到残局即能结束战斗,所以不介意比棋士甲少一个兵。 棋士乙子落得飞快。一方面,他得抓紧时间;另一方面,他想通过这种方式来稳定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棋盘上。 见棋士乙落子很快,棋士甲却故意磨蹭了起来,落子落得慢了。他好象是在深思熟虑,其实是有意拖延时间,让对手等待;等待中他容易分心,分心时急躁,以至下出昏招,自己此时则可以抓住他的破绽,给他致命一击。 自从比赛开始,棋迷们便对棋士乙不抱好感。他赛前太狂妄,可是临到比赛,下第一步棋就用了半小时的长考,这使得棋迷对棋士乙产生了先入为主的不良印象,这个印象在棋迷心中再难改变。棋士甲的心理战在棋迷中间产生了积极影响。棋士乙每下一步棋,棋迷均报以嘘声;现在,当棋士甲落子磨蹭起来时,他们也把它怪罪于棋士乙,认为这是棋士乙棋下得不好而导致的。棋迷持续不断的嘘声无形中给棋士乙施加了不小的压力。 棋士甲虽然在故意拖延时间,可也不是一味地慢。他时慢时快,慢中有快,慢快结合,有的时候,他会突然改变节奏,丝毫也不加以思考地连走三、五步棋,。棋士甲用这种方式牢牢控制比赛的节奏,掌握了棋盘上的主动权。 棋士乙上牙咬紧下嘴唇,努力保持镇定。为了这盘棋,他整整准备了五年时间。他买通棋士甲身边随从,弄来五年时间里他下的所有棋谱。针对他的棋,他设计了不下一百种招术破对方棋路。他不知道自己收买的人其实没把棋士甲所有棋谱都给了他。这自然又是棋士甲安排的圈套。此刻棋士乙感到环境乱哄哄的,不象先前那么肃静;所有的观众似乎都向着自己的对手,他们在嘲笑和指责自己。他心烦意乱,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淌汗。 他外表看上去镇定,五年浪迹江湖的生涯,使他多多少少有了些涵养。只见棋士乙慢慢昂起头颅,用不屑的眼神看住对手。他要重竖自己的信心,在心理上压倒对手。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将、落士撑象、马后炮、抽车将、挺将、老将终于挪动……枰上硝烟弥漫,一片血肉横飞。双方损兵折将,进入残局。盘上的子越来越少,棋的变化越来越少,局势明朗,谁兵多谁占优,除非落后的一方有回天之力,否则的话,输赢已定。 棋盘上的子,棋士甲是马双兵,棋士乙是炮兵,其它都一样。看来这次比赛又是棋士甲赢了。上帝的天平,再一次倾向棋士甲。这一回,他又赢在了经验;而这一回看双手棋艺,棋士乙只在棋士甲之上不在他之下。谁能笑到最后,就是最后的赢家,棋士甲脸上终于有了得意的表情,他也象当时棋士乙那样,鼻孔用力,发出“哼”的一声;他双眼直勾勾盯住棋士乙,看他脸上有什么变化。 棋士乙高昂的头不得不低下,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 完了,五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他不认输,负隅顽抗。在他脸上显示出了虽败犹荣的倔强神情。棋士甲见了,恼羞成怒,也不善罢甘休,非要把对方的子全部吃光。两人继续下。 马将、炮挡、兵将、将移、兵再将,炮现再挡,吃炮……。棋下到最后,棋士乙还剩一个士,棋士甲为了吃这个士,置对方将而不顾;棋士乙则不惜牺牲老将来保护自己的士。两人不知不觉改变了象棋的规则,目的只有一个:一方非得吃光对手的棋子,另一方不愿让对手吃光自己的子。 看到两人把象棋下得如此有趣新鲜,从开始到现在一直躁动不安的棋迷们安静了下来。这时棋盘上出现了一个令棋士甲尴尬不已的局面:自己的兵能吃掉对手的士,也能吃掉对手的将,如果吃了士,这盘棋将是和棋,如果不吃,也将是和棋;当然,如果把对手的将吃掉,他赢了。棋士甲见状,百般无奈,只得吃棋士乙的将。他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住兵,手臂从身后挥至身前,好象战场上的士兵在抡一颗手榴弹,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弧线。 啪!棋落在枰上。 将!棋士甲高喊一声。结束了这盘棋。 终于结束了。这盘棋下得惊心动魄。哇……哗……肃静的人群一片欢腾。 棋士甲站起身,挥动双手,接受观众欢呼。他紧握双拳,意思是自己永远是最强者。 哇……哗……众人喧哗,再一次向棋士甲欢呼,表达他们的崇敬之情。 棋士乙坐着。棋士甲俯身对他说: 输了,服不服? 棋士乙低着头,眼睛盯住棋盘,一声不吭。这盘棋输在棋艺之外。 老奸巨滑!他心里骂道。 他的脸色开始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最后恢复常态。他昂起头颅,与棋士甲相视,他的眼睛闪着寒光。 棋士甲怔住。这一次胜利同五年前不同。棋士乙站起身,很大气地伸出手,他大声祝贺对方赢得了这盘棋,接着,轻声而有力地说: 你终于没吃掉我的士,我们后会有期。 棋士乙转身离开赛场。棋士甲从他说的话和神态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他发现棋士乙比五年前成熟多了。他目送棋士乙远去,再也没有心思去接受棋迷们的祝贺,也匆匆离开赛场。 下棋的都走了,旁观的还呆在这里干嘛,于是,棋迷们四分五裂,形同鸟兽散。赛场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棋子在呻吟。等到来年春天,这里将长满荒草,它们在年年的春风里为这些捐驱沙场的将士们低声吟唱一首千古不变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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