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山林一展七、八十里,莽莽苍苍,我那个同事的家,就在林边的玉船村上。 同事和爱人背着猎枪,带上中午的饭,去寻山林中间那泓天然湖游览一回。 出门的时候,他父母还在阻他们。他说,不要紧的,一下午的时间转回,绰绰有余。说完,他们就相跟着出发了。他们是一对新人,蜜月回他老家过。 季节已到衰秋,可在他们,一切都是幸福的风景。秋,代表圆满和融洽,而冬只是给玉盘镶了个美而瘦的边。 对找到那湖,他其实也没底,他只是孩提时到过两回,大了就一直在外面读书、工作。但是他们不在乎这个,仍不断跋涉寻找;累了,都只格格地笑。 天然湖终于呈现在他们面前,远望去,似特大一块翡翠融在群山之间。一群雪样的白鹭在上面时起时落,极尽天然。 他们高兴得跳起来,叫起来。同事爱人说,你又找到归宿了吧。同事说,嗯,爱人说,子归我亦归。于是两人紧紧拥抱,心象进了天堂一般的幸福。 到了湖边,相偎着坐下,他们不再闹。他们象身边的草木一样,融入了茫茫秋山的深沉之中,静静地,都去回忆往昔。 她是大城市里一个小出纳。纷乱的生活使她揪心感到,真诚是何等难觅;但她还是咬定,这一辈子的伴侣非真诚者不可。时间如水流过,她所得的,是一次次酸涩的眼泪。于是,她美丽而孤僻。 他毕业于北京农业工程大学,学的是水工专业。毕业时,他没有象他那个同乡邓树华那样,拼命到长沙找单位,最后回到县水电局,他选择了一个长年在野外流动的水电施工队。家里人知道了,没有一个不反对的,这样下去既成不了一个象样的家,也没个人前途,都要求他调到地区或县城来,他不答应。温良艰苦的母亲流着泪说,我这个儿子算丢了。亲友们听说了,也没有一个不松劲的,原以为他考上大学,回到省城县城弄个一官半职,大家都可沾点光,可现在竟这样没成色。姑妈那个读了高中的表妹,先前以她绝对的标致,二哥长二哥哥短的,现在也水仙起来。他自己也知道这个行当的性质,水电游子没水喝,吉普赛人住泥棚。可他天生似的不计这些,他一点也不喜欢城市生活,喧嚣、拥挤,他倒是觉得到了深山大河,就象秋夜翱游在自由天宇;到了山村小溪,就象找到了心底里的归宿;电站水库修起来,就象自己亲手建造了一个充满诗情的小小仙国;更特别的是对于上坝公路,他有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走上去,真正就象漫步在自家花园的小路上......等等这些,有时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当然,这其中也有他迷惑的地方,他知道这一辈子得不到那个属于他的小窝的温馨。他只望有一颗心远远地知心理解,真诚念他,那心之情愫远远地飞临,与他同歇同行。然而,姑娘们大多因为在他身上索要不到男人的照顾,都转面而去,留下他苦苦地寻...... 记得吗?他喃喃地说,记得我们昔日相互的苦苦寻找吗? 她点点头,想嗯一声,眼泪就涌了出来。 从认识到相互寻找到最终结合,他们经历了太多的曲折,那曲折,诗的情致写不完,小说的情节写不清。 他叹一口,掏出手帕给她揩眼泪。夫妻俩又紧紧拥抱起来,然后还幸福地做了那事。山水幽野,这种环境更增添了他们的情趣,于是又做了,最后两人都精疲力竭,头胀得发懵,手脚有些不灵。 二 中饭吃过之后,他们一面打鸟,一面往回走。他朝天端着鸟枪走前,她小心提着火药和爆子跟后。 远远的看见一对五光十色的锦鸡,他叫她蹲下别动,激动着靠到有效射点时,锦鸡飞上了山肩。 他又一次靠到有效射点,锦鸡又飞了。他跟踪追去,要翻过山肩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新娘,她还听话地蹲在那,两眼全神地望着。他偏偏忘了招呼一声她。与此同时,他又在一棵梧桐上看见了锦鸡,追过去准备放快枪,仍是没放成,总觉得反应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 在有些事情上,他是很少甘心罢休的,锦鸡大漂亮了,他又追了四五程。他长年在野外搞水电施工,能跑。 他忽然想起娇弱的妻子,觉得应该回去找她。但几乎与此同时,他又看见了锦鸡,他草草决定去再追两程。 最后追到一处悬崖边,锦鸡就在不远的一棵树上。枕石瞄准,抠动机关,没响。与此同时,一条长蛇却从枪杆上滑过来。他摔下崖去,昏迷了。 等到醒来,他发现天竟然已经显黑,妻子不在身边。他怀疑自己的眼睛不管用了,辨一辨,没错。 他无法知道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惊恐极了。他一下爬起来,顾不得手臂骨折,顾不得满头血污,泼命喊妻子的名字。 山里只有自己的回音,没有妻子的应答。 他凭着那双跑野外的腿,很快爬上高峰,仍是不断地呼喊,不断地眺望。不见爱妻的形迹,也认不出他们开始碰上锦鸡的地方。天色已在傍晚,数不清的峰岭叠叠难辨,恐惧和焦急同时剧烈地摧残着,他几乎就要垮了。 他连滚带爬又奔到悬崖下,拾了猎枪又爬上高处。他知道现在只有猎枪能帮他的忙了,他决定把枪放响,然后就固下来等。 头上的血又流起来,流到眼睛上嘴角边,他用手去揩抹,弄得枪上到处是血。 引火爆子打了一个又一个,可终没能引响枪里的火药。他急得全身湿透,想不清引火孔出了什么毛病,恨不得用指甲把那铁孔抠开。他想砸烂那枪,可他又不断地劝阻自己,不要砸它,不要砸它,现在只有它能帮你! 于是又不断地打引火爆子,最后,连引火爆子也只有一个了。他忽然喊起天来,喊声里净是哭腔。 枪果然响了。 枪响了,他却大声哭起来,哭着喊爱妻,死傻瓜,我就在这等你了,在这等你!你听到枪响就赶紧过来! 他无法坐下来,甚至站都没法总在一处。他短距离地来回走动,不停地呼喊。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天色越发变黑了,可他连人影都没见着。 他多想再放一枪啊,可是火药在妻子那里。他把鸟枪狠命扔出去,不想再呆着干等。可是他又觉得,说不定他刚离开,妻子就找来了。可是天色越发变黑,再拖延下去,到时连换地方寻找都来不及。可是......可是......他连耳梢都长满了焦急,尽力哭喊妻子的名字,喊声中还有几分埋怨,好象妻子故意藏着急他。 他决定不再死等,一峰又一峰地换着呼喊。他猛然想起回家赶人来帮着找,但又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四周是望不到边的山林,娇弱的爱妻正孤零零被吞食在茫茫群山中,想到这个,他的心都碎了,他只想一刻不停地找寻她。他不能失去这可爱的妻子,在这世界上,他觉得只有他们享受着真正的夫妻知心理解,真诚以待的快乐,换上别的女子,他就失去了这一切,失去了一切。从这个意义上讲, 他竭心呼喊的,是一种万分珍贵的理解和知心。 山林如此之大如此之浓,他悲观极了。他这才知道横直七、八十里的山林有多少峰谷,多少断崖,多少藤蔓,多少长蛇毒蝎。 有时候,他似乎听到人有在喊他,静下来倾听,那声音又没了。他知道妻子认不得路,不可能回去,他相信他的新娘也正在这暮色的茫茫群山,孤单单焦急寻他。 他发现他们在重演婚前那段苦苦曲折的相互寻找,重演那段心灵的幽忧呼唤! 只乞求上苍,能同样给个好的结果! 然而,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完全绝望了。想起白天他们在路上在湖边的快乐情形,他象小孩一样哭着。那一切,是多少难得! 夜鸟的厉鸣时时传来,他恐惧极了,觉得爱妻已经在哪个地方死了,觉得这凄厉的声音不是鸟鸣,而是妻子的哀魂对他呼唤。 爱妻也许真的死了,这么多悬崖、毒蛇、还有......想到这些,他好象反而平静下来。他忽然看见一对五光十色的锦鸡从黑暗中飞来,接着又变成两条长长的花蛇。他狂笑起来,没去理会它们,照样攀着树干,不断地呼唤爱妻的名字。 黑夜过得不慢也不快。 三 当人们在那群山中找到我那同事时,他已经疯了。不管人们怎么控制,他始终要去攀着树干,不断呼唤妻子的名字,呼唤他的知音。 妻子已经死了,教人们无法理解地死在那天然湖里,捞上来时,竟然也没有一点水泡过的痕迹。 当这对新人从外地回到玉船时,他们是人们欢乐之源,而现在,他们成了两大悲哀的难题。玉船人在动全村之力处理这两大难题。 有人说,疯人之所以疯,就是因为没有找到爱人;既然尸体反正要让疯人看一眼的,不如趁着尸体没怎么变样,把她打扮得象活人一样,让疯人见了,说不定病一下就好了的。 大家觉得这是一条奇计,于是全力去办。 小女人虽然死了,模样儿却和生时没什么变化,瓜子型的脸儿,仍带着可人的水红色,嘴角仍有一丝丝的甜意。 可是,我那同事来到她身边时,却一点也不认识,瞅一眼,仍跑开去不断呼喊他的新娘。家里人和村人们的心里充满失望和悲伤。 同事岳母家来人后,没吵什么,掩埋了小女人,哭一顿就走了。他们深知小两口知心相爱,真诚相待。剩下的问题就是给同事治病了。 玉船村人从来就不相信精神病医院,他们请来了方圆百里有名的师公。 师公也不含糊,进屋就很自信地在我那同事面前指手划脚,念念有词,接着又烧纸符又化神水。可一切似乎都不见效。 师公有些慌,但仍很派头地说,现在问题不大了,只差一点小做作,病人便可痊愈。人们问什么做作,他说,病人不是总在喊老婆吗?现在就只要找一个女子, 去答应他的叫喊就行了。村人们都相信, 同事家里人便忙着去找应喊的女子。 但找起来并不容易,大多的女子都不敢也不情愿。有两个好心的勉强上了场,一听那呼唤,心里早没了底气,全身发麻一溜跑远。 同事母亲百般无奈时,想到了同事那位二哥长二哥哥短的表妹。表妹和家人一听这倒楣事,都不答应。同事母亲就跪下去,说生成的亲戚没办法的事,只要答应,磕头都行。表妹和家人便再没办法。 同事母亲吸收前面的教训,恳切地对那侄女说,女儿啊,我厚着这张老脸说句话,求您真心帮您哥一把。您兄妹俩先前也是玩得蛮来的,这次您心里就暂且真当他爱人,真心实意去应一声。有了真心,您就有底气,有了底气,您就不会怕。女儿啦,算舅娘求您了,哪怕应一声也行。 同事表妹点头答应。她是个非常标致,文化水平很高的农村姑娘,要在平时,她这一点头,足以安抚整个玉船村。为了尽量提高成功率,事前她特意打扮了一下,打扮得尽量去象同事那位知心爱妻。 在作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打足气力之后,标致的表妹来到了可怜的表哥面前。所幸的是,表妹的打扮还真起了作用,表哥望着她,好象在记忆什么。 人们心里高兴又紧张。 表哥呼喊了,一声,两声,三声...... 可表妹鼓起浑身的气力,仍是应不下一声。最后她也要一溜跑开。 同事母亲见了,哪肯罢休,象追救命稻草一样追上了她。我的女儿,女儿,您可不能走啊! 不,不,不,表妹极力申述着,不行,我不行。 不,不,不,您行,您是个有文化的姑娘,聪明的姑娘,有本事的姑娘。 不,不,不。他那喊声......我不敢,表妹说,他好象连眉毛眼睛都要喊出来,连喉咙心肺都要喊出来,五脏六腑都要喊出来...... 同事母亲再没有别的办法了,跪下去,双手抱住小侄女的秀腿。算舅娘再求您,求您不要理会这些,您只管去胡乱应一声就行。 标致的小侄女总还算通情,待一会儿,再去。 然而她确实没那份底气,在那呼唤面前,她的灵魂都快要被呼散了去。 师公长叹一口,摇摇头,走了,留下同事一家人哭。 四 六、七年过去了。 六、七年过去了的前两天,我在省城长沙的豪华舞厅里碰到了猿泪溪电站的现任站长。六、七年前,我和我那同事就正在猿泪溪电站搞施工,站长是工程指挥部里器材科的副科长,三人恰好还玩得不错。后来,他在那里红道走旺,我从那里千方百计百计千方叛逃了那个水电施工游击队,同事也正是从那里离开了他热爱的单位,离开了他的工作,离开了正常的人生。 下海吧,让这位小姐陪你跳一曲? 站长很大方对我说,他身边坐着两位姣好的舞伴,温情洋溢。我说等下吧,谢谢。 见我推辞,站长也不便下池,便都坐着打哈哈。 只有你老人家厉害,他笑着调侃,猿泪溪我们那三个玩得好的,只有你跑到了城里,留下难兄难弟们仍在那里望山沟。 我不以为然。他急了,兴奋地说,真的,连子平都还在那里。子平,就是我那可怜的同事。 我说,他不是病了吗?是的,站长说, 他在家发了疯,这你是知道的,可他后来从家里跑到了猿泪溪。家里几次把他弄走,他还是挣了回来,从早到晚在电站边转来转去,呵呵呵不断喊呀喊的,见到死耗子都吃。 我心里轰一剧震。猿泪溪,也正是我那可怜的同事在一间泥糊工棚里一张简易床上结婚的地方。也许尽管他神志不清,但什么潜意识在促使他,去那个具有特殊意义的地方,呼寻知心理解,真诚待他的心灵,一年,一年,又一年...... 我有些没出息的眼泪要流出来。我说,猿泪溪的当地人和移民,与电站关系好吗?站长开心地说,好, 没理由不好嘛,正是因为修了这个电站,猿泪溪从一个小镇发展成了一个县城。电站每年交给猿泪溪的发电税收就是三千多万,给当地人供水供电就更不用说了。猿泪溪现在有了硅铁厂、水泥厂、农机厂、砖厂等等,你要是有机会去看,完全变样了的。再拿移民来说吧,先前住的什么房?点的什么灯?喝的什么水?现在呢?路灯从早点到晚,水龙头接到水缸边,房子都盖两层半,一家还有一两人到厂里上上班,就连幼儿园里的开裆裤们,骂人也用电视里的话...... 站长的口才真不错,我的心情被说得轻松了许多.他说,跳舞吧,不说这些,到舞厅不跳舞,简直是浪费。于是我们都起身步入舞池,沉入温情脉脉的乐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