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旅店凶杀案 |
作者:冷草 作于:2005-6-11 9:20:00 访问:1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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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是南方的一个小县城。说它是县城,其实只能算个小镇。它只有一条街,贯穿城的东西。至于南北的纵深,只是房屋挨着房屋罢了。从沿街的门进去,一条七拐八弯的小过道能走通其中每户人家。一条街,两旁有几个小店,住几户人家,就是整个县城。走通了这条街,也就是走遍整个县城。走出这条街,也就走出了县城。 街名叫仁厚街。冬日的黄昏,夕阳淡淡的,斜洒在街道和两旁的房屋上,给整个县城抹上一层柔和和冷清兼而有之的色泽。街的东端,北面临街的几间屋子被用来作客栈。这是县城唯一的客栈。东南西北的来客,只要走进县城,只要在这小县城内留上一宿,就别费心挑拣了。实话相告,只此一家而别无分店。 客栈历史悠久。据老人说,从他们记事起,印象里就有了这个客栈。也是这么几间屋,也是这般模样。客栈名积德。这名号同它的历史一样悠久。不知是谁起的名,也不知为什么起这么个名。大约一方面是要同仁厚街的街名相配,表示当地传统古风的悠远;另一方面,是要避免给客人留下商人重利贪财的印象,让他们住得安心。小县城内的客栈,在武侠书里往往同月黑风高贪财谋命相联系,晚上住店时还是好端端一个大活人,到了第二天清晨,已经成了人肉馒头,被端上另一位客官的饭桌。这种事即使在古风悠远之邦也在所难免。或许,正因为开客栈的老板曾经做过类似亏心事,出于良心上的不安,才给这个它取名积德,向南来北往的过客表示一点歉意。 客栈有两层。在楼上房间窗口望出去,能看见街斜对面的两棵树。一棵是梧桐,另一棵是槐树。它们都是百年老树。高高大大的躯干超过客栈屋顶。它们刀凿斧削般的树皮上存留着读不尽的沧桑。它们曾经枝繁叶茂,现在不行了。现在是冬天,时间又是黄昏,它们的枯枝在夕阳下显得苍老凄厉又张牙舞爪。此时此景,谁能想象它们曾经有过的风情万种? 两棵老树没有主人。不知谁种的,也不知栽种的具体年代。仿佛它们的种子随风而飘,风承托不住种子的份量,便落地生根,发芽成长,长成了参天大树。它们的根没扎在山野,而是扎在了市井人家,扎在了人来人往的街上。 据说为这两棵树的归属曾有过一番争吵。相邻的两户人家都说树是他们的。吵到最后没个结果,于是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来解决争端。两户人家在树下打得头破血流,腥红的血溅上树身。树的归属并没有因此而决定。今天这户人家打赢了,说两棵树是他家的。明天那户人家纠集了一帮人来讨回公道,又说树是他家的。县城居民在一旁看热闹。他们认为这两棵树生长在街上,理应属于大家,怎么能说是你的或他的呢?时至如今,那两户人家早已不知去向,那些淡淡的血痕却还留在树上,成了它们的装饰。 客栈住进一位客人。他约五十上下,四方脸,有一圈浓黑的络缌胡子。他进门后,用深邃的目光打量四周,然后又用鼻子嗅了嗅。 我要间房,楼上的。 他的声音低哑,好象不是从他嗓子里发出的,而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有的。 客栈服务台后坐一位后生小子。他乍一见到客人,脸上略有惊慌,连忙拿出钥匙。后生要带客人上楼,客人一把夺过他手上的钥匙。 不用费心,我认识。 他提起随身带的一个很大的皮箱上楼。 后生惊愕,嘴半张,盯着他,直到的身影在楼梯上拐弯后消失。 来客是某著名大都市的一所著名高等学府里的一位颇为知名的历史学教授。这句话读上去拗口,但符合事实,而且这样的表述最简洁。教授所在的学校人材济济,竞争激烈。十年前,他写了几篇有份量的论文,从一窝人材中脱颖而出。他风光了一阵。可这几年被一帮青年后生后来居上,夺去了风头。他感到失落,又不甘心,虽然不甘心但还是失落。他没法摆脱失落。在历史研究方面,他深感自己穷途末路,成了昔日英雄。 一个偶然的机会,教授在朋友家里见到一份小报。报上登载的一篇文章说,在一个小县城,发掘出一批秦汉时期的珍贵文物。他向朋友借了一本书,然后用这张报纸把书包起来。他漫不经心问朋友: 这张旧报纸还有没有用? 朋友说,一张小报,有什么用!朋友话音未落,他把报纸连同书一块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教授一直在寻找一个新领域,能让自己再风光一阵的研究领域。才五十岁,人生不能就此打住,特别是不能服输。他想在新领域内有新的突破。突破有双重意义:他在这个研究领域里的突破;他对一己之人生的突破。小报上的文章给了他一个线索。他原来研究历史,历史研究同考古是一棵树上的两根叉枝,有浓厚的血缘关系,稍微拐个弯,就能从历史研究转到考古。况且,他从小对收集古玩感兴趣。 于是,教授顺着小报上提供的线索,来到这个小县城,找到仁厚街,又根据当地居民的指点,走进了这家积德客栈。 教授没看门牌号,熟门熟路走到后生给他的房间。他用钥匙打开门。客栈似曾相识,他仿佛旧地重游。自从他走进客栈的大门,他的下意识开始支配他的意识和行为。所有的一切,包括楼下那位后生,都好象在他以前生活中出现过,象一首古诗中描述的,春天,见到归来的燕子,好象似曾相识。 客房正中摆一张竹榻,榻用两只竹凳支撑,上面挂蚊帐,蚊帐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冬天还挂蚊帐,教授觉得奇怪。他围着它转一圈。它一年四季悬在那里,悬在半空中,悬在房间正中,在没有蚊子的冬天它只能作为装饰,或者,表现某种亘古不变的意义。竹榻旁有一只方凳,睡觉时放衣服,如果睡觉前想看会儿书,也可以当案几。此外,再没有什么了。 教授微微一笑,心想:这些地方的客栈都是如此。书上看到的?大概是吧。这是历史,也是现实。现实和历史有时真让人难以捉摸。 教授开窗,冬日的阳光从窗口钻进来,很疏懒地躺在屋的一角。在教授的眼睛里,这阳光的色泽是冷白,也是暖黄,究竟是冷白还是暖黄,他也辨不清楚。 教授站在窗口,迎着阳光。他收回视线,看到两棵树。 干枯的枝把他眼前的空间分割成一块块,无规律的杂乱交叉。枝上没有叶,它们的叶,在许多天以前的一夜秋风里零落得干干净净。在教授的印象中,它们有生以来就应该是这般模样,没有变化。呵,百年老树。老树的生命,同他所研究的历史领域相比,不算长,可对人的生命来说,也可谓阅尽沧桑。瞧它们起皱的树杆,那一道道沟沟坎坎,能填进许多历史风云--花边趣闻、人文掌故、邻里琐事、无聊的闲谈,还有县城和这一条街的兴衰变迁。 教授的视线从树梢一段一段往下挪。他发现树上淡淡的血痕,两棵树都有。由于背光,血痕颜色很暗,同周围差不多,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教授一眼看出它的异样。在教授眼里,淡淡的血痕无疑是粗厉树杆上的一道异彩。他眼睛一亮,长久凝视,陷入沈思。 这些暗红色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是树的身体内渗出来的,还是染上去的?看样子不会是体内自发渗出来的,好象是人的血迹。不过,这些都属于它的前因,无关紧要,因为现在,无疑的,它已经属于树的本身,是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树生命的一部分了。在灰蒙蒙毫无光亮可言的这两棵树上,它无疑是其中的亮色。树由于这些暗红色东西的存在而有了光彩。 教授想起古书的记载:一位女子熟睡时,梅花飘在额上,她醒后拂之不去,那梅花成为她额上永久的装饰。没想到时人见后纷纷仿效,誉之为梅花妆。 那些暗红色的东西,就是故事里的梅花妆。对树而言,它们是外在的,又成了自身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们的意义和作用,也同梅花妆仿佛。许多年前,不知为什么染上去的,现在,它们深深渗入树的肌理,同树木融为一体。它们的前身有可能是人的鲜血。流血虽然同惨厉有关,但也并非全部如此。此刻它们在教授眼里,呈现异彩,成为怡情悦目的内容。 教授联想到鸡血石。鸡血石不正是如此?一块石头,因为有了一些暗红的血色而身价百倍。血色越多越浓,价钱越高。 再过许多年,两棵树死去,成了化石。谁能保证现在它们身上那些暗红色不会象鸡血石内的血色一样大放光彩?未必如此,也未必不如此。树总要死去,血痕永不褪色。 从那两棵树上的暗红色血痕,教授看到了历史、生命和价值,还有意义与无意义。 第二天,教授去寻找小报上登的考古发现。在楼下服务台,他又碰见昨天那后生,并且再次同他那惊愕的目光相逢。 你好。 睡了一晚,教授的脸色不再严肃,主动同他打招呼。 您--好,您--好--还好-- 后生更加惶恐不安,结结巴巴说。 他的不安引起教授注意。教授以为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妥,低头看了看,没发现异样。后生的神态让他吃惊,他自己也不安起来。人的不安情绪能在空气中传染,后生的不安传染给教授。教授勉强地朝他笑笑,笑容古怪。 教授朝前跨一步,从怀里掏出那张小报。后生吃了一惊,身体往后缩,背脊贴在墙上。他抬头,一张报纸端端正正竖在自己的眼前。他知道对方没恶意,伸直腰,挺了挺胸,顺着教授手指的方向读下去。 后生摇头,说不知道有这么回事。教授不知道他说没说谎。他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惊恐和迷惑。 这--总不会错吧? 教授相信纸上记载。白纸黑字是最好的凭证。他的工作就是研究纸上的记载,再把研究结果用纸记载下来。今人通过同古人纸上的交流,把曾经活过但已经死了东西用笔启动,传递给自己时代的人和后世人。当他成了古人,又会有后人来研究他记下的东西,启动它们。 会不会--有谁知道此事。能告诉我吗? 教授边说边用手比划。 没人知道。 后生再一次摇头,十分肯定地说。 县城太小,就一条街,如果有这种事,每个人都知道。您刚才说什么?考古?那是很久以前的东西,很久以前的事吧。它们一定很值钱。 说到这里,他很得意地笑笑。 我们生活在现在。 他补充说。 教授走出客栈。同后生的一番话,对他来说不啻当头一瓢冷水。千里迢迢赶到这儿,在这么个偏僻的小县城,难道是一场虚空?小报上的文章是谁写的?朋友哪儿得到它的?他仔细看报纸。一份无名小报,从未听说过,在朋友家里头一次看到。他本应该明白,刊登在这一类报上的,往往是一些哗众取宠的文章。不可信,不可深信--可他太性急。他急于摆脱缠绕已久的失落,所以没有仔细推敲。如果文章是假,那么自己这一回是上了作者的当。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当上得不大不小。看样子,白纸黑字并不可靠。 教授把报纸揉成一团,扔地上。走了几步,他又转回来,拣起报纸,迭平整,放在怀里。花了钱和时间,长途跋涉到这里,不能轻易放弃。昨天,他一走进县城,就有一种感觉,感觉到这儿弥漫着悠悠的古意,甚至连这儿的空气也散发出很古旧的气味。他预感到自己会有收获,不至于两手空空而归。那两棵染着血迹的古树,也增加了他的信心。 教授走在街上,见一个问一个,一连问了五人。他们都一脸迷茫,摇摇头。教授懂得相反相成的道理,更有信心。他漫步行走,仔细朝两边看,努力寻找蛛丝马迹。从街的东端走到西端,什么也没发现。 教授再重头至尾走一遍,并走访了沿街的几户人家。走进任何一扇门,穿过窄窄的过道,都可以引出一连串的人家。教授知道,每一户人家的井口厨房都有可能是藏宝之地,那些断瓦残罐都有可能是稀世珍宝。可还是没发现什么。 教授的心悬空了,没先前那么踏实。他认真回忆,回忆每一个被问者的脸部表情,他们说话的口气和不同的表述方式。他想从中发现值得怀疑的地方,进行推理分析,找出虚诳成份,发现事实真相。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疑之处。这儿民风淳朴。 或许,是自己判断出错?民风淳朴,古意悠悠,此地的风土人情该有着很深厚的传统;而有深厚之历史渊源的地方,年代的沈淀总应该在地底下留下丰富的文物?!可这些淳朴的百姓却否定了他的推测。他不明白到底是人心狡诈,此地的确藏有古玩文物,还是民风淳朴,确实没有能证明此地历史悠久民风淳朴的文物。教授的思想陷入矛盾,怎么也理不清个头绪。 阳光灿烂,他感到全身上下暖酥酥的。冬日正午的阳光也是很暖人的。地上几乎没有阴影。微风拂过,送来一股干稻草潮湿的霉味。 教授从回忆中回过神。或许,自己昨天感受到的那股古旧气味,只不过是一股干稻草的霉味。 他决定再走一遍。这是最后一次了。倘若没有收获,就打道回府。就让失落感永远陪伴自己吧。他打起精神,心里却想着这恐怕是一次徒劳的挣扎。 干稻草的霉味弥漫空气,越来越浓厚。空间被它们填得满满的,再没有缝隙。它们象无形的影子,牢牢跟定教授,他走到哪,它们跟到哪,一步不拉。教授呼吸吐纳,它们从他的鼻腔钻入他体内,融入他的五脏六腑。 这股味,多么象从图书馆的古藉库房散发出的--线装书堆在一起散发出的霉味。呵呵,熟悉而亲切的气味,教授曾经在这股气味里流连过许多岁月!现在他却怀有反感,因为它只不过是一股发了霉的干稻草味,弥漫着不祥之兆。他寻找它来源,他找不到。这气味早已弥漫在他周围所有的空间,到处是它的源头,甚至教授自身也成了它的源头。 教授心灰意懒,一步一步由西往东走。他不再对此行抱任何希望。无聊的小报,愚弄读者。他是无聊小报的受骗上当者。他甚至怀疑当初提供他报纸的朋友。会不会他知道这只是一个虚构的事实,才故意设下圈套,引他受骗上当?朋友为什么要这么做?教授想不出什么理由。如果是恶作剧,玩笑也开得太大了,朋友之间,怎么能这么对待他?然而,如果真的要找一找朋友开这个玩笑的理由,似乎又能找出千百条。妒嫉、猜疑、自己曾经说过的哪句话得罪了他、同自己交往的人中间有一位是他的仇人,或者,这个人天性就喜欢开类似的玩笑,诸如此类的理由,都有可能导致朋友的恶作剧。一个事实,从中推出许多结论,今人的历史研究不正是如此吗?历史的真相靠后人用白纸黑字把它们启动。历史不就是考古,考古不就是花钱买些古玩,放在家里玩玩而已?! 天暗下来,云遮去日。临近傍晚,起风了,风在耳边呼啸。教授觉得自己走了很长一段路。他忘记了时间。时间对他不复存在。他走到街的东端。客栈就在眼前。 他途经那两棵老树,发现树下坐一位乞丐。他身边有一只猫,一只褐色的猫,在舔一只破碗。 可怜可怜我吧,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可怜可怜我吧,我已经三个月没吃饭了。 可怜可怜我吧,我已经三年没吃饭了。 乞丐的话引起教授的注意,他心里一怔,停下脚步。 你究竟三天没吃饭--还是三年没吃饭? 三万年吧。乞丐傻笑着。 三万年的饥饿,要多少食物才能填饱肚子? 不多--一点点够了,您就行行好,给点吧。 教授掏钱,没有零钱,他给了乞丐一张十元面值的钞票。在他给钱时,那只猫冲着他叫了一声。 喵--。 他看了一眼猫。他被猫身边的那只破碗吸引住了。 碗在古树的阴影里,初看不显眼。教授看清楚,那不是一只普通的碗,而是八千年前的鱼纹彩陶盆。教授的心怦怦直跳,血一下子涌到脑门。价值连城!天意,是天意把他引到这儿!文章写的没错。朋友不是恶作剧,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然,不会把报纸留给自己--连看也不让自己看到。教授的眼睛死死盯着鱼纹彩陶盆,怕它从他眼前溜走。他蹲下,轻轻把它捧在手里,仔细端详。是鱼纹彩陶盆,没错。教授愿意用自家性命打睹。 我要这碗,多少钱?教授神采奕奕。 你想买这--破碗?乞丐迷惑不解,傻呼呼的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不卖! 教授递给他一百元。 乞丐死死盯住那张百元大钞。 不--卖-- 教授看穿他的心思,收起钱,站了起来。 好,好,我卖我卖--没等教授转身,乞丐松口。 教授小心翼翼捧起破碗。现在应该称它为鱼纹彩陶盆了。他仔细看了看,又加了一百元钱给乞丐。 他走了没几步,喵--那只猫在他身后叫唤,凄厉的叫声划破长空。 等等。乞丐叫住教授。 教授吃惊,以为他反悔,本能地用双手护住它。 你把猫也带去,它离了碗不吃食。 我不要猫。 那--我不卖了,无论你给我多少钱也不卖。 好,我带走它。 这才对,它也是生命,同你我一样,你不能见死不救。乞丐傻笑道。 教授向客栈走去,褐色的猫跟在他的身后,一跳一窜。教授看见一条身影在客栈门内一闪,好象是坐服务台的后生。 深夜,教授熟睡。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成为学术界风云人物。鲜花簇拥,掌声如潮。他梦见自己站在历史学的奥林匹克领奖台上,颁给他的奖杯,正是那只鱼纹彩陶盆。众人欢呼,奏国歌,众人肃立。突然,国歌的旋律变成猫的凄厉叫声。喵--他梦见客栈的后生闯进来,一把夺过他手上的鱼纹彩陶盆,拿起尖刀朝他胸口刺来。他感到一阵撕心的痛。 几天后,当地报上刊登一则报道: 三天前。积德客栈。一无名氏被杀。谋杀原因不详。凶手不知去向。目击者,褐色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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