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警日记三则 |
作者:镂石 作于:2005-6-11 9:20:00 访问:84 评论:1(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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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警第一天 1988年8月17日,晴转大雨 天还没亮,一向好睡懒觉的我早早地爬起床,急匆匆地扒拉口饭,穿上母亲给我买的新西服,骑上家里那辆破旧不堪的“二八”白山牌自行车出了家门。 一路上,我一边欣赏着近几年市区拔地而起的座座高楼,一边哼着在警校经常唱的军歌“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地向矿区飞驶。 进入矿区,街上行人逐渐稀少,显然没有了市区的繁华喧嚣。来来往往的运煤卡车卷起地面的灰尘与车厢里飞扬出的煤尘肆无忌惮地在空气中游荡,搞得我灰头垢面。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我今天的心情,因为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这意味着我即将成为一名真正的人民警察。一想到这儿,我的心情激动无比,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我一路打听,终于在八点钟之前赶到了工作单位:一个座落在矸石山脚下的派出所。 派出所是一趟平房,小矮墙圈起一个不大不小的院落,院门的柱子上挂着斑驳的牌子,似乎在向人们昭示着它的古老。 正巧院子里有四五个人围在一堆儿聊天儿,清一色的便装。我走上前去,不知那位是警察,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看到了一位背对我的中年人后屁股处露着“五四”式手枪套。于是,我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很有礼貌地说:“同志……” 正在夸夸其谈的警官用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瞧了我一眼,像没听见似的又回过头去继续他的演讲:“不是跟你们吹牛,在我的管区,谁家有什么贵重物品我都了如知掌。”他的声音厚重,透射出一种威慑力。 我想,犯罪分子听到这种声音,一定会心惊胆颤的。可不管怎样,我对这位警官印象不佳,用句通俗的话说就是太能装了! 另一位说:“我看你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该着张小林这小子把偷来彩电放在家里。” “在我管区里,谁家有彩电我还不清楚?” “那你说说看?” “这太简单了——总共就三家。个体小煤窑张矿长家一台,14英寸的菲利普;供应处小郭八月份新婚买了一台国产的18英寸牡丹牌彩电;还有就是在外地做买卖的齐老三买了一台,也是18英寸菲利普的。不过……”他压低了声音,“我正调查这台彩电的来历,我怀疑齐老三干的不是正经买卖。” 众人大笑,一位说:“少跟我们故弄玄虚了,谁不知道齐老三的老婆是‘破鞋’,那彩电就是嫖客买的。” 警官也跟着大笑,说:“等打完这场战役,我就把那嫖客抓来,罚他几千块钱,再把那台彩电没收,省着我们值班看黑白电视。” “嘿,那敢情好,要不忙完这个案子,我们把他抓来?” “行。”警官把胸脯拍得山响。 我正欲再次讨扰,这时,从派出所里走出一个穿警裤的人,他蓬头垢面,一脸倦容:“所长叫你们开早会。” 终于看到了一个“着装”警察,我仿佛看到了亲人一般,快步走上前:“同志,我是刚毕业的学生,我来报……” “着装”警察没等我说完,便堆起笑脸对屁股上别枪的警官喊:“马哥,这是新来的,你领他去见所长吧。” 警官这才再次用布满血丝的眼睛审视着我,脸上闪过一丝笑容:“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这声音仍旧具有穿透力,并且足以让我这位后生畏惧。 终于,我看着马哥屁股上的枪套亦步亦趋地走进了会议室里面的套间——所长室。 所长坐在“两头沉”办公桌旁专注地看着一份“讯问笔录”。旁边的一张椅子上放着半盆浊水和香皂。身后的单人床上被子半卷着。 满地的烟屁股和粘痰! 我拿出了市局的介绍信蹑手蹑脚地放到“两头沉”上。 所长看完了材料,看了一眼介绍信,这才抬起头:“哈,你就是刚毕业的那位大学生啊,欢迎欢迎!” …… 我被所长带到会议室,同大家见面。 会议室里烟雾弥漫,呛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所长一一为我做介绍,我机械地和大家握手。 介绍到马哥时,所长略带玩笑地说:“小李子,别以为你在警校读了几年书,我们办案用不上多少。你现在应该多向马哥学习,你马哥可是我们所的神探啊。”说完哈哈大笑。 我毕恭毕敬地叫了声“马哥”。 “对了,这两天夜战,先不安排小李子下委了。让他先跟你吧。”所长说。 简短的会议上,我零星地了解到在昨天晚上全市公安机关统一行动中,马哥只身抓捕了一名盗窃犯,案犯已初步交待了盗窃两起彩电、一起摩托车的犯罪事实。会后,马哥还要去抓其他同案。 尽管我对这位马哥没有什么好感,但我还是十分庆幸在上班头一天,就能参加侦查破案工作。 没想到,会议一结束,马哥却安排我和穿警裤的那位“横向联合”民警曲五看昨晚抓来的“犯人”。 马哥领着两名民警骑着三轮摩托车有说有笑地出发了。 曲五领着我推开那间没有窗户的“审讯室”,顿时,一股散发着酶味的气流钻入我的鼻孔。 透过走廊里折射进来的一束光亮,我看到了反扣在暖气管子上那张瘦削的脸。 “张小林,”曲五厉声说道,“这是派出所新来的李哥。” 案犯张小林无力地抬起头,向后甩了甩额前的长发,看了我一眼。我看到了一双失神的眼睛,还有他嘴角的一抹血渍。 他试图挪动一下双腿,脚镣子上的铁环碰撞发出了声响。 “老实点儿!别给我们找麻烦!”曲五吼道。 张小林无视曲五的吼叫,眼睛盯着我近乎于哀求地说:“李哥,给颗烟抽吧?” 我无声地摇摇头,我想说我不会吸烟,但喉咙似乎哽住了。 他看上去起码有三十岁,叫我李哥让我感到滑稽。 这一上午,我坐在张小林对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我给他倒过两回水,喝完后,他都很感激地迭声说:“谢谢李哥。” 他还时不时地向我要烟。最后,我向曲五要了一支“炮台”给他,他千恩万谢地接过来,抽得很贪婪,很专注。 临近中午,门外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紧接着马哥具有穿透力的声音又在走廊里回荡:“把麻六带里面去,把大疤拉带我屋去,都扣好!” 马哥吆五喝六,俨然一位凯旋归来的将军。 不一会儿,隔壁的审讯室里再次传来马哥那具有穿透力的声音,我的心便不由自主地向下沉。同时,我还注意到张小林的情绪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他变得焦灼不安…… 这时,马哥“砰”地推开审讯室的门,声音震耳欲聋:“张小林,你敢骗我?快说,你还有什么案子没撂?” 张小林一见马哥,身体便筛糠地抖动起来:“马哥,我说,我全说……” 在这当口,所长叫我出来换饭。由于好奇,我想看看新抓来的两名案犯。可全所找个遍,只发现反扣在治安警办公室里的麻六。 “大疤拉在哪儿?”我问治安警办公室的一位民警,我还记不住他的名字。 “小声点。” 那人把我拽到门外狡黠地一笑,“书呆子,这叫兵不厌诈。” 我愈发感到办案的神秘,很想参与马哥的工作——抓人,审讯,像一个真正的警察。于是,我鼓起勇气走进所长办公室。 没等我把话说完,所长却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似的:“你还太嫩。慢慢熬吧。办案要有经验,可不是你书本上学的那一套。” 马哥走进来,他和所长耳语几句,所长的眼睛立即露出兴奋的光芒:“那赶快加大审讯力度,趁热打铁。” 吃过饭,我继续“看人”。 马哥等几位办案民警的午饭端到了审讯室里,他们一边吃饭一边对张小林进行轮番“轰炸”。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一宿没合眼的马哥还会保持那么旺盛的精神头,莫非他们真是铁打的? 不久,所长走进了审讯室,坐到了我坐过的椅子上。 审讯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我似乎感受到了在场民警隐藏在内心的那份激动。 张小林两眼开始发直,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儿,眼泪也无声地流淌下来。 他的异常表情似乎更坚定了马哥的信心,他的嗓门更大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张小林,不要以为你撂几起盗窃案就企图蒙混过关……” 两个小时过去了…… 张小林的精神防线终于崩溃了,他无力地耷拉下脑袋,在马哥递过去一支香烟后,说:“我早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横竖就是这么回事了,我说……” 所长和马哥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下。 张小林平淡地讲述着那一个决定他生死的罪恶之夜…… 原来,今年五月的一天深夜,他伙同大疤拉杀死了矿务局大楼门卫老头,撬盗财务处金柜现金十二万元。 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位瘦弱的张小林竟是一个抢劫杀人犯! 张小林活不成了! 我对马哥的印象似乎也有了微妙的变化,我不由得不佩服他。 “再给支烟抽吧?”张小林淡淡地说。 是不是案犯到这个时候都有一种轻松感? 下班时间到了,所长把我叫出审讯室:“你第一天上班,今晚回家吧。同父母说一声,这一段时间晚上都得夜战。” 我默默地走出派出所。 乌云不知何时候罩住了天幕,矿区那一排排平房上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在低空盘旋着。一场暴雨就要来了!我双腿交替快速地蹬着车子,想在暴雨来临之前赶回家中。可我还是没能躲过这场大雨,顷刻间大雨似神兵天降,把大地罩得灰蒙蒙一片。雨水溅起了地面的煤尘把我的裤脚染成了黑褐色。 我躲到一家雨搭下。望着黑压压的苍穹,我感到自己的心情仿佛同天气一样…… “化缘” 2000年3月1日,晴 一辆老式桑塔纳轿车在矿山大道上颠簸着蜗行。 “时间过得真快呀!”坐在前排的老所长摸了摸花白的头发感慨着,如今他已是分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了,“如果我没记错,你参加公安工作有十二个年头了吧?” “老所长,您的记忆力真好。”我从后排的座位上前倾着身子一半恭维一半真心地附和。此时此刻,我的确有一种衣锦还乡的成就感。十二年前,我骑着父亲给我的那辆白山牌自行车来这个派出所上班的。一干就是六个年头。六年间,我每天要骑四十多分钟的自行车才能到达工作单位,一到单位,我就主动打扫办公室卫生,等值班的同志起床时,我早已把会议室、走廊清扫得干干净净了。在工作中,我虚心向老同志学习,工作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为此,全所上下对我印象不错。上班不久,我和我爱人张罗结婚。由于家里经济条件差,老所长带着老马到矿山企业要木料要水泥要铅油等等,我用他们要来的材料重新粉饰了我家的房子。我就这样结婚了。 时光荏苒啊!今天,我又回来了!我已是这里的主官了。当然,我清楚这是老所长在党委会上极力举荐的结果。想想我能有今天的成绩,还真得感激老所长的知遇之恩。 “老所长,感谢您这些年来对我的培养和照顾。”我真诚地说。 “你呀,这次回老家,一定要处理好和同志们的关系,特别是老同志。”老所长语重心长地叮嘱,“我就是对你的倔强耿直不放心。” 我说:“我会记住您的话。” “对了,‘酒仙’ 现在成了你的部下,你要好好待他呀,这些年他挺坎坷的。”老所长若有所思地凝望着车窗外的那座矸石山,“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为派出所破了许多大要案。” “您放心吧。” 老所长指的“酒仙”就是当年叱咤风云的马哥。要不是前几年因为刑迅逼供受处分,他现在至少应该当上所长了吧。听说他现在有些消沉,整日醉熏熏的…… 人世间的事情真是难以捉摸,当年我的老师成了我的部下——一个社区民警。 指导员带领全所同志站在院门前着装严整地迎接我们。 我不清楚这一举动是欢迎我的到任还是老所长的光临,抑或兼而有之?我看到几名过去在一起工作过的老同志,他们还穿着五年前局里发的那套不知过了多少遍水的警服。 在简短的欢迎会上,我没有看见马哥。 指导员说:“可能昨晚又喝多了。” 老所长代表分局党委宣布了我的任命,提了几点希望打道回府了。 我对同志们说:“我离开派出所几年了,具体情况还不是很了解。这几天仍由指导员主持工作。” 指导员是军转干部,年长我五岁,是个直筒子。他听我这么说,赶忙推辞。在我一再坚持下,他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但他要求大事还得我定,他最多代理一周。 民警们下管区后,我约指导员到各办公室转转。各办公室的家当还是老所长在任时置办的。除了墙上镜框里的内容之外没有任何改变。 “李所长,咱们分局各派出所交上去的罚没款有一年半没往回返了。‘化缘’也挺困难……” 是啊,一个派出所,每月至少需要两千元经费,可这笔钱没有来路啊!众所周知,这几年的所长没有以前的所长好干。矿山经济效益不好,区财政更是难为无米之炊,民警的工资都难以按时发放,谈何罚没款返还? “现在执法监督力度比以前大多了,哪个单位敢截留罚没款。一会儿让内勤把所里的账拿给你看看。” 我停下脚步,他说的情况引起我的关注。 他显然明白了我的心思,继续说:“不怕你头疼,丑媳妇难免要见公婆的。一句话,我们账上总共欠了两万多元。” 我的头“嗡”地一下大了。虽然局领导同我谈话时说过派出所欠外债,但欠了两万元还是着实让我大吃一惊。两万元,对市区派出所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可对于矿区的小派出所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今年还有件棘手的事呢,所里的小锅炉早已是超期服役了,搞不好哪天爆炸了,这个责任谁负得起?”指导员竹筒倒豆子般地诉说着苦水。 “向分局打过报告吗?” “打过多次了。局头们都说该换,可局里没钱,让我们先借?” “……” 我独自坐在所长办公室内,点燃一支烟,仔细地翻看着内勤送来的账簿。 人真怪,毕业时烟酒不动的我,如今什么都学会了。烟抽得还凶,几乎一天一包。 看来摆在我面前的工作还真不少。可燃眉之急还是解决办案经费问题。 商品社会,一切都离不开一个“钱”字。 我仿佛看到全所民警期待的目光…… “酒仙”就在这个时候闯进了我的办公室。 “李子,当所长了。大哥恭喜了。”他还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只是口里多了酒气,莫非他早晨也喝酒? 早已听惯了别人称呼官衔的我本能地产生了一丝反感。但我还是克制着站起身向他伸出手,习惯地叫了声“马哥。” “别马哥马哥的叫了。从现在起,我背后叫你李子,在人前叫你所长。”他大大咧咧地说道。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通常在这种情况下,你必须默认他的话,感情归感情,工作归工作。 “马哥,这几年家里都好吧?”我转移了话题,想用叙旧的方式拉近彼此这几年因缺少往来而略显生疏的感情。 “马马虎虎。”他拿起我的水杯大口地喝起来。 我递过一支烟。 “现在派出所难干那。”他倒一点也不隐讳,“你这次回来得不是时候。” “怎么不是时候,你说说?”我替他点燃香烟。 “你当了几年副所长,还来问我?不是明知故问吗?”停了一下,他还是忍不住说,“还不是没钱。上头不给办公经费,你说我们拿什么去办案?办案就得自己搭钱。就说咱们所指导员吧,去年临时主持工作,自己垫进去五六千元,这钱不知猴年马月能拿回来呢。” “欠民警个人办案经费吗?”我问。 “欠得不多,全加起来大概有五千多元吧。”马哥回答。 我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李子,你也别太犯愁了,不是还有你马哥吗?我在这儿干了二十年了,矿上的头头脑脑都熟悉……明儿我们去矿上‘化缘’。” 我看了他一眼,我感到了自己的目光中有感激的成份。 “至于工作上的事儿,我帮你张罗,别看你马哥平日里好喝点小酒,可工作还是一点不含糊。” “可‘化缘’也只能解燃眉之急,再说这也不符合政策呀!”我有些顾虑。 “什么叫符合政策?全所上下十三口人可就看你了,你说吧?派出所一天的正常花销,加上平时的修车加油,这钱你从哪里出?” 我哑然。 下班时,我给老所长打个电话,想请他指点迷津。他在电话里说:“你到新世界酒店来吧,我在206。” “还有谁?”我犹豫着。 “只有我和一个朋友,你早就认识的,兴许对你还有帮助。” 我驾驶派出所的“212”吉普车赶到饭店,把车停在离饭店较远一点的地方锁好,向饭店走去。 走进包房,我看到一个老板模样的人和老所长在低声交谈。我看那人有些面熟,但一时又回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老所长一把拉住我的手:“还记不记得你曲大哥?” 我恍然大悟,连忙说:“当然记得,我们在派出所还挤在一张床睡过觉呢。曲五,对不对?” “很高兴你还能记得我。”曲五露出会心的笑容。 曲五可是今非昔比。他梳着大背头,穿着“报喜鸟”,戴着“劳力士”,要不是老所长提示,这真让我很难与当年那个形容萎缩,满头枯草,一年四季穿带红杠警裤的曲五联系在一起。 “没想到吧?”老所长说,“我告诉你, 他现在是金都娱乐城的大老板了,手下员工就有上百号人呢,还是咱们市的政协委员呢……” 我不禁咂舌,连说:“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曲五连忙谦逊地说:“李老弟,不,我应该叫李所长才对,你可别埋汰我了,要是有你们这样的铁饭碗,我何必吃这苦头,做买卖难啊!” “是啊,曲老板当初就想当警察。现在想起来,要是当上警察,又能怎么样?我们充其量不过是保护你们纳税人的。我们是公仆嘛。”说完,老所长哈哈大笑。 其实我和曲五接触时间不是很长。九O年初,市局一个令下来,他们那批‘横向联合’民警回到了原单位。没想到十年光景,他居然当上了大老板。 我说:“这年头抓住机遇就能赢。爱拼才会赢嘛。” 曲五说:“也别这么说,当年下海,还亏得所长借我一万块钱,让我有了打江山的资本,要不,我可能在大街上蹬倒骑驴呢!” 老所长嗔怪地瞪了曲五一眼:“还提那些老皇历干啥。” 说话间,服务员启开了一瓶酒。 我忙说自己是开车来的。老所长说:“那你叫司机来把车开走,喝完酒我们坐曲老板的‘大奔’回去。” 我只好遵命。打电话让司机来把车开走了,曲五把酒倒上:“今天是故友重逢,还赶上李所长新官上任,我顺便给你夸官,咱们今晚一醉方休。” 我把今天的情况向老所长作了简短汇报。老所长笑了:“知道难了吧?当所长不容易,所长就像一家之主一样,吃喝拉撒睡,都得你考虑。你要迅速进入角色啊。”我说:“压力太大了!” “压力是一定有的,这点压力都不能承受你还配当这个所长吗?”老所长说,“不过,这几年来我们这支队伍越来越正规了,你可千万不能学我当所长那一套老方法了。你呀,要一步一个脚印,再难,也不能去截留罚没款。”“那我们怎么维持下去?”我当然不敢去截留罚没款,这是公安铁的纪律。“以三流的条件创造一流的业绩。记住,国家会想着我们的,部党委、厅党委,还有市委市政府和市局党委会想到我们的,我们不能总这样,我们毕竟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工具嘛。” 这是市局领导常说的话,可眼下的难关…… “喝酒。”老所长端起酒杯。 我只好缄了口,默默地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曲五的脸红了,胳膊上出现了小红疙瘩,他一直对酒精过敏。 “喂,李老弟,不就是欠点外债吗?”曲五掏出中华烟给老所长和我一人点一支,“看你那愁眉苦脸的样子,一点所长的风度都没有。这样吧,我先借你两万块钱,让你们先开张,等将来罚没款返回来再还我。” 我瞟了一眼曲五,说:“你喝多了。” “谁说的?”曲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把刚点燃的“中华”丢进茶碗里,“不相信五哥?” 我吃惊地看了曲五一眼,看他的样子不像是醉话。都说有钱人抠门,今天看来未必尽然。 曲五举起酒杯:“不就是钱吗?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花出去不叫钱。” 我几乎是感激涕零了,真不知说什么好。 老所长说:“李子,虽说是权宜之计,可也只能如此了,记住你曲哥的情谊,将来你五哥有事求你办,别摆所长派头就行了。” 曲五说:“万一哪天我‘犯赌’了,你总不至于给我戴手铐子吧?” 我连忙说:“五哥,现在我们可不敢给打麻将的戴手铐子的。那不是等着人家告我们吗?” 这一晚,我喝了半斤多白酒。坐在‘大奔’里面话也多起来,一口一个五哥地叫着,但我心里明白,我办成了一件大事。 改革的春天 2004年2月22日 大雪 正月初一一大早,我被响了许久的手机铃声搅醒。 “李署长,起床没有?”我听出是原派出所指导员的声音。 我和指导员搭了两年班子,配合得相当默契。班子一条心,工作干得就顺,我们也因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我离开矿区后还一直保持着与他的联系。 去年市局为了解决基层警力不足问题,在省公安厅的指导下,进行警务体制改革,撤销了区公安分局,成立了警察署。指导员通过竞聘,成为矿北警察署的副政委。 “你小子,大过年的也不让我睡个好觉……”我打着哈欠说。 “马哥被攮伤了,你马上到市医院来。”电话那头的指导员声音急促地说。 “让谁攮的?”我一下子清醒了。 “还记得大疤拉吗?” “你是说抢劫矿务局财务处的那个网上逃犯?” “对,就是他。昨天晚上他偷偷跑回家过‘三十’来了。我原打算让马哥看家,可马哥说什么也要去,没想到……”指导员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急忙叫车赶往市医院。 昨晚的雪下得很大,“捷达”车跑不起来。 我不由得闭上眼睛,和马哥在一起工作的日日夜夜像过电影一样在眼前晃动…… 回老派出所当所长的那两年,马哥对我的帮助还真大。曲五说借我两万块钱,后来经过验证不过是酒桌上的醉话。买卖人滑头,借口多得很。记得上任当天得到曲五的承诺后找过他两次,曲五接待得可谓热情周到。见我去了,非拉我下饭店不可。可一提到借钱,他就面露难色,推说这几天财务周转不顺,缓一段吧。缓来缓去就是两年。倒是马哥实实在在替我着急。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他主动请缨陪着我和指导员到驻街企业转了几圈。调走那几年,原来驻街企业的领导大多都换了,马哥一直是“坐地户”,与新领导很熟。一件很难办的事情,在他的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提议下很快办成了。不到一个月时间,我和指导员与驻街企业的头头混熟了,他们帮我还了几笔催得很急的欠账,维修了派出所的锅炉。为了表达感激之情,我和指导员请企业领导喝了一次“大酒”。事情办成了,我却喝出了胃出血,住进了医院。 住院期间,马哥拎了些水果看过我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来。后来指导员对我说,我住院后马哥一直吃住在派出所没回家,所里大事小事,他都积极参与,生怕所里出任何闪失。听到这些,我真的很感动。 出院后,我想请他吃顿饭,他大大咧咧地说:“还想再住一次医院?” 那一天,我觉得马哥的话很入耳,很亲切,很温暖。 马哥对公安工作还是相当热爱的。别看他整日醉熏熏的,只要是一接触案件,他肚子里的酒精仿佛蒸发了一样,调查取证也好,审查嫌疑人也好,他都十分投入。 我看到了马哥的变化,他不再用刑讯逼供那一套方法办案了。当然,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进步,而是我们这支队伍的进步。 不过,他的酒瘾却一天比一天大。 这几乎成了我的一块心病。如今公安机关队伍建设抓得严,保不准哪一天他醉酒让督察抓到了。派出所也会跟着受牵连。果不其然,区里开人代会那天,负责警卫任务的他被市局督察抓了“现行”。马哥的档案里又多了一个记过处分。所里也被取消了全年评先评优的资格…… 在抢救室门口。我看到了马嫂和矿区的一些老同事。 他们表情肃穆地同我握手。 突然,我愣住了。我看到了一张很熟悉的面孔:“老所长?!” 没错,正是老所长。 我感到尴尬。 老所长十分大度地伸出手来。 我们用力地握着。 “应该叫你署长了吧?” 老所长面带微笑。 “你最好还叫我李子,我听着习惯。”我也微笑着回答。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谁能想到,我们之间却上演了警匪片中常见的一幕。 三年前,我调到市刑警支队任副大队。刚去不久,在一次“打黑除恶”专项斗争中,局长亲手将一封举报曲五犯罪团伙罪行的材料交给我,郑重地说:“信里举报的这两个人一个是你的老所长,一个是原来在你们所里工作过的‘横向联合’民警曲五。局党委决定让你全权负责查办此案。我们相信你是一个能经得起考验的好同志,相信你会出色地完成这项工作任务的。” “局长,能不能派别人去。于情于理,我不合适。”我感到左右为难。 “我们也考虑了你的难处,但是曲五这个人心狠手辣,生性多疑,再加上牵涉到你的老领导,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认为你是最佳人选。” 我只好服从组织决定,但我提出抽调派出所的马哥跟我一起搞这起案件,局里批准了。我知道,尽管马哥身上存在许多缺点,可他还是个讲党性讲原则的人,在情与法面前,我坚信他能义无反顾地站在法律一边。 马哥起初也不情愿,但看了群众几十封举报信后,简直是义愤填膺了,他拿出酒瓶子咕咚咕咚地灌了好几口酒,嘴里重复着:“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我和马哥深入到曲五犯罪团伙内部,三个多月以后,我们终于掌握了曲五犯罪团伙疯狂作案的铁证,很快将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头目曲五及其党羽绳之以法。 老所长虽然没有参与犯罪活动,却充当了保护伞的角色,他还入股金都娱乐城,参与公安人员禁止经营的商业活动。 他没有走进看守所,但他从此永远离开了公安机关。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白“大掛”的大夫走出来。 马嫂疯了一般扑上去:“大夫,老马怎么样了?” 大夫说:“还好,如果这一刀再偏右一点儿,就能要了他的命。” 市局几位领导和医院院长赶到了。 院长吩咐大夫:“要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大夫,一定要全力以赴抢救老马同志。” 大夫说:“副院长亲自主刀。” 马嫂的脸上喃喃地重复着:“我说他不能这么狠心撇下我们娘俩走嘛,孩子刚上大学……” 指导员一个劲儿地检讨:“都怪我们没保护好老同志?” “行凶者抓住没有?”局长问。 “抓住了,在警署扣着呢。” “局长。”署长气喘嘘嘘地跑过来,“我陪医院同志去血站取血了。” 局长走到马嫂面前:“放心吧嫂子……”然后转身说:“副政委领几个人留在这里,配合医院做好抢救工作,有什么困难直接给我打电话。我和署长回警察署组织人员突审,一定要把此案办成铁案。” 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同行看望老马。 快中午时,手术结束了。 大夫说,手术很成功,病人一个小时以后能苏醒过来,暂时不能会客。 妻子在娘家打了好几个电话催我回去吃团圆饭,我只好先同嫂子告别。 在医院门口,我看见了老所长站在飘雪的门口。 “回去?”老所长打招呼,“你应该在这儿的。他在你最艰难的时候帮过你。” 我说:“回岳父家吃口饭再过来。” 自从打掉曲五这伙黑恶势力后,我一直对老所长有愧疚之情。去年春节,我和爱人都拎些礼品看望他们老俩口。可老所长的老伴连门都没开。 在正义和人情之间有时是很难两全的。 我不知他的话有无嘲讽之意,但我还是坦诚地说:“老所长,以前的事情与老马无关,你要是怪,就怪在我身上吧。” 凛冽的北风夹杂着雪花打在我们的脸上。 老所长笑笑:“李子,这些年你有很多变化,但是你的耿直却一点没变。” “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我说,“但是从感情上讲,我和老马都感到对不起您。” “算了,我要是记恨你们,今天就不会来了。我和老马毕竟是出生入死二十多年的老伙伴。”老所长说。 我说:“你坐我的车回去吧?” “如果你愿意,我们看看雪景如何?”他提议。 我想他一定有话要说,便让司机把车开走了。 我们在飘雪的大街上默默地走着。 “你真的不恨我?”我还是忍不住地问。 他凝视着我,轻轻地点点头:“刚调离公安队伍时恨过你们,一辈子都不想再见你们。去年春节你和老马都分别到我家看过我,虽然我没让老伴开门,可心里也不好受。时间长了,我想开了。让我离开公安的不是市局党委,更不是你们,而是我自己。”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不错,是你和老马办的案件,可是,如果市局党委安排我查你们呢?我也会那么做。” 他能这么想真令我感动。世上许多事,如果换个角度考虑,其结果是大相径庭的。 因为我们是人民警察,所以我们别无选择。 “李子,你说人活在世上最需要什么?” 我不明白他话里的潜台词,没有回答。 “现在我成了闲人,晚上经常陪老伴出来散步。我喜欢看星星。有时我想,你说宇宙天体那么大,还会变成流星,何况人呢?你不要以为我悲观。我只是想,人的肉体是会消灭的,可精神消灭不了。人应该为这个社会留下点什么……可是我留给你们的却是一本反面教材。” 我看得出他很动情,便宽慰道:“其实人世间有许多事情是无法预料的。比方说我吧,参加公安工作十六年,在几年前,我没想到过自己会成为科级干部。” 我承认,我赶上了好时候,我抓住了机遇。去年警务体制改革,在局党委研究署长人选时, 因为我有基层领导工作经验,有文凭,年纪又轻,才得以脱颖而出。凭心而论,我与局里的老科长们比起来,无论是业务工作,还是抓队伍建设都有很大差距。 “可是市局却选中了你。知道为什么吗?”他突然问。 “……” “那是局党委首先看到你是一个正直的人,要知道,一个人只有公正,才能服人,才能带出一支好队伍。”他幽幽地说,“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我转移了话题,“您现在做什么呢?” “什么也没做。”他说,“有个电视剧中有这么一段话:婚姻是一座城堡,里面的人想进去,外面的人想出来。这话说得太对了。” 他很少读书,根本不清楚这是钱钟书的名著《围城》里的名句。 “警察也一样。我像你这个年龄时,也是没日没夜地工作,恨不得一夜之间把全市的大要案全攻破了。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地位的提高,特别是在改革浪潮的冲击下,我迷失了方向。当初我看到曲五的姐夫是市领导,便和他合伙开了一家娱乐城,还真赚了不少钱。那时候,回想起我们披星戴月地抓坏人就觉得自己太傻。看到有钱人挥金如土,我真的眼红心热。离开公安后我还想,算了吧,做公安工作有什么劲?自己钱够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再也不用看领导的眼色行事了,每天早晨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平日里想打麻将就打麻将,这不是神仙过的日子吗?可我错了。现在我仿佛是行尸走肉,一天到晚吃喝不愁,却总觉得少点什么?后来我想来想去,我只少了一样,那就是追求。钱这玩意儿,真不是好东西,它毁了我的晚节。” 我说:“现在真的很少有人再谈‘追求’二字了。” “那是他们不知道失去的滋味。今天看到你们,我更加怀念过去当警察的日子——虽然很苦,但很充实。” 他的眼眶浸满了泪水。 我相信他的泪水是真诚的,我深知一位五十六岁的人在后生面前失态足以说明他对自己的过去是多么的悔恨。 我说:“现在的公安工作逐步走向正规化了。去年公安机关进行警务体制改革解决了基层警力不足问题……” “还解决了警务保障问题。以前你当所长时我们是‘皇粮’吃不到,靠打‘野食’糊口。而今民警工资归市财政了,真好!起码民警们贪黑起早工作能及时把工资拿回家了。”他接我的话头说起来。 “对,公安的春天终于到来了。”我引用了局长参加第二十次全国公安工作会议归来时说过的一句话。 “是啊!我当副局长的时候也预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快。”他说。 我第一次看到老所长脆弱的一面,但我很感激他,他能跟我说出这些心理话,说明他还信任我。 到了老所长家楼下,我说:“老所长,走了一道,都忘了给您拜年了。过年好!” 他说:“好!好!”他转身走向楼栋,突然又转回身,“李子,坚持你的做人原则,好好把握自己吧,千万别学我。” 我点点头,目送他的背景消失在楼栋里。 我转过身,凝视着了我和老所长在雪地里留下的两行深深的脚印…… 雪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太阳出来了,阳光暖暖地照在我的身上。 但愿老马的伤早日痊愈,我心里说。 远处传来了报春爆竹声…… 春天来了,春天真的来了! 2004年3月13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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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只看了你的第一章,写得挺好的,就像是发 |
蓝色雨季 |
<2006-8-19 12:10: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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