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宝之死 |
作者:施建明 作于:2005-6-11 9:20:00 访问:6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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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宝已经七十多了,尽管看起来还很年轻,但找他理发的人几乎已经没有了,不过他的理发店还照样开着。他开店倒不是为了做生意,只是一种习惯。他每天早上起来后,先是开了门,再是把店堂收拾一下,然后再上街去买菜。 阿宝的理发店在老街上,他买菜要到那条新建的上白路去,那时那里还是一片田畈,这几年造了很多房子,楞是把那里变成了一条街。随后镇上的店也都开到那里去了,接着这些人也都往那里去了,老街自然也就冷了下来。不过这倒不是影响阿宝生意的原因,毕竟他年龄大了,已是自然淘汰了。 但阿宝的生活倒并不成问题,因为那时他一直交管理费,所以到了六十岁后,他也有生活费可领,尽管只有一百来元,但对阿宝来说这也已经够用了,毕竟他就一个人,生活很简单,要不了多少开支,只要不生病,这日子他还是能凑合着过。 当然,这么些年来他也有些积蓄,共有三千元钱,他用塑料袋包好藏在箱子里,不过他从不想去花这些钱,他只是常常拿出来看看,数一数,就仿佛这钱是他将来的保证一样,所以每次他打开箱子数这些钱时,他心里就很踏实,感觉很满足似的。 他的店堂摆式还是和过去一样,一张凳子,一面镜子,一个脸盆架子,还有墙上挂着的避刀布。大门朝街开着,阿宝就正对着街坐着,这街只有三、五米宽,他能看到的只是对面老是关着的排门。有时他发呆似的也不想什么,就看着街上,整整一个上午或者下午,也不和人说一句话,只是到了吃饭的时间,他自然就站了起来,然后到里屋去做饭,饭后他还是一个人。 他曾经有过老婆,也有过孩子,那还是阿宝年青的时候。他老婆是附近农村的,他们也算过得去。后来他因为和一个军人的老婆睡觉,被判了刑,所以老婆与他离了婚。其实那件事很偶然,那天正是农忙时节,他老婆带着孩子回婆家帮忙去了。那个女人到他店里来剪发,那女人平时也常来走动,这天也正好店里没其他人,他们互相用言语一挑逗,那女的主动,他们就做了那事,其实也就这么一次,只是过了好久,那女的和其他人事发后交待了和阿宝的事。阿宝就此受到牵连,判了一年缓期,他老婆觉得没面子就带着孩子走了,并嫁给了邻村的人,阿宝也一直没有看到过她,之后阿宝就变成了一个人,也没有人再愿意嫁给他。 不过阿宝倒并没有怪他的妻子,也没有为自己失去家庭而伤心,这一切都像是命运安排的一样,该当让他的命里没有妻子和孩子。之后,他的理发店也照样开着,也照样有人到他这儿来理发,也照样有人到他的店里来坐坐。那时镇上除了一家国营的理发店,还有两家私人的,阿宝就是其中的一家,阿宝除了生理上有些不适应,其他倒没觉得什么。 但是随着年龄的变大,阿宝心里发生了些变化。他开始担心老了以后,他想老了后没人照料他,那可是很悲惨的,想到那种孤苦伶丁的结果他就感到害怕。所以他就开始攒钱,他想有了钱就不用担心老了以后。接着,他的脑子里有了目标,就是攒多少钱。那时他一天最多也只是赚一元钱,他就计划一个月存多少,他心里盘算着几年后能存多少钱,他剃头还能剃到什么时候,到那时候他就能存多少钱。 有了目标后,他觉得日子过得很充实。那时他就把钱放在楼上床边的箱子底下,阿宝每次放进去些,都要重新数一下,他看着这钱一点点地增多,心里很是踏实。每一次钱的增多,阿宝心里感觉都不一样,那时他店里常有人来坐,阿宝和他们说话时觉得自己很踏实,好象自己和他们是不一样的,自己的将来是有保障的。 但是到了后来,赚钱变得容易了,到他理发店来的人聊天时说,阿毛炒瓜子一年就赚了多少钱,阿狗办厂一年赚了多少。而阿宝这么多年来也攒不了那么多,再说东西也越来越贵了,钞票的面额也越来越大了,阿宝很不服气,可是阿宝他已经老了,尽管现在理发的价格也涨了,但他生意却越来越差了,镇上的理发店也越来越多了,他箱子底下的钱也一点点的贬值了,阿宝觉得这很不公平,因为他的钱是一点点积攒的,每一元钱都代表他的一天,每一元钱都有相应的价值,可现在过去他十天的劳动变成现在一天的收入了,但这也是无奈的事。不过阿宝对这些钱的感情还是依然的,他依然用那时的价值来看待这些钱。或者把其中的某一元钱当作自己一天的生活保证。 有时他坐在店堂,愣着的时候他会想箱子底下用塑料纸一层层包好的钱,那都是崭新的百元大钞,每一张都是他到银行兑换的。阿宝想着自己坐在床上一张张数的时候,那时他很认真,像是在做什么神圣的事一样,脑子里没有一点杂念,只有那种快乐的感觉。 其实除了钱,阿宝也没有其他值得让他担心的事了,他的老婆和儿子离开他已经几十年了,儿子也已经成家立业了。儿子来看过他,但是他已经找不到那种是他儿子的感觉了。好像他们之间压根儿就没有过去一样。他唯一能想的就是箱子底下的钱了,所以想那些钱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了。阿宝唯一的乐趣就是晚上临睡前,从箱子里拿出钱,一张张的数。 有一天下午,一个年青人来到阿宝的店里,这年青人看上去挺老实的,他头发有点长,穿着牛仔裤。他一走进来就用普通话自我介绍说他是外省人,并告诉他名字,还给阿宝看身份证,他说他在造纸厂工作。他想找个便宜点的地方理发。 阿宝坐在那儿,一付木然的神态听那人把话说完,然后就慢吞吞地说他早已不理发了,但那人又说就是随便剪一下也好。那人的样子还挺诚恳的,阿宝就是不理他,但那人却并没有走,他把凳子搬过来对着阿宝坐下了。 阿宝也没觉得什么,随后那人也不提理发,和他说起话来。他说在这儿理发这么贵,在他们老家只要几毛钱,阿宝想过去他也收这个价。那人很健谈,接着他说他们那儿的事,还有这儿的事,他把自己的感受全部说了一通。他说这儿厂多,他们那儿根本就没有厂,也就没地方钱赚。阿宝只是听他说,尽管他也想到炒瓜子的阿毛,但他就是不想插嘴。 那个人说了番话,也很关切地问阿宝的家庭情况,大概有半个多小时后就走了。阿宝又剩下一个人了,他就看着街上,这街上现在就是走路的人都很少了,更不用说到他店里来了。时间在一点点的流逝,不,阿宝根本就无所谓时间,他只是在等时间过去。 又一会儿,隔壁的陈老太走了进来,她也已经七十多了,身子骨倒还很健朗,她颤颤巍巍地走到刚刚那人坐过的凳子上坐下,然后慢吞吞地说:“阿宝,你知道现在镇上有个通知,说元旦过后就不许土葬,要火葬了。” 陈老太是个寡妇,丈夫过世已经十多年了,儿子在县城工作,她一个人在小镇上靠她儿子每月给他的生活费生活,平日里她常来阿宝这儿坐。 “不知道,这是真的吗?”阿宝看着陈老太坐着没动。 “是真的,他们都这样说了,我不懂为什么不许土葬,火烧在身上不是很疼的吗。唉!还有三个月,要死的话还不如趁早死了,这样还可以土葬。”陈老太的话像雨后屋檐上的滴水一样要隔好一会儿再滴一点下来。 “火葬就火葬,人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怕什么呢?”阿宝慢条斯里地说道。 “不会吧,人死了灵魂总还知道吧?这样去烧成灰,灵魂也会觉得疼的呀。就像你做梦时,你的身体睡着了,但别人打你,你还是会觉得疼的呀。”陈老太还煞有介事地说。 “这谁知道呢?又没有一个死过的人回来说过。”阿宝还是慢慢地说。 “有过的,井巷的老蔫不是死过一回,他说他感到自己的灵魂已经离身体很远很远了,是他们的叫声使他回来的。” “那他去了哪里说了吗?” “他还没有到那里呀,到的话他就回不来了。”陈老太很认真地说道。 “唉,人死后不知道会怎样。”阿宝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人死后就会重新投胎,你这世做人做得好,下世就会投胎好人,你这世做得不好,说不定下世会投胎做猪。”陈老太很当真地说。 阿宝将信将疑,人死后或许再会投胎,只是没法去证明。他当然也想过这问题,他想他下辈子会是什么样的人呢?他想想自己的一生,觉得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就是那件事,他也并不觉得什么,或许因为时间久远了的缘故,阿宝几乎也已没什么记忆,只是感觉曾有过那么一回事。 阿宝想,这事在现在就不会判刑了,法律已经改过了,就那个村长,据说有好多个女人,但没有人觉得他不好,很多人还照样听他的话。 接着,陈老太又和阿宝说了很多话,她还告诉阿宝说原先上街居委会的干部李老太给人骗去了几千元钱,她说李老太在菜场碰上一个人,那人先是招呼李老太,然后怎么一下,就用迷药迷倒了李老太,李老太就乖乖的听那人的话,还跑到家里去拿了存折,再到银行取了钱给那人。这过程当中李老太自己一点都不觉得,只是过了很长时间后她才开始醒悟,但那时那人早已不知去向了。 陈老太和阿宝都“唉”了几声,仿佛是为李老太分担了忧愁。当然阿宝心里也为自己有一丝的担心,只是没有明确的想法。接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了很多,一会儿后,陈老太就出去了。 阿宝又剩下一个人,他就在那张他坐了几十年的凳子上,也替李老太担心了一会儿,他想李老太没有了钱不知会怎么样。他想李老太那时可能干了,他还记得那时她上他这儿来,通知他去开会的样子,她走到门口,用那种坚定的语气说阿宝晚上开会早点来,不过他就想了一会儿。接着,他站起来,拿起扫帚扫了一下地,随后双手前后摆动几下,算是活动筋骨。一般他很少走出去,他喜欢呆在家里,他就喜欢这样坐着,他就喜欢这样发楞。 不过,他还出去了一趟,到河边去走了走,这也算不上是习惯,他也不是每天都这样去的。那里现在搞得很好,绿树成荫,阿宝就这样慢悠悠地走了半个小时,也算是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随后就回到自己的店里,他还是那样坐着。 吃过晚晚饭后,阿宝关了门就上楼了,到了楼上,他心里就有了预期的激动,并开始想着箱子里的钱。他走到放钱的箱子旁,那箱子就在床边,放在紧靠床的一只脚橱上,这些都还是他老婆的嫁妆。他很虔诚地开了锁,然后把手慢慢地一直伸到衣服底下,每次他摸到那只塑料袋时,心里一种快感就油然而生。可是这次他却怎么也摸不到那光滑的塑料袋,他心里一下子紧张起来,随后他就开始不耐烦,手便胡乱地挖来挖去,但还是找不到那种熟悉的有一丝冰凉的感觉,他的心跳一下子加剧了,脸色都铁青了,已是几近恐惧了。 随后,他低下头,把衣服一件一件的从箱子里拿了出来,直至箱子里面空空的什么东西都没有了,他还是没有看到那只熟悉的塑料袋。但他还是一遍又一遍的看着箱子,仿佛他的眼睛里会生出那只白色的小包裹,那是他多么熟悉的感觉,他曾那么多次一层一层地把它翻开,到最后变成了一只袋子,里面装着三十张毛主席头像的百元,他用记忆一遍又一遍地去确定那种感觉,可是箱子里依然空空如也。 他就这么呆着,当他确定他的眼睛里已经生不出那只塑料包时,他又把眼光转向放在床上的那堆衣服,他几乎那么果断地拿起一件件衣服,然后又一件件抖开,然后时间还是证明他的想法是错误的,但这时候阿宝还没有认为他的钱已经消失了,就如我们相信物质不灭一样。 他坐到了床上。脑子里想着昨天他最后一次看这些钱时的情景,他把这些钱如何地包好放进塑料袋,然后再往箱子里塞的过程想了一遍,对!他就放在老地方,就在那件棉毛衣的下面,他还找到了那种的感觉,那时他的手有那种又软的又有点暖的感觉。 接着,他从衣服堆里找出了那件棉毛衣,这是一件褪了色的旧衣服,还是他十多年前买的,但衣服并没有破,只是衣服内原来曾有的细毛绒已经没有,几乎已经是磨平了,但胸前那只口袋还在。他想他一直是把这钱放在这件衣服的下面,到了冬天他穿这件衣服时,他就把钱放在这衣服的口袋里;到天热时,他在身上藏不下了,也就是不穿这衣服时,他就把钱放在箱子里这件衣服的底下,然而现在只剩下了这件衣服。 他拿着这件衣服,把手伸进口袋里,反复取了好几下,好像这样能取出那个塑料小包来一样,在他不相信再还能像过去那样取出那个塑料小包后,他又对这衣服仔细地端详一番,仿佛能从中看出些什么来一样,但是他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他几乎还是不信这钱已经消失。他就呆坐着,心中想着那个塑料小包的形状。 又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把这些衣服又一件一件的叠好,然后再像过去一样整整齐齐的放进箱子。接着,他像往常一样,走到通常站的位置,用那种更为虔诚的心理,再把手从那个熟悉的位置伸进箱子,他摸到了那件毛绒绒的棉毛衣,感觉到了那暖和的质地,但是他还是找不到那种冷冰冰的感觉。 随后,他就放弃了这想法,就坐在床上开始想,他想昨天后到今天所经历的一切,从睡觉到起床的二十四个小时内发生的一切,他想他起床他出去买菜,他走在街上,他想啊想的,他感觉这段时间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一样,他感觉不出自己曾有过那种经历,他只感觉自己就这么坐着。 那么这钱呢?难道这钱就这么突然消失了?难道就这样消失的无影无踪?阿宝脑子里接受不了这事实,他想着自己数钱的时候,心里是如此地踏实,那时是一种很舒心的感觉,好象什么都无所谓了,难道这感觉不能再有了? 想着想着,他就糊涂了,他脑子里的形象变成了李大妈,李大妈短头发,很精神的样子,她站在他的店门口很伤心地说:“阿宝,我的钱全部都给骗去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给骗去了,我现在已什么都没有了,我的这一生算是完了。没有了钱,我什么都没有了。你有钱,你可要当心,有个年轻人会到你的店中来,你躲不过的,他什么都不会让你知道的,你会不知不觉的听他的话,你的钱也会不知不觉地给骗去的。” 李大妈说完后就走了,随后,阿宝回到楼上,他从箱子里把钱拿出来,数了数,然后又包好,接着,他就把钱换了个地方藏了起来,在什么地方呢?他忘记了,但就在家里,他记得清清楚楚的,他把钱藏了起来,他就是一直把钱藏起来的,是的,这感觉是那样的强烈,他就是一直把钱藏起来的,但是在什么地方他不记得了。 可以肯定这钱一定在的,一定在某个角落,阿宝有这种感觉,就是对这钱的感觉,就是说它正躺在家里的某个地方,它正等着他去找到它,这感觉是那么真实。他又一次站了起来,这样子是那么坚定。接着,他蹲下身子,抓住脚橱上的弓形拉手,猛然地拉开,里面是一张乏黄了的棉花胎,他把棉花胎抱了出来,然后在床上抖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不过他没觉得什么,这仿佛是他意料当中的事。 接着,他又把棉花胎放回了原处,再到床前,他果断地掀起床单,他只看到几张纸片,他拿起来看了一下,其中一张是迅速勃起的药物广告,那是好几年前他在街上走的时候,有人送给他的。接着,阿宝再又坚决地掀起垫被,他只看到一块块光亮的床板,还有几张纸分币平整的贴在床板上。 接着,他转过身,稍微歇息了一下,然后生硬地弯下腰,并就势趴在地上,再钻到了床底下。床底下黑乎乎的他什么也看不清,他就用双手摸索着,他摸到了一个铁皮火铳,那种光滑冰凉的感觉更让他增加信心,他还摸到几双鞋子,再有几个纸盒子,阿宝把这些东西全部朝身后推了出来。 然后,不一会儿他就感到很吃力了,他几乎不能动弹了,他就在床底下躺着,他睁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地板,脑子里想着自己数钱时的情景,他想着自己找到了那个包,正在一张张地数着钱,他心里涌入一种无比地快乐。 又一会儿后,阿宝重新摸索起来,他一直这么摸着,直至他的双手摸遍床底下的每一个地方,同样他也歇息了好几次,等到他爬出来时,他已是气喘吁吁,筋疲力尽了。随后,他就一直躺在地上,他看着身旁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心想他一定把钱藏在哪个纸盒里,或者鞋子中,过去他曾这样藏过东西,他想着他即将找到的钱,心里很是激动。 那时那个女人给过阿宝一个香袋,那是一个粽子形的香袋,是用旧的被面子做的,很漂亮,有淡淡的艾草香味,阿宝就把香袋放在床底下的一个纸盒子里,他把纸盒子一直塞在床底的深处。有时他去拿出来看看,那时他感觉很得意似的,每次他把香袋拿出来时,他就感觉到他和那个女人之间的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尽管他也喜欢他的老婆,但那是另一种感觉。直到后来出了那件事,阿宝才跑到江边把香袋扔进江里,但是那种记忆还是没有扔掉,就是后来他老婆离开了他,他也时有想趴到床底下去找香袋的冲动,尽管他知道香袋已经让他给扔掉了。 此时阿宝躺在地板上,脑子里就是那种感觉,就是说这钱像那只早已消失的香袋一样在他脑子里,他想这钱是他的生活下去的理由,他想要是没有了这钱,那他的生活又有什么意义呢?他想不出,没有了这些钱后他能做些什么?他不敢去想。那么他活着是为了什么呢?阿宝觉得他活下去毫无意义。 当然这些钱是他活下去的原因。有了这钱阿宝觉得自己什么都有意思,他跑到街上,看见好的东西,他就想他有钱能买,就是有时侯说起女人,阿宝也想他也能让她们投入他的怀抱,因为他有钱。但是没有了钱,他就什么可能都没有了。 阿宝又站了起来,这时候他的形状已是几近恐怖了,这形象足可以让妈妈吓唬不听话的孩子了。他花白的头上沾满了灰尘,衣服上也是一块块的污秽,灯光是昏暗色的,因为表情严峻,脸上看上去很削瘦,轮廓更分明了,干瘪的身子使人也变得更长了,他仿佛一下子变老了。他没有马上去翻那些纸盒子,只是楞着。 此时他脑子里却涌现了那个场景,那个女人坐在凳子上,突然站了起来,故意把胸碰在他的腰上,让他本来就萌发了的那种冲动一下子又变得不可战胜,所以他扔下了手中的剪刀。他想是那个女人引诱了他,他没有错,这不是他的错,这狐狸精,阿宝几乎从嘴上骂了出来。 这时候,阿宝突然蹲下,坐在了地板上,然后快速地把纸盒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的拿出来。这都是些破东西,一顶旧帽子,几块剃头用的围身布,还有几把梳子。不一会儿,阿宝就把东西全部倒在了楼板上,但他还是没有看见那只熟悉的用塑料袋子包好的三千元钱。 阿宝一点都没觉得意外,他只是楞着,他倒没有想钱,钱这事仿佛也变得遥远了。他只是又想到了那个女人,现在那个女人正在他脑子里笑盈盈地看着他,阿宝知道这不是好的征兆,因为那女人已是去世了好几年,阿宝以为现在就是她在捉弄他,是她的鬼魂在捉弄他,就像那时侯她引诱他干那事一样,她现在也在引诱阿宝去走向死亡,阿宝恨死她了。但是阿宝又避不开她,她老是出现在他的脑子里,现在他变得要同她搏斗了。 随后,阿宝又把这些破东西装回纸盒子,然后又把纸盒子塞到了床底下,这过程很长,既是慢慢的,却又是快得很,因为阿宝已经没有了力气,他每做一件事都要花费很长时间。 就这样阿宝几乎已经翻遍了房间里的每一个可以藏东西的地方,但这时候钱对他已是不重要了,他脑子里已没有了钱这个概念,他想的只是去找到那个熟悉的塑料包,那个塑料包才是他唯一的。 可阿宝太吃力了,他又动不了了,他就坐到了床上,随后就躺了下来。同时那个女人也进入了他的头脑,她来找他了,她又来纠缠他了。你走吧!我不会跟你去的。阿宝在心里对她怒吼道,但那人依然笑盈盈地看着他,眼光是那样的亲热,阿宝没法让她走,到后来阿宝再也没有力量抗拒她。 第二天,阿宝的理发店没有开门,也没有人在意,只是下午陈老太过来串门时,看到阿宝的门关着,随后她就去告诉阿宝的侄子。阿宝的侄子过来一看,知道情况不妙,他打开门,发现店堂里的灯还亮着,但屋子里乱糟糟的不成样子,他快步走进里屋,里屋的灯也亮着,也是一团糟。他急忙跑到楼上,他看到了阿宝,像鬼一样的阿宝躺在床上正睁大着眼睛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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