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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9月6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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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叶兮兮
作者:春林  作于:2005-6-11 9:19:00  访问:10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郑河不止一次在睡前命令自己就是一夜不睡也要在五点钟前起床,也不止一次把闹钟的闹劲上得足足的,但最终一准睡死过去,最终还需那秋风扫落叶的刷刷声唤醒。
 
 
 
   那块果绿色的窗幔已挂了整整七年,看上去就象被炮火洗礼了一般,秋叶曾多次用纤  
 
 细的大拇指和食指捏扯着窗幔嘲讽地说:“大作家,这也太够味了,你也不怕影响食欲灵感,也不怕影响社会主义国家的形象?”
 
 
 
   “社会主义的形象自然要小心呵护的,那报告我不向头儿儿打了21次了吗?”
 
 
 
   “算了吧,你少抽几包害人的烟早换新的了。”
 
 
 
   “这你就错了,社会主义是讲公私之分的,窗幔虽破虽有几个大大小小的洞,终还是社会主义的啊。”
 
 
 
   “你们这些玩笔杆的,理儿满天是,我说不过你。”
 
 
 
   郑河胜利了。围绕着这块办公室兼单身宿舍的窗幔展开的每一次争战,最终胜利的永远是郑河,这块已失去自身价值的窗幔也就最终挂着。但每到上床时,郑河仍刷刷将它拉上——使那些破洞的面积再增大一点——任凭月光或阳光从洞中泻入他的眼中,时时嘲笑地告诉他:快把那块吵得世界不安的闹钟从五楼扔下去的了。
 
 
 
   郑河一直觉得纳闷儿,文联的老前辈因何有这种闲情雅致,把一个好好的大院搞得象植物园,春夏的确让人清馨,要不也不会招引得那些不知居住于何处的老头老太太们天不亮就跑来占地盘,害得你梦中遐思;冬天干枝满目,凄凄凉凉,倒也无所谓,就这秋天满目的残花败叶,实在令人难以忍受。郑河拉开了窗幔,只见偌大的院子似乎一夜之间变做了一座公墓,不过那一个个馒头般的坟包包裹着的是那多情的残花败叶,而秋叶却无一丝胆却地在其间舞跳着一个个旋子。
 
 
 
   文联大楼在这个小城市虽称不上最高,但也装着72位混饭吃的,可一到夜里一个个象躲瘟疫似的不知逃到什么地方去了,屋里的灯能亮的也就郑河和秋叶的了——楼道、卫生间的灯似乎也是专为他二人所装。郑河觉得起个早,清理一下卫生,为大伙创造一个良好的工作环境自是大老爷们出苦力的事,说到天上也不能让软得象面条的舞星去干。理如此,他却一次也没赶上理。他赎罪似的提着簸箕来到院中的坟墓前收尾,满脸汗珠的秋叶却跑过来制止了他,说:“火呢?”
 
 
 
   郑河掏出火机递她:“干什么?”
 
 
 
   “设计烟火啊。”秋叶伏下身鱼贯地把她亲自拢起的一个个坟包点燃,顿时,带着浓重青草味的乌烟弥漫了整个院落。
 
 
 
   郑河望着地上燃烧的树叶,笑着冲她喊道:“秋叶,你在燃烧你自己,知道吗?”
 
 
 
   “是吗?”秋叶似有所悟地一笑,边做着蜡烛燃烧的舞姿,边象怕郑河听不到似的喊道:“这叫燃烧自己照亮别人。”
 
 
 
   陶头儿也常讲此话,可一到他的嘴里,郑河就觉得恶心。
 
 
 
   陶头儿,单字替。自称是令文人追念的陶潜第22代孙。据说,他进文联做头儿是由一位副市长举荐的,据说他这个头儿是优秀的领导能力和良好的横笛吹艺换来的。领导能力如何,郑河不敢评价,横笛的吹艺郑河着实领略了一次,那年——也就是陶头儿调来任头儿的第一年——机关搞联欢,既是联欢就不是严肃的事情,只要一个个交叉地出足了狼相就算联欢了。陶头儿的狼相自然也是要出的,他拿着一根不知从何处搞来的最多也就值几大毛的横笛,满象回事儿地往中央一站,《东方红》的曲子随着他的高吹飞进了郑河的耳朵。郑河对音乐一窍不通,但这乐曲他哼了20来年,闭着眼听,觉得也算是味,坐在旁边音协的小李却拉了拉他俯耳道:“怎么样?盖了吧,六个眼都响。”
 
 
 
   “不要以已之长看人之短。”秋叶拾起小李的话,为头儿抱不平。
 
 
 
   不过,郑河心里认为秋叶的不平抱得还是有点真知卓见的,人家是做领导的,不是搞艺术的,何必用艺术的尽码去衡量一个领导呢。就说你小李吧,笛子吹得的确不错,可你那笔臭字还不如小学生呢。
 
 
 
   满院的烟雾散了,但烟味依然。这几天,陶头儿就是嗅着这种味道走进来的,每天都是第一个从外面走进来的。于是,那块张挂在一楼入口处的令邮政当局愤概的小黑板上多了一条广而告之。这或许就是陶头儿领导艺术水准的体现吧。在前,如此广而告之均由办公室秘书草拟,头儿圈示后,打印成文,再装信皮送邮局,由邮局发往全楼的每个协、社、室。邮递员是辛苦了一点,其也不能怕辛苦,否则还有饭吃吗,倒是曲协的小李每每见到准装三孙子,叫你告而不知——当然也有例外的,诸如评职称、涨工资之类的,他研究的比谁都透底——头儿若口出批评,一句没收到准叫你没辙。此从陶头儿第一天走马上任就消失了,或许是他不知内幕的缘故,也许是知,不管怎么,他将办公室原本记工作备忘录的小黑板变成了他广而告知的媒介,挂在了楼口。此乃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物,小李的孙子自然很难装了。今广而告知曰:八点半在二楼会议室召开值日责任制制定会议,各协、社、室一把手参加,不准缺席。
 
 
 
   郑河和秋叶没有参加,他俩没有资格。
 
 
 
   据有关人士会后不平地向郑河透露:陶头儿对秋叶长年不讲报酬打扫大院的奉献精神给予了高度评价,而对他郑河只字未提。
 
 
 
   对此,郑河没觉出什么,因为自己的举动纯属是由一个女性奉献精神的驱使。秋叶却大哭了一场,有关人士透露的内容也足够她大哭一场了。有关人士云:会上,XX曰:文联建了也不是一年半载,你秋叶没来时,那院子也不是没人清理,自己怕累了,搞什么责任制。
 
 
 
   听这话似乎制定责任制是秋叶打了小报告的结果。
 
 
 
   最终,责任制定了下来,楼口也多了一张永久张贴的值日表。
 
 
 
   实施的第一天——正好是让她大哭一场的那位有关人士当值——秋叶仍在5点钟准时拿着扫把出现在院内,郑河也闻声出现在院内。
 
 
 
   秋叶说:“起个早扫扫院落算啥,假如文联就我们两个,其实晚上也就我们俩个在,难道还要花钱雇个清洁工吗?”
 
 
 
   郑河答:“非也,事实上文联70来号人,你这就叫奉献。”
 
 
 
   秋叶说:“那你呢?”
 
 
 
   郑河答:“我是躺在床上听你拢扫把不好意思罢了。”
 
 
 
   秋叶说:“陶头儿的动作也是不好意思了?”
 
 
 
   郑河答:“可能吧。”
 
 
 
   秋叶说:“你还要不好意思下去吗?”
 
 
 
   郑河答:“我自要看你了,但现在已消失了你的奉献,扫地上升为责任制了,你懂吗?你能承担起责任吗?”
 
 
 
   秋叶笑道:“还是你大作家想得全面。”
 
 
 
   秋叶的奉献并非一无所得,因受落叶的启发创作的舞蹈《落叶》令省舞协的几位主席拍手叫绝,均认为该舞是划省舞蹈创作新时代的作品,并决定该舞代表本省参加全国舞蹈大赛,但此只是一个案头脚本。
 
 
 
   舞协在文联大楼里也挂着一块引人注目的招牌,但招牌下也就只有准备退休的丁老,长年病休的何大姐,三位负责编辑出版《舞风》的从未登过台、露过面的研究家,余下的一个就是秋叶了。如此强有力的专家队伍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使群舞《落叶》从纸上走上舞台。秋叶出于无奈,向郑河请教请示的写作要求后,向陶头儿打了她生平第一份请示,请求领导特批一笔款子以排演。这是有前例的,她在报告中略举了一二,同时在报告后附上了脚本及专家的评语。
 
 
 
   过三日,早8点40分,陶头儿拿着秋叶的请示,走进了秋叶的办公室——陶头儿的办公室就在秋叶的脚下,但陶头儿上任近三年来,却是第一次迈进这里——贵客来访,秋叶诚恐地让座寻杯倒水。
 
 
 
   陶头儿坐在秋叶的位置上,一手转着冒着热气的杯子,一手翻着他带来的秋叶的请示,说:“秋叶,脚本我已看了,不错,参加比赛拿奖是没问题的。”
 
 
 
   秋叶脸一红,忙道:“构思很粗,很不完善,很……”
 
 
 
   “不要太谦虚嘛,看问题还是要实事求是的,真如你说,专家也就不会这么推荐你的作品了。”
 
 
 
   秋叶不知如何地点了点头,事后方觉得这个头点得太自大了。
 
 
 
   陶头儿翻到预算部分,两眼盯着32170元的总数额,叹道:“现在的经费真是紧啊,每年市里也就那么一点点,咱们这么大的处级机关,至今没有一部象样的车,工作很不方便,最近班子研究,准备……咱们也就这么一碗水,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市里能多拔一点经费就好了。”
 
 
 
   以后陶头儿说了些什么,陶头儿是如何走出去的,秋叶一点也未感觉到,只记得陶头儿说,“现在的一切不是都在改革吗?以后这也需改一改了,不能动不动就向组织伸手要钱。”总之,她请示的结果就是钱自己想法解决。
 
 
 
   秋叶,25岁,12岁考入艺校,16岁进入歌舞团,23岁调入舞协。如此一个人物会有什么法可想呢?
 
 
 
   这夜和平日一样,整个楼上仅余郑河和秋叶两位单身,郑河不知不觉中一篇描写一位改革家的报告文学写就,抬头一望,闹钟已指向了12点40分,方便后睡觉这是他的习惯,他走出房门下意识地向秋叶的房间瞥了一眼,秋叶房间的灯仍亮着,秋叶的起居很有规律,晚上10点半准时休息,早上5点钟也准起。
 
 
 
   在他的记忆中几乎没有现在的情况,“还没睡?”郑河轻轻敲了一下秋叶的房门。
 
 
 
   “房门开着。”秋叶的声音是沙哑的。
 
 
 
   秋叶是一位有着洁癖的女性,郑河每每进入这间一尘不染的房间,总有点不自在,起码抽只烟就觉得烟雾亵渎了什么。此刻,这里却不堪入目,或称是遭受了抢劫,或称曾有神经病人发作均不夸张。郑河弯腰拾着被扔得满地皆是的书,半开玩笑地说道:“好家伙,如此发泄可够得上申请国家专利了。”
 
 
 
   “给我滚他妈的出去!”大概是郑河的玩笑开错了地方,秋叶发疯地回报道。
 
 
 
   郑河不知是因第一次听到秋叶口出野话,还是因野话来得突然凶猛深感莫名其妙,惊跳而起,抱着拾起的一摞书木然地望着秋叶。
 
 
 
   “你听见了吗?给我滚他妈出去!”秋叶大声地吼道,话语间夹杂着泪水。
 
 
 
   如此污辱,郑河是难以容忍的,他将怀中书扑通松落在地上,指着秋叶道:“神经病院的大门现在还开着,最好你马上去就急诊!”
 
 
 
   说罢,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郑河,你不要走。”秋叶站了起来,把背向门口的身体扭转了过来,望着郑河就要离开这个房间的背影哭泣道:“郑河,你不要走!”
 
 
 
   郑河站住了,她那深藏着苦处的哭泣使他不能不留下。他自我调节了一下情绪,象说给自己听似地说:“到底怎么回事?”
 
 
 
   “陶头儿搞改革,排练费用让我自己解决,我去哪儿解决啊!”秋叶泣不成声地说:“《落叶》完了,我的舞蹈,我的艺术,全完了。”
 
 
 
   “不就是排一个舞蹈吗?”郑河故做轻松地为他解脱。说:“大不了不排!”
 
 
 
   “《落叶》这个舞蹈你是知道的,为创作它整整用了我一年时间呀!”
 
 
 
   是的,从构思到写出脚本,几乎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定型都征求过他的意见,在他的心里早已搬上了舞台,而陶头儿改革的第一刀偏偏砍在了秋叶苦心经营了一年的《落叶》上,的确有些残酷。可事实只能面对,郑河劝慰地说:“算了,以后的机会还多的是……”
 
 
 
   “以后还不这样,我的事业永远也就这样了,我彻头彻尾地完了。”
 
 
 
   “这个舞蹈不组队就排不成了?”
 
 
 
   “不组队排个屁!”
 
 
 
   “就不能请下面的歌舞团友情客串排一排?你组队还不是要找人家的人。我想这么好的节目他们会排演的。”
 
 
 
   “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秋叶的脸顿时多云转清。
 
 
 
   歌舞团的确需要新鲜血液,但需要的是O型血,对于《落叶》这般品位高的作品只能敬而远之。该舞在全国获奖是有可能的,可观众需要的是现代味十足,野味十足的东西。观众就是收入啊。一上午秋叶跑了四个团,四位领导面对她和她的《落叶》均如是说。
 
 
 
   前两年,歌舞团实实在在地热闹了一阵,也赚了一大把。这财政官员们摸得最准,也最体谅他们腰包的体积,准不能眼巴巴看着你吃了财政吃观众而撑死,于是收回了属于他们的饭碗,于是歌舞团只能拼命吃观众,于是观众厌烦了,票房场场不足三成,令每位团领导抓耳挠腮。此秋叶早有耳闻,只是没有觉出其间的严重,现在团的演出样子——她在寻找三团时,是在省内著名华龙影剧院内找到的,偌大的一个剧场内的观众比台上的演员多不了几位——看到了,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也真真切切地相信了那四位领导的如是说,仅管所有的领导在送她出门时均热情地说,只要能搞到排练经费,你创作的舞蹈一定要上,但她悟出了天下为艺术为生存挣扎的并非她一个的道理,全身也就彻底轻松了。
 
 
 
   回来时,路过菜市场。她望着钞票从这个衣袋儿转移到另一个衣袋儿的景象,觉得自己的衣袋儿的那几张钞票也应该转移转移了,便一张张送给了小贩。
 
 
 
   “开始一本正经地过家家儿?”曲协的小李与她在楼梯上碰了个对面。
 
 
 
   “当然!”秋叶专职太太似地手提着菜嘴哼着一支舞曲一步未停向上走去。
 
 
 
   郑河的那篇报告文学很顺利,老主编大人看后——也进行了点小改——当即拍板,该文做为来年首期压轴。郑河自是一番兴喜,但也引发了他的肝火,老主编关心地扯道:“郑河,我们做文人还是要做出一点气节的。”
 
 
 
   “那是。”
 
 
 
   “现在我们文艺界也开始搞有偿服务了。”
 
 
 
   “早该!”
 
 
 
   “这篇稿子……”
 
 
 
   “一分没有!”
 
 
 
   “不会吧!”
 
 
 
   “绝对!”
 
 
 
   “收点也不为错,只是不要太过分了。我们离时代也太远了。”
 
 
 
   “你怀疑?那好。”郑河拿起稿子转身就走,说:“就让它永远放在我的桌案上吧!”
 
 
 
   “郑河,不要激动嘛,我又没说你收了人家的好处!”
 
 
 
   郑河在文联是以小老好人著称的,他自不愿为了点猜疑和老主编搞僵,压了压气,道歉道:“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稿子自又留给了老主编。
 
 
 
   “郑河,有人找——”郑河刚走出主编室就听到了秋叶在楼道肆无忌惮的喊叫。
 
 
 
   “谁找?”
 
 
 
   “我找!”秋叶用中指点着自己的鼻子。
 
 
 
   郑河被她的调皮相逗得狂乐了好一阵才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有事?”
 
 
 
   “没事,中午和我共进午餐好吗?”
 
 
 
   “可以,联系好了?”
 
 
 
   “泡汤了,不过无所谓。12点见!”
 
 
 
   秋叶的肚子一直是用电炉自力更生解决的,今天摆在桌上的菜绝对能用丰盛、色味俱佳之类的词语,郑河却什么味也没有品出,那瓶由他跑出去被人敲了50元的山西汾酒也不知是如何落入了肚,每每两人端起酒杯——茶杯——相视,秋叶表现出的前所未有的超脱,使他每每感到阵痛,使他每每与自己所写的报告文学里的主人公联系起来,眼前的秋叶越发显得是时代的弱者,主人公越发显得是改革的闹潮儿。
 
 
 
   杯中物均所剩无几,秋叶举起杯,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双眼却闪出泪花,象下了好大的决心,才说:“郑河,今天就是我搞艺术的句号。为了这个悲壮的句号……”
 
 
 
   “什么,什么,什么?”郑河忍不住大叫道:“现在你刚摸到创作的黄金线,就划句号?你苦苦追求的就是这个结局?”
 
 
 
   “我甘心吗?”秋叶放下杯子,显得十分激动,哭喊道:“为了艺术,我可以当乞丐,但谁会施舍给我呢?”
 
 
 
   “办法总会有的,关键是自己不要对自己失去信心!”
 
 
 
   “信心我有,去死的信心也有,哪办法呢?”秋叶也站了起来。
 
 
 
   “办法我有!”郑河咬牙道:“不就是三、四万吗?”
 
 
 
   “我节俭点,二万伍就行!”秋叶对郑河从天而降的办法并未视为是希望的曙光,实在不甘心让人小看自己,特别是郑河这号人。
 
 
 
   郑河的办法也不是不着边际,入“席”前,老主编对他的猜疑启示了他,别人能那样做,自己为什么就不行?更何况是为了秋叶的舞蹈。他冲着秋叶点了点头,说道:“明天我就给你5万,我不需要你节俭,我需要你的水平。”
 
 
 
   这出乎意料的事情,似乎使秋叶进入了梦中,当郑河举起杯子说:“为你的《落叶》干杯”时,才醒悟地冒出了一句:“你砸锅卖铁的钱我不要,我也不领你的情!”
 
 
 
   “当然,你把我熬成油卖,能值5万吗?”
 
 
 
   郑河的那篇写改革家的稿子发了,而改革家刚接到郑河寄上的样书即被检察机关收审了,这个意外的消息郑河是在秋叶参赛归来后才得知的,这几天,他把大办公室里的彩电搬进了自己的宿舍,并到邮局订了一份《中国电视报》,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电视上,一字不漏地读电视报上。
 
 
 
   “郑河——电话——”办公室的黄老是省内屈指可数的大家,却没有一此丝文雅,只要是他接的电话,不管你离此多远,他绝不会出足。
 
 
 
   郑河拿起了话筒,习惯地问道:“那位?”
 
 
 
   “郑河……”对方泣不成声地应道:“我们胜利了。”
 
 
 
   “吓我一跳,我还当你被人邦票了?”
 
 
 
   “《落叶》进入决赛圈了。”
 
 
 
   “这已是我省舞蹈史上的最好成绩,是好好大哭一场的资本啊。”
 
 
 
   随后秋叶告诉他,明晚八点中央电视台将直播决赛实况。
 
 
 
   进入决定圈的舞蹈共有十四个,第二个出台的就是《落叶》。《落叶》配角们的整体素质就是外行看,也是较次的,按秋叶的话说,那5万块还不够大碗们讨得一场演出的出场费。也多亏其间有个引人注目的秋叶,也多亏该舞蹈编导得新颖厚重,使十二位专家评委——也使抱着电视机的郑河——忘记了自己,彻底与舞蹈意境、舞的柔姿融为了一体。
 
 
 
   舞蹈以一个造型剪影切光结束了,郑河的两掌不自主地击在了一起,但却没有听到观众报以或激动的掌声或客气礼貌的掌声。他疑惑地拍了拍电视的外壳,他没有权力怀疑北京观众的素质,只能认定是破玩艺出了故障。平静地过了几秒钟后,掌声排山倒海地从他扭到最高音亮的嗽叭中冲出来,他两眼盯着荧屏上观众的手,评委的手,他深信这绝对是激动的掌声,肯定的掌声。
 
 
 
   掌声中,那位观众评委高高举起赫然写着一个10分满分的亮分牌——后来,郑河发现这位观众评委与专家的水平还有一点距离,他打击的分不是最高的,就是最低的,没有一个是有效的——郑河顿时激动地喊出了一句时髦话:“够哥们!”
 
 
 
   总分在他也在秋叶提心吊胆地千呼万呼中出来了,9.85分,比第一个出台演出的舞蹈高出了0.55分。骤然,直播现场再次响起了认可的掌声。
 
 
 
   秋叶没有拿到大奖,一个舞蹈大腕儿还是从此诞生了。她编导参演的《落叶》紧随大奖之后。
 
 
 
   文联用34万新购买的“本田”会同省市的有关头头儿赶到车站,为《落叶》演出队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仪式上,大头儿讲了,二头儿讲,三头儿自也有话说,讲来说去无非祝贺赞誉为全市争光之类,如念一篇讲稿,具体内容秋叶一字也未记起。返回的列车上,她曾反反复复地设想着走出车站时的动人情景;她远远看到了两眼巴望着走出的每一位旅客的郑河,不顾一切地冲出出站口,当着天和地扑进了郑河的怀中。
 
 
 
   然而,郑河的影子没有出现在出站口,没有出现在围观仪式的群众中,更没有也不可能出现在领导者的行列中,顿时,一种郑河病危的预感缠绕在了她的心头(在秋叶看来,郑河若非病危是不会失言的)。郑河没有病危。他失言了,在送秋叶进京时,他曾答应回来时要到车站接她的,秋叶也曾电告他具体的返回车次,但他走出文联的大门时,那辆令他恶心的小轿车——他晕车——停在了他的身旁,陶头儿探出头颇知下情地招呼道:“郑河,上车站接秋叶?”
 
 
 
   还未容郑河回答,陶头儿已打开了车门,接着道:“省市要在车站为秋叶举行欢迎仪式,你上车吧!”
 
 
 
   为载誉而归者举行欢迎仪式、庆功会已是时尚,郑河装出几分吃惊。问道:“是吗?”
 
 
 
   “时间不早了,快上车吧!”
 
 
 
   “你们去吧,我不去。”
 
 
 
   “不去?你这……?”
 
 
 
   “买盒烟。”
 
 
 
   秋叶有文联的高级轿车接,何需他郑河再劳心。昨天,曲协小李告知他那位改革家的丑脸后,煞觉得自己也被彻底毁了容,而凶手就是曾令他激动的《落叶》。
 
 
 
   秋叶回来了,径直冲进了郑河的房间,郑河抬起伏案的头,不冷不热地迎道:“回来了。”
 
 
 
   “回来了!”这三个字可以说是秋叶一字一字地喊出来的。自从陶头儿的改革第一刀砍在她的头上后,她的性情转了90度的弯,所遇大小事略不如意便激动得要死,她无法忍受郑河对她的冷落,单刀直入地接着喊道:“郑河,你为什么不去接我!”
 
 
 
   “我为什么要去接你。”郑河的两眼已转向了笔尖,说:“凭什么该我去接你。”
 
 
 
   “郑河,你混蛋!”秋叶哭了。
 
 
 
   秋叶成了整个文联楼里的大红人,各种机关的、专业的、大的、小的、女性的、男性的、青年的、老年的报刊的记者盯着她,“穴头儿”捏着大把的票子盯着她,陶”捏着大把的票子盯着她,陶头儿也盯上了她。
 
 
 
   陶头儿盯她也有自己的独到见解:“文联为培养你秋叶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你不能忘记这一点,现在你业余参加演出(没有一场是法定的八小时内),当然不为错,但你也要考虑一下我们文联事业经费紧张的现状,最好能少交一点管理费(后来,秋叶与陶头儿签订管理费数额为每场出场费的60%,这是附合国家拿大头个人拿小头政策的),这是第一。第二,你要如实向税务机关纳税,咱文联可背不起为此而纷纷扬扬的黑锅。”
 
 
 
   秋叶点了头。但,走了半年穴就害怕了。她每一次出台,观众就有节奏地拍手呼叫:“《落叶》、《落叶》”,仿佛自己成为了一个被人玩味的古董。有次,她上台演出自己过去创作的一个独舞,竟被观众的呼叫叫跑了感觉。以后,任凭穴头儿的价开得多高再未开动她的心。
 
 
 
   这夜,秋叶忽然想起了因走穴、答记者问而忽视了的郑河。
 
 
 
   郑河宿舍里的灯熄灭了,方8点多一点。这在秋叶进入这个大楼以来从未有过的。她轻轻敲响了郑河的门。
 
 
 
   “谁?”郑河刚躺下。
 
 
 
   “我,秋叶。”
 
 
 
   “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
 
 
 
   “明天聊吧,我睡了。”
 
 
 
   “才几点,你也不怕睡死。”
 
 
 
   “有篇稿子明天必须交主编。”
 
 
 
   “那你还睡?”
 
 
 
   “后半夜赶。”
 
 
 
   郑河从来都是前半夜赶写稿子的,象这样的情况秋叶还是第一次遇到,她迟疑了半天,才道:“那好吧,明天见。”
 
 
 
   楼道空荡荡的,秋叶的心也空荡荡的。郑河的房门与她的房门仅隔了5个门口,此刻每一个关闭的房门似乎化做了一个个凶神恶极的幽灵。她毛骨悚然了,她的拳头急促地砸向了郑河的房门。
 
 
 
   “郑河,郑河,快开门。”那语气象天塌下来似的。
 
 
 
   郑河在后来忏悔时,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开门开灯的过程。
 
 
 
   全身仅挂着一块遮羞布的他,在秋叶的注视下贼快地寻裤子穿衣服,完成从动物向人类的转化。
 
 
 
   “秋叶,狼来了的游戏挺好玩,是吗?”
 
 
 
   “人家真的很害怕嘛。”
 
 
 
   “过去怎么就没有呢?”
 
 
 
   “不是有你吗。”
 
 
 
   “现在我不是还活着?”
 
 
 
   “现在你躲着我,不理我。”
 
 
 
   “没有,绝对没有。”
 
 
 
   “那好,我从北京回来以后,你见过我几次?”
 
 
 
   “一次,不,是两次,是少了点。不过今非昔比了,现在你是大名人了,名人的生活是好打扰的吗?”
 
 
 
   “放屁。我的今天还不都是你给的。”
 
 
 
   “这你就错了,是那5万块给的。”
 
 
 
   “5万块是狗给我的?”
 
 
 
   “是我的人格我一生的污点给你的。”
 
 
 
   秋叶木然了。
 
 
 
   郑河以发稿为前提向那位索要5万元赞助费的改革家的结局,他是有预感的。那天,他转了十八个弯向改革家提出赞助的事时,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那改革家几乎是未加思索就将会计呼来,将钱送到他的手上,什么发票收条只字未提,使他不得不觉得此人物邪乎。以后,他私下采访了改革家手下的几名职员,证明了自己的预感。以后也曾数次来到主编室的门前,但秋叶和她的《落叶》一次次战胜了他撤稿的念头。
 
 
 
   “你知道吗,改革家被判了8年徒刑。”
 
 
 
   “现在我把钱退给他。”
 
 
 
   “现在钱对你算什么,可我那篇文章,那篇为他歌功颂德的文章呢?”
 
 
 
   “对不起。全是我……”秋叶自责地哭了。
 
 
 
   “算了,但愿以后什么事也别发生在我们俩身上。”郑河是在安慰秋叶,更多的却是安慰自己。
 
 
 
   以后是一个永无休止的时间概念。
 
 
 
   以后,文联为兴办经济实体发展第三产业,将沿街的窗户变成了门,变成了门店,同时为装修这些门店,将满院子的树放倒换钱了。
 
 
 
   以后,文联院内多了一位清洁工,所有的人再不用去看那张值日表了,去咒骂那扫不尽的落叶,去巴望天上的云彩,盼夜里来一场大雨或大雪了,陶头儿也免去了对不自觉者不尽责任者一而再再而三地批评了。
 
 
 
   以后,门店装修好了,秋叶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参加了投标,并一举而中。同时,她的名字在文联的工资表上消失了。
 
 
 
   以后,郑河结婚了,秋叶也结婚了,但彼此结婚证上的合影加起来是四位(这绝非我为了耸人听闻,欺骗读者,而事实如此)。夜里,秋叶办公室里的灯不再亮了,郑河办公室里的灯也不再亮了。
 
 
 
   以后,郑河狠狠地自己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在老主编编的刊物上发了一篇写那位改革家如何犯罪的纪实文学。此文在全国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奖。
 
 
 
   以后,以后的事我不知道了,我想一定更精彩更热闹更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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