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河水的流量一年比一年小,河滩自然也跟着一年比一年宽阔,而河滩终是河滩,满目的沙石,一毛不生。他偏偏盯上了河滩。 他听着早上的第一声鸡鸣起床,望着户户亮起的明烛、油灯而返。他用自己用不完的力气,围堰、清石、填土,第一年冬,就围出了一亩来地。来春,他听村里的老人说这样的半沙半土的地最合花生,他便种下了花生。 花生芽破土了。花生芽展枝了。花生枝生叶了。他围出的这片地成了若大的河滩中的绿州。他眼看着一族族花生长着,四肢却没有停着,收获花生时,他在花生地边又围出了二亩地。 绵河流域的村均是山村,山村里的地也均是山地,山地不合花生,他种出的花生正合了本地的缺,当年就卖了个好价钱。 春来了,种下花生种子,春去了,他便不停地围堰、清石、填土,扩展。五年下来,开出的沙滩地有了十来亩。 河滩地名为地,但在官方眼中却不视为地,其既不用纳粮,也不用纳税,收成自然都是自己的,他的日子也一天天地好了起来。他用卖花生的钱盖了三间大瓦房,为自己娶了婆娘。但他似乎没有过好日子的命,婆娘为他生下儿子那年,得了痨病,儿子叫出他第一声爹时,闭上了眼。 他撇下婆娘和小儿去了,撇下沙滩地去了。婆娘没有能力管那十来亩河滩地,春来了,花生种子没有下地,春去了,河滩地变成了荒草滩。第二年春,有中人找到婆娘,说:有人想买那河滩地,你卖了吧。 婆娘与他同村。他17岁那年父母先后离去,她是在街边看着人们将他的父母送走的。他一天天地独自不声不响地在河滩围堰、清石、填土,她也是看着的。河滩地是孩子爹的汗,是孩子爹的血,是孩子爹留给孩子的财产,卖了,她觉得对不住死去的孩子爹。她回绝了。 秋天来了,河滩地没有一丝收成。这时村里的土改运动展开了,村管会把全村的人和地过了一遍筛子,论地亩数全村也就她家够条件,于是村管会把那十来亩河滩地改了,并从地、富、反、坏、右中选了一顶富的帽子戴到了婆娘头上,还将打扫全村大小街道的活儿承包了她。 春天来了,分到河滩地的户下了花生种子。 夏天来了,花生长得绿油油的喜人。这时,天连下了七天七夜的雨,河水涨了,一天比一天涨得高,第3天河水淹没了河滩地,第5天河水涨满了河道。第8天,雨停了,涨起的河水退了,又退回到了从前,但那十来亩让人眼馋的河滩地却变成了乱石滩。 秋天来了,婆娘仍拉着小儿扫着似乎永远也扫不净的街道,改造着自己和小儿不净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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