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丁
一
我在作记者的那些年，看到的这个世界是那么熟悉，但恍惚之间，又觉得它非常陌生。许多熟悉的人和事都披挂了异常坚硬的外壳，如一个个光滑的鹅卵石堆满了我的生活，我对此厌倦至极。我总是期望一种真实，一种叫人怦然心动的真实，所以一天到晚都陷落在失望当中。就在那个时期，我迷上了上网。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打开电脑，面对着像蚂蚁般密密麻麻拥挤在视窗里的网友，我的目光总是游荡得很远，它常常兴奋地飞离了我的躯壳，在陌生的空域中自由翱翔。有一天，它栖息在南海岸边一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就在那里，我结识了一个名叫“紫色梦幻”的网友。因为去除了一切粉饰生命的外衣，我和她的交流变得真挚而生动。不出半年，我们俨然是一对情意绵绵的恋人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我当初万万没有想到的结果。
有一天上网后，紫色梦幻对我说：
你能带我去旅游一次吗？我一生只对你提这一个要求，你会拒绝我吗？
我看到这句话后蜷缩在椅子里，好久没有给她回话。我虽然醉心于两颗心在夜空中撞击的声音-----那声音就像天籁之音一样让人铭刻在心，但是我毕竟神志清醒，怎么会贸然答应和一个网友去搞什么约会。我对她说：
我们不是说好了永远也不见面吗？这样用心来交流不好吗？
紫色梦幻说：是啊，我们是说过，可是我们可以不见面，一路上用手机发短信息说话，我只想要你陪我几天，可以吗？
这个独出心裁的想法让我动心了。同时，我也被她的天真和奇思妙想所感动。接下来的几天，我饶有兴趣地和她在网上商讨出行的地点和出行的日期。关于目的地，最后我建议去九寨沟。我的理由是那儿远离城市，没有尘世的喧嚣。紫色梦幻欣然同意了我的建议。至于出行的日期，则是她说了算，就定在了三天以后。
我在一种非常新奇的等待中熬过了三天时间，第三天黄昏，拎着一个鼓鼓囔囔的旅行包登上了飞往成都的飞机。飞机起飞前紫色梦幻发短信告诉我，她和我在晚上九点左右几乎同时会到达成都双流机场。我乘坐的飞机在夜空中飞行了一个多小时，当空中小姐用温软缠绵的声音说飞机开始降落时，我的身体无端地微微有些颤抖。臆想中紫色梦幻已站在候机大厅的出口处向我遥遥招手了，她身穿一件紫色的长裙，长发披肩，亭亭玉立，在一万个人当中也是那么醒目。我神魂颠倒地下了飞机,穿过候机厅出口处狭窄的通道后,眼前一亮,在拥挤的接机者的外围,果然站着一个身穿紫色裙子的姑娘。她提着一个旅行包,正焦急不安地向这边张望着。夜风吹动着她的裙角，她单薄的身影在夜色中越发显得楚楚动人。我兴冲冲地挤出人群,整了整衣着,在离她只有三步之遥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紫色梦幻发来的信息。紫色梦幻说：
对不起，飞机晚点了，我现在才登机。你不用等我，找个宾馆住下来吧。
我看着手机上的几行汉字，心中的怅然若失是可想而知的。站在夜色阑珊的街上,身边的行人步履匆匆，这天的双流机场和我多次途经过的双流机场没有一丝区别。我神情落寞地乘车进了成都市区，在一家宾馆住了下来。迷迷糊糊躺在床上，手机又响了。
紫色梦幻说：喂!你睡了吗 ？
我回她说：没，我在等你啊，你住在那里？
紫色梦幻说：说过了不许问的嘛!我在想你,所以睡不着，我要你 陪我说会儿话。
我说：好吧，不过不要久啊，明天还要赶路的。
我们于是你来我往在成都的夜空中用短信做着交谈。当我们都觉得困倦的时候，便在甜蜜的依偎中进入了梦乡。我们这两个身处异地的恋人，似乎变得更需要彼此的关心和呵护。我躺在水眼桥宾馆的床上，怀抱着紫色梦幻的灵魂，用我全身所有的热量为她驱除着孤独和寂寞。她温软地躺在我怀里，我们用灵魂相互抚摩着，没有言语，也没有肢体的盲动，可是却满怀着从未有过的愉悦。从昏暗的窗口望出去，这个夜晚的上空绽放着无数颗明亮的星星。在我的眼里,它们都闪烁着梦幻般的紫色。
二
第二天清早,我和紫色梦幻同时赶到了位于城市西郊的一个大型汽车站。我站在人流如潮的停车场上,有许多形态各异的女人们簇拥在我的周围。我知道紫色梦幻就在她们中间，我问她：你在哪儿,我能看见你吗?
她说：我就在你身边,我们在一起呀!
哦!我想我们是在一起,虽然我们彼此间至今未曾谋面,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找大一点，车况好一点的车坐,我们要赶七八个小时的路程,别怕花钱,好吗?我叮嘱她说。
我要和你坐同一辆车,我要你一路陪我说话!她说。
好啊,我在1536号车上,你来啊。
大约九点钟左右,我坐的大巴车逃离了喧嚣浮躁的城市,奔上了通往九寨沟的山路。一想起紫色梦幻和我同坐在这辆车上,我的心便跳得很快。我收敛着目光,不敢和座前座后的人们对视,就像一个初次怀春的少女,激动和羞涩包围着我。
喂！别发呆了,吃点水果啊,不然一路上会很难受的。她说。
你在哪儿?我们离得很近吗?我问。
嘿嘿!我在你后边的车上,1536号车没座位了。不过不要紧,我能看见你。
我紧张的神经此时才松弛下来。我向身后望去,果然有一辆大巴紧跟在这辆车后头,挡风玻璃后边的乘客影影绰绰。我们穿行在青山绿水之间,紫色梦幻很兴奋,有着问不完的问题,一会儿问山上的树木叫什么名字,一会儿又问山顶上的建筑是做什么用场的。我手忙脚乱地发着信息,尽其可能地向她做着解释。因为我们一路上都用短信做着交谈,旅途显得并不寂寞。半下午时分,大巴车驶进了一条满眼翠绿的沟道,我们都没有想到九寨沟这么快就到了。两辆车一前一后开进了沟口处的一家宾馆。我匆匆忙忙地下了车,对紫色梦幻说：
我下车了,在等你!
后面的车还没有停稳,从车上跌跌撞撞下来一个女人。她大约四五十岁年纪,身材臃肿,头发灰白，一下车就风风火火直奔我过来。我吓了一跳,这就是紫色梦幻吗?我不能掩饰自己的窘迫,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着，那一刻恨不得把自己的肉体立即引爆,让它灰飞烟灭。然而我最终无法逃避她，她很真实地站在我面前了。
这里还有床位吗?她喘着粗气，大声问我。
我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这让她颇感不快。她嘴里嘟囔了几句，转身又上车去了。那辆车旋即掉头出了宾馆,向沟道的深处驶去。
我神情木然地站在宾馆门前,这时,紫色梦幻给我发短信说：
你不要着急呀,我要到别处去住了,我一住下来就和你联系，好吗?
她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失落,不停地问我：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语气里含了一丝歉意。我也对自己的失落感到诧异。我不是一直在追求一种超越肉体的爱情吗?现在看来,理智并不是总能占取上风。我竭力克制着自己消退未尽的失望，用平静的语气对她说:
不是的,我没有失望,我只是怕你孤独啊！你住下来后告诉我一声,我就放心了。
她果然很懂事,一到宾馆就发来了信息。我们稍做休息,就相约去夕阳斜照的街道上散步。熟透了的阳光抛洒在沟道两边的山梁上,山梁上的树梢间漂浮着淡淡的光霁。在沟道里一字排开的数十家宾馆,也被斜阳涂抹了一层朦胧的乳黄色。我们走在街上,脚下的石子发出非常清脆的响声。紫色梦幻好奇地在街道的某一个角落和穿着长袍戴着银饰的藏族老妈子合影留念；而我,走累的时候，独坐在一家专烹牦牛的饭馆,享受着世外桃源的野趣。夜幕降临时,我们才各得其乐地回到宾馆。我照例哄了她很久,答应用我的胸膛来为她抵御山风,她才心满意足地进入了梦乡。而我却久久不能入睡。我觉得人的心理真是奇怪,我既想见她,又怕见她,我真担心一旦见面，她也会和我生活中所有的鹅卵石一样，变得光滑而坚硬起来，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敞开心扉了。但是一想起在宾馆门前的那一场误会，我又没法放弃见她的念头。夜越来越深,想真实拥有她的欲望变得越来越强烈,它整晚上都在我的身体里剧烈地燃烧。而所谓的理智,还在夜幕刚刚降临的时候,早已懒惰地进入了梦乡。
三
进入沟口的汽车站是一个宽阔的广场,四面被大山环绕。我大清早从检票处进入广场，觉得自己像一条掉进汪洋大海的鱼，游弋在数以万计的鱼们当中。有一次，我的尾巴差点儿挨到了紫色梦幻的胳膊，这是我一生唯一和她的一次近距离接触。当时，我和她同在距离检票处不足五米的地方。我感受到了她的存在，却始终没有感受到她的真实。恍惚之间,我就被人流拥上了进入景区的班车。
你在哪儿,你在哪儿?我急切的问她。
我啊?我在班车上了,我们在树正瀑布见，好吗？不见不散！
我随着人流在树正瀑布站点下了车。在这个山，水，林和谐交织的世界里，树正瀑布像一道拱起在山林深处的屏障，飞溅的水沫在周围数十米内激起了浓密的水雾。我刚靠近瀑布，衣服就被水雾打湿了。
不要离瀑布太近了呀，水会溅湿你衣服的，山里冷，小心着凉啊！紫色梦幻对我说。
可是我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你为什么不早说呢？我说。
是吗？你感冒了吗？对不起，我说晚了，我们回去吧，你回宾馆换了衣服我们再来。
哈哈，我是骗你的，看你着急的样子。
你不要骗我啊，我真地会着急的，你没事就好了。
我不知道紫色梦幻在瀑布什么方位，我看了看瀑布上方的山路，那里有数十人在远远地观望，她肯定是在他们中间了。看完树正瀑布，沿着山路才走了十几分钟，紫色梦幻就喊说累了，我没想到她的身体是如此虚弱。
可是我还想看五彩湖呀，我喜欢五颜六色的水面，我一定要看它！她说。
我只好劝她不要步行了，我们可以乘班车的。我不知道她是否和我乘坐同一趟车，总之，我到五彩湖的时候，她也到了。有许多游客正围站在五彩湖边。波光粼粼的湖水在山风的吹拂下晃晃悠悠。
我没看到湖里的五种颜色呀！我对她说。
是风把湖水给揉碎了，她说，不过这样更好啊，湖面看起来更漂亮了，你不觉得吗？
我现在才明白紫色梦幻为什么喜欢五彩湖了。山风在揉碎湖水的同时，把湖里的五种颜色也揉成了碎末，湖面上交融出一片色彩斑斓的迷雾。这是个让女孩子们放飞幻想，托付梦境的地方啊！我问紫色梦幻：
你在想什么，能告诉我吗？
我啊，我在想要在这里能住上一辈子就好了。可是我一个人该多孤独呀，你会丢下我吗？
她的话让我无言以对。两天来的经历告诉我，没有肉体支撑的恋情是多么飘渺而单薄，我能为她做些什么呢？我沉默了好久，最后禁不住告诉她，我想见她。
不要啊，我们说好的嘛！难道现在这样不好吗？我现在在对面的山坡上休息。
五彩湖对面的山坡上像铺了一张浅嫩淡黄的毯子，有许多游客半躺半坐在那里。我无法得知哪个是紫色梦幻，只好对她说：你不是还要看原始森林吗？我们走吧！
她答应了一声，我立即向山坡上凝望。山坡上同时有一群人站了起来，一溜烟涌向了坡下的乘车点。我只得放弃了见她的努力，挤着下一班车到了原始森林。
哎呀，糟了！紫色梦幻说。
怎么啦？我连忙问。
我的脚扭了，这可咋办呀？我不能下山了。
你在哪儿，我过来找你，我来照顾你。我焦急地对她说。
啊，你不要过来，我只要你远远地陪着我就行了，你能感觉到我，我也能感觉到你，这就够了。
我固执地对着原始森林的深处喊道：紫色梦幻，你在哪儿，我在找你呀！
我的声音被幽深的森林吸收殆尽。森林里有许多游客的身影从树木的缝隙中闪过。几个在附近拣拾垃圾的藏族老妈子，用她们浑浊的目光好奇地打量着我。
你不要找我了，告诉我咋样下山吧，我饿了！紫色梦幻说。
我茫然地站在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的边缘，忽然感觉到很冷。可是我又不忍心她有一丝一毫的不快，于是压抑着心中的怅茫告诉她：找个滑竿吧，让他们抬你到诺日朗的大餐厅那儿去。
我这一辈子就潇洒过这么一回。坐在诺日朗能同时容纳上千人就餐的大餐厅里 ，我破例要了一杯啤酒，不知是出于忧伤还是出于赌气，我在一群陌生人好奇的目光下举起酒杯对着浑浊的空气说道：亲爱的，干杯！我后来才知道，紫色梦幻当时就坐在这家餐厅的西餐厅里，她是用一杯加了冰的咖啡和我干杯的。她虽然扭伤了脚，兴致却不错，一会儿用手机发笑话逗我，一会儿又告诉我她正在用什么慰劳自己。吃完饭，她不想再玩儿了，想出山回宾馆休息。她说该感受的都感受了，她很满足了，她不喜欢那种不放过一个景点的走马观花式的旅游，要的是一种感觉。我回到沟口时虽说还是半下午时分，可毕竟奔波了大半天，一回宾馆就蒙头大睡。朦胧中听见宾馆外面的溪水潺潺地流个不停，也不知道光阴已轮回到了何时何分。睡梦中，我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翻出信息一看，无数条信息在重复一句话：你在吗？你在吗......
我对她说：我在啊，我睡了一觉，现在在陪你啊！
哦！我快孤独死了，你不要丢下我啊！
不会的，我这不是在你身边吗？
我几个小时里都在找你，你不知道我有多伤心，我以为你丢下我不管了。
怎么会呢，我答应过你陪你一生的呀！
那我就放心了，你不要嫌弃我啊！ 她安静下来了。看得出我的话让她十分欣慰。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不想回去了，我想和你在这儿过一辈子，可以吗？
别说傻话了，我们还没有见过面呢！让我看你一眼，哪怕一眼！我说。
她迟疑了片刻，说道，以后吧，以后会有机会的。
我追问她：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不行？
难道我们一生只有这一次约会吗？她的语气变得忧伤起来，我相信会有下一次，一定会有的！
我无奈地躺回到床上，临睡前连自己也不明白我现在是爱她还是恨她。
第二天吃过早餐，准备搭车离开九寨沟时，紫色梦幻的小孩子脾气又犯了。她无论如何也不肯上车，她说她不想回家，想待在这儿，要我在这儿陪她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一时间被她的天真搞得哭笑不得，也被她的痴情感动的不知所措。我决心要见到她，我不能再受这种精神恋爱的煎熬了。
我要见你，告诉我你究竟在哪里？
我一连给她发去无数条信息，这回她很久也没有给我回音。
我落寞地徘徊在返回成都的汽车站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执拗地一直给紫色梦幻发着信息，并且留意着人群中的姑娘们。虽然我至今仍不知道她芳龄几何，但一直觉得她应该是一个妙龄少女。我希望能在人群中发现一点蛛丝马迹。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吸引了我的目光。她不停地摆弄挂在脖子上的手机，而且我每发一次信息，她都会打开手机端详半天。她见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脸羞涩地泛起了红晕。我的心跳加速了。我问紫色梦幻：告诉我，我看见你了吗？
那个姑娘舞弄了一下手机。紫色梦幻说：是啊，我也看见你了。
我满怀喜悦地向穿着米黄色风衣的小姑娘走去，一对五十岁左右的夫妇挡住了我的去路。他们一边一个，挽起了小姑娘的胳膊，警惕地制止了我的鲁莽。我目光呆滞地站在撒满了晨光的水泥地面上。这个清晨的世界变得如此空洞，除了我，只有非常稚嫩的阳光。我神情黯然地坐在返回成都的班车上，在我发誓要忘掉我的神秘网友的那一刻，紫色梦幻又说话了：
我听你的话，已经坐在返回成都的班车上了。你生我气了？
我没有回答她。我现在觉得爱一个人原来这么难。
我知道，你生气了，可是我不能见你，真的，你这样叫我很为难。我们以后会有机会的。她又说。
我回她道：我是不是很傻，和一个幽灵在约会，而且结伴旅游？！
不要啊，你不要这样说了，我都哭了，可是我真的不能和你见面，求求你原谅我吧！
我平生是最见不得别人伤心的，我现在发现恨一个人也同样不容易。哎，我不知道我究竟在做什么事情。回到成都，我当天要赶回西安，她也要返回广州。我们又一起到了双流机场，在暮色苍茫中登上了飞机，在漆黑的时空隧道里作劳燕分飞。登上飞机的那一瞬，我按照她发信息的手机号码拨通了她的电话，我想我那怕真实地听一声她的声音也好。电话响了很久，她没有接。我知道她不会接的，我不过是想让她知道，我始终都没有放弃。她随后却发过来一句话：亲爱的，我们会见面的，我期待着下一次约会。
四
结束了这次旅游 ，回到报社以后，我没有勇气向别人提起我的九寨沟之行。如果我对我的同事或朋友们说我和一个幽灵约会并且旅游了一趟，他们要么会笑掉大牙，要么会说我神经出了毛病。几天时间里，我自己对自己也无法解释。我现在才明白人世间并不是所有新奇的东西都值得体验，也不是所有急不可奈的体验都值得回味。足足有一周时间，紫色梦幻一直在网上呼叫我,给我留言。可是我心灰意冷,只想尽快忘掉她。一个月后,我就被报社派到上海去采访一个会议了。
我自己承认,我不是一个十分敬业的人,我常常在工作时间一个人去黄埔江边溜达。从不远处的海面上升腾起的云团大朵大朵地压在我的头顶上,黄埔江上的行船掀起一层又一层喧闹的波浪。我游荡在陌生的人们中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也许是心电感应，紫色梦幻突然发来了信息：
你真的生气不理我了吗？告诉我你在哪儿?
我毫不犹豫就对她说： 我现在一个人在上海,我很孤独!
你真在上海吗?我也在上海呀,她说。
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当她告诉我她也是来上海出差时,我觉得这真是上天煞费苦心的安排。我对她说：我很想你，能来陪陪我吗？
我承认我的想法是自私了一点,我始终没有放弃见她的念头。在我的再三要求下,她终于答应来黄埔江边陪我散步。她告诉我，不久的将来，她会约我见面的，那将是她一生中最难忘的约会，但这一次还得用短信交谈。对于一个在生活的边缘流浪的人来说,我已经很知足了。我惬意地倚着黄埔江畔的栏杆等她,半个小时以后,她来了。
真热呀!你热吗?有不舒服的感觉吗?上海的天气就是这样的,要能下点雨该多好啊!
她这句话一发送过来，我着实吓了一大跳。还在我邀请她的时候,江岸上已经飘起了小雨,雨越下越大,我已在雨中淋了半个小时,浑身早湿透了。我原以为这是最好的爱情的凭证呢，没想到......
你在哪里?告诉我,你究竟在哪里?我说，手都在哆嗦,几乎不能控制自己：你根本就没有来,为什么要骗我呢?为什么？.
她显然也吓呆了,很久不敢说话。我怒气冲冲地在雨中下了黄埔江岸,步履蹒跚地向街上走去。紫色梦幻在混沌的天地间向我喊道:
没有啊!我不是存心要骗你的,你以后就会明白......
我没有勇气理会她在说什么了,我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愚蠢。上海成了我一生走过的最令人心碎的地方。几天之后，我的采访任务还没有结束，我就借故逃离了这个伤心之地。
五
我从此一听见手机铃声就心里发憷，生怕再有一个幽灵来和我逢场作戏。最初的一个月里,紫色梦幻还发来过几次信息,我懒得回复她，后来就了无声息了。我又身不由己地一天到晚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里游荡，生命的河流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和寂寞。在我快要淡忘这件事的时候,有一天,无意之中，我在我的电子邮箱里发现了两封邮件。打开第一个，是一封信，发信人是紫色梦幻。信中说：
亲爱的，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也许已经离开人世了。你一定还在抱怨我为什么不和你见一面，哪怕一面。我现在很内疚地告诉你，那天我确实没有像你陪我去九寨沟一样去黄埔江岸陪伴你，因为，我这个身患绝症的人，当时正躺在虹桥医院的隔离病房里。我逃避你,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我憔悴的样子，更不想让你也经历生命的残酷。我一直在等待，等待奇迹发生，那样就会和你有一次真正的约会。但是我的手术已经失败，这样的约会永远也不会到来了。我现在唯一感到欣慰的是，在我不久于人世的这一年里,是你给了我生命最后的欢娱。命运给我们的约会指定了一个场所，它在天堂，我会在天堂里永远等你。
信的落款时间是我从上海返回的那天夜里。
第二个邮件仍是紫色梦幻发来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少女身穿白色连衣裙，坐在草地上，漆黑的长发飘逸地甩在脑后，明目皓齿，在一片和煦的阳光下笑着。照片下有几行小字，是手写的，字体很娟秀：
这是我一年前的一张照片（你看得出来，那时候我还很健康哦）,我现在把它送给你——我一生唯一的恋人。我曾经恐惧死亡，觉得那个世界是那么漆黑，那么荒凉，是你的关爱照亮了我的眼睛，让我在走向死亡的旅途中看到了柳暗花明。我的生命之灯在温暖的氛围里幸福地熄灭，我不再感到遗憾了。有你陪伴我，我觉得我即将进入的那个世界就像天堂一样。我会在天堂里每天为你祝福。再见了，吻你！
（ 全文约10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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