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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高雨明
作者:茶那  作于:2005-6-11 9:19:00  访问:1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A
 
     高雨明又站在傍晚开往北方的列车前了,深冬6点钟的北京干冷干冷的,仿佛听得到呼吸出来的空气在风中撕裂的声音,那样的凛冽。
 
     一转眼列车门口就齐刷刷地站满了穿着制服的英俊的男人们。高雨明当然也是其中之一。他脖子上淡灰色围巾清淡而严谨的颜色正好用来衬托他轮廓分明又英俊帅气的脸,末端则如同一位轻柔温婉的女子的下巴一般害羞地轻埋在高大的深蓝黑色制服大衣领的收口处。每当冷风吹过的时候,沉重的深色的大衣后摆就慢慢地在风中飘舞,他却纹丝也不动,站在寒冷中等待每一为旅客。高雨明管那叫说得好听。没错,再没有比他这样的男人更适合穿制服了。他的眼睛极容易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好亮。个子高高的,脸上瘦瘦的,高雨明长着典型的北方男孩才有的那种修长而高大的骨架,匀称得那样的舒展,仿佛看到他的人都在给眼睛过生日。
 
     一月十五号。 
 
     春运几乎在那一天达到了最高峰。那也是高雨明最讨厌的时候。他又和以前的工作日一样站在列车口朝无数的陌生人要票,上得多了就在心里咒骂起来,妈的,哪来那么多人四处乱窜。身子却挺得笔直,他从来不在寒风中缩着脖子,高雨明说那是职业病。
 
     直到他很郁闷而艰苦地拉上车门,也很郁闷地发现连他自己也挤不到乘务员室去了。除了厕所之外所有的地方都站满了人,蹲下的地方都容不出来。妈的!妈的!!
 
     等他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横着蹭到乘务员室门口时,刚刚消失的大伟不知道突然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也和他以往的工作日一样,从来不戴制服帽子。大伟说起来也是高雨明的前辈了,是根十足的老油条。他刚把钥匙插到锁孔里,大伟就推过来一个瘦了吧唧的男人,笑嘻嘻地说:“高雨明,快点把门打开吧。”然后回头对挤在人群中穿着褐色皮衣的男人说:“快进来坐吧,还长着呢,别累着了。”
 
     然后又回头对高雨明说:“孙姐千叮咛万嘱咐的说一定要我照顾。照顾好啊。”
 
     高雨明迅速地向上翻了一眼,咯地一声把门打开。他早习惯了。
 
     大伟迅速地四处走动了一圈,不,应该说是挤动了一圈,又兴高采烈地和一个剃着极短头发的胖子攀谈了起来,再过一会儿便极其自然地把胖子那瘦弱年轻的老婆也推进了乘务员室。高雨明有种不详的预感,今天晚上也甭睡了。
 
     当那位态度恶劣的男乘客冲过去朝高雨明喊着“你们这是空调车吗?为什么不开空调?!”的时候,他根本不用头脑想一想,直接转过去对大伟说:“乘客要求开空调。”
 
     大伟正经地说:“要是到了终点乘客都窒息了咱俩都得下岗。”
 
     不知道高雨明又如何不用大脑地向乘客转达了。
 
 
 
     当一小撮旅客高低声错杂地喊着有人晕车的时候,高雨明的胃已经开始轻轻地抽痛了。他掺着那吐得如同喷泉的旅客把他扔到车厢借口的如同速冻冰箱一样的一个角落,然后对着旁边坐在自带板凳上的村姑说,“把凳子先给他用一下!”并顺势枪了过来。列车长的喊叫隔着差不多一个车厢还是清晰地夹杂着恶心的热气传了过来:“下站让他下车————!!”
 
     哦,哦。下站把他扔下车,高雨明一边嘀咕着,一边看了一眼那吐得死去活来的男人。
 
 
 
     快到站的时候他站在人群中喊着:“给我让点地方!!我过不去你们谁也下不去——哎——”可哪有地方啊?脸都快贴到车厢口了,他那修长美型的腿还在乘务员室前面抬着呢。每当到站,他都无以伦比地嫉妒着大伟那比他矮的身材和比他糟粕的脸。而他却就如同一个车厢的代言人,一到站就要把自己生拉硬拽到门口,开门,再站在凛冽的风中,车停几分钟他就得站几分钟,变成铁路的看板先生。
 
     看着乘务员室里瞌睡打得正香的两个人,高雨明过都懒得过去了,长夜漫漫,无望睡眠。胖子识趣地递给他一根烟,高雨明就索性坐在不知谁的箱子上,一边抽烟一边和一群陌生的男人嬉皮笑脸了起来。女人们从旁边看过去,还以为又来了个矮个子的美型的乘务员。那是他目前最喜欢干的事情,嘻嘻哈哈地打诨。
 
     等列车又快晃悠到站的时候,所有要下车的人都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包小提地挤在门口等待着高雨明的大驾。直到车速明显地缓慢下来,站台昏黄的灯光打进车内,才有一个人费死劲地挤出一只手,哀号一样地叫着:“同志们,站台在另一边!!!”高雨明晃着钥匙,噗地一声大笑了出来,瞬间混合在一车的笑声里。
 
 
 
     快到11点的时候列车到达了一个只停5分钟的小站,已经过了山海关,车窗车门上的霜和冰融合在一起,有手掌那么厚。停车,车门却被冻住了。
 
     高雨明一个人使劲用脚揣门,用上全身的力气,手也用来暖冰,旅客都下去他反手关上门的时候,高雨明用一只手捂住另一只手,那只手有一侧从手指到手掌都又红又肿。
 
     他当然不忘抱怨,捂着手跟20分钟后才挤回来的大伟说,手都肿了,什么破门!
 
     大伟只欲哭无泪地回了他一句:那你也别把我扔外面啊,你要真把我落车下面,你也得下岗。
 
 
 
     过了午夜,所有的疲累都找回来算帐一样,高雨明的胃开始激烈地抽痛起来。毕竟开往北方的列车一站比一站寒冷,他却必须别无选择地站在霜冻的土地上,大概是着凉了。
 
     高雨明捂着肚子走过来的时候,便毫不客气地把站票乘客自备的马扎扯了开,肆无忌惮地坐下龇牙咧嘴起来了。
 
     大伟也没办法,只跟着站在他身旁,在两节车厢接口的地方和一群人打诨起来。
 
     “我说你们也真行,就这么一直站着站回家去。”
 
     “没办法啊,快过年了,能早回就早回。”
 
     “对,说白了还是缺乏锻炼。哈哈,明儿回家光着膀子,穿条棉裤去锻炼。”大伟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套条棉裤的样子。
 
     “哎,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乘客也是,什么样的都有。上回有个乘客问我,火车是不是晚点了?我说是,可能晚半个点儿吧。你猜他怎么着?他问我,火车为什么晚点?我哪知道啊?我又不是开火车的。他就跟我说,你去给我问问。我假么惺惺的给他问问吧,跟他说天太冷了,轨不大好,可能有坏的。他又问我,轨为什么不好?给我气的,我说我不知道。那大哥就说,就是你弄坏的。”
 
     四周的人都哄笑了起来,大伟也来了劲头,“还有更邪的呢,有回有个大哥嫌火车开的慢,呼一下把我拽过来说,你跟开火车的说一声,叫他现在把车停下,我要打车回家。大黑天的,荒郊野岭哪打车去?”
 
     “你这也是为人民服务吗!”蹲在地上抽烟的大叔戏谑地调侃起来。
 
     “对对对,你应该跳下去给他打个车!打着车了火车再把你拉走。”胖子也掺合了起来。
 
 大伟边笑边扫了一眼高雨明,脑袋上都渗出汗来了,还楞是睡了起来。刚刚还活蹦乱跳的冲着大伟讲那两个乘客拿错包的事呢,只有他在车下面,当然只有他看得到,按说乘务员只严谨地帮忙吧,他可到好,站在列车门口边指挥边笑得半死。上了车还带着一身的寒气冲着大伟叫“太他妈有意思了。”
 
     这会儿就一个人萎缩在角落里头痛苦地睡了起来。或许是注意到了视线,也或许是他根本就没睡着,高雨明缓缓地抬起眼皮,一看见上面的大伟便皱着眉头大声嘀咕着:“我要去里面睡,这儿也太他妈冷了。”
 
     还没等大伟说话,他就大叫了一声:“我不管,我要睡觉!我胃疼——”他的叫声大概方圆5里以内的乘客都听得到了。而且说到做到,捂着肚子挤到乘务员室埋头就开始睡。那穿褐色皮衣的男人一定是听到了高雨明发自肺腑的呐喊,主动让了地方给他。
 
 大伟也顺势跟了过去,他坐在乘务员室的桌子上,高雨明就把头枕在大伟的大腿上,帽子甩在桌子上。
 
     大伟轻轻扶了扶高雨明的头,他便微微动了动,十分顺从地把头埋在他的人肉枕头里,如同个委屈的孩子一样睡过去了。
 
     车站还剩十分钟就到了的时候,大伟从另一个车厢死挤过来,就为对他说一声,快到站了,起了吧,啊,别睡了。语气根本就是在哄个撒娇的孩子。高雨明动了动,把脸侧到了桌子里面,背着大伟又开始睡。
 
     大伟于是拼死蹭到列车中间,从胖子手里抓了把榛子,又挤回乘务员室,放在高雨明面前。
 
     还差5分钟到站的时候,高雨明慢慢爬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直勾勾的,抓起榛子就吃了起来。
 
     列车准点到站,高雨明也准时地站在寒风中了,那样的笔直又坚定。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高雨明已经顺着金色的光线开始收垃圾了,也不知道到底是几点,已经没有人可以从他身上看得出胃痛来了。虽然明明还是很疼。
 
 
 
     高雨明总是毫不犹豫地在心里咒骂着这劳烦的工作,虽然他自己的存在就给这份工作增添了莫大的光彩。虽然高雨明自己从来不这么想。
 
     他最美好的地方大概就在于,他是那样的任性得舒展,美丽得嚣张又自然,最喜欢脱下服务人员虚伪的外皮,赤裸裸地做回一个人,一个本真而率直的,永远长不大的男孩子,离每一位旅客都那样的近,好象昨天他还躺在家里发脾气。
 
 
 
     他是生长在阳光下的宝贝。
 
 
 
              B
 
 
 
     雷拉那次最后一眼看到高雨明已经是十六号的清晨,他还是站在列车的门口,精神显然不如上车的时候好,尖尖的眼角布满了鲜红的血丝,背却拔得那么直,不知为什么他兔子一样红色的眼睛却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的性感了。
 
     下车的人一个一个笑嘻嘻地冲着高雨明微笑地说着:“再见。”
 
     那任性的乘务员也无精打采地应和着,再见。
 
 
 
     雷拉看着站在风雪中那个棱角分明的高雨明,心想他本质上还是热爱这项工作的吧?谁知道呢。
 
     他是那种,一看就是娇生惯养大的。懒呢。任性得那样舒展。雷拉猜想高雨明成长的过程一定和自己的完全不同,一定正常而开阔得如同昼夜不关门的游乐场。怎么说呢,喜怒易于言表般的直率与本真是一件挺让人嫉妒的事。
 
 
 
 
 
 
 
     可是,他真的做得那么好吗?其他车厢的旅客却很少有人向乘务员这样友善地告别。高雨明果然有他过人的地方。明明那么的孩子气,那么任性。
 
 
 
     一月十五号。
 
     雷拉拖着巨大的箱子冲到三车的时候,三车的人已经将门口堵得死死的了,下面还站着一大票等待上车的人。下一个瞬间站台便闪出一个拿着巨大喇叭的高个子的,很帅,头发长得快触到肩膀的乘务员,拖着雷拉到了不知是四车还是五车。
 
     人太多了,她拖着箱子低下头就往列车里冲,突然被站在门口的列车员吼了一声:“拿票!”
 
     还没等她回答,后面的乘务员拿起喇叭迅速地喊了一声:“她有票!”
 
     雷拉被站在寒风中列车口的、严厉的高雨明吓了一跳。头都没敢回的,就冲进了列车。
 
 
 
     高雨明抽烟的时候,雷欧站在不远的地方悄悄看他,他的轮廓太漂亮了,与其说是帅,到不如说性感来得更贴切。
 
     只不过没过一会就以十分不酷的大剌剌的姿态龇牙咧嘴地挤了过来,眼看着挤到乘务员室时,实在实在是过不去了,他便保持着伸着手抬着腿的姿势夹在中间歇口气,还对挤在他面前的男生自我解嘲地讲了一句:“我又来了,开心吧。”
 
     雷拉就在他的后背后面,突然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可笑。这样被他挤着,怎么可能开心?
 
 雷拉有时候看到他螃蟹一样的姿态挤到这挤到那甚至忍不住会想,他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过,他自己真的很帅?或许有吧,最起码他总是忘记。
 
 
 
     雷拉一个人躺在老家宽敞而柔软的大床上,翻过来,覆过去,睡不着。北方的深夜窗外白雪皑皑,外面的冷空气和室内的温差给人一种很虚幻的心安和柔软。她想起那株生长在阳光下的又在夜间工作的向日葵,仿佛是上天安排用来对比雷拉灰暗的颓败,如同是过着看似正常生活的夜开的花。雷拉突然很突兀地,后悔自己的生命再不和这个有趣而本真的乘务员有任何的牵连。
 
 
 
     对他会不会曾打错电话号码?那次声音有点沙那个是不是他?
 
     那间餐厅,那只水杯,他会不会用过?
 
     如果认识他,今年会不会收到他的新年礼物?
 
 
 
     雷拉开始疯狂的在这座雪白而寒冷的城市寻找。她找每一位认识的朋友帮忙,请人在铁路局里四处查找,等待每一个人的回音。
 
     似乎非挖地三尺不可。
 
     她打一个又一个电话,顺着每一条轨迹寻找。
 
     雷拉突然如此的坚信死去的爷爷说过的话,如果你想见一个人,只要他没有死,就一定有办法见得到!
 
     不过是一个凡人想见到另一个凡人,有什么可以不可以?!
 
     十七号早晨,雷拉打电话去火车站询问处。没人。接着她开始查询114,甚至问起114的小姐,小姐又给了他火车站询问处的电话。
 
     直到第五遍,她找到了乘警警队的电话。
 
    十七号,笔记本上记了7个电话号码,打错3次,记录11次。
 
 十八号上午,查到列车段电话。十八号傍晚,列车段没人接听。
 
    十九号中午,问到他的列车再一次回来的日子。
 
     每一次的外出,都祈祷可以在同一个城市里遇到她正寻找的向日葵。每一次在外面吃饭,都一定坐在窗子旁边,害怕他从眼皮底下错过。仿佛已经忘记了寻找的意义。为什么?为什么。
 
    二十号。雷拉坐在麦当劳的窗边问Tommy,我现在坐在这里,他坐过吗?Tommy笑得毫无意义,说你是想让我对你说其实每一天当你在左转,他便右行,终不会遇见吗?雷拉低头啃着汉堡,第三口还没咽下去的时候她已经只穿着薄毛衣冲到零下29度的风雪里面——她看到的是不是高雨明?那已经走过了斑马线正低着头朝这边走的男人难道不是高雨明吗?!!
 
     雷拉单手拽着这个男人的大衣袖子,怔怔地看着他,可是他的眼梢却并不是尖的,鼻子却并不是那样直挺的,嘴唇却并不是那样薄薄的,她拽住了同一个城市的另一个陌生人。
 
     Tommy微笑着等着雷拉走进店里,看好戏一般地询问着雷拉,你要寻找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什么样的人?记忆已经模糊,雷拉已经记不清楚,高雨明到底长什么样子了。
 
     虽然他们最接近的时候,明明真的几乎只有0。01公分。
 
     高雨明说完:“我又回来了,开心吧”之后,又转身从乘务员室往外挤的刹那,雷欧站在他面前,她把脸让到他的侧面,他把身子倾过来。
 
     从某个侧面来看,就如同一次亲吻,或者错位的拥抱。
 
     没有说过一句话。
 
 
 
     在农历新年的第一天,大寒的第二天,雷拉6点起床,洗脸刷牙,化妆,穿外套,出门。
 
     清晨6点半从家里出发,买一张站台票,直接冲到火车站里面等待列车再一次开回来。
 
     那一天的清晨寒冷得吓人,城市里的所有都一无例外地霜冻,呼出来的水气把睫毛都染成了白色。
 
     列车在雷拉到达30分钟后到达,她抱着两大盒胃药,顺着细雪寻找一月十五号的车厢,那里已经站了一位列车员,挺立在霜冻的大地上,有些矮,有些胖。脸上稀稀地长着几颗痘痘。雷拉的心唰地揪了起来——
 
     突然那节车厢的另一个门砰地一声被拱了开,一位高高的、瘦瘦的乘务员从车上跳了下来,那大概是全车最后一个跳下来的乘务员,他整了整大衣,下了车才慌忙拿出欢迎的红色条幅来挂在身上,站了一会儿又从裤兜里面掏出了白手套来——
 
     雷拉揉揉眼睛,仔细看着那背影,呼地笑了出来,冬日的晨光撒了一脸。
 
     她要紧把心中的高雨明掏出来,对着冬日的阳光,和眼前站在车门前的人一次又一次的核对,比较,重合,再重合——
 
     高雨明!!
 
     站在冬日的晨光下,帮第6个旅客提箱子,帮倒数第3个旅客抱着孩子。
 
     一名又一名旅客从雷拉身边经过,消失在浓重的、灰白的晨雾中。有好几个人拉了太多行李,撞得雷拉一趔一趔地后退,她努力让自己在风雪中站得直挺,努力地让自己可以站在高雨明面前,让他瞳孔中的雪地映出一个清晰的自己。
 
     雷拉记得自己支离破碎地说了很多,可惜太冷了,话语都还没到达彼此的耳朵,便都在传达的途中冰冻,落地,摔成了碎块。他根本没听清雷拉到底说了些什么。一句都没有听进高雨明的耳朵,简直如同两个平面上的两条直线。他真的是高雨明吗?为什么这么近,那么远?
 
     高雨明?……
 
 
 
     突然之间,一声沉重的汽笛响起,“上车——”一声尖锐的女声扯破雷拉的思绪,乘务员一下都消失在一个一个小铁盒子里,列车开走了。又一次消失在雪白的尽头。
 
  
 
     他人呢?人呢?
 
     雷拉早已经忘记逐渐稀薄的人群,逐渐稠密漫天飞舞的雪花,延展而雪白的站台瞬间变成凶猛湍急的河流,一瞬间冲散了雷拉扯住高雨明的藕断丝连。
 
     她焦急地在站台上奔跑,四处找寻,抓到一个穿着似乎是铁路工作人员衣服的人便急急地问:“你知道乘务员是从什么地方出站吗?你知道乘务员是从什么地方出站吗?”
 
 
 
     雷拉于是又一次站在出站口,等了一个多小时,直到耳朵和脸颊已经几乎麻木得没有知觉的时候,已经问过了好多人。
 
     最后她听到一位女列车员说,你去列车段找找看吧,他们回来之后必定回去登记的。
 
 
 
     她慌忙跑去列车段的方向,生怕晚了一步他已经消失了。
 
     雷拉站在二楼黑暗的拐角,一个一个地辨认从楼梯下面走上来的一大群穿着同样深色制服戴着同样帽子的一队一队的男人们,体态相似,长相模糊。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雷拉安静地站在二楼的死角,等待那群进去登记的人们出来,等待下一批再走过来。
 
 
 
     在没有人再经过的时候,她悄悄走了进去。她来寻找她丢在一月15号列车上的重要的东西。
 
 那精细而温暖的小屋简直不象这座阴暗潮湿的大楼的所有物。
 
     接待她的大叔是列车段的小头头,是个和善的,积极的中年人。
 
     雷拉对他说出事实: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落在了1月15号的5号车厢上,列车员姓高,我可不可以再见到他,问问他有没有印象了?我今天早上去站台等他,可是还没怎么说话,火车就开走了。
 
     大叔对她说:“列车那是入库了,平常不会,但今天是年初一,他们可能去库里做卫生了。”
 
     那我怎么办?
 
     要不你去库里看看吧。
 
     大叔帮雷拉打了个电话,可列车长说,那个列车员已经回家了。他感冒了,回去打针了。
 
     那我怎么办?
 
     大叔又帮她打了个电话,突兀地说,你自己跟他说罢。
 
     雷拉双手握着听筒小心地放在耳边,那里面的男声沙沙的,辨认不清到底是谁。
 
     他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丢了什么,我没有印象。就算有印象也丢掉了。再说已经过了这么久,根本不可能找到……他说了很多,雷拉没有插得上一句。
 
    他说过了这么久吗?他说根本不可能找到?……
 
    雷拉转身问大叔,电话里的人到底是谁?……
 
 
 
     大叔看着出勤表,低着头说,奇怪,你不是要找高雁明吗?你说的是高雁明吧?
 
     高雁明?……
 
     对啊,一月15号就是他的班。
 
     高雁明?他叫高雁明吗?他是谁?那高雨明呢?!
 
     ……不是高雨明吗?……
 
     哪有那么一个人啊?大叔笑了起来。
 
 
 
     雷拉从铁路的列车段管理处转出来,外面簌簌地开始下起大雪,零下28度。
 
     她一个人,莫名其妙地站在雪地中痛哭了起来。
 
 
 
      高雨明就这样消失了。
 
 
 
     2月的某一天,是哪天呢?雷拉已经不记得了。她由故乡坐火车回去北京,同样望着窗外飞过的几十个小镇,几千里土地,几千万个人。
 
 那首歌里的独白到底是谁讲的?
 
 
 
     独白:我由布鲁塞尔坐火车去阿姆斯特丹,望着窗外飞过的几十个小镇,几千里土地,几千万个人。我怀疑,我的人生里面唯一可以相遇的机会,已经错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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