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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婆三奶记略
作者:anan  作于:2005-6-11 9:19:00  访问:121  评论:1(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一
 
 
 
     我们孟州有个沿袭下来的规矩,大年初一一大早,备上供品,燃了香烛,全家老少神情肃穆地端立在正堂前,在袅袅香烟布下的远古神秘气氛里,面对钉在墙上发黄的“老爷轴子”,恭恭敬敬,施以鞠躬。都很虔诚呢,连平时最怕人的老爸,在此时,也流露出了只有小孩才有的敬畏和驯服。“老爷轴子”是一张大帆布,上方,  画一座翠柏拥簇的祠堂,下面,就是我们家族的“根系分布图”了,金字塔状,塔尖自然就是我们王家第一世的先人了,是他第一个从山西洪洞县带来生命之火种,然后,有了第二代王XX,  配妻XX氏;第三代王XX,配妻XX氏,并一路热闹非凡地繁衍下来,就成了我们现在的图上齐齐整整规规矩矩,而实际上却鱼龙混杂忠奸难辨同室操戈七零八落的大家族,让人真尴尬。不过,老爷轴子仍嗖嗖散发着砭人肌骨的神秘和森严,让我在它面前不敢心存丝毫的不敬。鞠过躬,我非要恭立在老爷轴前几分钟, 认真地把列祖列宗温习几遍, 力争烂熟于胸,(我二爷就能闭上眼睛连吸带喘地把祖宗们一路背下来,让我们叹为观止;真了不起!),看着,看着,就看出了问题,我发现,在这个颇为完美的家庭根系分布图中,有一条根在下扎的途中,突然,中断了,就在我三爷的那个环节上。二爷在世时,我曾趁他高兴时请教过他。二爷的脸立马黑啦,山羊胡抖啦,好在慈祥的二奶还透了一句:“你三爷,多好的人呢!你三奶,祸水呀,生生,就灭了一门人呢!”
 
     二爷干红的眼角挺艰难地挤出一滴浊泪,胡子抖了抖,表示同意二奶的结论。
 
     三奶是个匪婆,就是小说上所说的压寨夫人。我二爷就不明白,哲学家一样思索了大半生:我们王家世代乐善好施,怎么……?这是……?,痛不欲生;二奶也糊涂:远的——咱不知道,不说;妯娌,六个,昨就单单出这么个东西?摇头,摇头。
 
     
 
 
 
  
 
 
 
                                       二
 
 
 
     我们王家在我老爷那代是个能行户,深宅大院,高强大马,我有六个爷,除三爷外,在迎娶我的几个新奶时,都一例的马拉轿车,一路马铃叮叮,锁钠鸣鸣,滚滚红尘淹没了里八长的乡间古道,奶奶们的娘家陪送的嫁奁成箱累柜,奶奶们的小脚尖尖瘦瘦,奶奶们的皮肤白白红红,惹得看客们眼珠都变了色。几个爷也真争气,山西、山东、河北,卖布匹的,开染坊的,织洋袜的,营生火火红红,年节回来,金鞍玉马,占尽人间春色。这么一比,就数三爷寒碜了,天生的,二十好几了还夜夜尿床,话没说囫囵一句,口水就扯拉多长。我三奶是我老爷赶集稍带回来的,花了多少钱,老爷到死也没有吐半个字。我三奶那时才十六七岁的妙龄,一条大辫子悠在臀部的最丰满处,打人心尖。她低着头,一进我们王家,就背转身子面向墙,一声不吱。吃第一顿饭,三奶把饭一碗碗盛好,先公公,后三爷,再妯娌,双手一一捧送到跟前,眼睛,就一直那么低着。我三爷的眼珠却活了,乐得手舞足蹈,大失体统,被老爷用竹筷狠狠敲了三次。三爷一撂下碗就跑到门口炫耀一通,回来后细细看了我三奶后,一脸苦丧,向我老爷嗫嚅着:她的脚太大我不要。我老爷一脚把三爷从门里踢到了门外。
 
      三奶奶那时没有匪气。每天,  低眉, 顺眼,把公公、男人和妯娌们侍候得舒服着呢。三奶没娘家人撑腰,没男人壮胆,没有陪送,想到这,人就矮了。二奶经常支她倒尿盆,二奶有理呢:长就的大脚,还怕扑踏大吗?四奶奶也趁火打劫:看那腰身行头, 谁知是什么路上来的。三奶很新潮,风流着细眼说:问咱公公呗!六奶嘴一撇:咱可是打听来打听去,冲他王家门事硬朗才进这个门的呀完了。一阵窃笑。 (过去,媳妇们没婆婆就象遇大赦)。我三奶隔窗听得清楚, 咬咬唇, 依旧低眉,顺眼,大脚板走得更轻, 更碎。
 
     有委屈,哪怕天大的,三奶向来不在三爷跟前提,三奶心里透亮:这是谁的主啊!妯娌们敲骂一声自家的鸡狗,三爷就错疑到三奶身上,顶死门, 噼哩啪啦, 把三奶朝死里揍。搁了旁人,不管谁,打,也不过是虚张一下让人看,哪象三爷,抄起什么就是什么。三奶心有点冷。到年节,二爷四爷们一脸油光从外地赶回来,夜里,先给我老爷唠嗑儿,不等一袋烟功夫,二奶就叫啦:过来,儿子屙啦。二爷四爷们都挺孝顺地借故走啦,各自关上各自的门,各自黑了各自的窗。三奶隔窗看着,伤心,抹泪,  三爷就从床上虎起身子,一脚把三奶从床上踹到床下:哭个X,睡!三爷喜欢打三奶,打了三奶, 老四媳妇就甜甜地叫:三哥……三爷就觉得自己真丈夫,天下第一,真丈夫。
 
     三奶恨我三爷,拗着劲儿,就不给他生育。
 
     自然,三奶挨打的次数就多起来,而且,噼噼啪啪,一个大院都摇摇欲坠,连有着公公身份最不宜管这种事的我老爷,也禁不住提着大腰裤儿在窗前低声却急迫地教导三爷:别手没轻重,这可是花了……,朝、朝、朝屁股上打吧……,老爷一急差点抖出实底,把支愣着耳朵听好戏的妯娌们恨得差点骂出声来:咋半截话呀,咋不说呀, 花了…… 多少呀?!
 
      三奶到了没哭一声,没叫一声。
 
      二奶奶她们暗暗点头:真种气!
 
    
 
 
 
  
 
 
 
                                     三
 
 
 
     三奶奶做了土匪婆,是被三爷卖去的。三爷有自己的逻辑:养母鸡就为下蛋, 娶女人就为续后,母鸡不下蛋,杀了,吃;女人不生孩,就卖, 不能闲养着!(卖三奶的钱一大半落人人贩子的腰包,剩下的碎钱三爷留了,  却全被镇上的老得发皱的暗娼们淘个空啦,留下了笑柄,也让我老爷灰了一辈子)。   我们老王家对这件事向来——不是讳莫如深,而是死不认帐;老王家世代忠良,这是往我们老王家头上扣屎盆呀),但经过我的认真考证,三奶确是我三爷卖的,现成的契子摆着呢!那时我三奶已察觉了,却故装不知,就换了身千干净净的衣服,抿了抿红纸,染了个红红的唇,散下盘起的长发,编成一条大辫子,辫梢还打个紫结儿。三奶没带我们王家一根线头,对三爷一笑,就平了眼神,随人贩子走出了我们王家的百年古门。三奶突然显得楚楚动人,让三爷傻了。(据说三爷临死时还在嚷:别走,别走!)。
 
     三奶做了匪婆,压寨夫人。匪首是在我们孟州名声挺震的王占林,  白净净一张书生脸,奶嫩奶嫩的,却砍头犹如风吹帽。他不苟言笑,一笑——很女人地一笑,就要杀人。谁都怕见他笑。但我三奶却不怕,我三奶才学会了哭,一哭就象撒娇一样不可收,可只要王占林一笑,我三奶就立马会破颜一笑,把大土匪王占林心疼的,唉,连三奶都叹气。王占林无恶不做,我三奶却活得有滋有味。后来, 我三奶在被人民政府处死前, 她的养子(老三)端着脸问三奶:“嫁个土匪,天天乐,老实交待,乐什么?”我三奶轻蔑一笑: 懂你娘的X!
 
     三奶向来不管大土匪王占林的鸟事,每天打枪、遛马、玩牌,偶尔,也挑灯象征性地给王占林缝缝补补。三奶没给王占林生出半个男女,老怀不上,急呀,要哭,王占林就一把搂住我三奶的细腰,说得挺文化:绝代美人就得绝代呀!三奶心里愧,没法子,就精挑细选,给王占林收养了三个儿子,全是在路上捡的,其中第三个被三奶抱回时,弱得仅余下一丝命气儿。三个小东西都一个模子文文气气的脸,三奶乐不可支,  媚着眼瞟了王占林:跟你不错影儿吧。唉!三奶老觉得对不住王占林。这三个孩子都天生的福贵命,馍饭不吃,米面不沾,三奶急得直抓自己乳房,无奈中只好让排副“拿出人命也得搞到”地从山下搞来两只奶羊,专人饲养。羊奶大得擦地,膨胀得要开花,一挤,白花花的奶水,呲呲毗,激得洋铁皮桶日儿日儿作响,连奶羊听得都得意忘情。也刺激得三奶一脸的愧疚。三个孩子喝了羊奶,白胖白胖,我三奶也喝得面如桃花,眼睛水亮。
 
     孩子得识字啦,三奶对王占林说。
 
     王占林大大咧咧:学那鸟字干X!
 
     三奶不跟他玩嘴,让排副在匪林中勉强找了一个半料秀才,秀才把书念得磕磕绊绊如婴儿学步,三奶听不太懂,但听着听着,脸就幸福着了。
 
     三奶还是老样,百事不问,把三个养子养得白胖,把土匪王占林侍候得贼壮。
 
     但后来,三奶还是杀了人,管了事。
 
     王占林绑了票,是山外边大财主刘占魁三房太太的女儿,十四五岁,被王占林的老四拜把兄弟赵大嘴巴偷摸着干了。赵大嘴巴边提裤边乍嘴,妈的,嫩!话音没落,一惊,就见我三奶带了三个卫兵立在他面前。那个女的软在旮旯里,哆嗦着,如快死的猫。
 
     三奶笑道;咋啦,老四?
 
    “趁嫩着先用啦,大嫂”,老四嬉皮笑脸。
 
    “有硬的,吃不?”三奶僵了笑。
 
     赵大嘴巴神还没愣过来,就被三奶的三个卫兵捆个五花大绑。
 
     赵大嘴巴说:“大嫂,这可是刘剥皮的狗女,刘剥皮还欠我赵家三条人命呢,我爹,我娘,我妹妹……”
 
     “到我这儿的可都是人”,三奶说,“你挑个地方吧!”
 
     赵大嘴巴急了:“要干啥?我可是大哥出生入死的兄弟呀, 大哥是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呀!我就是犯了律条,也得让大哥定呀!”
 
     三奶一笑, 从裤腰掏出那把精美得如小装饰品的德国造: “你大哥给我这枪时说有话,你还记得吧!事,我回头给你大哥说。”三奶又一笑,骂一句,收了枪,转身走了。身后一声枪响,赵大嘴巴哭着腔哼了一声,死了。
 
     王占林没抽我三奶的嘴,而是让喽哕们把赵大嘴巴的尸体抬来,横在酒桌前,请来了他的八大金刚,什么也不说,斟酒,碰杯,噘天,骂地,把酒喝得惨惨烈烈。我三奶也头一回喝得天摇地动,她刮掉了一个扭扣,半裸着乳房,伏在赵大嘴巴的僵尸上大放悲声,四弟呀,我可不是忘恩呀,反反复复,就这么一句,哭得天塌地陷,灯昏烛暗,让全寨上下动容变色。
 
     三奶,说老就老了。
 
                                       
 
 
 
                                       四
 
     三奶说,咱当匪,就是为了子孙不当匪。就把收养的三人儿子全放下了山。老大上了大学,老二做起了生意,老三参加了土改。
 
     老三偷偷上了山,对我三奶说;娘,劝劝爹,下山吧,政府会宽大的。
 
     老三老想立大功。
 
     三奶反问:“你,是不是………?”
 
     老三神色有点慌,笑笑,没说,三奶宽宽一笑:“我是你娘, 怕啥哩?不管谁,能给人一条活路,一碗饭吃就好。”
 
    “爹不下山,你就下山吧!”老三退一步说。
 
    “这个主,我怕当不了”,三奶在山上过野了。
 
     三奶不下山,山下的人就找上山。带路的就是老三,老三说:  我路熟,眼好。特卖劲,披荆斩棘,一马当先,心里却在骂:日他娘,爷干得再好,不抵狗屎,  但狗屎更得干。操!
 
     老三夜半摸营,如鱼得水,咔咔嚓嚓,就是几十颗人头,刀都卷了刃, (都有枪,就老三是刀,操!”。王占林的人头被老三用刀尖挑着,还漓着血。一干人马,浩浩荡荡下了山。我三奶被五花大绑着。
 
    公审大会上,我们王家谁也没参加。丢人呐,丢不起这个人呐! 二爷反复念叨着这两句,念咒一样。(二爷不管什么时候提起或别人提起这件事时,就矮人半截呀!)。公审会上,群情激昂,瞎老婆子,瘸腿老头,苦大仇深的,血衣,卖身契,把财主刘占魁吓得当场就兜了一裆稀屎。刘大地主被执行枪决啦。
 
     轮到三奶了,下面哑了。见冷了场,一位穿褪色军服的干部就点手招老三到后台去,一二三四,甲乙丙丁,片刻功夫,老三就象上足了发条的玩具,  连蹿带跳地来到三奶跟前,啪,啪,打了三奶两耳光,非常革命。三奶头轰了一声,奶羊!就冷丁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然后,梦一样看着老三。
 
     老三口吐白沫,历数了三奶如何与大土匪王占林狼狈为奸,祸害百姓,欺压乡里,掠人家财,夺人妻女,并且,“她亲手杀害了几十个我们的苦难同胞,还把人头剔空了当尿壶呀……”
 
     三奶惊得五官都挪了位,停!停!啥呀?!
 
     老三理你呢!依旧面不改色,高声重复一遍,让三奶更是让大家听得更明白,并声泪俱下。抓住高潮,台上干部就振臂高呼:“打倒恶霸土匪!”,台下应声一片;“血债要用血还!”,台下应声如潮。
 
     三奶平生第一次遇这阵势,慌了神,有点怕。
 
     三奶被人民政府判了死刑,立即处决。
 
     临行刑前,三奶倒镇静,她巡视四周,来回搜寻, 却不见老三的影儿(其余的两个养子都在外地),哪去了?三奶忽然觉得自己回到了多少年前,老三皮着脸跟她兜圈儿,让她漫山遍野焦急地找呀找呀……
 
     到了。三奶立定了,回过头,对执枪人很理解,很宽容,很灿烂地一笑。然后,就倒下了,把这缕笑印在唇边浸入土地。后来,听说当年执刑者活了八十好几在临死前高嚷:“你别笑,你别笑……”
 
 
 
 
 
  
 
 
 
                        五
 
     后来,三奶的大儿子一头白发回来了,问了原委,走了,听说写了本《女匪大传》,挣了一笔稿费;二儿子回来了,打算给三奶立碑,但谁也不知道三奶埋在哪儿。(老三最清楚,但老三已死了。听说老三临死前也是那个劲:娘,你别笑,你别笑!)(2000年9月22日于鲁迅文学院)
 
 


作者声明: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哈哈,这应是河南孟州行觉的作品吧。 游客 <2008-8-5 11:5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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