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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鬼
作者:郁无痕  作于:2005-6-11 9:19:00  访问:66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摘自《九歌*山鬼》 
 
                   
 
   “我是赤豹。”他喃喃地说着,秋风无声地将这话送了过去,撞在正飘零而下的一片苦楝叶上,这叶就孤零地遗落在路那边秋娘身前的柜台上。秋娘吃了一惊,下意识地看了看柜台后那坐了几张方桌的兵们。 
 
   这是一个偏僻的山村,村外山脚的石壁前就几家小店铺,成了这山旮旯人的街市,因而取名石壁铺。当背枪的兵们押着一个胡子拉渣,头发凌乱的汉子,进了秋娘零买兼饮食的店铺时,其他的店铺就悄悄关门避事了。 
 
   秋娘自然是避不过的,倾尽厨灶的鱼肉和柜台的零吃送上方桌,兵们才止住敲桌拍凳的吵闹,酒醉在杯来杯往的喧哗中。 
 
   秋娘透了口气,才注意那绑在路对面苦楝树下的汉子,就听到这令人震惊的话!这人就是那个带领一支人马活跃在山瑶十八里的赤豹吗?小鬼子都大为头痛,怎么就被曲卫团的兵们押解了呢?秋娘再次回过头来的时候,又看到深藏胡子里面那一脸企盼的笑,“我…… ……是赤豹!” 
 
   秋娘觉得那笑着实艰难,那声音有一种渴的感觉,使人心颤意乱,想要撮取什么似的,她的手就伸出去,抓住了柜台下的酒罐。 
 
   当秋娘端起就碗走出店们,兵们中的尖嘴叫了一声:“做啥?”秋娘就说:“拿些酒那人喝吧。”尖嘴又叫:“不准去。”秋娘说:“喝了酒有气力,爷们好赶路哩。”尖嘴身旁的红脸就笑嘻嘻:“去吧,回头也给爷们斟酒。”兵们就哈哈哄笑起来。秋娘径直走过路那边,她看着赤豹盯着她来,就怯怯地笑,回头喊:“爷们,他喝不着。”红脸高叫起来:“你喂他呦。”尖嘴“噗”地喷出酒来:“张连长,那小子有艳福了。” 
 
   秋娘蹲下身来,将酒杯送到赤豹嘴边,赤豹抿紧嘴,不启,看她。秋娘低低眼帘,说:“喝口酒吧,暖暖身子。”他浓眉下的眼就颤颤睐,双唇翕动:“救我!”秋娘就看到那眼里有个小人儿跳动着,一只小手腾了出来,她的心笃笃地跳。赤豹被无花大绑了身子,背后双腕拖出去的麻绳在苦楝树下挽紧,顺势缠上去,又拿了一个活结,结成一个“又”字,只需将短的一头拉一拉,人就可以离开苦楝树了。赤豹的手腕只空晃晃地空折腾,折腾得秋娘的心好酸,她的手就伸过去,一拉! 
 
   尖嘴的尖声又起:“老板娘,快来给张连长斟酒啦。”红脸给了他一筷头,兵们又是一阵哄笑。秋娘就忙不迭声的应:“来拉来拉。”飞似的逃了。 
 
   赤豹往身后望望,是一个陡坡,秋草萎萎的,下面溪畔是一丛苦竹子。他移了移身子,就听见秋娘笑起来,声音吟亮,甚是撩人心魄。赤豹的心却苦得不得,望那丛苦竹就滚了下去,而秋娘的娇笑就更透彻云霄了。 
 
   赤豹感到头重重地撞到一根苦竹,下身横下去,又甩直了,他就势坐了起来,却楞住了。 
 
   眼前是一个痴挨挨站着的小子,那小子手里平举了一把尖嘴的柴刀,地下洒落了几个苦竹笋。赤豹眼睫一掀,眼亮了:“别动!”就转过身去,将缚着双腕的绳递近了柴刀,柴刀却软而无力,他低声又喝:“拿稳刀。”那刀就顶死了绳索,赤豹用力一挨,尖痛便从受上传来。他甩开双手,血横涌而出,也不理,冲瞠目结舌的小子说:“快走。”小子就噔地转身跑了,越奔越快。赤豹也掉头要跑,却见前面是溪畔尽头,溪水被陡坡阻涌了,折向滚滚西去。他才要下水,听陡坡上有奔走的声音,兵们喝着:“站住站住。”就往人高的草丛钻进去。 
 
   小子听到喝声,回头看时,端了枪的兵们沿着陡坡上面的路追来,接着一个个连滚带爬地翻下坡。小子奔得更快,枪声就响了,碰碰碰地震停了远处青山的鸟叫。他感到一股灼热从头顶掠过,几乎令光光的头皮发麻,双腿于是一软,摔到了,在溪畔上翻了几个跟斗。小子头昏眼花的还要爬起来,听到许多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还未看清人,就挨了几脚:“他妈的,你…… ……你…… ……跑什么!” 
 
   这当儿,赤豹就往坡上钻,刚伸出手来抓路边的草根,秋娘也奔到路这边来望兵们追小子,才失声:“AN…… ……”就睥见草丛中赤豹的眼,四眼交会,倏地闪了个荧乱的火花。她一弯腰拉住他的手,拖着就往店里跑,跑到一个倒放的大水缸前,说:“进去吧!”赤豹蹲下身,秋娘推起缸沿,他就钻进去,只听“嗡…… ……”地长声闷响,缸落了下来,散起许多尘埃。赤豹按住嘴,感到耳里震震地响,又听到脚步声远了。缸内漆黑一团,一时看不到什么,赤豹不知女人跑出去做什么,心虽然突突地跳,心绪却是阵阵地平静了。 
 
   秋娘往溪畔跑,叫着:“爷们爷们,那是我儿啊。”兵们都回了头,秋娘赶过去,抱住惊慌不定的小子,说:“AN狸,别吓着了,没事甭在溪畔跑啊。”她AN狸就哭出声了,秋娘拥住他的头,抬头对兵们说:“爷们,这周处都是山的,要找快找哩,犯人钻进山里就不得了。”说得兵们四顾青山,顿时一阵惘然…… …… 
 
                   
 
   虽然是下弦月,但使夜色清澈若水,和着几点星光,映得青山如嵬。石壁铺后的山嶝上,有一个黑影向上移动着——飘忽如鬼。月儿的清光泻下来,显出那一盆银色的脸,柳长如墨的美眉下,分明是一双亮莹莹的眸子。就是鬼,也是含睇宜笑的山鬼兮! 
 
   这人却是秋娘。秋娘拉着草根望上爬。山坡山是一个山尖,沿着山尖顺下去,有一条山脊,山脊欲下欲低,到了一个山凹,便盖了一间草屋,是放菇人的歇处。有一个人躺在草床上,那人遍体鳞伤,便是赤豹了!昨天本欲走的,秋娘说:“不紧,我到镇上开些药,治好伤再走吧!”赤豹一听,开了张清单,说:“能帮我捡这些药吗?”秋娘说:“没问题。”赤豹就不走了,说:“那你小心。”秋娘“恩”了一声,还待他讲话,赤豹却望着屋棚,闷不作声了。秋娘立在床前有些尴尬,又舍不得走,就说:“天越来越凉了,我去拣些干柴起火吧。”赤豹就要爬起来,说:“你冷吗?”秋娘说:“你甭起身,小心弄破伤痕。”赤豹撑着腰,看秋娘的身影在月夜里恍恍惚惚,幽灵一般的忙。就感受到这女人的温柔与体贴,默默的觉得幸福,也悄悄下了床。秋娘拾来一抱柴竹,麻利地生了火。他也抬了块石头来。秋娘“啊”地过来扶他,他说:“没事,你甭打紧。”墩好了,叫秋娘坐着,自己也抱了石头对面坐。 
 
   火焰跳跳的烧,秋娘绞起腿,说了:“你怎被抓了?”赤豹说:“山上闷,就到窝子住了三天,没想消息走漏得快。”秋娘要打趣说:想女人了吧。却又说不出口,又重说:“山旮旯好躲,怎就被捉了呢?”赤豹说:“他们是半夜摸到的,一拥就闯进来,来个罗汉叠。”赤豹嘿嘿地笑,又说:“我盒子枪碰碰乱放,也摞到他两个,够本。”秋娘叹息说:“我男人要有你一丁胆,也不用死了。”赤豹说:“阿表他…… ……怎死的?”秋娘说:“被人打死在双溪镇,就是郭东猴死的那天。”赤豹吃了一惊,说:“是被守卫路口的兵差打死的?”秋娘点点头,说:“你也知道?”赤豹却不敢回话了。 
 
   那时侯大汉奸郭东猴带了亲信回双溪镇给他爸祝寿,消息传到山瑶,赤豹就带了两名手下,混在赴街市的人中进镇去。到了双溪镇路口,却见有兵差守着,这时一个人背了满竹篓冬菇从身旁经过。赤豹一醒灵,就装了个不小心,把那人的竹篓撞倒,让冬菇洒落一地。赤豹连连道歉,拿过竹篓要帮他拾冬菇,却又将竹篓反了,倒空了一览无遗,有心让兵差看。一行人蹲下地上捡冬菇,不做声就把腰里的盒子枪夹进菇堆里了。兵差看不到这行径,那人却眼溜着了,下了一跳。接过竹篓也背不起,被赤豹一行人推推扶扶地要过了路口,赤豹带头过去了,他却怪叫一声,就了竹篓转身就跑。兵差们乱了,喝着站住,往前追了几步,就端枪射击,碰碰几声就放倒了他。赤豹的人就悄无声的进了镇。当晚,郭东猴就被一枪搁倒在粉头怀里,从此赤豹声名燥响! 
 
   秋娘闷坐了多时,说:“我走了吧。”赤豹就站起来,说:“我送你。”秋娘有些失望,说:“不用了。”赤豹说:“我送到那山尖上。”就先走了,回头看秋娘离了火堆,亮闪闪的眼睛淡了。到山尖上,秋娘就独自下山,下得愈远,身影就化了一团黑影。赤豹望那黑影倏起倏落,直至乌黑的石壁铺亮了一晕昏黄的光圈,才落落地回来,躺在床头屏息闭目,不知怎的总想倾听秋娘的脚步声,韵律优美得如草丛中蟋蟀的琴声,又渐远渐去,幻化成路边那丛野菊花花裂的幽怨声…… …… 
 
   现在,她回来了,背上竹篓满是药才,沉颠颠的,她仍然噔噔地爬得快,很快就翻过山尖,下到山脊的小路上。走到一个小转坳,秋娘觉得身旁矮树丛后蟋蟋蟀蟀的有响动,才要侧脸去看,一块黑影扑了上来。秋娘招架了几下,潜意识的有种臆想,就被扑倒了,那张脸压过来,却不是另一张脸。秋娘不由恶开了脸,大声惊呼:“救命。”黑影气喘吁吁地说:“喊呀,让人知道你藏了个犯人。”秋娘的喊声就悄然无声了,黑影手忙脚乱的压着,一边又滔滔地说:“昨夜见你摸黑回村,我就觉得古怪,果然山里藏了头豹子。端狗我没去领赏,嫂子就可怜可怜我吧…… ……”秋娘也不答理他,只拼命挣扎。那脏手横进胸来,“嘶”地一声撕开了衣襟,白晃晃的奶子就软了出来,秋娘忍不住又叫:“救…… ……”忽然见一块黑糊糊的木头高举了,就倏地静了身子,两眼瞪着木头高高甩下来,“波”地一声,端狗的头歪到了一边。 
 
   秋娘一把掀开他,坐起来,掩了衣襟,抬头见那长发下的眼眉卷起,赤豹又扬起了木头,慌忙喊:“他是我儿的二叔。”赤豹就盯盯瘫倒一旁的人,丢了木头,用脚撩起那身子,猛一送,那身子就顺着横坡溜下去了。秋娘站起来,一时不知说什么,就道:“家里还有老人啊!”赤豹拿眼来看她,眼在他身上晃了晃,却侧首看地了。秋娘奇怪,也地低了头,忽见殷红的奶樱从撕破的衣襟挺出来,顿时慌乱地闪开身去,嘴里叨叨地说:“竹篓呢?竹篓呢?”蹲到黑暗去拣竹篓,火烧了脸不敢起来。 
 
   赤豹却鬼样的微笑了,脱下衣袄丢过去,说:“走吧。”秋娘披上这穿得暖暖的衣服,默默跟在他身后,望着那身影在月夜里塔松一样,咚咚的心就被塔松抚平了。 
 
   草屋外的几截柴棍烧断了,火炭被白灰覆了一层,间或亮出几丝红光,深夜之中,就愈发显得神秘了。赤豹在火堆旁吹白灰,火炭就红亮,又将干柴架好,再就不停的吹,先是浓烟不断,火炭在柴堆里一阵一阵的光亮,最后亮白的火焰就窜出来,哄地蔓延了柴堆。 
 
   赤豹吃了秋娘送的饭菜,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拍拍手,进了草屋,一会提了几串果枝出来,递给秋娘,说:“我摘了些硬板果,你尝尝。”硬板果长得象绿豆般,果实没有仁,酸酸甜甜脆脆,是秋娘爱吃的一种山串子。 
 
   硬板果甜润了秋娘的神情,赤豹的眼就被吸引过去了。黑暗中有一只两指大的飞蛾翩翩飘来,不是那种见火就投的小蛾,红红的有紫色斑纹,在女人发髻上盘旋。女人鬓边已散有许多发丝,赤豹的心仿佛被散发撩撩绕绕了,自己也就成了那蝶蛾,将散发当作柳叶的舞。女人却伸手夹了散发在耳后,露出那鲜活动人的脸了! 
 
   赤豹一时迷迷糊糊如入梦境,蝶蛾圈子越绕越大,竟飞到这边来,落在他烤火的手上。赤豹不敢动,就用口吹,凉气散在蝶蛾抓站的触叫脚周围,手背凉凉的酥畅。他渐渐放大气儿,蝶蛾翅膀吹得软贴,就振翅高飞,从火焰上扑过,红红紫紫的两片就卷缩了,竟望空掉了下去。秋娘也是看得会意,忙伸手去接,蝶蛾落在她手心,死了! 
 
   两人暗暗都叹了口气,秋娘说:“这蝶蛾真美。”赤豹说:“是很美,可惜死了。”两人又没了话,秋娘探身去捡短柴,架亮了火,偶尔一举头,见赤豹看她,就羞怯怯的给他绽个笑。赤豹先是扑闪闪地躲了眼,终于大胆地看火焰对面的女人,女人的目光也映得灼灼的亮。 
 
   赤豹享受着着女人默默的注视,默默地注视着她。而同时一种莫名的惆怅袭上心头,深深的叹息了。 
 
   秋娘就递过衣袄,说:“夜凉了,还是你穿吧,可别冻的。”赤豹迷糊的接了,看她时,女人寒缩了胸,衣襟拥着。赤豹吃了一惊,说:“不,你穿。”遂起身绕过去,又将衣袄给她披上,秋娘的鼻子突兀的酸了,就勇敢地揽住赤豹的双腿。赤豹楞直了身子,半饷才缓缓蹲下来,却见那一双眼已是泪盈盈的,无声的泪花也闪湿了眼。秋娘拿了手帕擦他的眼,他不觉也用手背去试她的泪,说:“你回去会有危险,我想带了你进山,你可愿意?”秋娘仰头说:“我愿意的!”被果汁染红染紫的唇展了一个无声的笑,赤豹不由得就允吸了。甜甜的、酸酸的、软软的…… ……赤豹有些神醉的感觉,就闭了眼,秋娘却揉搓起来,揉搓得他浑身胀痛,血汹涌得如同小兽,在体内窜来窜去。赤豹杀人越货的凶劲被撩拨的鼓涌涌的,双手就滑下来,搁在女人腰际下,紧紧地要揽起来。女人的腰就软如面条,要躺下去,衣袄先落地了,黑蝶般摊在地上,又宛如一块食人的蒲团草,将两人都裹成一团肉了。 
 
   风在树梢上飒飒盘旋,秋虫在幽远的深谷卿语…… ……天地万物都在秋夜中囫囵囵的圆满了! 
 
   “你为什么要救我?!”赤豹说。 
 
   “救我?是…… ……是要救我哩!”女人语无论次,遥远的弯月迷离得很,令人乏困得想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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