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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10月11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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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年后
作者:tom白丁  作于:2005-6-11 9:19:00  访问:6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秘书汪子谦坐在熙熙壤壤的人民剧场里,突然感觉四周的掌声里挟裹着一股热浪朝他汹涌过来。他脸颊胀得生疼,身上一阵燥热,片刻功夫,浑身上下已焐出一层虚汗,终于没有心思去琢磨阳城市为什么会一夜之间刮起学唱京戏的旋风,也没有兴致去探究这场京剧票友电视大赛的深远意义了。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王市长那粉的脸、红的唇、大红的剧装在舞台上晃动,煞白的舞台灯光也格外刺目起来。
 
   这出妓女苏三的唱段王市长已学了好些时日,尖着嗓子唱起来,一板一眼自然都很和弦,演出空前成功。一个长发披肩性别难辨的人上台去发给王市长一纸聘书,他一连串的兼职后头又添了个票友协会名誉会长的头街。王市长精神抖擞地从后台迈出来。
 
 工作很忙哩。他对前排迎上来的几个人讲,抱歉我先走一步了。
 
 汪子谦忙给几个部门的头头解说,这几天送温暖工作着实安排得紧呢,王市长今天还要下梦远。
 
   一堆头头于是起身恭送,掌声又涌动起来。王市长笑容可掬地和众人握了手,汪子谦相跟着,出了人民剧场。
 
 腊月的太阳懒散地挂在高空,对天寒地冻的阳城视而不见,冷淡地散发着白光。凛洌的寒风飕飕地刮着,使人禁不住打了几个寒颤。钻上车稍稍温热了些,汪子谦看看表,已近中午10点了。
 
   政府办刘副主任怕误了送温暖的行程,方才已电话和汪子谦联系说,他仍在政府门口等着。车到了政府门口,果然远远就见他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正来回走动,旁边站着《阳城日报》金记者。王市长皱了皱眉头就想,这样张扬地在市政府门口等,想叫满世界的人都知道我王致远出席票友大赛耽搁了送温暖工作?叫别的同志看见了会怎么说,怎么想?为什么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呢?
 
   刘主任一跑过来,王市长就一脸严肃地讲,访贫问苦是节前市委市政府工作的重头戏,政府办务必要高度重视,周密安排!
 
 刘主任被说得诚慌诚恐,不停点头说是是是,好像真是他不务正业影响了市委市政府的周密安排。他谦躬地接受完批评,一把拉过金记者,匆匆忙忙钻上了政府办的面包车。
 
 街道上已挤满了蠢蠢欲动的人群。甩卖存货的喇叭也放肆起来。喜好节前狂购的阳城人拎着大包小包在马路上如梭地穿行。来往的车辆终于没了平日的耐性,瞅着缝隙就锲而不舍地挤窜。王市长的车艰难地穿过人头攒动的市区,出了道北,又驶过阳水大桥,才奔上了去梦远的阳梦高速公路。
 
   京剧艺术真了不起呀!王市长在后座上余味无穷地说,我看完全可以代表先进文化嘛!
 
   汪子谦搜肠刮肚想说些奉承话,无奈往日里挖空心思地早说尽了。大脑空空之际,忽然灵机一动打开了音响,CD机里仍放的是《玉堂春》,鸣鸣咽咽的怪叫声在车内弥漫开来。他每逢这时都要使劲憋住气鼓动耳膜,可苏三那年代久远的哀怨却始终在耳边绕来绕去,没完没了。他不由得不佩服王市长的好素养,从吱哩哇啦的怪叫声里竟也能品出艺术味来,他恨气自己修养太差,一丁点儿艺术细胞都没有。他瞥了瞥风度儒雅的王市长,王市长正眯缝着眼斜靠在后座上,手指在座位上轻轻弹着,鼻子里哼哼不已,全然一幅如痴如醉的样子。
 
   听了一路戏,车到了梦远县城时,怪叫声才戛然而止。王市长伸了个懒腰,从古代的烟花艳事里挣脱出来,揉了揉眼,干哼了几声。汪子谦趁机回过头来说,王市长,每次陪你听戏我都觉得自己像夏天野地里的兰花草,在甘甜清凉的雨水里滋润着哩,真是享受!
 
   王市长微微一笑说,这就是艺术的魅力呀!你悟性不错,进步还蛮快嘛!
 
 不行不行。汪子谦口里说着不行,心里却一阵热乎。
 
 
 
 二
 
   慰问完市糖厂,按县上的安排,下一站是去阳平镇风村慰问一户孤寡老人。车快到阳平镇时,王县长汇报说,阳平镇是我们县上撤乡并镇的示范镇,现在又搞了个工业园区,国内外50多家财团都准备投资哩。
 
   搞定的有几家?王市长问。
 
   建成投产的有一家,叫神奇制药公司。王县长说,神奇公司的拳头产品“一条鞭”壮阳胶囊,专家论证说和美国辉瑞公司的产品不相上下。公司老总杨伟听说你要来梦远,前几日就托我请你去公司视察指导,你看是不是顺路看看?
 
   王市长含混地嗯了一声说,国有企业戏不大,看来以后还是这些私营老板要唱主角呢。你们引进个企业也很不容易呀!
 
   王县长就说,所以还要市长多关照哩!
 
   车过了阳平镇二三分钟,到了阳平工业园区。园区内的水泥路面修得很宽畅,路两边各有一条近20米的绿化地带,绿化带上每隔一段有一片小树林,林子里有石椅石凳,造型十分别致。园区的十字路口有一尊汉白玉雕塑,一个半身赤裸的女人露着双乳在寒风中抖着。园区面积不小,十分空旷,空地上稀稀落落长着些杂草,杂草的枯茎在淡漠的日光下闪着灰白的亮光。远处有一片孤零零的厂房,想来大约是神奇制药公司了。
 
   一行人到了神奇公司的办公楼前,见四层高的楼房是很悦目的天蓝色。方才在厂门口鼓掌的男女员工这时在办公楼前又分列两排,彬彬有礼,面带笑容。楼前正中有一根用紫红色大理石砌成的圆柱,高有七八米的样子,柱顶鼓着个园形的包头。王市长摸着光滑的柱身问杨总,这是文化柱吧?杨总连连点头称是,说这是上海一家广告公司给创意的文化柱,叫王市长一眼就看出来了。大家围着王市长看着园柱,嘴里啧啧着说,不是王市长见多识广,我们真搞不懂这叫文化柱哩。
 
   看完又拥着王市长向楼上走。这像征着神奇文化的石柱造型有些独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人体的某个器官,惹得王市长临上楼又回过头来从远处瞄了瞄。几个女工立时脸色绯红神情忸怩。饭局是早就安排好的。杨总和王市长初次见面,难免有些拘谨,气氛就不很热烈。吃完饭在会客室喝茶时,王市长拿出随身携带的黑皮笔记本说,经营中都有些什么困难,说说看?
 
   杨总忙不迭从包里抽出一本彩印的公司资料双手递给王市长,说目前公司发展势头很好,已经开始申报国家GMP认证了,只是……他看着王市长,余光又向王县长一闪,打住了话头。
 
   王县长在一边说,我们哪些地方做得不够,请多批评。
 
   杨总就又说,只是有一点小小的麻烦事,我们公司这100亩地是从风村征来的,风村的农民时常来厂里堵门、闹事,不得安宁。上回县公安局抓过一次,可过后他们还是来骚扰。
 
   为什么闹呢?王市长问,是不是欠了人家农民的征地款?
 
   王县长忙接过话说,征地款可是一分钱也不欠的,这些农民只因嫌地价低就闹,镇上县上做了不少工作,可他们根本不听,动不动就闹,归根结底还是农民素质低,太低,根本不理解县政府发展经济的良苦用心!
 
   王县长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农民的素质是低了一点,王市长说,要多给他们讲道理嘛!工业园区发展起来了,可以带动许多相关产业,用发展的眼光来看,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有什么好闹的?
 
 王县长给杨总使了个眼色,杨总就乘着酒兴说,我想能不能把我们和国有企业一事同仁,给公司也设个公安处,把枪配上,工资我给发,闹一个抓一个,不信治不服这帮刁民。这事我给王县长也汇报过,王县长说要市上批准呢。
 
   王市长听完不吭声,眼睛看着屋顶的吊灯,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弹着。这帮家伙一有几个臭钱就牛皮得不得了,连公安局都想收编,专政工具能随随便便交给资本家?他看看王县长,王县长只顾低着头慢慢呷着茶。
 
   我看这样吧,王市长说,农民闹事的事县上要好好研究研究,拿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为企业排忧解难。当然啦,对群众闹事的处理要慎之又慎,要多想些办法,只要工作做到家,问题总会解决的。
 
   杨总听完脸一红。王县长批评他说,喝了几杯酒,咋胡乱说呢?私营企业怎么能设公安?
 
   王市长话锋一转又说,富才同志呀,我看你还没有杨伟同志思想解放嘛!只要对经济发展有利的事,就要敢想敢干。私营企业设公安的问题是体制改革中出现的新问题,你回去后可以和杨明同志商量商量,把杨伟同志的意见考虑考虑嘛!
 
   杨明是梦远的县委书记,今晚陪省上领导去北山访贫问苦去了。
 
   杨总听了王市长的话,面色又红润起来。王县长点着头说,我们一定好好商量,请王市长放心。
 
   王市长合上笔记本,刚要起身,杨总凑过来说,我们公司全体员工有个愿望哩,想请王市长给题几个字,王市长你看……王县长就说,大家都知道王市长是文化市长,杨总也想沾些文化气呢!王市长含蓄地一笑说,扶持私有企业我们都责无旁贷呀!杨总一听忙招呼人拿来笔墨纸砚,摊开宣纸,自己恭恭敬敬地在一边把纸摁着。王市长抓起毛笔看了笔锋,把笔头在砚台里蘸饱了墨,略加思索,挥毫写道:打造一流产品,改善群众生活。写完了觉得拿壮阳药来改善群众生活这个提法多少有些调侃味,拿着笔正在迟疑,一圈人已使劲鼓起掌来。他便把字左右端详了半天,问汪子谦,有王右军的风格吧?汪子谦忙说,对对,是王羲之的字体,跟《兰亭序》拓下来的字没有两样。大家就附和着说,王体好王体好,!汪子谦心里嘀咕,原来王市长的字体跟他唱戏的扮相竟有些相像,婀娜多姿,飘忽不定,想来艺术门类虽有不同,灵性像是相通的。
 
   离了神奇公司去风村的路上,王县长郑重地问,那神奇公司设公安处的事,可以办?王市长眯着眼说,公安的管理有一套现成的条条框框,按说是不宜乱开口子的。王县长迟疑了半天又问,那就等一等再说?王市长随口说道,等中央研究后再说吧!
 
 
 
 三
 
   离神奇公司约三里地就是风村,村口停着一辆小车,阳平镇镇长已在寒风中等了几个时辰。
 
   王县长一下车给王市长介绍说,这是镇长崔良同志。崔良忙迎上去握着王市长手说,市长好市长好。镇长身后跟着个三十出头的小胖墩,嘴唇翻得老大,崔良给市长县长介绍说,这是风村村长。村长又握着市长、县长的手摇了一阵。村长和所有人都握了手,然后才一溜小跑在前面引路。
 
   走着进村吧!王市长说,农民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大家时时处处要注意形象,说话办事不能刺激他们。
 
   一行人于是在前面走,几辆车缓缓在后边跟着。
 
   村里很阴冷,西斜的太阳像沾满尘埃的境子,灰蒙蒙地散着淡淡的虚光。街道的石子路上落了好多枯黄的树叶,一阵冷风吹过,树叶在脚下翻转滚动一阵,又荡到空中,旋即向行人脸上身上扑打下来。满街上见不到一个村民,街道两旁人家的屋门都紧闭着,只是偶而有一头猪、一只羊从马路上横穿而过,几只母鸡在柴草堆里抖动着单薄的翅膀。正是年节前最喧闹忙碌的日子,风村却像是一座空城,死一般地沉寂,隐隐有一丝异样的气氛。
 
   崔镇长边走边给王市长介绍情况,像有意要打破沉寂似地大着嗓门说,咱们要去家访的人叫风平章,上过朝鲜战场,无儿无女也没有老伴,是个孤寡老人,境况可怜。王市长听后一笑说,古代有种官职叫平章事,相当于部长一级呢,这老人名字取得有些意思。王县长说,先人还指望他捞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哩,没想到落个孤家寡人光剩下吃救济了。他又挪揄崔镇长道,你看你管部长呢,权大得很嘛?崔镇长急忙摇头说,我不敢我不敢。一行人就大笑起来,脚步把路上的落叶踩得嚓嚓作响。
 
   村长在一堵土墙外立着,走近一看,土墙上掏着个门洞。低头进了门洞,院子里空荡荡地长着些蒿草,草已枯了,碎叶铺了一地。院子一角有一间茅草房,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人在房门口站着。这老人有70多岁,虽说佝偻着腰,个子依然显高,穿一件油光发亮的大衣,敞着领口,露出像榆树皮样的肌肤;花白的头发下有一张黑瘦的长脸,脸上挂着陈年的污垢。他的胡子像三荒地里的野草,生得杂乱无章,白而混浊的眼睛跟薄云遮盖的星星差不多,好像有一丝亮光,又像没有。王市长在前面一进门洞,这位叫风平章的老人就大声招呼,声音很怪异难听。
 
   一行人进了屋,风平章从屋角拿出一截砖头支在地上,跟杂技演员一样摇摆晃晃地坐上去,还没坐稳,就晃着头说:
 
   来来来,炕上坐,稀饭夹馍一摞摞,七个盘子八个碗,领导爱吃,一进门就抄、抄、光是个抄!
 
   村长操着公鸡嗓子说,甭抄了!市长、县长亲自给你拜年来咧?
 
   凤平章惊天动地地左顾右盼,目光落在坐在炕沿的王市长身上,他恍然大悟般地拍打着骨瘦如柴的大腿。能一天到晚四平八稳坐着的当然是大领导。
 
 好,好!他说,市长来了才要抄好么!怕啥呢!凉的热的一起上,抄好了再到窑子一浪,过得跟神仙一样!
 
   一屋子人都很尴尬,王县长俯在耳边对王市长说,是个油疯子,神经病!
 
   王市长却不在意,脸上依旧挂着笑。农民辛苦一生,临老十有八九不是疯子就是痴呆,不见怪的。他笑着问凤平章,老人家身子骨还硬朗?
 
   凤平章晃着身子说,硬朗么,不吃药也硬朗!
 
   王市长又问,今年收成好不好?
 
   凤平章把手放在耳边问,啊?你问地里的事哩?
 
   村长说,问地里的收成呢!
 
   凤平章就说,水地里种的春药,旱地里裁的草,收成都好!
 
   王市长很有涵养地收起了笑脸,向屋内四周环顾。这间用土坯垒成的屋子除了寒气和咸臭的气味,实在没有什么可资浏览的物什,屋角里支着一口破锅,锅旁的水缸用几道铁丝箍着;土炕占去了屋内一半的空间,炕上铺张旧席片,炕角堆着一团烂棉絮。王市长看着看着就想起戏文上的几句唱词,是程派唱腔,很凄婉:人有失意悲怀抱,更有饥寒哭嚎啕……
 
   一走神鼻子竟有些发酸,眼眶也跟着湿润起来,好像有一种遥远的情结一瞬间被唤醒了,一股新鲜的东西在他身体里慢慢地蠕动,连喉结也上下窜动得很剧烈。他瞅着凤平章摇摇欲坠的胡子,很想说几句脱了官气的安慰话,可一开口却说:老人家,相信随着西部大开发的全面启动和全市经济战略的结构性调整,你会早日过上幸福生活的!说完把装着慰问金的信封塞到凤平章手中。这时县政府的人也已把米面搬了进来。王市长握了握风平章的手,一行人就出了凤平章的茅屋。
 
   我看市长一来,个个比儿还孝顺么!凤平章在王县长身后大声说。
 
   王县长脸上挂不住,又不好发作,咳了口浓痰骂道,啥货色嘛!崔镇长以为是骂他,就脸红脖子粗地把村长拽到最后边,犟着脖子训斥,村长被训得脸上红一块紫一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凤平章出了土门东张西望,见面包车上有几个大纸箱,拉住车门就问,市长市长,还发大彩电呢?
 
   王市长听后有些愕然。汪子谦忙跑近去一看,原来是从神奇公司临走时杨总给送的三箱“一条鞭”。
 
   这不是彩电。汪子谦说。
 
   不是彩电是啥?叫我看,叫我看是啥?
 
   凤平章抓着车门不放手。王市长看了看他,帐然若失地上了车。镇长又训斥村长,村长终于被训得眼急,跑过去一脚把凤平章踢倒,连拉带拽往门洞里拖。王县长向身后一挥手,所有人立即钻上车。车发动起来,凤平章又扑到面包车边把轮子抱住,死命地喊,土匪打我呢!土匪要我命呢!
 
   一瞬间几十家屋门哗啦啦打开,上百号人拿着锄头铁掀急奔过来,把几辆车团团围住。
 
 
 
 四
 
   王市长思忖了半天终于打开车门的时候,拿着农具的群众早已把四周围得水泄不通。风平章已被金记者等几个人搀扶起来,一伙村民揪住村长要打,另一伙立即围上来把村长护住。风平章还在声唤。王市长一下车,一同来的干部们马上就拥过来护着。群众却并不往跟前挤,反而自动向后退了几步,给王市长面前留出一块空间来。王县长大声喊,这是市政府王市长,大家不要乱来,听王市长讲几句话。嘈杂的人群立即静了下来,村民们这时才确信,真的来了市上的大头头。王市长拔开汪子谦朝前站了站,大声说,父老乡亲们,你们的这番苦心我领了,你们有备而来,无非是找我解决问题嘛!你们王县长也在这里,有什么问题大家提出来,咱们共同商量解决办法!
 
   人群又是一阵嘈杂。有个村民喊道,我们的问题县长解决不了,专门要给市长反映呢!
 
   王市长摆摆手,又大声喊,你们推选几个代表,到风平章家里来,咱们政府年前送温暖的目的,就是为了体察民情,了解民意,解决实际问题嘛!你们选几个代表慢慢来谈,其余群众就不要围观了。
 
   王市长话一出口,人群中挤出几个人来,对王市长说,代表早选好了,我们三个向市长反映。一个代表对人群说,大家散开,各自忙去,话我们会说。围观的人群慢慢松动、散开了,仨仨俩俩聚在街道两旁。
 
   王市长再次来到风平章的茅屋,往炕沿上一坐。如今时常有群众漫骂当官的嫌贫爱富,找这么个地方来现场办公,本身就是一种姿态。王市长深知领导大凡一摆出平易近人的姿态,事情往往就成功了一半。果然几个代表很顺从地跟了进来,捡了几块破砖在地上坐下,镇长和村长没敢进屋,王县长、刘主任、金记者进屋后也从屋角搬了几块砖围坐下来。王县长一坐下就说,我请王市长批评我,事情……
 
   王市长摆了摆手说,叫村民代表说吧。汪子谦做着记录,不到10分钟,大家就听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神奇公司征了凤村100亩地,征地款400万,地圈了一年,只付了300万,这300万其中有200万被阳平镇政府截留给工业园区修了路,搞了绿化,100万付给村上后修路盖学校花去50多万,据说吃喝帐又报了20多万,到群众手里一人才分了300元。神奇公司征用的是一马平川的水浇地,剩下的大部分是旱地坡地,难怪风平章说水地里种的春药,旱地里种的草呢。村民们为征地款多次到县政府堵过大门,不曾想政府后院还开着个拐门,自然是几天几夜没堵住一个头头,带头闹事的还被公安局拘了几个。胆大些的本来串连着今天要堵县长,想不到连市长也堵住了。
 
   我们啥也不想干,只是要自己的钱呢,吃喝嫖赌的钱我们也认,那剩下的总该给我们吧!
 
   镇长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每次找急了就哄说快了快了,过后就拖,把人往死地拖!
 
 我们拖不起,求市长给个说法。
 
   三个代表你一言他一语还没说完,王市长就严厉地对王县长说,我多次给你讲过农民是我们的衣食父母,要爱民如子的,可你们怎么就忍心挪用村民们的卖地钱呢?以牺牲农民利益来搞工业园区,那三个代表还要不要讲?你们梦远是个农民大县,农民不满意,县委县政府还怎么代表广大群众的根本利益?对三个代表可要全面理解深刻体会呢,决不能浅尝辄止断章取义啊!
 
   王县长头上冒了一层冷汗。工业园区是市上要求搞的,梦远的财政连饭碗都保不住,不挪用征地款拿鸟搞?怪只怪崔良这狗日的有眼无珠,把阳平镇弄得鸡飞狗跳墙,矮子里拔将军选了风村这么个是非之地,算是把人给丢扎了。
 
   王市长又说,稳定是节前工作的重中之重!对风村的问题一定要站在政治的高度来看待、处理,万不可掉以轻心!
 
   王县长脸色铁青地吸着烟,不停拿笔在本本上划着,寻思着今天不来真的,怕是过不了关。他看王市长住了口,立即表态说,都怪我政治水平低,工作没做好,王市长批评得对。王市长你今天是现场办公呢,你说咋办就咋办,我听你的。
 
   王市长又扭头对几个村民代表说,春节到了,全国上下都要过一个祥和欢乐的节日,你们要多给群众做工作,不要影响全市安定团结的大环境。问题摆出来,解决要一步一个脚印地来。我看年前先由县财政和神奇公司各拿出10万元,由镇政府组织尽快发到群众手中,叫村民们好好过年。剩余款项年后县委县政府一定要拿出可行方案,争取及早解决。你们看行不行?
 
   几个村民代表没想到市长说话办事这么利落,还是大领导水平高讲道理。但问题说得太轻巧,有时又难免叫人不放心。一个代表说,镇长到时候再不给钱咋办?
 
 王市长说,你们要相信我,相信市委市政府。
 
   我们相信市长。代表们连忙说。
 
   王县长从地上站起来拍着胸脯说道,王市长,我坚决按你说的办,这20万三天之内一定筹齐,后边的解决方案一开年立即研究……
 
   风平章这时抖抖索索从门口走过来,身上挂着柴草和灰土,一进门给王市长跪下说,王市长,王市长,是救命钱哩……说着用油亮的袖头抹着眼泪。
 
   王市长忙下炕拉起他说,你是革命军人出身,搞这一套干什么。起来起来……。他见风平章老泪纵横,不觉眼眶也有些湿润。
 
   车出风村时,夜幕已降临了,村民们知道事情有了眉目,自发地在街道两边夹道欢送。王市长兴奋得满脸通红,嘴唇跟刚嘬过奶头似的紧紧吮着,像生怕那又甜又腻的味道流了似的。到梦远县城时,县城里已灯火通明。王县长要留王市长吃饭,王市长说不了不了,改天你到市里来,我作东请你,辛苦了一天,早点回家吧!王县长听得受宠若惊,临别时又爬到车窗前说,我今后一定把工作作好,不辜负你的期望。车子开出很远,汪子谦从后照镜里还能看见王县长在路边摇手。
 
   汪子谦早就发现王市长有农民情结,今天见他对农民的事格外用心,不禁暗暗为风村人庆幸,王市长拍了板,问题终了会解决的。
 
 
 
 五
 
   节日是在祥和、欢乐的气氛中度过的。阳城市节日期间没发生一件影响社会安定的大宗突发事件,作为常务副市长,王市长功不可没。相邻的平汉市却闹得不亦乐乎,恐怖分子炸舞厅,下岗职工堵铁路,农民上访,市民游行,简直一团糟。整个节日期间王市长很充实,兴致很好。阳城电视台一直在播放京剧票友大赛的实况录像,王市长除过一些必不可少的应酬,就津津有味地坐在电视机前。艺术的魅力是惊人的,他常常一陷进去,就拔不出来。
 
   秘书汪子谦晚饭时应付了几个朋友灌了几杯酒,情绪空前高涨。晚上电视台要重播票友大赛开幕式的盛况,他早早回到家招呼妻子坐在电视机前,自己很悠闲地躺在沙发上吸着烟,慢慢地等。年前的梦远之行使他对王市长又添了几分敬仰,那么复杂的场面三言两语就搞定了,雷厉风行,帅才!看来领导有意无意之间,都能做些惠及众生叫人仰慕的事来,虽然问题的解决都是王市长拍的板,可自己一想起来心里仍十分地受用。
 
   快看快看,妻子在沙发那头蹬了他一脚。王市长着红披绿地登了台。王市长身材瘦小,装扮个苏三还真不赖,可惜颧骨略高了些,一幅苦命相。
 
   妻子看了几眼撇着嘴说,你可不要整天跟着王市长也学成了娘娘腔,做精作怪,丢人现眼!
 
   汪子谦没好气地顶着,这叫艺术!懂不懂?少见多怪!
 
   妻子又看了几眼,索性起身就走。这也叫艺术?当官的都假模假样学个娘娘腔,难怪老百姓遭殃呢!说着话去厨房收拾锅碗。
 
   汪子谦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生闷气。这女人就是素质低,一窍不通,不可理喻!女人一走,他也看不下去,就想,王市长也真叫人别扭,学戏不会学个威武雄壮些的,偏偏就学个娘娘腔,惹得自己也跟着受气。转念又一想,威武雄壮的是艺术,娘娘腔也算艺术,不过是各人爱好不同而已,着实又无可厚非。这样一想,底气又足了些,顺手捡起一份《阳城日报》摔给妻子说,看看报,好好学学,娘娘腔能干出那样的大事?这期《阳城日报》的头版上有金记者采写的一篇通讯,题目叫《送温暖情深意切,解急难雷厉风行》,把王市长风村之行写得文采飞扬。
 
   妻子看都不看,依旧刷锅洗碗,嘟囔道,那些报谁看?有闲工夫看《华阳报》去,还图个热闹!
 
   汪子谦本想驳她几句,但这女人说急了嗓门就大,叫左邻右舍听见影响不好,只好忍忍算了。
 
   年后的日子过得很平淡,市政府节前像上足了劲的发条,节一过,就绽开了,上上下下都很懒散。王市长除过开会、看文件,一有空闲就到政府对面的公园里去吊嗓子。他的唱腔艺术日见精进,台面上也更显现出儒雅的作派。除过偶而在戏文里忽而伤情、忽而悲愤之外,平日里总是高天薄云一幅淡泊的样子,为官的意境似乎又高深了许多。他近来又新学一出叫《锁麟囊》的旧戏,是讲人生跌宕,富贵无常的。他每每唱到“人有失意悲怀抱,更有饥寒哭嚎啕……”时,仿佛就想起了风村,想起了风平章,汪子谦就从他眼里看到一片浩渺的波澜,禁不住鼻子也跟着发酸。
 
   汪子谦闷在办公室里看报喝茶时,偶而也会想到风村,不知村民的征地款拿到了没有,是不是像王市长祝愿的那样过上了幸福生活。那天碰见金记者,金记者告诉他梦远流传着几句民谣,是这么讲的:
 
 
 
           梦远有个王知县,
 
           不干实事专靠骗,
 
           节前说行千般好,
 
           节后万事空空蛋,
 
           城里乡下都骗遍,
 
           知县还是王知县。
 
 
 
   汪子谦以为金记者去过梦远,一问才知道是报社的同行回来讲的。他回想起王市长在风村声色俱厉,王县长信誓旦旦的情形,就觉得群众的眼睛有时是错位的、挑畔式的,总要把领导放在哈哈镜里看,心里才舒坦。
 
   在办公室待得无聊,就上街去转,转回来又一边喝茶,一边看报。汪子谦一边喝茶一边看报,看到一篇《送温暖拳脚相加,空许愿再无下文》的文章。文章说,梦远县阳平镇风村征地款被镇政府挪用建工业园区一事,半年前就有村民因向来送温暖的某副市长反映而遭村镇干部拳打脚踢,继而引发上百名群众围堵市长专车事件,某副市长为平息事态曾当面许诺由县政府分批兑现征地款,但时至今日,原欠的200万元征地款不仅分文未付,该村又有150亩耕地被强地征用,征地款仍被用于政绩工程建设。村民们为此事多次上访,现已有5人被当地公安机关扣留。
 
   汪子谦把文章看完,才发现手里拿的是一份《华阳报》。《华阳报》据说是城市游民的机关报,不讲政治,格调也低,还时常登些个无稽之谈造遥惑众,政府里既不许订,也少有人看。他是方才闲得无聊从街上转回来,顺手在市政府门口那个订鞋的摊儿上捡的。
 
 他对自己的无聊行径很是自责了一阵,但不久热气腾腾的茶雾就撩拨得他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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