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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幺
作者:东瓜  作于:2005-6-11 9:19:00  访问: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大学刚毕业那年,因不满分配的工作,我自己筹钱在湾阳火车站开了一家旅馆。湾阳火车站是一个县城火车站,不大,管理也很混乱,广场上到处游走着一些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胡言乱语的人。我的店子正对着火车站的出口,地段不错,我给它取了一个很大气的名字,叫“阿波罗饭庄”。“阿波罗饭庄”左边是“苏胖子酒家”,右边是“等你来旅社”,我觉得他们的名字都没我取得好。但一个月后,我发现原来旅馆的名字跟旅馆的生意并没有直接联系。
 
    “苏胖子酒家”有它经营的绝招,它是一个老牌旅馆,是车站这个小社会的鱼龙混杂之地,它的床位一半租给了“湾阳武馆”驻火车站的招生人员,另一半则基本上由车站的扒手、票贩子等闲杂人员包下,每天都红红火火。“等你来旅社”也有它的经营秘笈,它虽然开张只有半年,却已成气候。它有坚实的背景,店里可长住几个涂脂抹粉的女人,生意不招自来,每天都灯红酒绿。处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中,我的“阿波罗”,我的太阳,整天处于一种落山的状态,店里成日冷冷清清。我成了整个湾阳火车站一个最悠闲的人。我成天关注着广场上那些游走人群,那些披头散发之人、那些衣衫褴褛之人、那些胡言乱语之人,那些丐男丐女,以此打发时间,整整一年,直到“阿波罗”的承包期满。
 
     在这个游走的人群中,有一个身材特别高大、右脚有点瘸的人,我们叫他“王老幺”,我把他写进这个故事并把他任命为这个故事的主人公。
 
     据知情人介绍,“王老幺”以前是个军人,当了八年兵,退伍后回到湾阳给湾阳的前任县长姚某某开车。据说有一年清明,姚回家扫墓,挺摆脸的,跟家里弟兄五呀六呀地多喝了几杯,下山的时候大声囔囔要自己亲自开车,结果车在摇晃了几分钟后马上撞上了一养路工人。养路工人当时很坚挺,挣扎着还能爬起来,姚正在兴头,嘟哝几句,油门一踩,就飙过去了。但接下来的事情是姚县长怎么也没想到的:养路工人爬起来之后,没站几分钟,吐一口鲜血,又躺下了。当时还有一位同样是回家扫墓颇有良心的省城某报记者在场,事情第二天就见了报。这下,姚急了,一把鼻子一把泪,恳求“王老幺”一个人把事情揽下来,先去监狱里呆那么几年,出来以后,他还是他的司机,至于对养路工人的赔偿问题以及今后几年“王老幺”老婆及老娘的生活问题,由他全权负责。“王老幺”半信半疑地蹲监狱去了。姚县长还真讲信用,虽然自己也受了一点处分,忙得焦头烂额,但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还是去照顾了“王老幺”的老婆及老娘几回。接着就看见“王老 幺”的老婆隔三差五偷偷往县城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宾馆跑。姚县长可真有一手,“王老幺”的妻子虽然有点天资国色,可还是个贞妇,不到一个月,姚县长居然……
 
    不久,这位领导打通关节,调到另一个边远城市任职去了,顺带也把“王老幺” 妻子弄到了那个城市,还美其名曰:方便照顾!“王老幺”在监狱中听到这个消息,欲哭无泪,当即神经失常,整天跟犯人打架,他右腿就是那个时候被打瘸的。刑满释放后,“王老幺”连自己的家门都找不着了,整天在火车站的广场上高喊着:“姚某某,我操你祖宗十八代”这句话。饿了,就在各旅馆门前的潲水桶里掏一点食物吃,成为了这个特殊部落里的一员。
 
 
 
    我店子刚开张的那几天,似乎并没见着他。也幸好没见着他,因为一见着他,我的麻烦事就来了。每次他看见我都像看见仇人似的,两眼露出凶光,回回都想跟我拼命。我纳闷,我非常纳闷,凭良心说,我从来没有像“苏胖子酒家”和“等你来旅社”那样,怕影响店里的生意用棍子或鞭子把像他这样的人一个一个抽走,或者故意在潲水桶里放一些碎玻璃片扎他们的手。他为什么这么仇恨我呢?我找到那位知情人,知情人开始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但后来他盯着我的脸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原来问题出在我的脸上,怪只怪那狗日的姚县长跟我长得太像:粗看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细看满脸的肉都往上堆。冤枉呀,天大的冤枉,那个王八蛋怎么就跟我长了一个同样的脸蛋呢?
 
     知道了这个原因,“王老幺”再来找我拼命的时候,我就黑着脸大吼:“嘿,嘿,王老幺,我没当过官,我只是一个开店的,我不是你要找的姚!”不知道是“王老幺”听懂了我的话,还是真像人们说的那样:疯子也怕恶人!渐渐的“王老幺”不再在我店门前胡闹了,站得远远的,但还是用那种仇恨的目光看我。
 
     仇恨归仇恨,“王老幺”还是每天都来我门前的潲水桶里掏剩菜剩饭吃。为了化解这段“恩怨”,偶尔,我也会在他到来的时候,把一两碗本还可以卖出去的饭菜倒给他。他虽然照单全收,却全然不知“知恩图报”,每天还是那样远远的,恨恨的看我。
 
 
 
     这样的对峙状态,一直延续到第二年春天。有一段时间,我忽然觉得“王老幺”眼中的仇恨变淡了,而且,我每次倒剩菜剩饭给他,他都不像以前那样马上用手抓起吃掉,而是用一个破碗装着,然后带着一种幸福的表情离开。一次,两次……渐渐的我觉得有点奇怪,有一回闲着没事就偷偷地跟踪了他:穿过火车站旁边的一个小巷子,在火车站的那个已废弃了的旧货仓里,我看到了这样的一幕:“王老幺”把我倒给他的那碗饭递给了一个和他一样披头散发、满身污垢、衣衫褴褛,背上背一麻袋的中年女乞丐,我们后来给她取名为“麻布袋”。“麻布袋”似乎害了病,坐在那里神情很虚弱,但一见到“王老幺”,却马上来了精神,拿起身旁的另一个破碗把那一碗饭分成了两份,给一份给“王老幺”,留一份给自己,两人一起在那昏暗的角落里“呼哧、呼哧”吃得津津有味。末了,“麻布袋”看见“王老幺” 吃得快,又把自己碗里的饭匀了一点给“王老幺” 。我不忍再偷看下去,悄悄地走了。
 
     再后来,“王老幺” 就跟“麻布袋”一起在外面走了。他们走到哪里都形影不离。每次他们成双成对来到我店门前,我都会高兴地端出一碗满满的饭倒给他们。在爱情的滋润下,“王老幺”似乎已忘记了对我的仇恨,尽管还是有点不敢太靠近我。
 
 
 
     日子就象那白米饭一样,被我一碗一碗地倒掉了。转眼间,到了春末夏初,有一天,我正坐在柜台前整理帐本,忽然门外的广场上吵吵闹闹,围了很多人,好像有人在打架,这种事情在这个小火车站本来已是习以为常。但我天性好瞧热闹,还是扔下帐本走了出去,却看见一位老干部模样的人正拿着一根粗棍子在打人,那被打的人被围在人群中央,一下很难看清楚。我用力挤进去,才发现原来被打的是“王老幺” 和“麻布袋”!两人都没穿衣服,赤裸着身子抱在一起, “老干部”一边打,一边骂:“你这两个畜生,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做出这种事,还有这么多的学生伢子学生妹子在这里呢……”。“王老幺”不躲也不闪,只是尽量伸开四肢护着被压在底下的“麻布袋”。周围的人有煽风点火的,也有调侃、戏谑的:“疯子也会干这事,哈、哈、哈……”“你还别说,他那个东西比我们正常人都大呢,可能是经常露在外面,晒了太阳的缘故吧……”。“王老幺”已满身是血,殷红的血流在他那又黑又脏的皮肤上,实在不怎么显眼,怪不得那么多人能够漠视,但是我却实在看不下去,过去一把扯住了“老干部”的手,说:“可怜哪!他们也是人哪!”“是人?是人会干这种事?畜生!”“冇关系,他们是疯子,他们不晓得痛的!”他们不晓得痛?也许是吧!在我要他们“快走”的喝斥声中,他们居然无动于衷,而且还对着周围的人群“吃吃”地笑。那一天,我一直没有心情做生意。
 
     第二天,我起得很晚,直到上午十点钟才起来,这还是为了铲那堆垃圾(我们的生活垃圾都倒在自家店门前的空地上,每隔一天上午十点左右都有一台破旧的手扶拖拉机来装,我们每个店老板便自己动手把自家门前的那堆垃圾铲到车箱里去)。我刚铲不到几下,“王老幺”不知从哪里忽然冒了出来,一把夺过我的铲,我以为昨天的事又让他的病加重了,他又要跟我拼命,我大声吼道:“王老幺,我没当过官,我只是一个开店的!”但这一次,我误会了他,他不是来跟我吵架的,他是来帮我铲垃圾的!他虽然高大,却似乎并没有什么力气,我想制止他,但他却一直紧紧攥着铲把,直到把垃圾铲完为止。我赶忙从店里下了一碗热腾腾的米线端出来,他连碗一起接过去,头一次在我面前咧开嘴笑了,黑黑的脸上露出一口黄黄的牙。
 
 
 
     一年后,我毫不犹豫地离开了直阳火车站,离开了我的“阿波罗饭庄”,因为它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东西。只是偶尔在街头碰到一两个乞丐时,我会自然而然地想起“王老幺”。
 
 
 
                                                                2003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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