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哑 巴 表 叔 |
作者：冰川 作于：2005-6-11 9:19:00 访问：65 评论：1（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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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表叔并不哑，只是说话时语音连贯，含糊不清，大家就习惯性地叫他哑巴。他额头上布满了皱纹，一张宽嘴巴象只老蛤蟆，大热的天还穿着一件破棉袄，腰里扎着一条白布汉巾，身上背着一个黄色旧书包，足蹬一双发了黄的解放鞋，包里总是鼓鼓囊囊地装满面了不知从外面捡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哑巴表叔住在下浦郊区，家里有一亩多溥田，单家独舍，房子很破旧，院子里种了不少桔树和板栗，这都是姨爷和姨婆的功劳，他们怕老了没钱用，每年秋天就靠卖些酸不拉甜的桔子和带着刺儿的板栗，换点零碎钱。姨爷姨婆膝下仅有一双儿女，姨爷常骂那不争气的哑巴表叔死懒不干活，常常一个人在外面流浪，有时半个月都不回家，姨爷姨婆都七老八十了，田地里的粗活干不动了。女儿嫁了邻村的一个穷石匠，帮不上什么忙，不幸的是石匠后来因一个哑炮炸瞎了一只眼，日子过得甚是清苦。
每年开春，哑巴表叔就躐躐遢遢地来到我家，一住就是七八天甚至半个月，住久了，奶奶就要他回去干活，他不走，奶奶就撵他，他边走边说：“表嫂，我不走，” 奶奶听他又叫自己表嫂，气得发抖，拿扫把来打他。哑巴表叔分不清大小，无论长幼，在他嘴里，但凡女的就喊“表嫂”，男的就叫“老表”。奶奶将扫把狠狠打在他头上，他用胳膊挡，哑声哭道：“表嫂，我不回去，伍德会打我，”伍德是他的堂兄，家里只有伍德能禁得住他。
村里人见了，都来逗他：“哑巴，街上又划龙船吧？”哑巴表叔一听，就来了劲，叫道：“是啊，街上划龙船呢，我明天去划龙船，你去么……”村里人一听，笑破了肚皮。奶奶拿他没辙，真是哭笑不得，就叫来父亲。
哑巴表叔一看到父亲，就不敢再说了，转身就走，边走口里还自言自语：“街上划龙船，我明天去划龙船……”。孩子们乐癫癫地追在他屁股后面，哑巴表叔大着嗓门对孩子们说：“街上划龙船，我明天去看龙船，你去么……”孩子们高兴地说：“去去，我们都去”。
哑巴表叔之所以如此执迷划龙船，是因为他们下浦乡靠近袁河边。每年端午节期间都要组织全村男丁参加龙船比赛，于是村里就要杀猪宰羊大办宴席，这时候男人们就可以大鱼大肉美美地吃上几顿。哑巴表叔自然轮不到上船划龙舟的份儿，但是辟柴挑水下厨房干杂活倒是少不了他，他同样可以享受到龙舟赛手的待遇，他对那香喷喷的鱼肉馋涎欲滴，回味无穷，甚至于巴不得天天都划龙船，因而他逢人就要说划龙船的事。
然而，哑巴表叔并没有走，中饭都过了，哑巴表叔一会儿躺在地上，一会儿睡在树荫下。村里有人看到了，就把他又带回来。母亲知道他不敢见奶奶，就把他叫到我们家里，赶紧张罗饭菜，让他大碗大碗地吃。吃饱了饭，叫他回去，他还是赖着不走，母亲就叫他挖地挑粪干点粗活，他也乐意，他逢人就大声地说话，只见他嘴里叽哩咕咙，谁也听不清他究竞说些什么。
一到冬季，庄稼都收了，田地里也没有什么活。我们家里姑姑出嫁或是叔叔娶媳妇要办酒席什么的，不用请，哑巴表叔老早地过来挑水帮忙，哪里需要就有他的影子。他只要一闲下来，嘴巴忙开了，无论是熟人还是生人，他见了就连珠炮地跟人家说话，无论你听不听，他的声音永远象放鞭爆。耐心的还会与他说上两句，嫌烦的立马用白眼瞪他，见人不理他了，他就自个说，他说话的精神实在可嘉，一般人自叹不如。等到了有正席的时候，姨爷和姨婆也会过来。每当看到哑巴表叔卖力地干活，姨爷和姨婆就会心地笑，顺便还指点他怎样干好，叫他不要偷懒，他就象个三岁的小孩，特别的卖乖。
哑巴表叔五十多岁，与父亲差不多大。父亲拥有我们一大群的儿女，而哑巴表叔还是光棍一个，这也是姨爷和姨婆的一块心病，老两口自知岁月不多了，一直愁着要给哑巴表叔娶个老婆，人虽傻但根不能断，可是傻瓜一样的人到哪去找婆家。
其实外人根本不知道，哑巴表叔虽然傻乎乎的，人却并不是很傻。他与我们村的狗婶关系不错。狗婶是从外村嫁过来的，她从小就犯有癫疯，俗称猪婆疯，一发作就口吐白泡，浑身颤抖，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狗叔嫌她不会下蛋，只晓得自己每天牵着一头他姥爷手里留下来的大猪牯到十里八村去配种，害得狗婶晚晚坐冷板凳。
狗婶也喜欢哑巴表叔，说他有力气，会干活，只要田间地里有力气活儿，她都拉着哑巴表叔去帮忙干。哑巴表叔在家是条大懒虫，平时连尿都懒得撒。一到狗婶家里就吭哧吭哧舍都干，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头，连饭也不回来吃，这时狗婶就会带着大海碗的饭给他送到田头。
哑巴表叔吃了饭，就和狗婶坐到一起说傻话开傻笑。哑巴表叔坐得久了，耐不住性子，就嗲声嗲气地说：“狗狗，我要吃你的奶奶”说着扒开她的衣裳要吃奶子，狗婶忸怩一会，就依了他，她一边喂一边爽爽地叫嚷。
忽然，一阵乱棍打来，原来是狗婶的家婆二奶奶怒气冲冲地来了，哑巴表叔见有人打他，抱头鼠窜。狗婶白了二奶奶一眼，说：“你做啥子打他，明天街上要划龙船了，哑巴要带我去看龙船呢，你打了他，他就不带我去了呢。”
二奶奶气得要命，挥着棍子要打她，她就往田里打滚，只一会儿，就滚得浑身泥水，象头泥猪。二奶奶恨铁不成钢，又没有办法，怕她老病又犯，只得回去。初春季节，寒意仍浓。狗婶冻得浑身打抖，哑巴表叔就跑回来，强拉硬扯把狗婶的湿衣服剥下，再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给她罩上，然后俩人坐在田塍上，摘下鲜嫩的树叶儿放在水田里漂，说是划龙船，看谁划得快。
回来时，哑巴表叔穿着狗婶的花衣裳，头上戴着破草帽，狗婶则套着哑巴表叔的旧袄子，腰里还扎着汉巾，一对大活宝手拉着手又唱又跳，“明天街上划龙船，你去我也去，不去打你去……”孩子们跟在后面，也拍着手儿和着唱，乐得村里人前合后仰。
他们在野地里胡作非为，触怒了狗叔一家人，二奶奶向奶奶告状，奶奶笑着说：“都是傻里傻气的人，由他们去吧”，狗叔回来后，不依不饶，操起扁担要打哑巴表叔。那天晚上，哑巴表叔正在奶奶家里一边吃饭，一边与几个闲得无聊的邻居讲划龙船的事。
突然，见狗叔气势汹汹杀来了，哑巴表叔自知不是他的对手，蹩足了劲拔腿就跑，狗叔就一路喊一路追，追到看不到为止。哑巴表叔逃到山冲旮旯里不敢再来。一会儿，有人猫着声音叫哑巴，原来是狗婶寻来了。狗婶怕哑巴表叔没吃饱饭，衣兜里还特意揣了几只熟番薯。哑巴表叔喜不自兴地说：“真好吃，明天带你去城里看龙船，啊！”。
所以，哑巴表叔经常有事没事就溜来我们家，一来就找狗婶。狗叔怕狗婶跟跑了，就不愿出去牵猪牯了，他成天守着狗婶，狗婶走哪儿他就跟哪儿。可惜，狗叔命里不长，在一次修塘坝时因塌方给砸死了。狗叔刚死不久，狗婶的肚子就大起来了，不久就生了小狗狗，村里人惊奇地发现，小狗狗长得居然和哑巴表叔一模一样。二奶奶明明知道，见有了小孙子，自然是喜得眉开眼笑。
姨婆和姨爷为了哑巴表叔讨老婆的事愁得睡不着觉，村里有人想把哑巴表叔和狗婶撮合起来。但很快遭到了狗叔一家的坚决反对，特别是二奶奶舍不得小狗狗没娘。奶奶也说不行，更嫌狗婶子是个懒婆娘又犯病，不干活别说有饭吃，只怕到时俩个人米汤都喝不上。
俗话说：半斤兑八两。经人牵线，最后花了一头大肥猪的代价，才为哑巴表叔换了一个傻姑，傻姑又肥又矮。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被谁搞大了肚子，只说是那天她去打猪草，有个又高又大的猪牯佬，用冰棒骗她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把她的裤子脱了，用一支很粗的冰棒戳她的屁股，她说很好玩呢。
那天正是黄道吉日，姨爷姨婆办了几桌酒席，请来三姑六婆庆祝了一番。晚上俩位老人指手划脚教哑巴表叔如何圆房，哑巴表叔不喜欢傻姑，死活不肯进去。他哭诉着说要娶狗婶，只有狗婶才是他的老婆。伍德骂他是个不中用的家伙，硬把他推进房去。哑巴表叔口里喊着狗婶，把个傻姑搞得杀猪般地嚎叫。傻姑怕痛，第二天就不和他同床了，说是哑巴的冰棒不好吃，象条大黄瓜，还带刺儿，老是咬她的屁股！咬得生痛生痛，说着还做怪样子，羞得周围人忍不住的笑。那天傻姑打猪草回来，就爬在床上说肚子痛，痛得她哇哇直叫，孩子是生下来了，可她不到半年，就逃走了。
不久，姨爷和姨婆因贫病交加，相继去世。哑巴表叔更是不落屋，天天在街上捡破烂，房子倒了没人修，田地荒芜了没人种，小哑巴倒是机灵，人见人爱，有一回跟着哑巴表叔来玩，村里人象恧猴一样地围着他指指点点，都说他模样儿有点象狗叔。吓得小哑巴不敢再来了，他就孤伶伶独自守在家里，靠一些亲戚朋友资助，开始在学校里念书。
由于没人管教了，哑巴表叔更是隔三差五次地来找狗婶，小狗子见了哑巴表叔，眼睛滴溜溜地瞪着他。哑巴表叔就拉着他的小手说：“老表，街上在划龙船，我明天带你去看龙船好不好？”狗婶聪明了，说：“好好，明天要老表带狗狗去街上看龙船”，说着三个人就走，二奶奶气呼呼地跑过来，一把将狗儿夺走。狗婶也不管，就跟着哑巴表叔走了，他们越走越远，有时一天回来两三次，有时几天几个月都难看到他们回家。
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几天前。那天我骑车去上班，就在一个缓坡上，我看到他背着一个脏兮兮的烂尿素袋抄小路正朝我家的方面走去，狗婶跟在他的身边，都是浑身脏兮兮的。俩人口里不停在说着话，人也明显老多了。本来我想叫他们，可转念一想，他们肯定会回去的，索性懒得去理，随他们自己去哪里。
过了十多天，伍德找来了，他做了恶梦，梦见哑巴表叔死了，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奶奶和父亲掐指一算，确有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他了，大家便开始寻找，可是四里八乡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哑巴表叔和狗婶，连点踪影也没有。就这样，哑巴表叔消失了，狗婶也跟着消失了。再后来有人说在邻村的一个土窖里看到了哑巴表叔和狗婶，他们相互依偎着，俩个人都已仙逝。
后来一想，我真的很后悔，如果那天我叫住了他们，或者跟踪他们回去的话，说不定哑巴表叔和狗婶就不会那么快就走了，可他们成了傻瓜游行侠这也是事实，这样的结束可能迟早都会发生，或是他们已经“功德圆满”吧。仔细想想，这傻子的“婚外情”也是如此的浪漫和凄美，那么聪明人更是不必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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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声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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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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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16 17:35: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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