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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的迷恋
作者:木愉  作于:2005-6-11 9:19:00  访问:24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离高考只有三个月的时候,我的科里来了个新同事。那是一个刚走出中学校门的姑娘,圆圆的脸,圆圆的身躯,连脚也有些圆,头上扎着那个时代见怪不惊的两根猪尾巴辫,不过辫梢上约微卷曲,那是爱美又不愿张扬的表示;穿得不别致,但也不落伍,粉红色的的确凉衬衫和黑色的紧身裤。她远说不上漂亮,个子不高,又是单眼皮,但端正而健康,脸蛋红彤彤的,然而又不象西藏雪域的姑娘脸上的那种红,干涸而色滞,而是滋润而艳丽的,让人想起山岗上享受了充分的水分、养分和阳光的山茶花。所谓的青春活力用她来作见证最是合适不过。她叫王小丫,似乎她家里丫头太多,到了她这里,父母都已经没有心情在命名上太费周章,让人家知道她是王家的一个丫头便是。
 
 
 
      我们科里本来是三个大男人,年长的科长,我和另一个稍长几岁的名叫阳清的年轻人。科长把那个新来的姑娘带进科里这间狭小的办公室来,并介绍给我和阳清的时候,我俩都是一副矜持的样子,显得相当收敛地对这个叫王小丫的姑娘笑了一笑。其实,在我们的心里,已经是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了。办公室三面临窗,我与科长的办公桌面对面,占了东边一面;阳清占了朝南一面;新来的小丫于是就被安排到了面西的那个位置。科长介绍了之后,就对我们说,去帮小丫搬一下桌子,我与小阳立刻闻风而动,显得相当痛快地就跑到地下室去搬小丫的办公桌。其实那段时间我正犯腰痛,在家里是特护对象,体力活都不派给我。但是这时候要对新来的小丫献殷勤,就死活不顾了。如果我理智,以我的身体为第一优先,那就自然让小阳占了一个先手。小阳一向是个十足的拖沓的懒人,平时晚来早走,扫地打开水都是能躲便躲,并不顾忌谁,心安理得,毫无歉疚感。但今天却一反常态,心甘情愿地出力流汗了。
 
 
 
     一个男人的世界(尽管很小)一下来了一个朝气蓬勃的小姑娘,气氛和秩序顿时就大异从前。科长久经沧桑,人生正处于黄昏阶段,所以部下多了个小姑娘,他的心绪并没有出现什么反常的高涨。而我与小阳却正处在容易被异性所蛊惑的青春期里,生活中便马上翻开了激情篇章。小丫刚上班,所以自是象刚过门的小媳妇那样每天都早到几分钟擦桌子扫地。我不自觉的开始提前十分钟上班了,不为什么,就为了早到办公室里可以与小丫有些单独在一起的时光,好跟她山南海北地搭搭话。小阳则是洗心革面,蓦然间就成了个新人,让我扎扎实实吃了一惊。小丫来的第二天,我去上班,还没有走进单位那个院子,就远远看见小阳提着两个沉甸甸的暖水瓶从地委食堂里走出向单位走去。那时朝阳一片烁红,裹在金辉之中的小阳虽然手中负重,但脚步十分轻快。那一刻,我莫名其妙地有些不快,不快里夹杂着浓烈的醋意。其实,我那时是不应该在情场上争风的,如果真的是面临着一个情场的话。
 
 
 
     高中毕业后,我下乡插队,后来神差鬼使在恢复高考的前一年被推荐读了中专,待到人家兴高采烈地考上大学时,我却是脱身不得,在那所中专里委屈地挨着日子。心里打算的就是一旦毕了业,就去应考。可是,等到毕业了急不可耐地准备参加高考时,却出来了红头文件,规定中专毕业生必须工作两年后经单位批准方能参加高考。面对这一规定,心里愤懑不平,但又不能造反,于是,就只好在那个银行里继续着怀才不遇的日子。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为自己定了苛刻的复习计划和进程表,我的生活除了上班,就是高考复习以及日出前到湖边的游泳。我坚定地拒斥着电视和电影以及其他一切娱乐活动,到了周末,我的复习不仅没有松弛,反而变本加厉。然而,那规定说得清楚,两年只是个必要条件,只有单位批准了,参加高考才是可能的。于是,如何说服领导争取他们的同意又成了一个让我心急火燎的事。几经斡旋,才得到了领导的同意,但同时也附加了苛酷的条件。一是不给我假期复习,这当然是在情理之中,我本来也不期望脱产学习。但第二条却险恶得很,只准考一年,这就是说,这是一锤子买卖,如果落选,则永远别再参加高考。须知,恢复高考的最初几年内,一边是汪洋大海般的考生,一边是寥寥无几的名额,所以落选是正常不过的事,走进大学门是百里挑一的事件。既然面对的是胜为王败为寇的如此重大的人生选择,所以我当然不能心有旁骛。我那时正处在高考复习的冲刺阶段,尤其不能被人生中的种种诱惑尤其是儿女情长这种最费心力的诱惑迷了心窍。
 
 
 
     于是,我的意志和定力就遇到了严峻的挑战。
 
 
 
     我对我说,我一定要以平常心去面对这个女同事所带来的一切环境变化,但我发现我其实很在意她的存在,她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我的情绪,她略微沙哑的声音让我心旌飘摇,她对小阳所献殷勤的大度接受更是让我痛苦不已。
 
 
 
     小丫其实不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可有可无的小丫,而是地委大院里成长起来的那种自视甚高的姑娘,而且据说其父是地委副书记,她把大院之外的其他百姓都俯视在下。一次,她问我:“你们住在街上乱不乱?”我心里好不委屈,我可是住在同样风景如画的校园里啊,但还不能就对她没好气,只是作势平静地对她说我不住在街上,而是……。在那个年代,住在地委大院或者军分区大院就可以令那里的孩子们高视阔步,而街上却被那些孩子们想当然地看成了市井九流纠集的鄙俗的所在,一条条大街小巷在他们眼中就犹如大肠小肠一样是粪便流贯的地方。
 
 
 
     小丫与我是校友,所以便多了一分话题,每每谈起那所中学里的彼此认识的老师。这种时候,我自是觉得十分快活,因为无形中就把小阳变成了局外人,那是他不能攫取甚至不能分享的时刻。越觉得小阳不能参与,我就越发得意,便把发生在母校里的琐碎的一切都拿来津津有味地大做文章。小丫于是与我就亲近了许多,业务上的事也宁愿来问我,而不是去求助于小阳。我于是更有些受宠若惊,帮助小丫时无比耐心,循循善诱而且充满温情。她打电话向省分行报各种统计数据时,我便在一旁用手帮她翻页码;微风吹过,卷起了她正看着的表格,我就殷勤地用手当镇纸纹丝不动地压住。一次,她的钥匙掉了,不能打开办公桌的抽屉,在那里焦急得一筹莫展,见我从外面进来,赶快对我说:“求你帮忙打开这抽屉了。”我赶紧对她谄媚道:“很高兴为你效劳。”我想我的口气一定轻柔得有点肉麻,科长在对面瞥了我一眼。本来很好面子的我在那时候却是恬不知耻的。我马上三下五除二用螺丝刀把那抽屉锁橇了,一改平时的笨手笨脚。她双手一拍,跳了一跳,说:“看不出,你还真能干。”我听了受用已极,既为得到了她的夸赞,也为我的潜能得到了发掘。
 
 
 
 
 
    小阳自是不愿出局。他会弹点吉它,还可以作点画,不过以前都是在自己私人的空间里自娱的,现在却是大张旗鼓地到办公室里来招摇了。我与他本来就有些莫名其妙地不睦,这时候就更是把他看得既可笑又可厌。一天早上,我上班走到我们办公室的楼下,就听到了一阵吉它声从办公室里传出,知道那又是小阳在那里舞弄琴瑟了,到了办公室里,果然见他正神情贯注地正在那里调试琴弦,一边与小丫说着什么。我顿时醋意涌上心头,也不看他们,就走到我的桌子边板着脸孔坐下,心里则愤愤骂道:“真是要献媚,尽可以等到深夜,径直到她家楼下去献小夜曲就是,又何必如此张扬地到办公室里来弄弦传情呢!”不用说,那天,我在办公室里心烦意乱地坐了一天。又一天早上,我到了办公室里,看到小丫桌子上的玻璃板下压了一大幅虎啸图,占了几乎整个玻璃板的面积,心里吃了一惊,就寻思,即使是被称作虎妞的姑娘,也不至于把张着血盆大口的老虎当作自己的图腾,小丫虽是朝气蓬勃,但又何必终日与老虎相对。不一会儿,小丫来了,先对我打了招呼,然后,就站着对着那只老虎发怔。我对她说:“那只老虎好威风。”她说:“好吓人啊,是谁放这儿的?”我一听这话,顿时明白谁是这幅虎啸图的始作俑者,其动机是什么。同时心里也快慰已极,因为小丫不止不领小阳这个情,而且还有了被侵犯的感觉。我还觉得很有些好笑,小阳怎麽如此不识时务呢,要征服姑娘的芳心,又连起码的女性心理学都不懂。想来想去,就以为也许小阳只擅画虎,而不擅画花草虫鱼。
 
 
 
     小丫好运动,这可是对了我的胃口。她说她以前是她所在年级的篮球队的主力前锋,还打得一手好羽毛球。我的篮球并不是太突出,但羽毛球那可是出类拔萃的,我曾经在少体校流过两年汗水,那个印度尼西亚归来的教练据说与汤仙虎同时出道,只是不象汤仙虎那样有运气,所以就沦落到了这个小小的边城,他对我的身体素质与悟性相当垂青,故而对我进行了悉心的指导和残酷的训练,使我数次获得地区的羽毛球少年男子单打冠军,还差一点进了省体工大队。有了这个绝技,我每天上午和下午的工间操时间便兴致勃勃地陪小丫打羽毛球。在初夏的阳光里,运动中的小丫真是英姿飒爽,象一头敏捷的小母豹。我精心地把球喂到顺她手的位置,使得球来回穿梭,连续地划着弧状的白色轨迹。她直夸我打得真好,从来就没有碰上象我打得这样好的人,盛赞之下,我就更是兢兢业业,于是小丫就更加兴味盎然。本来那段时间,每天的工间操,我都是一个人悄悄溜到附近的金钟山山脚下的松林中去背诵历史名词、地理现象和英文单词的。金钟山从前是一座佛教名山,山顶的古刹如今只剩下一堆残垣断壁,然而满山的翠绿和幽静依然,让人到了那里就心境澄明。那片松林更是沁人心脾,太阳的光芒从树丛的缝隙中穿透过来,编织出一道道金碧辉煌的线条,我的记忆力和理解力在那种良辰美景之中就得到了充分的击发。那是一天中对我至关重要的一个高效复习的时刻,但现在我却象吃了摇头丸似的,把高考这个唯此唯大的人生使命置之度外,乐其所哉地去当陪练了。
 
 
 
     更要命的是,不仅在上班的时候,我的心智出现了迷离,而且下了班,我依旧不能摆脱那张象满月一样丰盈的脸庞的纠缠。我曾经在一个个万籁俱寂的夜晚按照我所制定的精确到小时的时间表去按步就班地复习,然而,现在眼前的字里行间却尽是小丫的音容笑貌。我艰难地尝试着去驱除那种神不守舍的状态,但是这种意志努力仿佛记记重拳打到内功深湛的武林高手身上,力道都等于击向虚空而化解为乌有。在这样的心智搏击中我让一个个本来应该是硕果累累的夜晚归于崩溃。我痛恨我自己的软弱涣散,但我却进一步的软弱涣散下去。
 
 
 
     万般无奈之下,我作了一个思想实验,让我做一个明快的抉择。如果不上大学,做着一个与世无争的小职员,那么就在这个遥远的边城里与她一天天地过着平静而温饱无虑的生活。如果上了大学,那么未来的生活就多了许多美妙的变数,既为世风所嘉许,也为众人所羡慕,更为自己所憧憬。我以为这两个选择的高下之分不言而喻,后者应该是我之所图,前者应该是我之所弃。不料前者在我的心灵深处原来很难放弃,在当下现在更具有甜蜜的诱惑,而后者却只具有某种捉摸不定的超验意义。我于是又痛恨自己怎麽在骨子里原来是如此一个不思进取的大庸人。很多年之后,我才从尼采和沙特这两个大哲人那里明白了,选择其实不是我个人的一个困境,也是人类的困境。上帝死了,选择的重担就沉重地落在了人类的肩上。因为有了选择,所以才有了烦畏死这些阴暗的情绪。
 
 
 
     想到我酝酿两年的鸿鹄之志竟要为了一个新来的女同事而毁于一旦,我觉得很可笑很可惜很没有出息。但我的意念又是如此涣散,于是我就四处去搜寻那些卧薪尝胆的故事,企图用它们来激励我,重新凝聚起我心智的钢铁长城。我还用大字工工整整地书写了“成功就是牺牲的总汇”的条幅,高挂在我房间的墙上自勉。
 
 
 
     就在我奋力挣脱情欲的纷扰时,科长去主持一个业务培训班,把小丫和小阳都暂时调去帮忙处理杂务,办公室里那个曾经让我神魂颠倒的倩影不再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我也顾不得这是不是小阳向小丫讨好卖乖的好机会,只想就权且远离情场的煎熬吧,毕竟考大学是个更加宏伟的人生任务。这样,我软弱的意志才渐渐坚强起来,纷乱的心绪也才平静下来,但这时离高考已经只有一个多月了。
 
 
 
    都走了,全科只剩得我一人,所有的事务也都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既是科长,也是科员。那个时代本来也不是一个追求效率的时代,所以我一个人承受全科事务,也竟不觉沉重。没有了别人的眼光,我感到了少有的自如,以前总要偷偷复习的资料现在都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无忌惮地摆在了桌子上,办公室的门一反锁上,我就成了一个独立王国的真正主人。回到家里,再不象以前那样心潮起伏了,而是心如止水,重新变成了一个潜心读书的好孩子。
 
 
 
    高考前夜,我紧张已极,不能成寐,起来向父母讨安眠药。父亲说吃了安眠药,第二天就会昏昏欲睡。于是给了我一小盅白酒,但喝下肚后,不但没有麻醉自己,反而愈发兴奋。于是又想读点深奥的东西也许会引来睡意,但不明所以地读了好几页〖资本论〗,我的大脑依然兴奋着。懊丧之余,我决定去跑步。起来开了门出去,夜正深,路上不见一个人影甚至一个生灵的踪影,偶尔传来几声悠远的虫鸣,昏黄的灯光疲惫地洒落在白天曾经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白日里沸腾一时的体育场现在却似乎在沉睡,我象一个梦游者一样在四百米的标准跑道上赌气似地疯狂地跑了好几圈,直到大汗淋漓,才回到家来。心想这下肢体疲乏了,该是可以睡了吧。然而累是累了,睡的感觉还是没有寻到。越是睡不着,心里就越慌张;越是慌张,睡意就跑得更为遥远。我想高考大概是完了,以这样的状态,焉能思维和记忆,看来命里注定最终还是就在生于斯长于斯的这个偏僻的小城里与小丫过那份平实的日子,但小丫是否能看上我还殊为难料呢。转念又一想,罢了,罢了,管它如何,已熬到今天,就到考场上去孤注一掷吧。这样折腾来折腾去,我就徒劳地看到天渐渐泛白了,那时我心里一片大乱,好象我是大漠中奔走数日却又回到原点的旅人。但我却勉力地尝试着,企图证明我的心智还没有崩溃。我照着平常的模式乘着熹微的晨光到附近的小湖里游了泳,争取把心态抚平些,同时又对自己的大脑进行了诸如1+1等于几的数学上的测试,感觉到思维好象仍然正常。后来我到了考场,脑袋虽然还是沉重,但在达芬奇画蛋的那个语文试题前没有糊涂,居然能够抓住主题意气酣畅地发挥了一番。以后几天,面对地理,历史,数学,政治乃至英文,我都一一闯关夺隘。
 
 
 
    高考之后,我似乎完成了一次跋山涉水、死里逃生的环球旅行,带着完成一次辉煌使命的轻松回来了。人家问我考得如何,我笑而不答,再问,便说不清楚。于是人家就以为我是成功了,究其实,我真不知结果会怎样呢。管它怎样呢,怎样就怎样吧,反正不怎样你也不可能去怎样,高考的机会一辈子真的就这一次。小丫小阳和科长不久也都回来了,我再次在小丫的青春美面前颠倒,不过我再没有什么利害需要权衡,所以就由着性子任由春水荡漾。小阳回来后,变得意气消沉,显然他没有能把前一段与小丫空间上的近距离转化为心灵上的近距离,于是,就好象一个朦胧诗人吟诵的那样,你看天空时很近,看我时却很远。他已经黔驴技穷,画技显露了,音乐修养也展示了,但小丫的芳心依然不为所动。小丫跟我打羽毛球的时候,告诉我:“阳清太让我受不了啦,我简直就不想见到他。”我打趣道:“有什么受不了的,那虎威猛是威猛了一点,但心却是温柔如水的呢。”她忍不住张嘴一笑,又说道:“算了吧,虎视眈眈的,还温柔如水呢,我早就把那虎完璧归赵了。”我知道那张虎啸图早就从小丫的玻板下消失了,却故着惊讶地说道:“是吧,我还以为你把那只虎请到闺房去了呢。”她嗔道:“嘿,你在挖苦我吧。”我一本正经地说道:“哪里,如果我会画的话,那我就送你一幅狮吼图。”她说:“搞不懂你都在说些什么。”一边扭头离开,一边嘟着嘴说了一句:“走吧,都打了半个小时了。”我看她象是真生了气,赶快跟上去,俯首帖耳地向她赔着笑脸,说道:“我说错了,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我要能画的话,要送你一幅猫嬉图。”她这才莞尔一笑。
 
 
 
    小丫没有来上班,因为打篮球把脚扭伤了告假在家。高考前我经受不起她在眼前对我造成的迷离恍惚,所以就只好希望她离得远远的。现在却觉得缺了她的办公室就想残缺了美丽一角的风光画。我就象患了强迫症似的,老是不由自主地往她的座椅那儿瞟一瞟,仿佛什么奇迹随时可能发生,那个让我心醉神迷的背影会出现在那里。我的精神似乎散了似的,心思都不在应该干的事情上。科长让我校对一个送交计委的报表,我看着那些阿拉伯数字竟然都忘了它们代表的意义,眼睛走完了最后一行数字后,我木然地递给了科长。科长肯定察觉了我的异样,便带着狐疑的神情对那份报表又自己校对了一遍,结果发现了好几处错误,于是弦外有音地对我语重心长地说道:“工作时可不能走神啊!”我脸上一热,只好朝他尴尬地笑了一笑。回家吃中午饭,我妈让我把煤块敲小一点,我抡着锤一边敲,一边又痴痴想起她来。走神立刻就有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我抡着的锤重重地击在了我的左手上,痛得我凄厉地叫了一声“哎哟”,站起来用右手抱住了左手不住的甩,甩了一会,一看,左手背上已是一片可怖的青淤。
 
 
 
     下午上班,科长看我的左手包着纱布,不容置疑地说,肯定又走神了。说罢,连连不屑地摇头。我赤红着脸,也不分辩。科长却在这个时候说:“差点忘了,这是小王托人带给你的便条。”我心里激动得噗咚噗咚跳过不停,胸腔里发出一记一记闷响,却尽量装得很沉静地从科长手里把那张燕尾条接了过来,显得很随便地掷到了桌子上,其实心里早已迫不及待。过了两分钟,我装作上厕所的样子,起身后却很敏捷地把那便条抓在了手上,然后到了外面的僻静处,三下两下把它看了。原来她邀我晚上到她家去玩。我当时兴奋莫名,就好象古时的穷小子在一群张牙舞爪、奋不顾身的男人中抢到了楼上员外的千金抛下的绣球。
 
 
 
     晚上约会之前的时间对我而言简直就是一个莫大的负担,能虚度这点折磨人的光阴,在我看来就是约会之前的唯一幸福。都说时间就是金钱,我却要说时间也可能是痛苦。科长让我去计委送交那份早些时候我曾经校对过的报表,我很高兴,我真不愿意呆在办公室里磨皮擦痒,送了报表然后在外面瞎逛一下打发时光最好不过。送了报表后,我在大街上一边散漫溜达,一边东张西望,见哪里围了一堆人,也跟着上去看热闹。见两个悍妇在街头对骂,便驻足闲适地观看。磨蹭了仿佛许久,一看表,却还只是三点半,抬头正好看到一则电影广告,一个叫做「生活的颤音」的电影正在上映,反正也无事可干,于是就在挤着买票的人堆里奋力挤到售票口买了一张票,跟着人流进到了电影院。电影如何精彩,我那颗为晚上约会而驿动着的心是浑然不觉的,电影都散场了,我还对电影的整个情节莫名其妙,只觉得扮女主角的冷眉很漂亮。回家后,正是晚饭时分,我大口扒了饭,擦了把脸,又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头顶上那绺不伏贴而乱立着的头发,我用毛巾沾了点热水狠命压了压,直到大体满意了,这才跟我妈说要去见同学,碗就不能洗了,我妈把手挥了挥,手还没放下,我就扭身走出了门。
 
 
 
     快到小丫家门口的时候,我心跳加速起来,走到她家门口,颤颤惊惊地敲了一下门,见无人回应,又加大了一点力度,这才听到了走近的脚步声。开门的是一个与小丫年纪相仿,轮廓也近似的姑娘,我想那是小丫的妹妹,就自报了家门,她马上一声欢呼,走进去叫姐姐,说客人来了。小丫一瘸一瘸地走了出来,笑意漾在脸上,指着几个灰色沙发中的一个,连声叫我坐下,又叫妹妹快泡一杯茶来。她说:“我妹妹刚才都还在说,你肯定不会来了。”我说:“哪里话。我怎麽能不来呢!”她妹妹出来后,一边把一杯茶放在我前面的茶几上,一边说:“我姐和我刚才还在猜你到底来不来呢,我说你不来,还挨了她的骂。”小丫听她这一说,立即打住她,半嗔半笑地说道:“去,去,去,躲到你的房间里去,不要在这里凑大人的热闹。”她妹对她做了一个鬼脸,就身子一扭象蛇一样走开了。我说:“你们姐妹俩真有意思。”她说:“那是的,就是她常常跟我过不去。”说着,她突然间看到了我包着纱布的左手,诧异道:“怎麽,你也受伤了?”我故意显得很轻快地说道:“可不是吗,打煤炭时不小心弄的。嗨,你看,你伤了脚,我伤了手,我们都成了伤病员了。”她又关切地问道:“没有伤着骨头吧?”我答道:“要是那样的话,那今晚就真的来不成了。”我意识到我竟然还没有来得及对她的伤情表示慰问,于是,显得很诚恳地问道:“怎么样,你的脚没关系吧?”她说:“不要紧,以前也经常扭伤的,有个医生来为我作了针灸按摩,好多了。”聊了一会儿,她问道:“想看看我的影集吗?”我说:“当然,那样就可以了解你的历史了。”她回我道:“我的历史可是一清二白,不象你。跟我到我的房间去看吧。”说罢,她瘸着腿带我走到另一个房间。
 
 
 
     她的闺房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不知是源于人呢,还是源于物。两个硕大的红木立柜顺墙一字排开,有些特别,与闺房不太协调,但又有些殷实的意味。靠床的那一面墙上,贴了几幅电影招贴画,那是那个时代的司空见惯。然而临近窗户的地方挂着一双玲珑五彩的绣花鞋和一双图象朴拙的鞋垫就有些匠心独运了。我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后,她就从书桌的抽屉里略显吃力地把一本大幅影集拿出来,放到桌子上让我看。影集的扉页上撒了星星点点的红墨水,在质地疏松的纸上四外浸去,状似红叶。红叶簇拥着一段话:人生有许多遗憾。其中之一就是不能挽住斑斓的岁月,追回过去的风采和快乐,把一个个转瞬即逝的片刻凝固下来供我们时时回味。照相术的发明让我们的这一遗憾有了补救的可能,我们的怀旧心理于是就可以提升到具象的高度。我反复品味了几次,对她说:“这段话真美。”她答道:“是一个哲学家的话,不是我的。”我说:“你能有这样的鉴赏力,也不错啊。”影集里的照片大多是她及其家人游历全国各个名胜古迹前的记载,从儿时直跨青年时代,可以看得出来,她享受着欣赏着那个时代的许多同龄人不能享受到的乐趣和不能欣赏到的外面世界的精彩。在土鲁番的葡萄架下和拉萨的布达拉宫前,她穿着维吾尔族和藏族的艳丽服装照的像让我注目了很久。在几缕流云衬托的湛蓝的天空下,在灿烂夺目的阳光中,她看起来健康而有风姿,似乎塞外和高原旷达而粗砺的美天然与她契合。我对她羡慕地说道:“想不到,你连这样遥远的地方都去过了。”她说:“这有什么,以后你上了大学,会走得更远,看得更多。”我说:“你相信我会考上大学?”她说:“我的感觉一向很准确,你肯定会考上大学,而且是一流的大学。”这样说着的时候,她正在把玩着一方艳丽的手绢,把那手绢在手指上缠来缠去,脸上分明地闪烁着淘气和腼腆兼有的神色。
 
 
 
     看完了影集,大家竟又有些语塞,不知从何谈起。我记着她的影集里有些格言警句,于是想她肯定是个爱看书的人,便问她最近都看了什么书。她说正在看郁达夫的小说集。我一听好不兴奋,郁达夫是我最崇拜的文学家之一,他的作品我再熟悉不过,于是便拣了〖沉沦〗、〖迟桂花〗和〖春风沉醉的晚上〗来跟她讨论,听得她一愣一愣的,我感觉我就好象是个文学教授似的,连我都对我自己折服起来。时间很快到了十点,我觉得应该是告别的时候,但那种融融的氛围又让我流连不舍,于是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道,再过一刻钟吧,如此这般自我通融,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我才毅然下了最后的决心对她说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她的眼睛忽闪着,传达出一些捉摸不定、扑朔迷离的东西。我站起来走到了门边,又走进了客厅,小丫在后面默默跟着送客。直到我走到大门外,才对她一字一顿地说到:“今天晚上很愉快。一个夏风沉醉的晚上。再见了。”她笑道:“欢迎你再来。今晚我就不送了,慢走!”我走了十几步开外,调脸一看,见她还倚在门边,便大声对她温情地喊道:“快回去吧。”她这才掩了门进去。
 
 
 
     回到家里,母亲有些责备但又一脸喜色地对我说:“怎麽这么晚才回来。刚才李老师来,告诉了你的高考成绩。”我一听紧张得要命,虽然知道不可能糟糕,不然到省里参加判高考试卷的李老师断不会星夜来告,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你得了412分,据说是全地区文科第二名。”我听了没有欢呼,但身体却蓦然间发起热来,很久都不能消散。兴奋之余,又有些淡淡的遗憾,认为要是没有为小丫神魂颠倒那几星期,那么全地区的文科状元就非我莫属,不仅如此,而且全省的文科状元甚至也可以问鼎。遗憾之后,又宽慰起来,觉得其实能有这个结果也算皇天不负苦心人了,哪能太求完美。夜来辗转反侧,一个一个美妙无比而且无边的对未来的憧憬和构想一起象潮水向我涌来,让我象吸食大麻的人那样恍兮惚兮上下沉浮。
 
 
 
     那几天,我是一个全身心沉浸在幸福中的人,每天腾云驾雾般地四处招摇,人家看到了我,都要不免来恭维一番,看到大家真诚羡慕的眼神,我的自信和得意都空前膨胀。来求我的高考秘诀的人络绎不绝,行长的儿子正读高中毕业班,行长自然也来找我,还破天荒地递给了我一只云烟,然后就一五一十地问我高考的经验,还把他儿子的作文给我,让我提些意见。紧接着的那个星期天,死寂了很久的团支部不知怎麽的,居然复活过来,组织了一次郊游。
 
 
 
     郊游的地点叫竹林寨,离城里有大约二十公里,我们一班人骑着自行车,象敌后武工队那样一路钦着铃铛呼啸而去,在乡间蜿蜒的公路上迤逦而行。小丫说她的脚伤还未痊愈,所以要求坐在我的车后座上。我想那真是一个现成的对付众人的障眼法,没有粉饰,也不用粉饰,我不去揭破它,我跟她达成了不用言喻的默契。我驭着她沐浴着夏日的清风飞快地行进。她问我好几次,要是累的话,就下来休息一会儿,我则对她说,她身轻如燕,我简直就感觉不到她的重量。往往说完话后,便把车蹬的更快,以便证明我说的话是千真万确的。其实我的话并不假,她坐在了我的后面,我真觉得力量倍增,仿佛她成了一个高马力的发动机。
 
 
 
     竹林寨隐在一个山谷之中,寨旁有一条秀丽的小溪,清澈的流水静静地淌着,小溪两岸是密密匝匝的修竹。我们把带去的瓶装果汁沉入溪底冷却,然后人就分成了几摊。有的人选了岸边的制高处,对着清流引吭高唱,一会儿是慷慨激昂的革命歌曲,一会儿又是邓丽君的软软的情歌。有几个小伙子连说天气热,居然脱了一身的行头,只穿着或红或绿的游泳裤,扛着小口径步枪,窜到附近的山上打鸟去了。我与小丫诸人则坐在一处开阔平坦的地上打扑克,谁输了,就围着旁边一个坟堆跑一圈,就象当初渣滓洞的华子梁一样。我跟小丫紧挨着,彼此似乎刻意又似乎不经意地制造出无数的机会,使自己手中的牌可以让对方一览无余。这种不公正的竞争当然就带来了不公正的结果,我与小丫当华子梁的次数最少。大家玩着闹着,偷个间隙就下到溪底去拿凉透了的饮料喝,一边就塞入口中几片面包。一会儿,上山打鸟的那伙人回来了,问他们有没有战利品,他们就说打伤了一只山鸡,去追却追到了山洞里,现在就是回来拿打火机,好去那洞里找山鸡。他们说那山洞很大,问我们想不想去看看稀奇。唱歌的人们已经有些口干舌燥,打牌的人呢又已经当怕了华子梁,正想找个由头换个玩的方式。于是大家呼啦啦叫着“走,走,走”,便都往那山洞奔去。小丫借口脚痛,在后慢慢挪着步子,我看她调了队,就扮着收容队的角色在后面盘桓着与她同步前进。快到那洞口的时候,小吴等在那里,早已不耐烦,说其他人都进去了,让我们快跟上。他在前面打着打火机引着路,小丫则走在当中,我断后。借着打火机微弱的光芒,我看到洞里四处是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如果光线亮一点,再加上些彩色,或许洞里的奇观就会让人亲近一点,但现在,四下里有些鬼影绰绰,让我身上不免发毛。越往里进,寒气益发逼人,就象是正走向阴间。正在担心之际,一只鸟从洞里向外猛地飞出,只听鸟翼急促的扑打声,前面的光应声而灭,小丫吓得尖叫一声,然后反身把我抓住,我本来也是一声凄厉的怪叫,却在那一瞬强压了下去,把小丫牢牢扶住。也就在那一瞬间,这个意外事件给予我的与女性的体肤之亲让我心里一热,惊惧顿时消散,我下意识地期望那黑暗再持续下去,不想小吴马上又把打火机打亮了,大声说:“别怕,别怕,是鸟惊飞了。”小丫说:“干脆不往前走了,退出去算了,想来再往里走也不会看到什么稀奇的。”我也附议道:“里面不知还有多深才能走出去,不如走回去好了。”小吴也不坚持,连说:“行,行,行。”于是我们三人顺原路屏息逃出。
 
 
 
     出来之后,三人都觉得好笑,于是才畅快地对着山野大笑了数声。先进洞去的大队伍却已从山那面绕了过来,一个个身上都沾满了泥垢,看着他们那逃难的样子,我们又都相视而笑,庆幸我们急流勇退,没有钻完那山洞。他们中的一个人对我们叫道:“胆小鬼,怎麽没有进洞?里面好精彩啊。”小丫嘲弄他道:“现在看你们才精彩,象是一群山鸡呢。”大家便都一发笑了。
 
 
 
     录取通知书不久就飘然而至,我的第一自愿得到了满足,被北京大学中文系录取。从得到录取通知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我事实上已经不属于我生于斯、长于斯的那个小小的边城了。我的心每天躁动着,被一种将要到来的崭新而又未知的新生活所蛊惑。上班已经流于形式,我仿佛只是在打一份随时可能结束的短工而已。在最后登上北上的火车之前,我确实很忙,买学习用具和生活用品,参加体检,办理户口迁移手续,设宴请客。自然地,到了哪里都会引来人家钦羡的目光和讨好的话语,那是一生中一段光荣和骄傲的日子。去体检的时候,前面一个上了大专线的考生问我考了多少分,我把分数告诉了他,把他实实在在地吓了一跳。他有些难堪地说他在医院工作,太忙,没有很充分的事件去准备高考。轮到他体检的时候,医生看了看表,又看了看他,讥讽道,你在表上填的职业“师药”,应该是司令的“司”,而不是老师的“师”,怎麽干了多年的司药还不知司药如何写,还当大学生呢。这个考生当即红霞满脸,张口结舌低头不语,好象误入女厕所被人撞见一样。而到了我的时候,医生拿着表,看着我,开口就说,倒底是第二名,字也写得蛮漂亮。地方报纸曾经登过记者采访我的报道,想不到他还记住了我的名字。去派出所办理户口迁移,那女警察一看我的录取通知书,一脸的冰霜顿时化为满脸的春色。我平时但凡一见警察,心里就莫名其妙地害怕起来,象罪犯一样恨不得快快溜之大吉。那时却平生第一次感觉到警察是人民警察,原来是可以亲近和蔼得就象你是他们的亲兄弟似的。
 
 
 
     春风得意、紧锣密鼓之际,我发现我正在不自觉地忽略一个人,那就是小丫。一当察觉到这点,我隐隐地有点不安。我极力地去寻找以前那种对她如痴如醉的状态,但那种状态已经有些模糊依稀。正在这时候,她又一次邀我去她家玩。
 
 
 
     那天,他家里的人都在,甚至远在省城里的姐姐也回来了。我去的时候,她全家的人都聚集在那个宽大的客厅里,我一看那阵势,心里不免有些胆怯。小丫一一为我介绍着她的家人,我对他们一一傻笑着,但没有忘了喃喃呐呐地叫了她妈伯母她爸伯父。介绍完之后,她的家人却都星散而去,隐入其他房间,就留下我与小丫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我希望着她能象第一次一样,让我到她的闺房里自成一统,但她今天却似乎没有那个打算。她的家人们一会儿出来一个,瞄瞄我,加点水在我的杯子里,要我不要客气,吃那堆得小山一样的水果。然后又消失到周围的房间里。我觉得那气氛有些诡异,似乎他们在从不同的距离考察着我。一当想到我大概是被当成相亲的对象时,潮热便从身体里泛出,手心里不禁沁出了汗。思绪也一下大乱,好不容易理好了话题,说出来的时候,又口吃起来。想着第一次来这里时雄姿英发、妙语连珠的情景,我忍不住想笑。
 
 
 
     为了欢送我,同事中的年轻人邀请我到照像馆跟他们合个影。排坐次的时候,一个好事者说,小丫就坐在我的右侧,我当然也不能说什么,否则越抹越黑。但似乎又想证明什么似的,尽量地将身体把左侧挪。今天看到当时那张合影,就有些忍俊不禁。照相回来的路上,另一个好事者又悄悄对我说,什么时候也把小丫接去读书,把我弄得心惊肉跳,又不敢大声跟他理论。我于是想,群众的眼睛真是雪亮,尽管我与小丫之间的不同寻常仅只是蛛丝马迹而已,却也难以逃出他们的视野。
 
 
 
     启程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我想我也应该回请小丫来我的家坐坐。其实,我早就想了,只是我家的俭朴特别是我的房间的杂乱无章让我一次次地推迟着这个打算。推迟不意味着取消,当实在不能再推迟的时候,也就是我上班的最后一天,我向她发出了邀请。她对我灿然一笑,撇着嘴道:“早就应该请我到你家玩了。”我说:“我的房间里很乱,不好意思让你看到。”她不以为然地说道:“再乱也不会乱过我哥的房间,男人的房间嘛,有几个整洁的。整洁了,也就没有男人的潇洒了。”听她这一说,我才有些轻松起来。
 
 
 
      那天吃过饭后,我就坐在我房间的窗前等着她的到来。从窗户看出去,朵朵殷红瑰丽的落霞把西天布置得气象万千,富丽堂皇。我惘想到,要是我的房间能借得天工之万一,那么我今天就可以在小丫的面前挣面子了。就在那时候,小丫的身影在外面姗姗出现了。我赶紧理了理头发,开门迎了出去。她进了门后,我不把她往里面的客厅里带,却象招待我的其他朋友一样把她带着拐进了我的房间。我的房间不能说家徒四壁,不仅不是,而且满满当当,但充塞其间的都是破烂和亚破烂。被我视为眼中钉的是那个小平柜,一个乡下做木匠的远亲多年以前辛苦地用上好的木料打的,我认为作工粗陋,样式土气,早就鼓捣把它扔了了事,但我妈只要一听我一个扔字,便提高嗓门愤愤地说道,把你扔了也不扔它。不扔也罢,却囿于家里的狭窄,定要把这个让我看着就烦的东西堂而皇之地供奉在我的房间里,与我朝夕相处。小丫进来后,我准备着看她不屑的神色。不料她一看到那个小平柜,就眼睛一亮,以夸张的口气叹道:“哟,好漂亮的柜子啊!”我惊道:“是吗,那你搬走好了,白送。”她笑道:“当真,那我明天就来搬呵。”我记起来她的卧室里的那些绣花鞋,鞋垫。这才悟道,她的确喜欢这一类带着山乡风味,旷野气息的玩意。房间里一把躺椅,再就是一把藤椅,她也不问我,就大大咧咧地往躺椅上一躺,于是我就坐在上首的藤椅上俯视着她与她叙话。太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斜斜地投在她的脸颊上,造成了一些巧妙的阴暗对比,本来圆圆的脸庞这时却变成了瓜子脸,让她平添了几分秀丽和雅致。我不禁盯着她发起呆来,她跟我说了什么,我竟置若罔闻,直到她提高了音量,对我说道:“嘿,你在听我说话吗?”我这才难为情地对她笑道:“在听,在听。”她说:“刚才看你发怔的样子,不知又是在想哪门子心事。”我说:“我经常这样,其实什么也没有想,完全的走神状态。”她说:“你这人真有意思,如果做和尚的话,肯定容易入定。”我大声笑道:“那可能。”在心里则在笑自己:“我当和尚的话,肯定在一片红尘中灵魂出窍,落个被师傅打出山门的下场。”我问她:“对了,刚才你在说什么?”她说:“你到北京吃面食能习惯吗?”我说:“在乡下时,顿顿吃包谷饭都熬过来了,哪有不能习惯面食的道理。”我们又东拉西扯地谈了一会,有点无话找话的意思。我总觉得在我行前与她相聚的这个晚上,应该谈点更重要更有实质性的话题。然而什么话题重要,我也不明究里。于是居然语重心长地鼓励她也复习一下高中的课程,以后去参加高考。她的神情变得有些难为情起来,似乎象差生面对着老师的诱导一样。看到她这个样子,我倒有些过意不去,赶快转移到一些轻松的话题上去。问她是否去看了正在本地举行的全国篮球分区赛,谈完了球赛,又把正在上演的电视连续剧拿来横加议论。这样谈着,一晚上眼看就过去了,她站起来告辞,我也不好挽留,就开了门送她出去。她的安全是我送她回家的不可推却的理由。她虽然客气了一下,但马上就顺手推舟地与我走在了人影绰约的街道上。晚夏的夜晚一派清凉,薰风拂面一过,人就为之一爽。我的拖鞋与地面摩擦着,随着我悠闲的步调在沉静的夜里奏起一串串均匀的踢踏声,听起来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激动。我的确心潮起伏,因为我是在与一个姑娘轧马路,那是那个时代的年轻人所钦羡的时尚。到了她家门口的时候,她对我说:“快回去吧,谢谢你了。”我一时语塞,认为那时的告别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告别,因为之后就是长相别离的日子。想拥抱她,又觉得那太郑重了,似乎有些山盟海誓的意味;而且那也似乎太唐突,毕竟我们之间在此以前还从来没有过属于情人的那一类亲昵举动。情急之中,我伸出手来与她握别,但又有些怯怯地不敢太用劲,而且还没有来得及去体会她女人味十足温软可人的小手,就匆匆把手抽了回来。我对她说我会给她写信的,说罢,我就返身离去。
 
 
 
     到了北大后,多姿多彩的校园生活马上占据了我的身心,家乡连同那里的人和事都被冲刷得有些遥远和模糊。我懈怠着勉强在离别时所许下的诺言下给小丫写了信,她的回信来的时候,我正在波光粼粼的未名湖畔,看着一个身着海军制服的女生的背影出神。她斯斯然地低头踱着步,似乎在构思着什么,午后的斜阳在她身上倾泻过去,就在明净的湖面上勾画出一个闪烁迷幻、颀长俏丽的影像。我从同学手中拿过信后,竟然没有急不可耐地打开,以前的那份热情不期然而然地永远留在了家乡那段迷离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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