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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张哭泣的欠条
作者:单磊  作于:2005-6-11 9:19:00  访问:3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那一张哭泣的欠条
 
                                      
 
                                      1
 
     夕阳在余辉的挽留中渐渐坠入天边遥远的山谷,西方的天空中只留下一片像被人用鲜血涂抹似的火红。夏日的晚风微微地吹拂着大地,随风摆动的秧苗连绵起伏着层层的碧波,一股股热浪迎面的扑来,在他瘦弱的肢体的空隙间肆无忌殚地穿梭亲吻着,像要把这个干枯的身躯连同骨头一块儿给蒸熟了似的。一件被洗的薄如纱网般的破衬衫,透露着他那被阳光烤得黝黑而又粗糙的皮肤。他深陷的眼睛呆呆地望着他面前的这方长满青草的土地,他不敢相信立在他面前的这块石头竟是一块墓碑,他更不敢相信在这块石碑之后的土地里,会这么块地躺着一个人,躺着一个他这一生都无法忘却和无法报答的人民教师——程家文先生。
 
     看看这个熟悉的名字,张玉田的心在一次次地抖动收缩着,泪水一次次地模糊了他的双眼,心里面一片空白。他极力想用粗哑的嗓子喊出点什么,可是他怎么也喊不出声音,只有呆立在那里,任凭阵阵的热浪吞噬着他的肉体,发酵着他的血液。垂立的双臂上,一颗颗汗珠从他黝黑的毛孔中迫不及待地向外排挤着,随后顺着皮肤的皱纹缓缓地流到他枯枝般的手掌中,浸湿了手中那一块已经发黄了的纸片。透过朦胧的泪眼,他看见不远外跪在墓碑前的那个瘦小的身影,还在不住地抽泣着,那是他唯一的女儿张灵洁。看到女儿,他似乎想起点什么,他沉沉地蹲下身子,对着那座孤零零的坟,启动着因激动而颤抖的嘴唇:“家文,明天孩子就要上中学了,今天我们父女俩是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你说得对呀,咱们这地方穷啊,但是咱们的这心里可不能落空呀,不管怎样,我都会让孩子继续念下去的,将来也希望她能像你一样当一个人民的好老师……”话没有说完,张玉田就哽咽得说不去了。然后转过身来,扶起灵洁,一边擦着女儿的泪水,一边语重心长地告诉她:“孩子,一定要记住老师的话,好好学习,不要辜负了老师和我对你的期望啊!”接着便把那张沾满了汗水与泪水的纸条递给灵洁,他要让她永远保存,永远记住这一切的一切。
 
     落日的余辉在微风的吹拂下,渐渐地隐退到地球的另一边去了,天空也开始变得灰暗起来,远处那一座座破旧零落的村庄中,升起一缕缕袅袅的炊烟,张玉田拉着女儿的手,慢慢地向自家的方向走去,远处隐隐地传来一阵阵悠扬的笛声,那笛音凄惋、哀苦,牵引着张玉田头脑中忧郁混乱的思绪和那一颗骚动不安的心,在他听来,那笛声不是在传达着那位吹笛人的心事,而是在向人们诉说和描绘着几个月前所发生的一幕幕……
 
 
 
                                   2
 
     开学快两个星期了,张灵洁睁着两只水汪汪的泪眼,望着同学们个个都背起书包快快乐乐地上学去了,一种沉痛的落寞与凄凉的感觉在她幼小的心灵中蒙上了一层抹不去的阴影,她只能孤孤单单地呆在这个屋顶常漏水、四壁时常透风的屋子里,躺在那张古旧的病床上一边叹息一边流泪,深感孤寂的她更会想起她已去世的妈妈,想起妈妈,她就会想起那些美好的时光:妈妈拉着她的小手在田地里一块儿挖野菜,在雪地里一块儿打雪仗,在门前的小河里一块儿洗衣服,更让她欢快的是她可以毫不拘束地依偎在妈妈的怀里听妈妈讲故事……每每想到这些,她似乎就感到妈妈就在自己的身边,可是当她转过神回到现实,看到的只是眼前这一片孤寂的破陋景象,她就会又失声痛哭起来,于是她只能把这份痛苦和寂寞寄托在她唯一的学习上,因此她的成绩很好,可是她现在还不知道这小学中的最后一个学期还是否能够继续念下去,她只知道此时的父亲正在为她的学费而到处奔波着借钱。
 
     张玉田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生活的艰辛与岁月的坎坷已把这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汉折磨得像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与胡子被家务与农活耽搁的都来不及理一理,留的长长的乱蓬蓬的,村里的人见了面都把“小张”喊成了“老张”。一个家庭全部只靠着老张一个人又当爸又当妈的支撑着,这几年连年的旱灾使田里的庄稼几乎颗粒无收,本来已经贫困的日子现在更是雪上加了霜,这几天忙着让自己唯一的女儿能上学,他几乎跑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可是这年头谁家又有钱去借给他呢?富的亲戚也倒是有几个,他跑过一家,那是他的那位当镇长的表兄丁春山家,刚踏进人家的门槛,那位表嫂就一直躺在里房,连面都不露一下,还叽哩咕噜地把丁春山给奚落了一遍:“你当个小破镇长,有个啥能耐,一年才几个钱,女儿念大学的钱还没有着落呢?你怎么帮人家呀,你可不能把好事给做绝了吧!”话语尖锐刻薄,张玉田听在耳里,痛在心里,知趣而又尴尬地离开了他家.他怎么也弄不清楚他的这位表兄是否真的没有钱,但他总是听说他这个镇长表兄一年到头都有很多很多人送很多很多钱和礼物给他,怎么今天一下子就穷了呢?走在镇子的街道上,一首流行音乐正从一家发廊里传出来:“……亲戚亲也不一定亲,亲戚都有那穷富分,穷也不向那富来奔,我的哥们呀,富了不登穷家门……”歌声沁入老张的心里,老张那苦不堪言的脸上又增添了一层忧怨与哀伤。
 
     老张天天为这事苦恼劳累着,每当迈着两条沉重而又酸痛的双腿踏进家门时,一眼看到的便是女儿那张日渐憔悴的脸和妻子那副充满笑意的遗照。看到妻子的遗容,他的心就开始被一种无形的痛苦折磨着。他知道要不是因为一个“穷”字,现在的家庭将是多么的幸福与快乐。他想起三年前的一切,妻子无缘无故地得了病,整天到晚咳嗽不止,夜间盗汗难眠,可她还一直辛勤劳苦着,当有一天她面颊红润地吐了最后一口血时,张玉田才发现病情的严重,硬拉着妻子到了医院,最后才知道妻子得了痨病,可是没有钱,一拖再拖,晚了,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妻子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想起妻子临终时对他说的话,让他以后能再续娶一个,可以照顾他和女儿,可是老张心里明白,他不可能去这样做,结婚十几年了,没有谁能替代妻子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他也不想过早地在孩子幼小的心灵上留下什么阴影。
 
     他实在是太累了,也实在是再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多少次想劝女儿,让女儿别上了,可是每天夜里只听见已发着高烧的女儿在梦中一遍遍地念着:“爸爸,我想念书,我要念书……”每一声都如一把利剑深深地抽刺着他那颗善良而又脆弱的心,女儿已经永远地失去了母爱,他真的不想让女儿再失去学业,失去这唯一的追求,于是把牙齿狠咬一下,心中暗暗地下定了决心,再穷不能穷了孩子,一定得想尽一切办法让孩子念书啊!看着睡梦中的女儿,老张紧锁着眉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3
 
     东方的启明星刚刚消失,这也许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村子里的鸡们此时也不安地鸣叫起来,催促着那些早起的人们。老张匆匆忙忙地摸索着穿好衣服起了床,开始给女儿准备早饭——山芋稀饭,这一切都准备好后,他又匆匆地喝了口稀饭,接着从女儿的书包里,摸出纸和笔,凭着他小时候学来的一点点知识,慢慢地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了几句话,然后揣在怀中,穿上那双破旧的落满疤痕的胶鞋,随手关了门,又裹了裹单薄的衣衫,迈步离开了家门。
 
     虽说已经立春,可是冬季的寒冷还没有离开这片广袤而又贫瘠的土地。地上的雪还没有完全融化,道上的泥水此时被一层寒冷的薄冰封得严严实实,脚踩在上面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老张拖着几乎麻木了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独自走在通向学校的泥泞的道路中。清晨的太阳已经完全跳出了东方的地平线,圆圆的,红红的,还有田野里那一望无际的碧绿的油菜与青青的麦苗,借着淡淡的晨雾映衬着,远远望去,是那么的美丽,那么迷人。如果放在以前,他张玉田也是个热爱生活的人,他对土地有一种浓厚的感情,他会用一颗诗人般的心态,以一种思想者的姿式静静地站立在田间地头,手夹一支香烟,尽情地享受着这清晨中大自然所给予的一切美好的事物与景象,尽情地倾听着这万物生灵的鸣唱低吟及这人世间的是是非非,尽情地想着一些令他快乐或忧伤凄美的往事。可是此时的他再也无暇顾及这身边美丽的画景,只有低着头顶着微微的带有点刺骨的西北风,向前走着,冰冷的泥水从那双破胶鞋的裂口中,像刺猬般地钻了进去,狠狠地扎着他的双脚……远处那一户户凌乱衰落的村庄中的房屋,尤如那一座座倒塌残留的古城墙壁,一颗颗光秃秃的老树如同一根根记录着这块土地沧桑历史的石碑一样,林立在村子周围,又如同一位位年逾古稀的老人坚守在自己的家园。
 
     张玉田脑中的思维似乎已经把身上所有的不适与疼痛连同周围的一切景象都给代替了。他知道现在也许只能这样做了,这也许就是最后的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了,他不想让女儿失去太多,更不想把这小小年纪的女儿逼上绝路。他知道这样的事情在这块贫穷的地方是时有发生的。想起这些,就让他想起许多,他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回来的太迟,在村子西边的一个池塘里他借着那淡淡的月光看见有一团东西在随水波晃动着,走近仔细一瞧,差点把他吓晕过去,那是一具被水泡得发胀的尸体,他魂飞魄散地蹒跚着跑回村子找人打捞上来一看,原来是户东的高中生张崧,家人哭得死去活来,不知是何原因,最后在独生子的衣袋中发现一个塑料袋中装着的一份遗书和一份某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说自己考上了大学需很多钱,可是家里哪有那么钱供他上学,况且还有弟弟妹妹们还在上学,他说他拿到了大学的通知书已经足够了,证明了穷人的孩子也能考上大学,他说他很幸福了,不再需别的,于是他便想到要了结自己宝贵的生命……想到这些,张玉田心里就感到特别难过,要不是年里跟别人打工上当受了骗,最起码这个学期的学费还是绰绰有余的。唉?这个社会上怎就那么多坑蒙拐骗的坏人呢,他也经常听到广播上说什么希望工程,是专门为那些念不起书的孩子们办的,他只是听说,他也渴望着能有这天,可是希望工程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降临在这块穷困的土地上呢?他永远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他所做的一切给他带来的希望也许是实在太渺茫了,他更清楚女儿上学年所欠学校的350元钱学费至今带没有给,他怎么再好意思去张口让学校再次帮他的忙呢?可是他实在是想不出别的什么办法了,不管怎样他只能硬着头皮再去作这最后一次努力了!唉!谁叫自己穷的叮当响呢?可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可怜的苦命的十一岁的孩子啊!
 
     太阳渐渐地抬升了她的高度,冷冷的西北风还在漫不经心地吹着。这座方圆近十里的唯独的一所村小学在阳光的沐浴下慢慢地展露出了它那破落不堪的景象:一间间用水泥砖建筑起来的瓦房座落在马路的旁边,村子的最东头,墙的外表还没有来得及粉刷,上面歪歪斜斜地用白石灰粉写着“人民教育人民办,人民教育为人民”十四个醒目的大字。每间教室远远望去,都好象留着几个黑黑的洞。那便是所谓的一些门窗,窗户上凌乱地用线缝着几片装化肥用的塑料袋子,随着微风还在轻轻地摆着,就在这样只能够遮挡风雨的地方,这些农村的孩子们就是在这里吸取着知识的营养,快乐而又艰辛地度过着他们短暂而又漫长的童年生活。东边一间朝阳的房屋显得很整洁,看来盖好没多久,这便是教师们的活动天地——办公室,紧接北面有一间稍微矮一点的房屋则是这所学校唯一的图书室兼资料室与仓库。一口古老的锈迹斑斑的破钟在办公室南面的一颗还没有抽芽的老榆枝上孤独地随风摆着,操场的西边有一对篮球架和几架单杠,操场的中央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正在迎风飘扬着。校园的四周没有围墙,只有深深的围沟,两旁种满了四季青,树上嫩嫩的枝叶却也给这块土地带来了一点春的气息和生机。
 
 
 
                                       4
 
     莘莘的学子和老师们了都陆续地从四面八方跨进了这所学校的大门,沉睡了一夜的校园此时也渐渐地苏醒和热闹起来了,有孩子们的嘻笑声,有孩子们的打闹声,也有孩子们叽叽喳喳乱喊乱叫的声音……
 
     张玉田抬起已被汗水浸润了的头,看到学校的大门就在自己的跟前,他停住脚步,迟疑地站在那儿,一种难言的苦楚又再次涌上心头,前面不远处就是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隐约地看见有几个人影在来回闪动,看来老师们也基本上都来了。老张用力甩掉了鞋子上粘的泥巴,撑了撑发酸了的双腿,又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牙齿一咬,使劲而努力地踏进了校门,来到办公室的门口,隐隐听到里面有些谈话的声音,至于谈些什么他一点都没听清楚。老张只感到自己的心似乎比刚才跳的快了些,好象自己要做一件什么重大的抉择那样紧张起来,时间也没容许他再多想些什么,像一种无形的力量促使他已经不知不觉地走进了办公室。
 
     当这一突如其来的身影出现在老师们的面前时,所有的话语和热闹的气氛都渐渐地隐藏了起来,所有的眼光几乎同一时刻都聚集在这个来人的身上。当他们看清楚来人的面庞时,才知道这就是众所周知的“困难户”张玉田。一种怜悯的心情又不约而同的落到了每个人的心上。但对于他的贫穷,几乎没有几个人能愿意或者是能帮得上他的,有的只是淡淡地打了声招呼,有的则是微微地点头笑了笑。
 
     坐在靠西窗办公桌旁的校长张正峰此时手中正在整理着学校的一些文件,他和张玉田是同村,便先开口说了话:“玉田哥,你来了!”老张见校长开了话,便一步步挪近了他,脸上勉强地挂上了笑容,嘴里不住地“哎”着,这笑容掺合着这声音如一部古老电影中的画面印在每个人的心上,显现出一种无法言喻的苍凉与无力。他把手揣进怀里正摸索着什么,此时有那么几个老师还以为他要掏出香烟或其他什么的,眼光比原先亮了几倍,可是当看到老张掏出的是一张纸条时,又都失望地收回了那几条贪婪的目光。
 
     校长张正峰本以为他要把上学年让自己担保的350元钱还给自己,一看他掏出的是一张纸条,一种敏锐的直觉告诉他那肯定又是一张欠条,又要请人担保。他平滑的眉头立马阴云密布起来,他不知道将如何去对待这个贫穷善良的庄稼汉,只是硬了头皮缓缓地说道:“玉田哥,看来你又是为孩子的事来的吧,你先别忙,请坐下来,我知道你的家庭是很困难的,我们也是很想帮助你的,可是你知道我们这地方很穷,学校也不例外,经费来之不易,还存在着许多问题,我们是实在无能为力呀!请你一定要理解我们啊!”校长的话还没说完,张玉田就深深地感到自己的头部像被一根无形的铁棒重重地打击了一下,看来今天的希望太渺小了,但他还是吞吞吐吐地开了口:“校长,我知道,但我只想求你再帮帮我这最后一次,有钱时我会尽快还给你,求你了,正峰,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就再帮帮我吧!”
 
     张正峰抬起头来,为难地看了看面前这个满身土气的人,说实话,他从心里面怜悯这个人,他也很想帮助这个可怜的人,但他又想到上学年他为老张担保的350元钱至今还没有给,这学期就只能自己掏钱帮他垫上,他一家四口人,这年头全指靠着他这点微薄的工资来勉强维持着,现在他又让自己担保,这怎么行呢,于是便无奈地摇了摇头说:“玉田哥,我不是不想帮你,我真的是没法子呀,再说我上学年都给你担保了350元,你至今还没给,你叫我怎么向学校交待呢?现在你看你又让我……唉!”
 
     此时办公室里静得很,只有挂在北面墙黑板上方的那一座古老的时钟沉重地敲了八下,张玉田无奈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所学校的最高领导人,倾听着他说的每一句都令他心寒失望的话语。
 
     “好了,我看你还是请别的老师担保一下看行不行,噢,你看那边的杜老师,他可是我们学校工资拿得最多的一位国家教师,让他……”还没有等校长的话说完,坐在黑板前办公桌旁还在批改作业的杜佳新隐约听到有人说到自己,预料到一种不妙,急忙放下笔,弹簧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拿起铁锤说道:“哦!八点多了,该打预备铃了!”转身便飞速地离开了办公室。看到杜老师已经离开了这里,张玉田焦急地叹了口气,抬起腿来到靠南墙角办公桌旁正在埋头盘算着学校账目的会计员桑有胜面前,张开嘴刚想说什么,只见桑有胜便先开了口:“老张呀,说句良心话,对你,我是很想帮助的,但我可是一个穷民办教师啊,再说我也是光棍一条,我的这点钱对于我来说连个安稳的生活都很难有着落,你瞧我这身破烂衣裳,我的日子也很苦呀!唉?你叫我有什么办法?”说完便摇头叹气地又甩手在算盘上拨弄起来。
 
 张玉田立了立几乎被空气压驼了的脊背,用失望的眼神向四周望了又望,挪动了脚步分别请求了其他几位老师,结果他们似乎都拥有很充足的理由婉言回绝了他的苦苦哀求,他从来都没有想像到求人办事竟会这样的难,此时他只觉得自己的头脑像被无数根铁棒在不停地抽打着,嗡嗡作响。
 
 
 
                                     5
 
     办公室里出奇的静,空气像窗外的冰雪一样凝固不动,只有那时钟还在咯哒咯哒地响个不停。老张知道他即使再怎么苦苦哀求也不会得到别人的同情与帮助了,没有一个人敢正眼望他,他们的目光似乎都在避开他,都在默默地冥想着或做着一些事情,一声不吭。老张看到这些平时见面都很热情的老熟人,今天怎么都摆出一张张这样的画面给他看,他真的有点接受不了,他只有呆呆地站立在办公室的中央,像一个等待受审的囚犯一样,绝望地看着这里面的一切,一股悲愤的思绪涌上了他的心头,他想到校长先前所说的一切,他又想起这个学校平时的情况,他深刻地记得他曾一次次看到过这些老师们经常在一起陪什么人吃什么饭,那是在校长家里,因为每次挑水他都从校长家门前经过,说什么学校经济困难、经费不足,那这喝酒吃饭的钱又都从哪里来的呢?这还不是全他妈的在扯蛋吗?他怎么也想不通,越想越感到自己的心中堵得难受。本来乞求的目光此时变得有些严厉,还略带一点不满与愤恨,好像要用这怒视的目光把眼前的这一切都看穿了似的;他又很想破口大骂某些在他看来似乎都很虚伪的人。他们都是一些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可是他们的灵魂又何尝被自己所认识呢?他无法了解他们的内心就像无法理解地球为什么是圆的一样。但转念一想,今天是来求人办事的,自己又凭什么去责怪人家呢,怪只怪还是自己太穷。老张咽了咽口中的水份,把手中的那张欠条紧紧地揉在了掌心,咬紧了牙关,再次挪动了那被冰水浸得发麻了的双脚,准备离开这个难以忍受和令人窒息的氛围。
 
     刚才老张这一系列的细微动作与眼神除了一个人之外其他人都没有发觉,这个人就是张正峰,他看到老张转身的背影,心中无形中又涌上了一层悲凉的同情感,他是这所学校的唯一领导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兄弟的孩子不能上学,他觉得有点惭愧,惭愧自己没有当好这个校长,可是这又能全怪自己吗?怪这里太穷了,怪这个社会太复杂了,怪这个社会中吃白饭的人太多了。他自己有时也弄不清楚为什么县教委特别是乡教委的某些人经常会凭借一些所谓的检查之类的理由或是打着希望工程的旗号到下面来大吃大喝。每次检查,学校里都要拿出一部分资金来招待这些官老爷们,如果你招待不周,你的工作就是搞不好,搞的不好,那么你的教育经费或奖金就会被扣甚至还罚款;如果你招待好了,你的工作哪怕再差也都是优等,那么学校就会相应地得到补助的经费。但即使得到了经费或奖金又能怎样呢?还是不够几次检查就给吃喝个精光,而且还要学校倒贴,这样的事情经常有,他作为小小的一校之长又怎能奈何得了呢?他的心中也充满了忧郁与苦闷。
 
 
 
                                      6
 
     张正峰望着张玉田转身的背影刚想说句什么,只见从办公室的门口进来一个人,这便是这所学校的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公办教师程家文,他教的是毕业班,也是灵洁的班主任,从他那清瘦的面颊上的皱纹里可以看出他是一个走过了不少坎坷道路,饱尝了不少风霜雨露的人,一件被水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合适地镶嵌在他那不高的身躯上,显现出一种严肃而又稳健的风度,当他跨进门槛时,看见的是一双布满了血丝和愁苦困惑的眼睛。他认识张玉田,而且对于他的为人和家庭处境他都非常了解,这毕竟是他们班里学习成绩优异的学生的家长。在他看来,张玉田虽然是穷了一点,但为人却很和蔼,他能坚持让自己的女儿上学而走到这一步实在不易,并也真的让人敬佩与同情。
 
     “你来了,快请坐,你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本来打算这两天到你家里去一趟,让孩子来上学,学费嘛,以后慢慢来。灵洁是一个聪明的好孩子,我带了她四年多的班主任,她的成绩从来没下过全班前三名,这样的孩子要是就这样下去了,实在是太可惜了啊!”程家文热情地走上前去握住张玉田的手说道。
 
     家文柔和的话语让这个绝望的人儿从心底升起了一股暖意。当他面对着坐在前面的这位个头不高的40岁左右的年轻教师时,心想:校长、会计、主任什么的都帮不上自己的忙,你这个小小的班主任又有什么法子呢?他也知道家文的家庭生活并不比自己宽裕到哪去,三个孩子两个还在念书,一个因家庭承担不起,小学毕业就辍学在家务农,他能帮自己吗?再说自己又怎好去连累这样一个和自己都很贫穷的人呢?
 
     “谢谢你了,我看算了吧,我走了,再去想想别的办法吧!”张玉田摇了摇头叹息着。这时他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对了,不是听说抽血可以卖钱吗?我怎么早没想到,虽然这身子瘦得可怜,但还挺硬朗,相信还能抽出那么一点,老张像是看到了希望。
 
     家文也许意料到他没来之前似乎发生了他想象不到的情景,他立即环顾了四周,所有的老师都在各做各事,若无其事的样子。一种莫名的怒火与冲动立马从这个品行刚直的中年人的心底燃烧了起来,他不知怎的真想莫名其妙地说一句骂娘的话,他使劲压了压异常激动的喉咙没有骂出声来。他用力地握了握张玉田的手,示意他坐下。握手之时他发现了那张无意中掉落在地上的欠条,便顺手捡起来。看了一下之后便语重心长地说:“老张,你听清楚了,下午就立刻把你的孩子带来上学,没有钱没关系,领不到书也没关系,我把我的教科书给她用,她可以作为我班的一位旁听生,一分钱学费也不要。”然后又转过身来对其他老师说:“今天大家老师都在这儿,大家基本上都是做父母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大家都知道张玉田和我无亲无故,他的家庭和孩子今天弄到这种地步了,如果还不让她上学,我们作为教师的,在良心上怎么过得去呢?人心是肉长的,难道我们非得把人家给逼上绝路不可?今天我做个主,让他的孩子首先到我班作为一个旁听生上课。如果实在不行,那好,你们看这是一张欠条,我现在把它签上我的名字,交给学校,到时如果要钱,那么你们就直接问我要,不要为难老张和那个可怜的孩子,大家看这样做行不行?”说完家文便拿起笔在那张已爬满皱折的纸上工工整整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它交给了校长张正峰。
 
     这一连串铿锵有力突如其来的话语和做法几乎把所有的老师都惊呆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起看看这个瘦小的充满一身正气的国家教师,说不出一句话来。也许正是由于这一连串的话语唤醒了某些人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良知,终于有一个提高了嗓门说了话——
 
     “好吧!如果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的话,那么就按照家文刚才说的话办,大家看行不行啊?”校长张正峰尴尬地望了望家文又望了望手中的那张签了家文名字的欠条,随手又把它放在了自己的办公桌内。
 
     “那好吧!”
 
     “就这样吧!”
 
       ……
 
     一时间几乎所有的人都异口同声纷纷赞同了。坐在家文前面教数学的女教师紧接着对张玉田说:“对!下午快把孩子送来,家文把语文书给她了,那我也把我的数学教科书也给她用吧!”
 
     原先的冷淡一下子转变为现在这样热情的场面,深深地感动了张玉田,他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滚滚的热泪夺眶而出。他不住地给大家点头道谢,然后一把拉住家文的手,很快地拉出了办公室,来到办公室南面。面对这位只有自己下巴高的老师,张玉田颤颤的嘴唇抖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家文,我……我……我怎么感谢你啊!如果我张玉田这辈子感不上你的情,我想我下辈子一定能感上你的恩!”
 
 说完就想下跪,家文慌忙地用手托住他下沉的身体说道:“老张,你可千万别这样,按辈份您还是我的长辈,你这样做不是存心在折罪我吗?您的心情我理解呀!我也是从贫困中走出来的啊!虽然咱们这里很穷,但我们可不能再穷了孩子啊!我相信日子一定会好过起来的,好了,快回去告诉孩子,让孩子快来上学吧。”说完拉起张玉田的手一起向大路上走去。迎着渐暖的微风和绚丽的阳光,只是张玉田那双混沌而又苍老的眼眶中流下两串清纯明亮的泪滴……
 
 
 
                                     7
 
     望着张玉田在阳光中远去的稍有点弯曲的背影,程家文在心里面长长地舒叹了一口气,面对这方深沉的土地,家文感到是那么的亲切与留恋,除了妻子,谁也不知道他很快就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块生养过他的土地,到一个没有痛苦也没有欢乐的世界里去。他想他很快就会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天堂和地狱了,于是他会心地苦笑了笑。
 
     这里地属长江中下游平原,然而这里不是鱼米之乡,而是两县交界处最偏僻和最贫瘠的地方,对于这块土地,程家文像熟悉自己的亲人一样熟悉它。在这里他毕竟度过了整整四十二个春秋,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小草都会引起他无尽的暇想与信念。他真舍不得这么早就离开这里,然而他又有什么办法呢?病魔一天天在折磨与侵蚀着他残存的生命。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得上这病的,以前他老是觉着心里憋闷难受,经常咳嗽,还伴有一种钻心的疼痛。那一次实在憋不住,借出差办事之余,顺便到省医院检查了一下,才知道自己得了这病,他自己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诊断书上明确地写着“肺癌晚期”的字样,他还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把诊断书往口袋里一塞,忙学校的公事去了。回到家里他的心一直不能平静下来,想把这事告诉妻子,可是他知道妻子是家庭中唯一的支柱了,他不想给妻子的精神带来莫大的打击,便装着什么事也没发生,但妻子还是知道了,在帮家文洗衣服时发现了那张诊断书。妻子的脸色变了,痛苦地流下了泪水,她边责怪边催促着家文快点准备借钱去治疗,家文摇了摇头,他深知家庭的情况,他不想因为他自己而拖坏了这个完好的家庭,便满不在乎地对妻子说:“算了吧!这也许是命中注定我老程只能活这么大,比起那些年轻早逝的,我感觉老天还算能看得起我了。再说这病是治不了的,你也不是不知道咱们村的老书记当年不就是得了这病,花了那么多钱,走了那么多家大医院,最后还不是一命呜呼吗?我们这个穷家庭哪能比得上人家,虽然我们教师能报销一小部分医院费,那另一大部分不还是咱自己掏?算了吧,这年头从哪能借到钱,省点给你和孩子们用吧。我现在担心的不是我自己,而是这个家庭啊!如果有那么一天我真的走了,希望你能好好照顾那三个孩子,注意也不要累伤了自己啊,记住现在千万不要告诉孩子们,特别是大儿子,现在他正面临毕业,我不想影响他,你知道吗?”妻子听着这些话,泪水就像河水一样不停地往下流淌着。她知道丈夫的脾气,他说怎样就怎样,有时很难改变他的想法,于是她只有痛苦的偷偷流泪。
 
     家文站在那里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他想到刚才的那一幕,他的内心觉得比先前踏实多了,他也说不清他是否真能为张玉田担保那些钱,但他知道他将不久离开人世了,他死后,学校再想起这笔钱,那时学校又能问谁去要呢?不管怎样,弄到哪步就算哪步吧,反正能让那可怜的孩子来上学就行了。
 
     此时他的胸里又感到异常的憋闷疼痛起来,紧接着咳出一口浓痰,里面隐隐地看到一丝丝鲜红的血迹。他意识到自己的日子也许真的不长了,他并不怕死去,他感到他离不开这块贫困的土地,离不开这个家庭,离不开这里的人们。他唯一的希望是能在有生之年亲眼看到这块土地能慢慢地富裕起来,他希望着能亲眼看见他上师范学校的大儿子能像自己一样来到这里为家乡做一点贡献。为这事,他和儿子在信中谈了好多次,也和儿子争吵了好几次,最终儿子还是被他倔强的脾气给教育通了。凭这一点他不愧为全乡里教学水平数一数二的优秀教师,记得乡里有好几次派人来,要把他调到中心小学去做副校长,他死都不肯去,害得跑腿的人来回跑了七八趟,为此甚至还得罪了一个领导。他真的舍不得离开这里,真的舍不得,他总觉得这里需要他,总觉得这里有好多事还等着他去做。
 
 
 
                                     8
 
     随着季节的变更,白天的日子越来越长,五点多钟天就大亮了。程家文很早就起了床,穿好衣服,就来到门前,今天的天气特别好,太阳还没有出来,东方的地平线上就闪现出一片片淡淡的红云,远望去就像一幅泼墨水彩画一般好看。他奇怪的是今天的身子也特别轻松,像个健康人,身上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往日早上起来,胸口总是隐痛难过,还接连咳嗽,吐出带有血的痰。这一出奇的反常现象倒让家文想起点什么,他隐约地认识到生命的最后时刻就要来临了。
 
     今天是双休日的第一天,他忽然想到要给儿子写一封长长的信,教儿子不要悲伤难过,让他毕业后回来,以后要好好的面对人生,做一个名副其实的人民教师。信写完后,他感到很欣慰,于是便拉着一根木棍想到村子里面和学校里去转一转,看一看这方依恋的土地,看一看那些熟悉的房屋和乡亲,看一看自己默默耕耘了二十几年的校园……
 
     天很早,太阳刚刚完全跳出了地平线。家文看完一切,心里感到特别的满足。当他的前脚刚踏进门槛时,一种无法形容的憋闷与疼痛从胸口里蹦出来,直刺激着他的脑神经,他赶紧走到床边脱下鞋子躺了下来。妻子连忙跑过来问怎么了,家文用手捂着前胸摇了摇头说不出一句话来,妻子见形吓得大哭起来,边哭边嗔怪着:“叫你别起来这么早,你偏不听,还跑到外面去,你看这是怎么……怎么一回事嘛,你躺着,我去叫医生!”妻子急得有些不知所措。家文一把拉住妻子的手说:“别去,没事的,躺一会儿就行了,不要惊……惊动了孩……孩子们。你听我一句,我想见见正峰,你辛苦一下到邻村叫他来一下,我有话跟他说,快点去吧!”妻子含着泪水点了点头,帮家文盖好被子,痛心地离开了家门。
 
     家文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那是大儿子前不久寄回家的。看着儿子都快长成大人了,个子也长高了,那张面孔却依旧如故,很像当年自己年轻的时候,脸颊跟自己一样清瘦,他了解儿子那清苦的校园生活。看着儿子那张含笑的照片,他是多么想再亲口跟儿子说上几句话呀,哪怕是吵一次嘴也好啊!对着照片,家文情不自禁地掉下了温热的泪水……
 
     “家文,快睁开眼看看我是谁呀!”
 
     程家文模糊中听见有人在喊自己,便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我是正峰呀!家文,你怎么……怎么不早告诉我呢,想尽一切办法我们也要把病治好呀,我们学校可不能没有你啊!你怎么那么任性……”校长张正峰流着泪水,紧握着家文的双手,哽咽得不知如何是好。
 
     家文微微说道:“正峰,我就要走了,只可惜我不能亲手把那笔担保的钱交给你了。我走后,上面会发给我一点补助费,你就从那里面扣除吧!”
 
     “家文,快别这么说,你瞧,那张欠条我都带来了,那天我根本没有把它交给学校,我也知道你的难处,我回去后跟大家商量一下,我相信凭我这点权利,那笔学费再也不会让他给了。”正峰说着便从衣袋中掏出那张欠条,递还到家文的手中,家文微微地露出了笑容。
 
     此时屋子里已站满了人,都是那些亲切的村邻们,每个人都在偷偷地抹着泪水。这时只看见从门口冲进来一个人,拉着一个孩子,一头扎倒在家文的床头前,呜呜地哭起来:“家文呀家文,你怎么会这样子的,怎么会呀……”人们都知道这是张玉田和他的女儿。张玉田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来,只和女儿在痛苦地哭泣着。
 
     “老张,怎么你也来了,孩子现在还好吧,功课还能跟上吗?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学校将免去你女儿的学费,你现在可以安地让女儿念书了,这张欠条是你的,现在把它物归原主吧,好好照顾孩子呀!”说完便把那张欠条交给了张玉田。张玉田颤抖的双手接过那张欠条,泪水一颗颗地滑落在上面,又从那纸上滚落而下,那张欠条似乎也在默默地无声哭泣着。
 
     家文努力地用两只手分别握了握他们两个人的手,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过头来对正在流泪的正峰说:“我现在唯一感到遗憾的是我不知道像这样的一张张欠条什么时候才能在我们这里消失。我走后,看来毕业班的语文课只有交给你了,记住:贫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咱们的这心里可不能落空啊!我相信日子一定会好……好过起来的……!”
 
     话还没有说完,家文紧握着的双手渐渐地松懈了下来,并慢慢地合上了他那双深陷的眼睛……
 
 一时间,呜咽声、哭泣声充满了整个房屋,响彻了整个村庄,在村子的上空久久回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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