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剩余多少爱》【小说】 |
作者:谭宏 作于:2005-6-11 9:19:00 访问:15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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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兰留下的东西很多,有信件、工作本、买给我的衣服、某次做爱前看书无意掉下夹在书页中的一根青丝、钱夹里我和她的合影等等。分手时马兰来不及跟我说一声再见,如果有机会,我或她总有一方会说一些体面的话。我们的分开是不知不觉的,或者说是有意识地顺水推舟。当然了,如果回忆过去,不管是现在身处广州的我还是无影无踪的马兰,凭我们的智力肯定能找到很好的理由。甚至我敢说,她会向她的朋友这样解释:呵呵!工作太忙了。 马兰没有说慌。分手前她一直很忙,总经理秘书担任着许多角色。我这样说没有含沙射影或抵毁她的意思,况且至今我都觉得她很美,不管体形相貌还是职业修养。秘书要负责接电话、安排老总行程、向下属传达上头精神、处理文书等等烦不胜烦,所以马兰通常很夜才回来。和马兰相反的是胡非,也即是我。“胡非你现在干什么?”有不懂事的人会这样问我,“找不到理想的公司”或“不想给人打工”前两年我这样回答,现在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了,干脆哼一声了事。马兰从来不会这样问我,追求她的时候她没有问,恋爱时没有问,直到分手时她都没有问过一句关于我工作的事。这才是我胡非的女人!有时我这样想。我没看错人,马兰不是普通女子,对保护男人尊严认识相当到位。马兰不说不问,并不代表她不关心我,不代表她糊涂,不代表她没想法。 尽管我因生计问题不断迁徙——“流浪”二字我年轻时也说过——最初还尽最大可能保存马兰留下来的东西,后来就分批丢掉。事物的本身价值随着谜底的揭开而还原。比如说“我爱你”这句话在不同的时间可以卖到不同银两。无谓过多说教,现在我视所有人为师长,包括小孩,我说的是肺腑之言。 马兰离开后,我进入一家公司做销售员,牛行沥青路,工作很辛苦。人有无限潜力,上司挥手扇了扇我眼前的烟雾。在多家公司我和多个同事或多个客户讨论过爱情的话题,使这件事看起来似乎成为一个案件,扑朔迷离。那些交谈的同事和客户,好像就是我走访四方不断遇上的目击证人。我慢慢收集材料,很有耐心,反证我一点也不急。也有可能在这种走访中,我也是我目击证人的目击证人。这种角色身份在交谈在飞速移形换位。他们也在收集他们要的资料,也在破解自己心中之谜。 总之,讨论令我们着迷,乐此不疲。 你们是怎样走到一起的?同事和客户大部份都会这样问。事情如绳子,他们总要摸索它有多长,系在什么枝桠上,方便下面的交谈和情节剪接的技术处理。 马兰是我初中三年级同学,我们班的文娱委员。文娱委员也不见得很会跳舞、唱歌,我更愿意说她之所以当之无愧,属纯长相标致,当全班同学没一个人善歌载舞的时候,选一个美貌出众的女同学担此重任也顺理成章。马兰成绩不怎样,可是她还有一个优点是大家公认的:平衡力。当时我们学校上课时盛行传纸条,同学们有什么难题要请教他人,就写在一张纸上折成条子,并在条子上面写明“烦交XXX”,然后向着目标位置的方向递交,最后传到目标人手上。这条渠道的存在大大的方便了交流问题,老师是允许。追究起来,这条渠道就是今天我和马兰问题的祸害根源。话说当年的马兰,除了每年校庆、国庆晚会应付应付,她的最大工作就是处理纸条了。这也为她日后走上秘书职位埋下伏笔。成绩平平的马兰一下子收到无数纸条,确实让我一度困惑,他奶奶的,不请教学习委员反来请教文娱委员,难道大家都认为自己具备文艺发展潜力?要和马兰切磋?“我看不像哦!”我的同桌说。我仔细观察起马兰来了,她坐在我前面两排,同一个小组。从背后看去,马兰用一条红绳子扎起的马尾巴活像一支制作精良的大毛笔,多一根毛或少一根毛就写不出美丽二字似的;她的耳垂下长了一颗突出来约四毫米的玉痣,活像一只天然生成的耳坠;她微微侧头时可以看见瓜子脸的弧线;天鹅脖子……马兰对收到诸多纸条表现出相当平淡,仿佛意料之中,又仿佛她只是收到诸多纸条中的一个,不值得大惊小怪。于是,有来必复,不偏爱哪一位男生,不歧视哪一位男生,她写的文字平均分配,她的笑容平均分配,她的时间平均分配。这是我最难以忍受的,也是我最喜欢的。平均分配既说明作为一个女孩不该滥交,又说明作为一名文娱委员她在尽职尽责。两个原因中无论哪一个都能促使我出手了。我还没有给她写过一张纸条呢。每一次我的作文都作为范文被语文老师在讲台上颂读,所以注定我写的纸条不能跟他人一样,我下决心,要马兰收到我的纸条时感到手一沉,或纸条传到她桌面那一刻疾风扑面。就这样马兰充当了我的情商开发验收者。 “马兰,你跑步的姿势像一个木偶。”我清楚地记得这是写给马兰的第一句话。我不管同学们给马兰的纸条写了什么,他们不外分两种,一种深藏不露、害羞的人写各科难题请教,还有一种大胆的人写赞美的话。我承认两种方法都没错,关键是火候,前者的解难题不是马兰擅长的;后者赞美的话也有两个毛病,其一,作为一名初中生词语匮乏,马兰听到的赞美大致一样,其二,没有延伸性,赞美之后谈什么呢,恐怕他们也困惑。“木偶?下次上体育课,我看看你跑步的姿势像什么。”从马兰回复的字条看得出,里面大有文章可做,她不敢肯定以木偶形容是褒还是贬,等待我再次给她确认;我是男生中体育最好的,不管是跳远、长短跑、踢足球、打篮球,无一不精;马兰是女生中跑步速度最快的,她总能把肥瘦、长短脚不一的女同学撇得远远的。自此,我的每一个字条内容都在寻找双方的共同点,并给马兰留下悬念或讨论的空间。 我们谈起初中传纸条的事,马兰是这样回忆的: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大卸八块,但很有力量;每一张字条都在晚自修传递,形成一个规律了,使我晚自修时产生一种等待着什么的念头。 当男生们发现马兰没有给他们复字条时,马兰已经视我为知己了。 我给马兰讲了很多故事,大多数属于兴之所致杜撰的。不管真实还是杜撰,都渗透了我的智慧或另类。印象中有两个关于我童年的故事令马兰兴味盎然。第一个:我放牛时把牛牵到田野里,教牛每一块地吃几颗薯苗或水稻,牛很快吃饱,善良的乡亲也没有发现。第二个故事:我村里有一个小药店,店主有午睡的习惯,在他午睡时我和他儿子密切配合,他儿子从后门偷出一捆捆山草药,交给我,我再拿着山草药从前门进去,卖给睡眼惺忪的店主……下午,我们就能吃上冰棍、猪笼饼等。马兰家在县城,他父亲是我们镇农业站站长,她跟来念书,没放过牛,故事有新鲜味。第二个故事更不可思议。马兰被我牢牢吸引住了。至于和男生们之间发生茅盾,我就略过不提了,也不记得了。 这只是我和马兰漫长故事的一个开始,甚至不能称为真正的开始,叫启蒙吧。那时我们还那样纯洁,山还是山水还是水。 如果你轻视或忽视某个东西,它或迟或早就会教训你。这是我胡非的经验总结。我的同事和客户都比较认同我这个说法。 “胡非,你的能力不错,能胜任这份工作,但你的学历不合我们公司要求。”许多人事部经理对我表示过类似的惋惜,你看,以前我从不把学历放在眼内,现在听到教训太迟了。“你叫什么名字?胡非?我们没有你的档案哦,你查查是不是转到人事局去了。”你看,我要和马兰办结婚证时,不知自己档案和户口在那儿,大学毕业时我不考虑行政机关,要档案有个鸟用,遂将档案、户口丢在学校,挥挥手不带走一个女生;这不,现在麻烦来了。我跑了几趟学校、人事局和公安局,无功而弃。马兰还不能成为我的老婆,结婚照有了,也同居了。马兰对办证一事没说什么,除了做爱与玩乐,马兰从不多说。结婚照摆在相册里,马兰有时会翻看,直到一年后我们分手前,马兰要投一份简历求职,她懒得去照相,就把结婚照剪开两半,将自己有人头像的一半贴了上去。 马兰回县城读高中的第一年我们保持每周一封信,第二、三年我们基本不联络了。原因是我猴急,表达爱慕,结果喝汤不成还烫伤了舌头。县城到我们乡下有七十公里,同时彰显了城市小姐马兰和乡村小子胡非的二人距离。 胡非在南京念大学。其间从老同学来信中得知马兰和谁谁好上了……马兰高考失败,复读……马兰考上广州某大学……其实,那时我并不想知道马兰的任何消息。马兰有许多男孩子追求,才证明马兰的价值。现在回头来看,我和马兰都聪明得无以匹敌。我们无意伤害对方,无意发动一场冷战。我的不足之处是家境不好。马兰的弱点是,你漠视她,等于否定她的美丽,她绝不甘心。家境不好会有转机,这样的例子太多了。而我的漠视虚伪得很,准确的说,马兰明白也清楚我的装腔作势,但她为我的狠心感到痛心,痛并爱着。不同的是,我一直只爱马兰一个人,马兰却同时爱几个人,她还给我寄过一张与一个男子抱肩搂腰的合影呢。 “你讲到这里有点含糊。”同事或客户说。我说对,等我说完你给我分析。我是真的含糊啊,我需要在讲述中请你们发现一些我忽略了的东西,你们还可提供相关的故事、线索或讨论,一切对我都有帮助。 一天晚上,我终于在广州见到了马兰。我们站在天河城北门门口,我没有请她吃东西,没有带她逛商店。夜色下雨水巴嗒巴嗒的,车流稀少,偶有一辆车从路上低吼而去。正是初夏,天气将热末热。雨幕中的广州购书中心、中信大厦如此巨大又如此孤独。气氛有点伤感。我们很少说话,但每一句话都入心入肺。我问马兰找到工作了没有,她说还差一个月毕业,现在白云区劳动局实习。马兰读的专业是中文秘书。我回广州刚好一个月,通过朋友的帮助,注册了一个XXX文化传播公司,还没开始运作。我说。马兰眼睛一亮,她有点不敢相信,但她没说什么。不动声色是一种很有余地的哲学处理方式,马兰教会了我,我又拿这态度去对别人,发觉真的很管用。我们一起生活时,话少了很多。马兰说,胡非你咋不说话啊。我就说,嗯。我要表现得比马兰更稳沉。 我没见过马兰的前男友,听说他很爱马兰,追求了七年。马兰有过几次开玩笑说,胡非你太容易得到我了。我一笑了之。我才不会像那个痴心男孩,不掌握分寸,七年,得付出多少啊,也许有人说精诚所致金石为开,没错,马兰也像花朵一样给他开了一瞬,然后就给人拿走了,值得吗。我早年受温瑞安四大名捕系列小说里的人物影响,我的做事风格也是长久忍耐伺机出击,不击则已,一击必杀。读高一时我不是受过教训吗,力量微薄时就要养精蓄锐。再犯相同错误的男人一文不值。我们再分析一下目前诸多武打戏,白脸把黑脸打倒在地并没有一下子要了他的命,所谓师出有名嘛,等到黑脸无耻反击时,一刀将其格杀。既深得女主人公芳心,观众又爱看。我用简单的方式不费吹灰之力击败了情敌。当我去华南师范大学接马兰到我公司时,马兰表现得毫不犹豫,回来途中,马兰呼机响了,她借我手机复电话,她是这样说的:我辞掉劳动局那份工了,新公司是一个朋友开的,公司规定员工一起住宿。马兰的声音有些许乱。 马兰果然很得力,懂得配合我的工作。我们一块出差的第一天,在宾馆开两间房,第二天我说马兰这家宾馆都是两人房,开两个房没必要,我们住一间吧我保证井水不犯河水。马兰呀了一声,没强烈反对就是默认。当晚各睡一张床,我们看完电视洗澡睡觉,相安无事。第三晚看香港明珠台笑笑小电影这个电视节目时,马兰看到了可爱的小狗,她立即惨叫了一声:“啊,我的狗狗。”倒在床上扯被子盖头。我觉察事情有点反常,走过去掀她的棉被。她哭了。女人无声的哭泣最挠人心疼。在我的安慰、追问下她终于说出原委。原来她家以前有一个可爱的小狗,小狗每天早晨过来叨走她的鞋,扯她被子,还舔她的脸。那小狗长大了酷爱睡大厅沙发。马兰爱它的调皮捣蛋。马兰读高二时有一天傍晚带它出去散步,它趁马兰没注意溜开了,马兰很不容易找到它时,发现它正跟邻居家的一个母狗调情。马兰说第二次她的狗是逃出去的,她们全家找了半个月也音迅全无。泪水未干的马兰楚楚动人:“外面凶险,你说我的狗狗会不会被别的狗咬伤?会不会饿得走投无路?它又不认路,回不来。”我摸摸马兰的秀发说,不会的你的狗那么帅那么壮哪个狗敢欺负它,说不定它到处招惹母狗,到处留情,此刻儿孙满天下了呢,说不定哪家主人招它做上门狗婿好吃好住了呢。马兰听了破涕为笑。在当时那种氛围,我忘记自己什么时候把大拇指伸到马兰手掌里轻抚了,反正马兰后来不知不觉捉住了我的手指头。马兰兀自说话,我嗅她的头发,对她的耳朵吹暖气,她不吱声了。慢慢地我钻进了她的被窝。哪一晚,我们手忙脚乱地挖掘对方。 马兰在日记里用“销魂蚀骨”四个字形容我们的鱼水之欢。我读初中时看的黄色录像对我受益无穷。我正是按照那此五花八门的招式操练。做爱时的马兰绝对不沉默,她的叫唤使我狠不得搬来一座山把她的欲望大海填平。胡非,胡非!她叫。我把她抱起来时她就胡言乱语了。她最爱我这样干她……床上的马兰是床是的马兰吗。 我并无意对马兰有所欺瞒,找个适当时间作深入交谈,好让马兰了解我的处境。公司开张四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说: “马兰。” “嗯?”做爱后,马兰习惯喝半杯温水。 我沉默了一下。我得想想怎样表达。 “干嘛了?”马兰看出我有重要话要说,她趴在我的怀里,吻一下我下巴。 “公司经营不下去了。”我这句话好像不是说出来的,仿佛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马兰理解我的每一个肢体语言,就连这句叹息她也能翻阅。 “心里有障碍。”好像我在解释刚才几分钟就射精的原委,又似藉此稀析那一声叹息。 几秒钟后,马兰说:“我们回家种田养猪好吗?” 那一刻,我的乡村、河流、田野、抠泥巴的父母亲在我的脑门白云一样飘过。马兰真好。马兰还是多年前那个马兰。尽管我知道我们不可能回去种田养猪。马兰是安慰我。 我欠下五万元债务。这句话无论如何我也说不出来了。如果我说出,马兰会不会从新考虑自身,会不会离我而去?就算她留在我身边,对一个刚毕业的女子,五万元债务也确实残酷。还是不说的好,说出来有什么好处?马兰心中还有许多美好的梦想,还有许多期待。她只知道我们一万、两万一单一单的赚钱,不知道整个公司的入不敷出。公司注册资金十五万,钱都是我的两个朋友出的,他们是广州某行政单位的人,国家明文规定他们那个系统的人不允许搞生意,以防以权谋私。他们投资,我负责公司动作,挣了钱我白占近三分之一股份,亏了钱我再还他们共五万元。朋友们对我这样放心,寄予厚望。我的良心备受苛责。再说,怎样才能还掉这笔债务?我除了会当自己的老板,还会干些什么? 员工结清工资后解散了。我还要和物业公司、宿舍房东清算租金等手续。马兰回到华南师范大学,向她的一位老师借了一万元给我办手续。 马兰,我说,你跟老师说什么时候还他?马兰说一个月。我感到眼前一黑。马兰又说,迟点也没关系,老师对我可好啦。马兰以为我们还能一万、两万的挣钱。 如果我们还清房东的水电费和电话费,我们剩余的钱不到一千块。我开玩笑的说,马兰我们逃走吧,留多一点钱否则不够用。马兰说好啊。他妈的,马兰说好啊。这真令我难以置信,我多希望她坚决否定我的歪主意,那样就说明马兰还是那个善良的马兰,淳朴的马兰。好啊。她竟然这样说,狗娘养的。然而,我又希望听到她这样说。我们一边草草收拾东西,一边说笑着,以减少其中的无形尴尬。 我们在房东的监视下,成功地把所有东西转移。 第二天,我回办公室搬空调。因为尿急,我在进办公室之前先上厕所。 当我从厕所出来,迎面走来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他们问你认识胡非吗? 胡非?我想也没想,摇了摇头。 那一刻,可能我忘记了自己就是胡非。我只是重复了句他们的问话。我一向害怕警察。我还在小时候就害怕警察。 我快速走到电梯口。 他们在敲我办公室的门。一个说,1107室,就这里吧。另一个说,里面好像没有人。 之后他们说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我在电梯里,狠不得它掉下去。脑内涌现的全是间谍电影里的情节。 出电梯就是大厅,一个保安喊,胡非,刚才有两个警察找你,他们上你办公室去了。我看了看电梯门显示表,三辆电梯还在上面。我赶紧问,他们来找我干什么?我的心都快蹦出来。鬼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我刚才问他们,他们没搭理我,这些人什么鸟态度。保安有点气愤。我问,你跟他们说了什么吗?他说,我跟他们说个屁!我一边往门外走一边以赞扬的口吻对他说,好,好,他们找我怄气,你什么也别跟他们说。这位保安一直想介绍他的老婆来我公司搞清洁,他们都认为我的公司要扩张,所以要搬迁。他对我的态度一向很好。仿佛他不是物业公司的保安,他把自己当作我公司的人员了。 我的坦白交代,变成了抛砖引玉。我们商量好了,到另一个旅游城市肇庆。 肇庆是一个美丽的城市。我和马兰都这样认为。 在叙述这个城市之前,我差点忘记了向你们讲述两个人,这两个人才是我们离开广州的首要原因。如果不是这两个人,我们不会离开广州,更不会出现后来的困境。但事实上这两个人都在广州,我们的生活不可能风平浪静,还有翻船的危险。这两个人是有一个在前面简单提过,他是马兰男友,另一个是我胡非的女朋友。很抱歉,故事中突然插入这两个陌生人;其实应该说,我是N和马兰世界中的陌生人,突然出现在他的世界把马兰带走;同样,也可以说,马兰是我和我女朋友之间的陌生人。我与马兰是掠夺者、叛逆者。 我至今不知道他名字,我们就称他为N吧,N这个字母较形象,在数学中N通常代表变数。假如我和马兰的生活是一道方程式,他确是最大的变数,我不能掉以轻心啊。N在一家公司做销售,销售人员都有一种穷追不舍的精神。他追求马兰七年。我相信N一定是个有耐心的Sales,但不能评为出色的Sales;出色的Sales都有很好的分析能力和判断能力,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不能成交的客户身上。马兰就是他不能成交的客户。马兰和我成交了他还是顽固不化。一次,马兰带我回家见她的家人,我们从广州坐火车快到马兰家所在的县城了,这时马兰的手机响了,马兰边说边离开坐位走向两节车厢间的过道。多日之后,我听马兰说,从广州到她家有三百多公里,打的士回家要花八百多元。事后证实,那个电话是N打给马兰的。N说他听闻马兰回家,从广州打的士追回来。他虽然也在广州,但马兰一直躲着不肯见他。马兰还是拒绝他,并说服了他不许他露脸,因为我始终没见到他,他也知道马兰的家在那儿。马兰真有一手,难怪把N治得服服帖帖。我和马兰在肇庆同居后,N也来过肇庆,他托人把马兰骗出去才见上一面。马兰回来就对我说了。马兰说,真难以想象,N瘦了很多,几乎认不出来了。我抱着她,不知说什么话来安慰。在另一次随马兰回她家,我听到马兰和她妈的对话,大概是说收到个几封恐吓信,接过几个恐吓电话,有人扬言要把她家炸了。N已使完了所有招数,不知他是胆小还是理智,总之并没有人真把马兰的家炸了。马兰父母有惊无险。再之后,就没有N的任何消息了。因为,在肇庆,马兰不但爱我,还爱上了另一个人,N在马兰心目中不知排到第几位了。在知道马兰有了新爱之前,我还没法完全断定马兰是否真的愿意跟我过日子。好了,N到此结束。 现在我要说说我的前女友了,为了尊重她,我们姑且称呼她为S吧。S是我大学同学——我虽然一直以来只爱马兰,但作为一名大学生没交上有名有份的女朋友,抵枪毙。我们学校的人都这么看待这个问题。S和我不在同一个系里,她读中文,我读生物。一天晚自修,我正在课室研究蚯蚓,准备写一篇有关蚯蚓身体柔软为什么能够在地下来去自如的论文。就在我拿着显微镜趴在桌子上全神贯注看蚯蚓时,突然显微镜里出现一个巨大的眼球,把我吓得一跳。我抬头,看见一个笑起来露出大白牙、长有一双兔子眼的女孩,长相一般。你是谁?我怪叫一声,表情像周星驰一样夸张、滑稽。她还是笑吟吟的,举起手中的最新一期《中国大学生》杂志。哦,我明白了。她自我介绍说她叫S,中文系的,和我同届,喜欢文学。她刚才在校图书馆看《中国大学生》,上面有一篇小说,作者胡非,后面附有作者学校。她很喜欢那篇小说,又发现作者胡非跟自己同校,于是她查过了整个中文系没找到胡非的名字,好不容易才在物理系的名单上看到胡非二字。她显得过于激动,站在我面前一时有些语塞。这个傻姑娘。我邀请她坐下来,告诉她我不大写东西,那篇小说也是闲得无聊胡乱弄的。无论我怎说她都坚持说我比她中文系的同学还捧,希望我多参与中文系文学社的活动。我拗不过S的热情,随口答应了。没想到一个星期后S真的来通知我,要求我出席她们文学社的创作研讨会。研讨会那晚我才知道S原来是文学社社长,很多中文系的学生已知道我的名字,原因是有一位中文系老师在写作课上拿我那篇小说作例文分析。我猜肯定又是S搞鬼。我忘记了怎样和S确定恋爱关系的。我没记错的话,那一年是大二吧。S受传统文化影响,她是那种一吻定终身、嫁狗随狗、不离不弃的女孩。大学毕业后,她放弃了留校任教的机会,跟我回到我所在的省城广州,在一家小报社工作。S工作量很大,每月要完成五万字,她干脆住到报社宿舍去了。我们连周末见面的机会都不多,她在默默努力,我们曾经的共同梦想是三年内挣到足够的钱供楼。S不知道,她在船左侧拼命划桨的时候,右边的胡非早已弃桨而去,她一个人一和一条船在江面上打转圈。我离开广州后,S才在我朋友处打听到真相。我不知道S那时是怎样的心情。我到肇庆半年后,在一次与老妈的电话里得知,S从我朋友处拿到我家的地址,一个人从广州坐火车寻到三百公里外寻找一个陌生山村,在那个陌生的山村她见到我的父母。S问我父母身体好不好,收成好不好,弟弟妹妹学习成绩怎样。第二天她给我父母留下几百元钱,就返回广州了。始终没有问一句关于我的事情。相距两个月,S第二次走访那个已不属于她的山村,也是最后一次,临走时她留下电话号码,说,弟弟妹妹,有空给大姐电话,大姐想知道你们的学习、生活情况。还是没有提及任何与我相关的话题。S再也没见到我,或者说,我再也没脸见到她了。 最初,在我的讲述中没有N和S的出场。但我的同事和客户问得多了,问得他细了,自然就问出这两个潜伏的人物。他们中有的人对N和S很感兴趣的。看来我还是有收获的。这两个人物是我解开情感之谜的一个重要参考资料。 我永远也没法运用语言来描述马兰是一个怎样的人。关于她是一个怎样的人,这就是我心中的谜团。我们一起同居生少两年,我还不真正了解她。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我们陷入经济困境,我除了可以猜出她会买什么菜之外,她面对一件事时会采用何种态度和方法,我丝毫也猜测不出。现在我能明白的仅是,马兰之所以能跟我两年,是因为我能满足她的性欲。这正是我胡家的优秀之处。就让一只狗来证明我的话吧。 前面说过马兰喜欢狗嘛,那年春节,我带马兰回家了。刚好我家母狗争气,生了一窝仔女。见马兰喜欢得紧,我就坚决送她一个。送马兰回县城那天,母狗眼泪汪汪的跟着我们走了三公里才罢休。我预见了小狗的多舛命运。小狗肩负重任。马兰家人很喜欢狗,这一点不错。但人总有一种先入为主的情结。马兰家人认为无论哪一条狗都比不上过去养的那条狗。就连马兰也这样认为。马兰父母认为我不如N 。马兰有没有这种思想倾向就不得而知了。一次我到马兰家,直接上楼顶去。小狗被关在楼顶,一日三餐,它肯定不缺吃的,因为它长成狗条子了。头出奇的大,身子又小得出奇。这是得不到运动的后果。没有人会理它,更没有人会带它出去散步。它被关在楼顶,看不到一个人影,没有同类也没有人类。对于它来说,只有天空,只有白云,只有无边的空寂。我发觉它毛发干净,但两个眼角下有泪水冲刷出的两条痕迹。它见到我时,一味往我怀里扑,眼睛欢欣的看着我。 它的孤独使它做出极为荒唐的行为。 一次马兰自己回家,返回肇庆后,她哈哈大笑的向我讲述:一天早上,我妈上楼顶凉衣服。狗仔立起身,前两脚抱住我妈大腿,然后就—— 说到这里,马兰翘起屁股演习我们做爱时那个动作。 马兰说,它已有好几次这样了。 马兰说,连你家的狗都这样坏! 肇庆的旅游虽然是一笔可观的财政收入,但与人们的生活风马牛不相及。企业很少,失业率高涨造成工资普遍偏低。我们住在美丽的西江边上。我和马兰都认为这段日子过得最安宁、最享受人生极乐。马兰精心伺候我,什么腐乳蒸鸡翅、鱼腩萝卜、虾仁豆腐等,名目繁多。特别令我惊叹的是马兰炒的青菜,从下锅到端上桌子,都像士兵列队一样,丝毫不乱。我报答她所有最美丽的词语,甚至创造了大量只有我们两人听得懂的——性感的词语!“硬硬”指我身体一部份,“小笼包”指马兰身体一部份,“双旗镇刀客”指我身体一部份,“双旗镇客栈”指马兰身体一部份,“八月十五”指屁股。有情饮水饱的日子维持了三个月,快连水都没得喝的时候,我只好找工作了。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广告公司招聘业务员,我决定试试看,四百元工资,我拍拍屁股走了。过了些天,发现再也没有公司招人了,我叫马兰也去那广告公司试试。就这样马兰去上班了。直至离开肇庆,我都没有找到一份工作。马兰的工资加提成也才五百元,交房租就去了她一半工资。要维持两人生活,还得向朋友借钱。在肇庆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在马兰白天上班的时间里,我像无主孤魂一样四处游荡。书店空无一人,老板像暗中的幽灵;随便往街上一站,一会儿便能数清全市区有多少辆公共汽车;菜市场破败不堪。我想买一本书又舍不得,有时走远了累了想坐公共汽车回去又舍不得,到菜市场默默看一会,肉是少买的了。马兰没有埋怨过,她说:能够跟你一起,我们就是捡垃圾也比别人快。我很感动。没钱的时候太多,马兰这句话讲多了,我也就不感动。马兰干活,拿工资养我,养肥了我。有一段时间我们晚饭后在西江边打羽毛球,在江边看大水浩浩荡荡,我们有说有笑,谈将来,谈理想。后来,我们不打羽毛球,坐在江边不也不讲话,不谈将来,不谈理想。我坐在江边,第一次看到了孤独是有形状的,它就是眼前这看不到对岸的湍湍急流。有时我坐在江坝上,马兰一个人下到水边,两人有点远了,风很大,吹得我几乎要落泪。 马兰,上来吧。我想说。 马兰,咱回去吧。我想这样说。 我要叙述另一个城市了。东莞。故事里将两个城市并列,目的为了说明我们的颠簸,我们所有的紊乱,所有的笑容,所有的泪水,所有的爱,所有的人性,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光荣,所有的梦想,所有的欲望,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热情,所有的过去,所有的将来,所有的一切,都将分崩离析。人的一生中有许多城市要去。马兰只不过陪我去了两个,不可能再多,时间是有限的,机会是有限的,永恒是荒唐的。东莞。东莞。东莞。这个外来工达六百万的工业城市,成就了无数人的辉煌,粉碎了无数人的梦想。我们在茶山镇我的一个朋友家落脚。第二天我们去人才市场,第三天马兰便到黄江镇一家工厂上班去了,职务是行政助理。三个月后,马兰跳槽到大岭山镇某家私厂当总经理秘书。马兰穿着一套灰色职业装,说不出的好看。我不喜欢你穿这样的衣服。周末马兰来看我,我这样说。我对穿着职业装的马兰感到陌生。马兰没吱声,我也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我还是没有找到工作,我走遍了东莞,连普工的工作也没找到。我已将要求降至最低,包吃住,不要工资。我用马兰给的钱在外面租了一个小房子。一次我对马兰说,我越来越相信命运了。马兰就哭。马兰的哭没有声音。马兰来了就会带我去吃快餐,我要吃两份才饱。马兰没来,我手头没钱就喝一碗五毛钱的稀饭,稀饭吃多了,尿就多,几分钟一次,清水一样,无色无味。我对人撒的尿又有了新的认识。有一些夜晚,我饿得睡不着。马兰到我这里要一个小时车程。马兰周末才会来,马兰不在的时候我想念她,马兰来了,我又无话可话。我看也不敢看她了。就让我多叫几声马兰吧,马兰就要离我而去了。就让我多看几眼马兰吧,毕竟,我这么多年来深爱着马兰。马兰你不要哭,我不怪你,日子过得如此艰难,我也放下了所有的愿望。就让我为你读几句诗吧,以前你也看过,现在再给你读一读: 我们相继忘掉曾以的酒吧和门牌 生活如此忙碌世情如此淡薄 我们有多少朋友又能握住多少双手 一些人正在到来 一些人正在永远的离开 又是春节。马兰在办公室值班。我在她的房间里随便翻书。突然,我在一张纸上看见马兰的内心独白:一辈子,最快乐与最悲伤的事情都发生在肇庆……哦,我被什么钝器重击一下头颅。我感到全世界的金属在一种力量下都变形了。马兰指的快乐是与我的生活。她独白中所说的李大哥是谁呢?我记起了。李大哥是马兰在肇庆的一个客户,在肇庆某公司打工的台湾人。以前在肇庆时马兰也曾提起过他,说他好人。马兰曾问过他的李大哥,为什么你要到大陆来打工?是感情问题吧?马兰不知道有多少台湾人在大陆打工,马兰以为她的李大哥一定有着非常传奇的爱情故事。从一开始,马兰就陷入了自我假设的同情。一次马兰说李主任(李大哥)请我喝茶。我不以为然。然后,马兰回来说,李主任临时说没空,改约喝茶时间。当时我说,啊,高手!欲擒故纵!说完,我也就忘记了那个人的存在。但事实上,并不是我忘记了他,他就会消失,他还是马兰的世界里扮演着情圣的角色,马兰一直把他藏在她的世界里。马兰的手机是李大哥送的,马兰的红色手提包是李大哥送的。马兰一直跟我说是客户给的购物卷抽奖得来的。马兰很悲伤。看得出她的李大哥挑逗了她一番,就忘记她了。我没有做出对不起胡非的事。马兰在独白中说。 马兰有没有做出对不起我的事已不再重要。马兰本不属于我。我们只是在某个特定时间,各取所需。我已经记不起马兰的样子了,她的身高、体重、爱好等等,我一无所知。我只记得马兰换了一个公司,她曾经告诉过我电话号码。我进了现在这家公司。我们再也没有联系,好像约定了大家无声告别。或者说,她出门去了,再没有回来,我也出门去了。我和马兰的故事到此结束。 我努力工作,生活稳定。只是,再也没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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