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存在的村庄 |
作者:钟潇 作于:2005-6-11 9:19:00 访问:2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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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下午了,程华觉着下午很不错。缴费的人不多,不锈钢窗栏外一颗颗头不会象上午那样多,他收钱开发票的频率小很多,比较清闲。可以和前来串门的同事东家西家说上一阵。大家各捧一杯茶,掏出一包烟,散上两支,有时抽程华的,有时抽同事的。没有同事来聊天,他看医院订的健康报,也能打发时间。 这会没同事找他聊天,他看了三天前的一张健康报,消磨掉了一个小时,然后一直坐在那里,等着病人家属来缴费,可总没有人来。他觉着有些事情做做还是不错的,可世事就是这么个怪东西,你想的时候,它总是不会来。坐了一会,他有些无聊了,只有喝口茶,点支烟熏着打发时光,还无聊,就再喝一口茶,再抽一口烟。流行歌曲中所唱的一支烟,一点回忆和一颗疲惫的心是我全部的行囊在这个时候对他有点合适。烟他有,疲惫的心他也有,只是他不敢回忆,怕搅动了伤处,血淋淋的难堪。 他隔一天一个八小时白班,现在在门诊,过六个月就调到后边病房中收费了。病房值夜班时根本睡不着觉,病人太多,刚躺下就会有人敲窗户缴费。他不太喜欢。不过这是医院的排班制度,每个收费组的工作人员都要门诊与病房调换着工作。 不锈钢窗栏前站了一个人,程华看了一眼,对方西服领带,穿得很体面,不由觉着有此眼熟。对方向他笑了,一只烟隔着不锈钢窗户跟着热情的招呼一起递了过来。程华,你上班哪?程华也笑了,他点点头,再看一看来人,是高中时的一个同学,圆脸红润润的,头发却隐隐有几丝白了。程华又想了一想,才记起他叫什么来。程华接过烟,烟不错,红皖的。他说,家里有人不舒服了?老同学站在收费窗口外,说他爸脑血栓,在内科住着,幸好不太重,可以走,只是说话不太清楚。程华说那要经常做CT观察一下,同学说是啊。这不,刘主任刚给开了CT单,让观察一下。他说着接过来一包没开封的红皖,说你和做CT的医生说说,能不能让他们给做仔细点。程华没接他的烟,说老同学了,帮你说说还拿什么烟。同学的手象是铸在了不锈钢窗户上一样,坚决不退回去,说拿着拿着,咱们同学好久不见了,待会儿中午找个饭店坐一坐。两人客气了一会,程华最后收了烟,吱呀一声开了防盗铁门,招呼同学进来坐会。两人家长里短地聊了几句,同学说他在公商局工作。程华问他管理城中的哪个地段,同学矜持地笑一笑,说在局里工作,没有下去管街面。程华呵呵乐了,笑着说,高升了?在局里做管理工作。他接着又说,我有个亲威在向阳路开了个服装店,各项税收负担挺重,一个月也挣不了多少钱,公商税方面能不能通融通融?同学说,可以可以,我回去找小王讲一讲。 程华高兴起来,上次他去亲威的服装店买衣服,选中了一件休闲装,看一看标价四百元,有些舍不得买,亲威二话不说,非要把衣服送给他。他知道亲威平日把一分钱看得跟磨盘似的大,如此豪爽地送自己四百多元的衣服,必定有事求自己办,也不推脱,收了衣服,亲威就说让他帮着找人说一下公商费用的事。他笑着答应了,这次无意中把事情如此简单的办了,心里当然高兴。他拿起电话,也不看按键,顺手拔了个号码,说有个熟人去做CT,请他看仔细点。当值医生笑着说,好的。程华又问能不能少收点钱,对方答应了,然后他笑着要程华给他找几张空白发票,说有个朋友要,事成了,请你吃饭。程华说行行,这都谁和谁呀。 他让同学交了八十元钱,用电脑打好了红色的收据,交给了同学。同学很高兴,说中午来找程华去吃饭,叫上一些老同学。程华谦让了一番,最后两人说好了中午一起去吃饭。同学拿着收据去给父亲做CT了,程华恢复了先前喝茶抽烟的状态。他心里不再象先前那样无聊,有了些喜意。抽烟喝茶的小动作也变得轻盈灵动起来。 防盗铁门咣咣的响了起来,他开了门,看到磊子在门口站着。这小子十五六岁的年纪,倒有他鼻尖高了。磊子也不看他,也不说话,直接进了屋里,然后李露也进来了,后面跟着李强李丽。李强是李露的弟弟,李丽是李露的姐。当初他们是程华的至亲,一个是磊子舅,一个是磊子姨。当然了,现在也是,只是从程华方面说,自己和他们已经不是亲威了。他一年前已经和李露离婚了。 他看着李露皱纹满布的脸,发现李露的身材这么粗壮,这才想起自己第一个老婆马红的身条还是很纤细的,让他有些怀念。他不由又象往常一样后悔起来,怎么当初和马红离了婚,还真的和李露结婚了。 磊子在他的收费桌前坐了下来,大模大样,表情严肃。他说,爸,我这个月的生活费你还没给,上次你说过两天给,现在三四天了,可以给了吧?他还说,三个月了,三个月的抚养费你都没有给了。程华看着儿子的故作成熟,有些厌烦,他没理磊子,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对李露说,这事还要等几天,你去法院起诉了,要等法院判决书下来,我按照法院判决的标准给磊子抚养费。 李露是他第二个老婆,第一个老婆叫马红。马红是他没工作前自己谈的对象,住在他邻村。他们是初中同学,又是同桌。两人常在无人的玉米地里搂着亲吻,马红也让他摸自己没发育起来的乳房。现在他想一想,那段时间还真是幸福。他在城里找到工作后,和家人提出了要和马红结婚。他当大队书记的爸说马红没工作,坚决反对,为此还打断了两根烧火棍。他那个时候还幼稚,读过裴多菲的诗句“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一脑子浪漫念头,把感情看得山也似的重,根本不理家人的反对,还是和马红结了婚。婚后他在医院给马红找个临时工作做,小日子过得算是甜蜜。过了三四年,两人的女儿也三岁了,他才蓦地发现马红真的不象个城里女人,一点气质也没有,一嘴乡下的土话让他常常在医院的同事面前感到尴尬。 他和马红生的女儿叫秀莲。两人离婚时,法院把秀莲判给了他。他和李露结婚后,李露经常使唤她做家务,稍有不如意的地方,就凶神恶煞一般的吵来骂去。他心疼女儿,把她送给了家里的爷爷养着。他一年回家看一次秀莲和家人。这又快有一年时间没回家了。他有时会想,也不知道秀莲现在怎么样了。 后来,他就和李露好上了。李露和马红一个科室,也在骨科做护士,只是她是城里人,工作也是正式的,不象马红是待业的,也不象马红那样土里土气。李露和马红常在一起打麻将,三缺一的时候,也会拉程华来凑个手。那时的李露因为生活作风不好,丈夫和她离了婚。李露颇有几分姿色,程华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哪里禁得住李露的诱惑,两人眉来眼去,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就有了些暧昧的事情。 程华那时还挺得意,他有些惊讶于自己的艳福,家里一个老婆,外面还有个情人。当然了,这也不能怪他。只要是个男人,在这个时候都会有程华这种小男人式的得意。偷情中的程华经常和马红撒个谎,偷偷摸摸地跑到李露家里去,刚开始也只是在情事过后就回家,后来胆子大了,夜里也不回家了。再后来他和李露的事就成了公开的秘密,人人都知道了。程华脸皮也厚,根本不在乎别人说三道四,常在李露家一住几天不回家,任凭马红如何哭闹,一点悔改的意思也没有。 李露和程华结婚后,经常对别人说我是被程华感动了,才和他结婚。她说,程华下雪天的夜里站在雪地里等我,一等就是半夜。她这样说的时候,别人总是嗯嗯的点头,或是发上几句对真诚感情的看法。虽然别人也知道她说的那时程华和马红还没有离婚。 李露一进了屋就虎着脸,听程华说等法院判决书下来才付生活费,虎着的脸就黑了起来。她说,你个没良心的东西,磊子的生活费几个月没给了,这么大的孩子,不能不吃饭。程华说,不等法院判下来,一个月给磊子多少生活费合适?然后他拆了红皖烟,递给了李强一根,李强没接。李强年轻时练过拳脚,常在社会上与一些痞子混,不做什么大违法的事,也就是打个架什么的。他有脑子,慢慢手下有了不少小弟兄,有了大哥的模样。现在老了,在城中人脸熟,办什么事说一声就成,算得上一个人物。 程华把烟放回桌子,又对李露说,法院判决书下来了,我把这几个月磊子的生活费都补给你。李露说,家里现在一个钱也没有了,要他现在就给磊子的抚养费,一个月四百,三个月就是一千二百元。程华心里厌烦起来,知道她这是推脱,李露一个月拿上一千多元,离婚时两人积蓄的三万块钱也都给了李露,哪里会没有钱?他知道李露是个有心计的女人,就象当初他们偷情时一样,他无论如何没想到那么好的避孕措施,李露还是怀了孕。这在他的意料之外,可是他知道怀孕在李露的意料之中。 他看着李露的眼,说,上次法院定的一个月是二百元抚养费。怎么变四百了?李露叫了起来,磊子半大小伙子一个了,二百块钱够他干什么的?现在他买双鞋也要一百多块。李丽看程华不给钱,不耐烦了,叉着腰高声叫骂起来,声音刺耳,招来了许多人挤在门口看。程华说有什么事回家说,这儿是办公的地方。李露哭着扑了过来,两只手张开,胡乱舞着,在程华的脸上留了几道血印子。程华伸手推开了她,李丽也扑了上来,程华脸上又多了几道血印子。他有点招架不住,门外同事们的眼光使他脸上没有血的地方也红起来,只有顺手在李露脸上抽了一耳光。 李丽哇得一声喊,象一只被阉割的公猫一样叫了起来,这男人打人了,这男人打人了。李露的哭声震天价响起来,如一把把镶了金钢石的玻璃刀,轻巧松快地击穿众人的鼓膜。随着叫声和哭声,程华的身上中了些拳脚,这在他出手抽耳光时早想到的。以前他和李露的骂架吵嘴中,李强的拳脚有时候也会招呼他。使他身上留下些伤痕。或是一只熊猫般黑黝黝的眼睛,或是胸前一块青紫的瘀伤。这样的拳脚很有些作用,使李露在和他婚后吵嘴打骂时,屡占上风。法律的威严和这拳脚又使他不得不从马红身边走到了李露身边。最后,当李露和他吵闹,要胁地提出离婚时,他已经忍耐够了李露的好吃懒做与李强的拳脚,立即就答应了。李露没有想到他真敢离婚,可话出口了,不好回收,两个人闹腾了几天,最后去办了离婚手续。李露提出了许多无理的要求,比如要房子和两个人全部的积蓄,他也没有丝毫犹豫,全都答应了。李露看他答应的如此爽快,知道他真的是铁了心想离婚,赶紧想着法子把磊子留在了自己身边。磊子是她和程华的一条连线,她要用这条线让程华回到自己身边。 拳脚既然是在预料中的,倒也没什么,只是程华没想到这拳脚居然有来自磊子的。磊子的拳脚充满了来自李露的间接力量,不象小时候他怀抱中的小拳头了。那时的拳头打在脸上酥痒可爱,现在是火辣辣的疼。他愕然了一阵,又伤心了一阵,然后开始手脚并用,做些无意识的反击抵抗,希望能让自己的肉体少受些痛苦。桌椅在几个人的拳脚碰撞中砰砰作响,印章发票圆珠笔印章油盒都掉在地上,在脚下吱呀呻吟。门外的同事看到打了起来,忙一团蜂似的挤进屋子,拉开了扭做一团的人。 程华的手在流血,他没注意到,只是觉着胸腹间隐隐的疼,他弯着腰蜷缩在收费室床上,减少疼的感觉。这时的他从侧面看上去象一只大虾。李露兄妹被同事拉得拉,扯得扯,依然不依不饶,还要上去给程华一些教训。只是这些同事或多或少都与程华有些共同的利益关系,时常在一起喝酒吃饭,拉起架来的态度很是坚决,李露兄妹只好作罢。站在了离床不远的地方,向程华的同事们一一数落程华的不是。 他们向同事们数落够了,又转回头找程华叫骂。李强冷冷地看着捂着肚子坐在床上的程华,说,今天不付钱,事情就不能算完。李丽对程华跳着嚷,哪有这样的畜牲男人,离了婚不付自己儿子的抚养费?几个平时和程华关系挺好的同事只好又分头劝导着李露兄妹,让他们消消气,不要太冲动了。保卫科的保安听到有人闹事也来了,看到是李露兄妹找程华要孩子的抚养费,知道李露是他前妻,又是本医院的职工,也不好干涉,只得劝李露兄妹有什么事好好说,不要动手。 正在这乱成一团糟的时候,窗子外又有病人家属要缴费,一个同事从地上拾起发票圆珠笔,坐在了收费桌前,帮程华收了钱,开好收据,打发掉了病人家属。另一个同事看程华的手一直在流血,从药房拿了张创可贴,把程华手上流血的伤口贴上。程华闷着头不说话,众人在中间打哈哈,想着法子让李露兄妹离开。李露几个人不肯走,非要程华拿磊子三个月的抚养费来。有同事就劝程华把钱拿给他们吧,程华知道拿了钱这事也不会结束,闷着头不说话,最后被问急了,才说等法院的判决书下来,按照上面的标准一起付清。李露听说他不给钱,又哭又闹地骂他是个连畜牲也不如的男人。程华不再说话,心里只是恨自己当初怎么找了这样一个泼妇做老婆。李露和李丽两个人的声音尖利地响着,一下下刺进他心里,更让他恨不得找个地方去死。 吵闹持续了一两个小时,直到晚上医院下了班,医院的院长闻讯赶来,把李露喊到走廊里,连说带劝了半天。李露才带着家人离开。院长安慰了程华几句,让他不要多想,这事法院会处理好的。程华知道他是打官腔,不想管夫妻间闹事的烫手山芋,才说法院会处理。但他心里也知道院长能出面说两句话,又打发李露离开,也是给足了自己面子。院长根本不来问这事,即使闹出人命,又和他有什么屁干系。于是程华对院长说了些感谢的话。看着院长和同事们离开了,他锁上收费室的门,终于算是下班了。 他刚走出医院大门,迎面碰上老同学。老同学说约了几个高中同学,一会就到,大家一起去吃饭。他说家里有事,拒绝了。老同学不答应,说都是老同学了,大家坐一桌聊聊天,说说旧事。硬拉着要他一起去吃饭。他说真的有事,要不下次我请你吃饭吧。同学这时才看他脸上青肿的伤痕,知道他出了事情,连忙说好好,那下次吧,下次我打你手机。他把手机号给了同学,同学记在了手机上,又递了一根烟给他,给他点着火,两人这才告别。然后程华看到了马红从医院大门外走了进来,和往常一样,她没有说话,闪动的眼光在程华青肿的脸上和贴着创可贴的手上停留了一下,走进医院上班去了。 马红嫁给程华后,从医院找了个临时工作,在骨科做些简单护理,和程华离婚后,她又结婚了,男方是个沉实的人,虽然没有工作,在街面上做些小生意,生活零用也是够用了。两人生了一个孩子,也不生气吵嘴,日子过得顺顺当当,大家都说马红是个有福气的女人。程华和她常在医院碰面,从来没有说过话,他总觉着讪讪的不舒服。这时她的眼光让程华肯定下午发生的事她知道了,不由得在讪讪的感觉外又加了些羞耻,他的脸越发热了。 天有些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昏暗的光照着他的脚,替换地向前移动。他住河清新村,离医院不远。和李露离了婚后,他就一直住在这里。那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是他一个朋友的老房子。朋友在城建公司上班,经常跑些建筑材料,经济宽裕,自己买了块地,盖了一所两层的小楼,旧房子要对外卖,于是就找朋友们帮着给联系找买家。他当时正在找合适的房子租,听说朋友的房子要卖,心里就动了。他去过朋友家,知道房子宽敝,周围环境清雅,离医院也近,当即和朋友说他正四处找房子,先租着住一段时间。住了一段时间后,暗中他和朋友说这房子他要买下来,让朋友不要对外说。朋友知道他和李露刚离了婚,这么快就要买房子,一定是背着李露了私房钱,笑着答应了。其实程华是没有这么多钱,他是藏了些私房,可也只一万多一点,剩下的钱一部分是王洁的,一部分是找同学借的。王洁是个农村女子,比他小十岁,也离了婚,经人介绍后,两人都觉着对方象个过日子的人,就住在了一起。虽然没办结婚手续,外人眼里他们已经是夫妻了。 河清新村座落在市里的一条小河边,所以叫河清新村。原来这是一个村庄,叫王小寨。因为离市近,王小寨的土地一亩能卖到十多万,村民们在市里做生意跑买卖,手里有了钱,在市里买了房子,早就对种地丧失了兴趣,等到政府开发的文件一批下来,纷纷把地对外卖,用手中的资金做起了更大的生意。 这些地被卖给了承包商,盖上楼对外出售,以前的村庄就成了住宅小区。程华买下这住宅也是冲着它以前是个村庄,现在它还留有村庄的印迹,住宅楼远处的一棵棵大树直挺挺的长到三楼高,繁茂翠绿,再向更远处可以看到田野中的农作物,都让他想起小时候居住的村庄。他在乡下一直住到十八岁,后来到城里上了高中,学习成绩平平,大学没有考上,乡下的父亲就四处活动,花了不少钱,托熟人给他招了个工,进了医院工作,终于在城里安下家。 现在想想,他开始有些怀念小时候居住的村庄了,那时候要做许多农活,铡牛草煮猪食,下地放羊收麦打场,虽然很累人,可他挺快活。他觉着那时的快活是因为不复杂。他奇怪起来,是人到了这个年龄就复杂了还是乡下人进了城就复杂了?想到村庄,他的心忽然疼起来,他记起和马红一起上学一起放学的甜美,又想起两个人在玉米地里搂着亲吻,才发现那个时候的村庄是如此的美丽。 路上许多熟人和他打招呼,他一一回应。这是他每天下班时必然的功课。虽然他知道这些招呼里夹带的都是复杂的利益关系,可也只得用热情的笑脸回应着。象下午找他和医生打招呼的老同学,象经常找他聊天的同事们,如果他不能给他们办事,没人会和他打招呼,也没人请他吃饭聊天。他知道这是一个游戏,这游戏有它自己的规则。这会儿,他的脸挨了拳头,青肿了,他还是抽搐着脸对熟人笑,嘴机械地动着和熟人打招呼,这笑容和亲切的招呼使他觉着痛苦不堪,只是觉着累,一种从心底深处升上来的累。 来到河清新村四号楼,上到五楼,他掏出钥匙开了门。王洁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捂着脸哭,暖水瓶玻璃杯的碎片在地上四散,一个薄铁皮的茶叶罐踩得扁扁的,茶叶漏了一地。听到门响,她也不抬头,还是坐在沙发上哭。他虽然知道这一定和李露有关系,还是问,怎么了?王洁停止哭泣,说,磊子带了几个少年人来家里闹事,把东西都砸了。他先到卧室看了看,还好,电视机没有砸,床也留着。他又来到厨房,看到一片狼籍,成摞碗碟的碎片在地上铺了一层,昨天买回来的青菜在白瓷碎片上加了些许绿意。几口锅扔在地上,上面都有一个窟窿。 王洁又哭了起来,她说我打110报警,磊子不让,把电话也砸了。他觉着血又涌到脸上来了,真想现在有个人掐住自己的脖子,一直掐死算了。他气恼了一会,又觉着无法可施,磊子是他儿子,李露比他有心机,李强比他有势力。想到这些,他就觉着虚弱,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只想死了。王洁边哭边说,我跟了你真是倒霉了,受这样的气。他叹口气,说你去街上买点东西回来吃。王洁摇着头,说我不想吃。我气饱了。他不说话了,也在沙发上默然地坐着。 门铃叮铃铃的响了起来,他以为磊子又回来了,心头的火起来了,快步抢过去,一下打开门,看见张映东在门外站着,忙让他进屋里坐。王洁停止了哭泣,喊了声张哥。张映东应了声,看着凌乱的屋子,也不问是怎么了。只说,下午的事我听人说了,不就是几个钱的事嘛,李露要,你给她就是了。张映东比程华大十岁,他们是老乡,张映东家人或熟人有了什么病,都找程华帮忙,医生冲着程华的面子,自然尽心尽力给看病,有时候做些检查,别人看着程华的面子,检验费用也不收了,所以张映东对程华很不错。程华在医院时,有人请他吃饭,他经常喊上张映东。张映东是个酒篓子,有不花钱的酒菜吃,当然高兴。两人这样的关系,有点象哥们,又有点不象。只是程华有了什么事,张映东都会出力帮忙。 当初程华和马红还没离婚时,李露怀孕了,她要程华和马红离婚,程华知道李露的怀孕是在她计划之中,有些惊讶于李露的心机了。他本来还有些喜欢李露,可是这个李露计划之中的怀孕,程华开始对她厌烦起来,同时也有点惧怕这个女人了,说什么也不同意离婚。李露和他吵闹了几次,李强的拳脚也在他身上实验了几次,他还是不离婚。李露上法庭起诉,告了程华犯有重婚罪。程华这才慌了手脚,于是转过头来,想尽一切法子劝马红离婚。哪里知道马红死活不同意离婚,凭程华说破了嘴就是不离。多亏了张映东跑前跑后,凭着一叶如簧舌,把种种利害关系说给马红听。又骗马红说,你先离了婚,等李露撒了诉,你们两再复婚。马红是个老实女人,顾念着和程华的情谊,不想他坐牢,真的和程华离了婚。她可没想到程华和她离了婚后,就和李露去办了结婚证。 程华对张映东说,你也不是不知道,她哪里是为几个钱?她是想和我复婚,她这样的女人,好吃懒做,心计又那般沉,在城里谁敢和她结婚。她是找不到对象了,才回来纠缠我的。张映东说,我知道她想和你复婚,可你不给她留下把柄就行了,磊子的抚养费你该出还是要出的。你把钱给了她,外带一年给磊子买上两套衣服,看她还有什么话说?程华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不是钱的事,李露是想和我复婚。现在王洁怀孕了,过几天我们就去办结婚证。张映东说,这我都知道。只是钱还是要先给她,要不外人面前说不过去,人家会讲程华连他儿子的抚养费也不出,你把钱给了李露,她还有什么理由和你闹事?程华说,你不知道她,就是给了钱,她还会找别的理由来闹腾。张映东说走一步是一步,先断了她这个计策才说。 程华嗯了一声。一会又说,我想找我那几个表兄弟出面办这事。程华的几人表兄弟也和李强一样,以前在社会上混过,黑道白道上的人都认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张映东不同意,说如果他们和李强说不好,动起手来,万一谁受了伤,这医药费用打官司费用要不少钱,多这些事干什么?我先去找李露说说,把钱给了她,买衣服的钱也给她,让她自己买,一年也不过六千块钱。磊子今年十六了,到十八岁还有两年。法律上规定十八岁以后就不要你付抚养费了。低一低头,紧一紧手就过去。 程华犹豫了一会,最后答应了。张映东就起身要走,王洁说张哥,家里这样,也不能留你吃饭了。张映东揉着红彤彤的酒糟鼻子笑了起来,说不用了不用了,心里装的都是事,还在你这吃什么饭。唉,程华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跑前跑后的出力怎么成? 张映东走了。王洁到卧室的床上睡觉去了。程华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烟。手机响了起来,是老同学打来的,他说他爸病情有变化,严重了,要程华帮着找个技术好的医生看一看。程华虽然烦燥,还是打了个电话给了内科一个正教授级别的主任医师,请他帮着去看一看。对方答应了,他又在凌乱的客厅里坐了下来,抽着烟想心事。他拿起手机,想给表弟打个电话,犹豫了一会,又放下了,一会又拿了起来,想打还是没打。最后他放下手机,进了卧室,脱掉衣服上床了。 他闭上双眼,努力睡了一会,只是胸腔里装着满满的心事,怎么也睡不着。马红王洁张露同事们熟人们老同学的脸替换着在他面前晃来晃去,都张着嘴和他说话。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吵着骂他,有的又和他说事情。他觉着自己快疯了,只好睁开眼,又看见自己少年时在乡下的农村是多么快乐的过日子,心里一阵一阵的疼,只好又闭上了眼。他一闭眼,三个老婆和同事熟人的脸又涌了过来,他只好又睁开眼。这样来来去去,怎么也睡不着,只好下了床,披件衣服站在窗口。他点了只烟,看着远方高大的树在昏黄路灯的照耀下,泛着赤红的光,风一吹,纷纷地跳动着摇摆着,象是一个个纷乱的心事。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忽然悲哀起来,知道年轻时那快乐的村庄对他来说是永远地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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