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江春水向东流 |
作者:木白 作于:2005-6-11 9:18:00 访问:19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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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春水向东流。眼前的这座大学正在这条江的侧畔,于是就有“长江畔,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学府英才荟萃,桃李满园,莘莘学子,志冲霄汉间……”的校歌每天三次地在广播台准时响起。第一次是在早上六点,第二次是在中午十一点半,第三次是在下午五点半。第一次为的是让全体师生在校歌声中深切体会到一年之际在于春一日之际在于晨;至于第二次、第三次,则可视为食堂开饭之先声。 大学最热闹的是食堂与周围的小炒与网吧,还有吼到半夜的卡拉OK。这时候的花枪正踌躇满志地撕咬着一只鸡腿。那只鸡腿瘦小得可怜,还抵不上一只鸡爪。花枪就想,这也是后勤社会化的胜利成果。花枪在这个学校已经读完了四年本科,今年又被保送了本校的研究生。这意味着他还有机会往食堂的意见箱里投诉。 不过,他更喜欢这样一种方式。花枪抹了抹嘴,其实那嘴上并没有油,冲一起吃饭的小山、高鸟说,你们知道吗?这可是我亲眼所见。小山和高鸟正心不在焉地吃饭,一边用眼睛粘着站在汤煲窗口一位身材不错的女生。她在等她的煲。小山好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高鸟作解释。废话。她不在等她的煲,难道在等你?高鸟眼珠子也没错地说,以致送到嘴里的几颗饭粒也掉了出来。花枪只好用手里的鸡骨头提示小山和高鸟,你们知道吗?这可是我亲眼所见。小山和高鸟这才回过神来,搞什么鬼啊,你没看见人家有正经事在做?小山和高鸟把泡妞之类的事称作正经事,以表示哥们没有忘记班主任“做正经人,做正经事”的谆谆教导。在他们看来,班主任说这话时,好像一班的同学都不正经都没干正经事,这让他们不能接受。花枪见他们搭上话了,就说,是这样的一个事情,是我亲眼所见的。小山和高鸟就有些急了,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花枪就说,有一天中午,他来食堂吃饭,他来的特早,雄壮的校歌还没有响起,但有比他来得更早的人,你们猜是谁,是本校的法人侯作龙校长,就见侯校长要了一份大白菜吃起来,花枪见机会来了,就想去进言,他走过去说,侯校长好。侯校长和蔼地回了他一句,同学好。并问,同学有什么事情?在花枪看来,讽谏的效果应该是最好的,于是他就说,校长您觉得这个菜的味道怎么样?侯校长毫不迟疑地说了这样一句,这句话把花枪吓了一跳,侯校长说,这个菜做得很清淡,清淡一点好。 花枪讲完,就笑了起来并等着小山和高鸟喝彩。没想到小山和高鸟却是不以为然。高鸟说,应该还有这样一个情节,侯校长严厉地对你说,应该罚你吃肉。小山说,同时你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你要知道,法人不是人,只有法人代表才是人。故事的主人公应该是本校的法人代表侯作龙校长才对。这样一个常识性的错误出自一个研究生之口,真是不应该。小山是法律专业的,思路总是那么严密。但高鸟仍是不以为然,按照你这样说,那花枪嘴里的侯校长就不是人了。花枪是能领会高鸟的意思的,就说,我嘴里的是鸡,高鸟。不以为然的高鸟就笑,知我者,花枪也。小山觉得无趣,就转过头去寻那身材不错的女生,却不见了踪影,就未免一声叹息。花枪就说,说不定是两条人命,背影美死人,当面吓死人。高鸟就慨叹,×大自古无娇娘,残花败柳排成行,偶见春色入眼来,也是野鸡配色狼。 当然,保送本校的研究生也并非是武松打虎见者有份,正如并非是所有的青年学子都有资格进入大学学府深造,它也是有选拔机制的。它的基本条件是英语过六级,然后按保送名额的多少进行成绩排名,额满为止,余者不论。如果满足了这个条件,就算入围。但这并不意味着就能敲定。选拔就意味着打分。成绩尽管占总分的百分之七十,但它毕竟不是全部。面试是差额面试,这就意味着面试可能不如导师的意,也意味着排名在前的并不排除出围的可能,而排名在后的则有可能成为后来居上的黑马,因此,在这一关上导师的评判是很重要的。同时,这其中的这些不确定因素也使整个过程显得扑朔迷离,有时甚至是险象环生,让人刺激不已也回味不已。 花枪和小山的面试都是平淡无奇,而高鸟却是饱受惊吓。面试是导师们按专业组成面试组来进行的。有的导师也不一定带本科生的课,因此,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现象出现,是不足为奇的。高鸟的面试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在面试的时候,有个陌生的导师提了这样的一个问题,你读了与本专业相关的哪些书?这在当时的高鸟看来真是张飞吃豆芽菜——小菜一碟。高鸟是有备而来的,他在面试的前一天晚上开了一晚上的夜差,利用网络资源,搜索到了本专业的所有书目。同时,也对本专业的最新学术动态作了了解,以便使自己的回答能做到新锐前沿,独树一帜一鸣惊人。当时的高鸟还是眼珠子通红,但这并不妨碍他汩汩滔滔地罗列一大通书目,大有黄河之水天上来的英雄气概。 不料那位导师一抬手,打住了他的话头,那位导师说,够了,同学,你比我读得还要多。说着,冲他微微一笑,却笑得高深莫测。这棉里藏针的一笑让高鸟觉察出了大事不妙,高鸟顿时乱了方寸。过后的高鸟就说,这棉里藏针的一笑更像是笑里藏刀,是要斩斩他的威风。他也对这个事件作了深刻反省,那就是班门弄斧砍了自己的鸟。于是高鸟就放谦逊地说,还是老师读得多。不料那位导师放得更为谦逊,真的,同学,你比我读得还要多。说着,还是那么微微一笑。这就足够让高鸟惊心动魄。那位导师带着嘴角余存的微笑说,不过,同学,我还想问一下有关的具体细节,蜻蜓点水的读书治学方式是要不得的,换句话说,也就是我想问一下一本书的具体内容及主要观点和你对这本书的个人看法。 确切地说,高鸟所罗列的书目,他也不是全部都没有读过,只是罗列得太多,以至于大部分没有读过。高鸟深感在劫难逃的悲哀,却只好死猪不怕开水烫,等着那位导师“提壶”灌顶了。还好,并不是那壶不开提那壶。那位导师说,请你谈谈弗·杰姆逊的《后现代主义与文化理论》这本书吧。高鸟后来极富情感地描述了当时的心情,说那是心灵之火的重新点燃,是饱受压抑的自由解放。主啊,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期盼着,期盼着,主就真的来了。高鸟边说就边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起来。你猜怎么着,高鸟的本科毕业论文就是搞的后现代主义,这是一个颇为时髦的论题。这也使他对弗·杰姆逊的《后现代主义与文化理论》有了了解的缘由。高鸟听到导师的提问,心中未免一阵狂喜,他自信十足地作了回答。他从导师时不时的点头中,能够体会到导师对他回答的满意程度。 那位导师点完最后一个头,对他的回答做了充分肯定的点评,末了还补了一句,大凡是大学问家都是虚怀若谷的,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谦虚是做学问不可忽视的学术品质。然后又举出一系列如雷贯耳的名字,以便让高鸟觉出自己的小来。为了让眼前的考官深感自己谦虚的诚意,高鸟觉得别无它途,高鸟说,还有,像老师您,您也是这样的一位。那位导师就不置可否地抬抬手,题外的话就不要多说了。然后就征询的口气问身边的另外几位导师,其他的老师还有没有什么问题要提。其他的几位导师就摇头。这时,高鸟才明白坐在座位边上的这位就是本场面试的主考导师,同时也觉出自己刚进场时只是拿眼睛看中间座位上的那位的失误。对此,高鸟事后总结了一句至理名言——习惯思维是害人的。主考导师坐在边上,尽管体现了该主考导师的谦虚性,但也同时具备了迷惑人眼的隐蔽性。高鸟就觉得这位主考导师也未免太毒,就像马路边上的一个陷阱。还好,自己没有掉下去。主考导师冲他扬扬手,叫了一声,下一个。高鸟明白,这是示意他出去,同时也是叫人进来。 高鸟出来了,他并没有马革裹尸,尽管他的衬衣已经湿透裹在身上。他深深地呼吸了室外的一口空气,他觉得这室外的空气味道真是新鲜。还有那牛×的,湛蓝湛蓝的天空,真是美。这是高鸟出来之后新的发现。他未免有些陶醉于自己的发现,而此刻,他的两位兄弟,花枪和小山,这两位先期得胜回朝尾随而至的兄弟,已是适时出现,上下其手,把他架了起来,抛向那蓝的天空…… 下午,他们哥仨去当看客。他们进场时,面试已经开始,这一场是现当代文学专业的。接受面试的是一位穿露背装的女生,哥仨就见那女生背部的一块白直入眼帘,并几乎同时同时认定她就是在食堂见到的那位身材不错的女生,只不过当时只见到了脖子,没有白得这么耀眼夺目,所以当时只注意到了身材。高鸟惊叹,真白,真干净。小山却是见解不同,太瘦,你看那背上的脊骨。高鸟说,瘦点好,有骨感美。 两人叽里咕噜,花枪似听非听,就见那女生侃侃而谈,好像没有什么问题能难住她。几问之下,导师们接着发问。一直默默地坐在一边的,堪称×大三大捕快之一的导师刘终于开口了,同学,你现在一段时间看的是金庸还是琼瑶?这个提问是颇为刁钻的,背后是暗藏杀机,却已体现出了导师刘与面试者已然存在的文学立场的分歧。导师刘的身手,花枪是曾领略过的,讲课颇为锋利,却不能容异己之见,谓中国当代文坛是哀鸿遍野杂草丛生恶俗不堪,简直到了深恶痛绝无以复加的程度,照他的说法是,本拟对现当代文学写一份悼词,不幸的是有葛红兵的现当代文学悼词在先,于是只好作罢,那倒不是崔灏题诗在上头,李白就不敢题了,他只是不想跟在别人的屁股后面凑这个热闹。至于学生的异己之见,统统打入六十分以下,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导师刘的开口,是一种预兆,这预示着很有可能在他的引领之下,来一场针尖对麦芒的激烈论争,从而把这场面试推向高潮,使整个面试波澜生姿,但可以确信的是,结果都是一样,这也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但没想到那露背女生听到导师刘的提问,已是声音颤抖,花枪他们哥仨清楚地看到,那背部的一块白已经由粉白变成了绯红,露背女生努力保持着镇定说,我现在既没看金庸,也没看琼瑶,看的是恐龙。显然,她是对导师刘的提问生气了,甚至是气愤了。而导师刘则更为直截了当,本专业没有恐龙研究方向,你去面试其它专业吧。他可能没有想到整个情节会发展得这么快,还没到达高潮,就进入了尾声,以致没有机会让在场的学生一睹他雄辩的风采,花枪他们看见了导师刘瘪了一下嘴,好像欲言又止,这使他的面部表情让人看起来十分痛苦。接着,他们就看着那位露背女生一转身,是一张白白净净的脸,然后素面朝天地走出了面试试场。 高鸟又是一番故作惊叹,好白好干净的脸蛋,比背部还要精致,并且生气的样子更可爱。小山就有些见不得他的幸灾乐祸了,你到底有没有心肝啊,人家小姑娘本来就受不了了。高鸟也是嘴里不饶人的,你想英雄救美,刚才那么好的机会,你怎么不上去牛口拔牙,救美于牛口?高鸟是南方人氏,刘、牛不分也。花枪听着他们争来争去,就有些烦了,好了好了,别闹了,好不好?花枪一生气就是一张茄子脸,高鸟和小山看着他一张茄子脸,就发觉他是真的生气了,就靠拢来,老大,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花枪说,你们说,这是怎么回事?高鸟说,什么怎么回事啊?大不了一个小姑娘,值得你这样为她伤心的吗?你如果对她有意思,我可以跟你转话,现在还来得及,她还没有离校。别的事就别浪费思考力了。花枪就有些气愤了,你怎么总是那些鸟事,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内容了吗?高鸟却是不介意,不管怎么说,小姑娘少不更事,经受点挫折也是好的。说着就一副满脸沧桑的样子,好像经受了巨大的挫折,自己才变成了这样的刚强战士。小山听着也有些不满了,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痛,想当初,你如果是今天这个小姑娘的结局,你会怎么想?高鸟说,正是经受了那次有惊无险的挫折,我才变得如此坚强。她经受的挫折更为严酷,我想她会变得更为坚强。或许,她根本就没在乎这次面试,或者这狗屁的保研,她极有可能找到了一份极好的工作,或者有十足的把握准备考上更好的学校,你们没看见她那骄傲的样子?相反的是我们,你们没有觉出我们的可怜吗?高鸟一语触动了哥仨的神经,大家都沉默了。 花枪就想,或许,高鸟说的是对的。后来的事实也证明,高鸟说的真是对的。那个露背女孩真的考上了北方的一所名校,而且还是公费。毕业生离校的那天,离别的场面凄婉动人,一直持续到很晚。一个女孩咬着她男友的膀子不肯松口,结果,以致两人分开时,那位男生不得不搂着自己的膀子到校医院去缝合七针。当时,他的公费医疗证已经上缴,他不得不全部自己掏腰包。不过,他说,为了自己的女朋友,他觉得值得。而那位女生的话尽管听起来未免残酷,实则更为感人,她说,我只是想留下他的一块肉。 花枪哥仨也在离别的人群中见到了那个骄傲的女孩,依然露着背。他们无缘答话,他们以前根本就不认识。食堂里见到漂亮的女生也是常有的事,不过,更多的是吃饭的谈资,见过就见过了,见过也就忘了。如果不是那场面试,或许她根本就不会给他们留下什么印象。特别是在这样的场合,他们的唐突出现,只会造成更多不必要的误会。他们听见她与她的同学们快活而响亮地说着话,互相依恋不舍,并且互相道着祝福。他们甚至看到了女孩眼中闪动的晶亮。女孩转过脸,冲她身后的同学招招手,然后和她的同伴拉着行李箱,走了。女孩快活而响亮的说话声,还有背部的那一快洁净的白,渐渐地远了,消失在月上柳梢头的黄昏之后…… 他们知道,只要她快活就够了。不是吗?只要她快活就够了。他们哥仨相视一笑,笑得风清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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