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鸭子遇上鸡 |
作者：蜀中布衣 作于：2005-6-11 9:18:00 访问：14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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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鸭子遇上鸡，正是鸡打算过马路的时候。鸭子遇不遇上鸡，这挺不重要，重要的是鸡遇上了鸭子，因为那时候的鸡太小了，就是人们常说的小鸡子。有地方的人，喜欢把鸡蛋称作“鸡子”，小鸡子虽然听起来比鸡子小，但实际却比鸡子大。这一点，哥仑布可以证明，因为哥仑布要把鸡子立起来的时候，他就把蛋的一头敲破了；小鸡子不需要敲破，它自己就能立起来，如果一定要把它敲破，那它反倒立不起来了。所以说，小鸡子比鸡子大。另一个可以用来证明的是，鸡子要从一个地方运动到另一个地方，需要外力，比如说让一只老鼠去偷它，而小鸡子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它自己张开两只脚丫就过去了，所以说鸡子比小鸡子小。现在举了两点来证明鸡子比小鸡子小，小鸡子比鸡子大，而且还拉了一位大人物来使论据更靠得住，但是明眼人立马就会发现，其实这两点根本就不能证明什么。那么能不能证明啥也挺不重要了，重要的还是鸡遇上了鸭子。
小鸡子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蹦出来的，反正当它打算过马路的时候，鸭子就遇上了鸡。小鸡子太小了，它并不知道过马路应该走斑马线，因为没谁教过它，更何况这儿根本就没有斑马线。但是它太小了，它就有天生的恐惧，而没有后天的勇敢。那时候它仰头望着马路上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光那嘈杂的声音就足够把它吓个半死。有的穿开裆裤的小朋友，会在肚脐下面一些的地方伸出根小手指样的东西，小鸡子没有，它要有的话，这种情形下它就会说，“妈妈，我想尿尿。”小鸡子就害怕着，一团可爱的绒绒毛真可叫浑身乱颤。幸好那时老天就让鸭子遇上了鸡。
“呱……”鸭子不知和谁打了一个招呼，反正小鸡子是没搞明白。它只是看见，鸭子叫了一声之后，就很目中无人地向马路对面走去，那样子真是大摇大摆，肥硕的屁股扭得竟很有些曲线美。小鸡子心里窃喜，因为有了榜样的缘故，也不浑身颤抖了，小跑几步紧贴在鸭子身后，刚刚才找到一点冒险的快感就站到了马路对面。这让初面人世的小鸡子感到不够痛快，那时候它是想要大叫一声的，比如说像鸭子一样地“呱、呱、呱……”于是它情不自禁地张开嘴，之前还潜意识地扩扩胸，但是它听到的却是轻微的一声“唧……”这声音确实太微渺，如果不是它刻意侧了耳朵听，轻易就会被外界的声音所淹没。小鸡子几乎感到无地自容。偏偏这时，鸭子又“呱”地叫了一声，连汽车的喇叭声也没能盖住。鸭子叫了，就蹶屁股走人，它是根本不照顾小鸡子的感受，实际上是它根本就没发现小鸡子的存在。但是小鸡子却愣在了那里，它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不能说它是小鸡子就没有自尊心，也不能因为它小就没有自尊心，自尊心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哪怕一块石头也是有的，如果说谁没有，那是因为后来就不要了。小鸡子还小着，那么就是天真的纯朴的，那么就是还保留着本性的，那么就是有自尊心的。所以它的脸就红了，一辈子也没消去，连后来长出的冠子也是红的。
小鸡子悲伤地立在道旁，黄了的法国梧桐树叶落得满地都是。可恨它没有读过大本，究竟也未曾攻博，而且更没有远涉重洋过，再不济倘能像林妹妹一样专门请个家教念两天私塾，那它是会感物悲秋，左手抹着流出的清鼻涕，右手一挥说不定就写了一首合乎传统审美的诗。这样它就只能愣愣地站着，虽然可能有些心理活动，但也绝不是伟人们的审时度势，旁观者是一点也看不出什么名堂的。
实际上根本就没有谁关注过小鸡子，它太小了，满世界都当它不存在。但是它那样愣愣地站了很久之后，它竟连自己为什么要过马路也搞忘了。“那么……”当它终于被头顶的阳光叫醒的时候，它问自己道，“我为什么要过马路？”它自己便更糊涂了。
对于马路，过还是不过，这曾经是个问题，现在站在马路的对面，却再也想不起为什么要过马路，就又是一个问题。小鸡子就又想，纵使莎士比亚，也不曾让那个叫啥哈姆雷特的如此困惑与绝望过吧？小鸡子面临的处境，是需要谁谁谁去做一做政治思想工作，但是因为它太小，所以谁也没有注意它。
想当然之，小鸡子是受了不小的打击，不仅仅是悲怆，是愤怒着的悲怆。它因为把头深埋在胸前的绒毛里，始终没有抬起来的缘故，就失去了写一篇《天问》的机遇，又因为没有手机，更无法当即联络上一个远在他乡的贴心朋友。其实小鸡子并没有朋友，不光远方没有，近处也没有，即使给它一个“挪鸡鸭”，最多能收到几条黄段子。
那时候它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小鸡子想呐喊，声音太小只有自己听得见，想彷徨，个子不高引不起注意。但凡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当儿，那只可爱的肥鸭子就又出现了。这次它可更威风，八字步迈得很开，头扬得很高，“呱呱呱、呱呱呱”地叫个不停。小鸡子一听，这不是在喊“一、二、一”的口令吗，再仔细一瞧，原来它的后面跟着一群小鸭子。小鸭子几乎和小鸡子是没有区别的，都是毛绒绒的一团，连叫声也是小鸡子一样的“唧、唧、唧……”所以它一跑过去就和小鸭子混在一起，连鸭妈妈竟也不能分辨。小鸡子就跟在尾上，看见前面一大群小鸭子也是扭着屁股怪模怪样地走，自己想走得一致，却不知竟比时装步还要难学。可贵它天姿聪颖，只好想像自己正是大便憋得急找厕所的时候，那步子就有八分像了。
这里小鸡子学着步，旁边却有一只小鸭子来搭话，“嗨，就是说你呐，GG还是MM呀？”小鸡子反应倒快，以为是在问它的名字，突然想起它一个呆站的当儿，一对母子从身旁走过时，那个小男孩指着它叫“小鸡鸡”，便答道，“人家是叫我小鸡鸡的。”“操……”那小鸭也不知是不是嘴里嚼着口香糖，含混道，“这不结了吗，但凡有小鸡鸡的，自然是GG啦！我可是MM哟，你看我这样子嘛也绝不是‘恐龙’。”小鸡子说，“倒是这往啥地方去，我真是没弄明白。”那小鸭道，“前面有头儿带路呢，怕什么，犯错咱也得死死跟着。”
肥鸭就在前面呱呱叫着，领着一群小鸭子和一只鸡，顺着马路，一直走到郊外，来到小河湾。那只肥鸭虽然是小鸭子们的妈妈，其实现在也是它们的幼儿园老师。当下让一群小东西按高矮秩序排好队，又挨个点了名。排头的叫“大不了踢我”，老二叫“深凹”，老三叫“耳八秀”，老四叫“申钵”……等而下之，反正每一个的名字都起得非常光生响亮，一提起总是要给家长脸上增光的。名点到小鸡子这里，鸭妈妈不知道多了一个怪胎，还道是自己的记性不好，忘了孩子的名字，当下非常不好意思，但却没在脸上表露出来，便想，孩子总是多多益善，于是叫小鸡子为“想孩”。点完名字转入正题，原来今天的活动主题是学习游泳。至于为什么要学游泳，鸭妈妈也不管一群小东西听不听得懂，照例首先是讲一番天上地下，与时俱进云云的大道理，最后归结为三大点，小家伙们记住的就两句话：不学会凫水，将来怎么留洋；要想将来留洋，现在又怎能不学凫水？所以它老是呱呱叫着说，凫水要从娃娃抓起。有了这样的教育，生物进化到今天，纵然不是个个鸭子们都曾渡海飘洋，但却是几乎没有不会凫水的，所谓旱鸭子，现在只用来形容一种行为荒唐的两脚动物。
训话完毕，首先是最勇敢的“大不了踢我”跳下去了，其它的小鸭子一个个便跟着像下饺子，全都落进了水里，只有小鸡子还站在岸上。小鸡此时非不勇敢，实在是有先天的缺陷，因为它的身子里根本就没有和水亲近的遗传基因。鸭妈妈是仁厚长者，当下笑眯眯道，“下吧，孩子，非洲黑人都敢参加奥运会的游泳比赛，你还怕自己浮不起来吗？”一面说，一面早在背后举起自己厚厚的鸭掌，只在它的屁股上轻轻一拍，小鸡子便也掉进水里。
小鸡子长成大公鸡之后，每当它回忆起当初学游泳，是记得自己吃过很多苦头的。固然，它在别的方面分外聪明，但却真的没有游泳的天赋。它呛过很多次水，学会游泳之后姿式又很难看，免不得经常受到伙伴们的嘲笑。这又刺激了它的自尊心，它就变得更加用功起来，终于成了鸭子里面游得最好的一个。再后来，学习怎样捕鱼，小鸡子是怎么也学不会潜泳，不敢把头埋进水里捕鱼，自然又受到大家的嘲笑。小鸡子就分外努力地学捕鱼，天黑了都不愿意上岸。小鸡子虽无游泳、捕鱼的天赋，但它脖子长胳膊细，关键是不像鸭子们莫名其妙地在爪子上戴一副手套，熟悉了水性的它苦练一段时期后，竟比鸭子们更会逮鱼，不光是可以把头埋进水中，撅着朝天的屁股用嘴叼鱼，还能游着游，一不小心下面的爪子就把鱼逮住了。这后一点，鸭儿们是如何也学不来的了。
既然短处变成了长项，而况它们一天天长大，都进入了青春年华的大好时候，大公鸡与它的那群鸭哥儿们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了。看得出来，它的鸭哥儿们没有一个不恨死它了，原因就是那些鸭姐儿们太喜欢它。但是大公鸡却不喜欢它的那些鸭姐儿们，因为它虽然不知道自己其实是一只鸡，但它的审美还是鸡的审美。它一嫌鸭姐儿们的嘴扁，二嫌鸭姐儿们的腿短，三嫌鸭姐儿们走路太板。这样一来，不光那一群公鸭想把它孤立起来，实际它自己就把自己孤立起来了。最初，倒是有三五只芳心暗动的鸭姐儿们，想着法子都要在它的面前来显一显身段，要么屁股撅得老高地把头伸进水里捕鱼，要么就嘻哩哈啦地打闹着扎个猛子，再或者扑打着翅膀，引吭“呱呱”地高歌一曲，但是大公鸡一无所动，对暗送的秋波也故作不解风情，这当然就伤了鸭姐儿们的心，加之那些鸭哥儿们近来追得上劲，没有多久，大公鸡就孤零零地了。
任何成长都伴着不可言知的烦恼，固然，大公鸡的这种独行侠的姿态有时候看上去很美，但它的内心却是非常的苦闷。它的所有烦恼，缘自它正当青春。随着身体的发育，它长得越来越不像它的兄弟姐妹。自恋的时刻，它觉得自己束高冠，披锦衣，实在是光彩照人，非常亮眼，可是毕竟它又生活在鸭子的圈子里，有时候不得不违心地以鸭子们的审美意向为标准，那时候，它又发现自己其实丑陋不堪，怎么也树不起自信心来。
只是当鸭妈妈满怀怜爱地一一注视着它们的时候，到了小鸡子这里总有些面红心跳，私下纳闷道，我的青春到底也不算胡乱过来的，这小子怎么竟长得有些像老外？且不说言谈举止与别的孩子大相异趣，光看看它的衣着，便够赶时尚的了。不光比咱传统的鸭绒服好看，更是远远胜过西装百倍，真不知到哪儿订购的。也许，它会是咱家的大人物吧？鸭妈妈想。她就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有些提心吊胆。
但是大公鸡的孤独却一天天加深。它已经明白自己和那群鸭不是一伙，却无法一下子撕裂过去和回忆。活着的动物都爱群居，只有豹子是独来独往。大公鸡既然不是豹，那么它也是向往群居的。它可以不计较鸭们的可憎嘴脸，但它无法消化鸭们明目张胆的排斥。先前它也作过尝试，降格自己去和鸭们打成一片，可是当它处在集体之中，它仍然感受到了一种心理上的距离。鸭们是爱叨一些小话的，两张扁扁的嘴凑在一起，多少是非流传而出。而它们的窃笑，大公鸡有理由相信是冲着它的，因为它一旦靠拢它们，笑声就会嘎然而止。我确实受不了啦，它对自己说，我已经成年了，我应该有像样的生活。以自我的鸡的生活方式生活，而不是一群卑微的鸭的生活。
有一天，当东方刚露出鱼肚白，大公鸡就悄悄出发了。它并没有想好到哪里去，它只是不再想过这种不鸡不鸭的生活。到哪里算哪里吧，它这样想着，一路顺流而下。天空在流水的光阴里变得越来越亮，两岸的风土人情是那么新鲜。这是它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远游，而且不带任何目的。它的心情是放松的，几乎到了忘记一群鸭的地步。那时候，它东张西望，看见了一望无垠的田野和田野里的村庄，村庄的上空升起一缕缕白烟。它看见农民赶着牛走在田埂上，村妇在自家的院子里忙碌，小孩子们在奔跑游戏。头顶的天空不光有飘着白云，还有风筝和风的互动。远方的大马路上，有行人在奔走，近处的河面上，会飘着那么几帆小船，渔夫们停了桨，从船舱里拧起网，姿态优美地洒开去。大公鸡对一切都感到新奇，不光它的眼睛看见了以前的未曾所见，便是它的耳朵，也是听了许多奇奇怪怪的声音，这是从来未曾体验过的。渔夫们见了一只会游泳的鸡，没有一个不目瞪口呆，但大公鸡现在是旅游者，它可不在意别人的感受。旅游者走到哪里不都是洋洋得意的样儿么？
突然，它的眼界一下子变得开阔了，在它的前方再也找不到岸，身子一下子变轻，感觉就像云中漫步。天，它想，整个的水世界，这怕就是那什么“海”了吧？那时候的大公鸡高兴到了极点，还从来没有谁给过它如此巨大的舞台。它以诗人的热情拥抱大海，两只爪子扑腾着，向着更宽广的海面游去。湛蓝的天空，碧绿的海水，暖暖的和风，这一切，是如此令鸡陶醉。
水是清澈见底，它能看到躲在石缝里的螃蟹和在飘带一样的海藻里窜来窜去的虾，还有一些五彩斑斓的鱼，成群结队从一个地方游到另一个地方。那时候它是有些饿了，想要抓条鱼充饥，可是头一埋到水里，它就受不了那股咸腥的味儿。最可怕的是，就在它寻找食物的时候，它倒差点成了食物。当它游到离海岸特别远的地方，它突然发现水下一团黑影悄悄向自己逼近。不消说，那是一条身材远远大过自己的鱼，并且长着一口白得亮眼的牙。大公鸡不自觉地打个冷颤，浑身的鸡皮疙瘩冒得比满世界的总经理还多，不要命地向来路逃去。到了傍晚，它终于摆脱危险。那时候却起潮了，一个比一个大的海浪盖过来，自然是鸡当初在小河湾里所不能见。鸡在海里失去了驾驭自己的能力，这无论如何也让它在心里感到羞愧。以它年轻的见识，它一向是自我感觉良好的，现在才知道原来动物凶猛，体验到什么是真正的大风大浪。
更广阔的黑暗包围了鸡，它真正感受到无可依恃的孤独。它的自尊心弱化到认为那群鸭也不无可爱的地步。我还是应该走回去，回到那群鸭子之中。适合自己生存状态的，也许就是那样的小天小地。它几乎不再对自己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虽然它真的不再想欣赏鸭妈妈那口号式的语言，也不想和那些鸭群众打成一片，但它确实没有勇气面对如此巨大的黑暗。
回头的路，逆流而上，大公鸡用了三倍的时间。问题对它来说，是既已认命，却又无可奈何的心有不甘。既然思维决定存在，在它是又一次不幸的印证。所谓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历来的宗旨总是一贯，至于鸭妈妈痛心疾首的批评，既然生活中随处可见，也就不用再提，反正大公鸡的检查写了三篇之后方获通过。
新世界的诱惑，对鸭也有，只是因为那是一群固步自封的鸭子，它们的新奇也不免烙上深深的愚昧。鸭群里从来没有谁想走出一条小河之外，它们的整个生命都维系在这样的小天小地。有一天鱼没了，它们也就没了。爱因斯坦很久以前写过一个著名的公式：鸭＝鱼。这就是为什么鸭们总是那么不自爱地把头扎进水里，丑态百出地蹶着屁股抓鱼的原因。
大公鸡既然到过大海，又曾经见识过很多各种各样的鱼，近来自然成了圈子里的焦点。鸭们里外三层围着它，热热闹闹地听它讲出走的经历。到末了，它对伙伴们说，原来有种鱼是最奇怪的，走到啥地方都背着一口锅。是不是黑锅哟？鸭子们问。大公鸡就作沉思状，然后说，实在倒是记不清了，但感觉上并不是的。那么，它应该是比较喜欢吃熟食的啦，它的伙伴们就说。鸭们的想像仅止于此。
流水的光阴里有着流水的生活，没有几天，那些鸭子们就听厌了故事，它们闪过亮光的眼睛又回归到灰朦朦的状态。鸡又变成不入群的鸡，经常跟在它身后的，只有一只不无幼稚的小鸭子。便是鸡自己，也在激动了自己的一次经历之后，再也燃不起生活的激情。在正午的阳光下，它逐渐进入半睡半醒的状态，迷迷糊糊的心里也只剩下一些对过去的回忆，借此它可以欺骗自己，却再也不能激发理想，它只能做一只朴素的庸俗主义的鸡。耗去许多生命的细节，它早已习惯了水上的生活，现在连睡觉都浮在水上。它瞧不起在田垄间觅食的家鸡，认为它们是堕落着的卑微，但它也瞧不起栖在树梢的野鸡，它们拥有的，不过是自我感觉良好的高高在上。就自己而言，它也有点自知之明。自从它发现自己的语言是鸡的语言之后，它对鸭子们始终保持着一种游离的姿态。固然，鸭子不一定可恨，但鸡也不一定就讨人喜欢。而今它介于两者之间，心里的感觉非常微妙，简直无法找到定位。做鸡难，做鸭难，做一只鸡不鸡鸭不鸭更是难上加难。
因为它浮在水上，它总是比那些旱地上的鸡更早发现闪闪发亮的启明星，更早看到东方吐出鱼肚白。那时候它的雄性激素就开始很旺盛地分泌，不由自主就伸长脖子打鸣：“咕咕哦！”不管它是否意识到，大公鸡是需要安慰的，特别是一只过得去的女鸡。但就它的经历来说，它确实已经接受不了旱地上的鸡，因为它们竟不会凫水，更不会抓鱼，而且还不懂一门外语。那么，它们就确实和自己不在一个档次。孤单着就孤单着吧，长大了的鸡对自己说，独自一个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快乐着的孤单，许多家伙想学也学不来呢，或者这种生活还很小资。
当鸭子遇上鸡，鸡的命运就改变了。它未曾深思。
每天，这只浮在水上第一个打鸣的鸡，它一叫，其它的鸡，还有那些鸭们，便齐齐跟在它的声音后面乱嚷起来。从时间上看，鸡是叫得最早，人们听见的时候就成了过去，其它的鸡鸭们，要人们醒来后才听得见叫声，可以看作叫在未来。历史中的第一个，要么是开创，要么是捣乱。总会有许多不同的观点相互搅扰，对鸡的评判也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当然也不排出伪仁伪智。但其后的声音，偏偏还要去争谁叫得最响和谁叫得最长，这种毛病可以归到小儿科去。小儿科也不是简单的，做过医生的都明白，治疗的药轻下重下是左右为难。重了治死轻了无效，中间的钢丝细到无以复减。
当公鸡的第一声啼鸣叫响之后，小镇的麻将客们就到了要散伙的时候，虽然所有的人都输得一塌糊涂，但上首的麻将客认为自己输得最凶。他是没好情绪的，被这一声叫得特别心慌意乱，他便破口大骂道，“那只妖鸡又叫了！”嘴里这样说，迷糊中就打出才摸上手的一只幺鸡。那三家便都推倒了牌，说，“和了。”麻将客的表情就显出更加真实的痛若，他的目光扫过桌面，最后落到自己的牌上。“我的天，”他在自己的脑门上重重一拍，“我可也是要这张牌的呀！”他的手里已经握着三张幺鸡，应该是自摸的“龙七对”。他不可忍受地放出一个大大的响屁，那三家本来想笑又不敢笑，就趁机将手捂在脸上。“据我所知，关于那只鸡，通常大家有三种叫法，除了幺鸡，还有的叫它‘鸡鸭’和‘鸭鸡’。”坐他对面的牌客无话找话说。“鸡鸭，鸭鸡，总有一天我要用它来打‘牙祭’。”（牙祭：四川话里指吃好东西）
当鸭子遇上鸡，鸡的命运就改变了。现在大家叫它“妖鸡”。
但生作鸡，且是一只有抱负的公鸡，啼鸣催醒义不容辞。它是要叫的，全身的肌肉都往嗓子上用力，把咀咒和赞美一起接受。那时它不知道有人在议论它，它的心里装着无法撒播的爱，满腔的激情不知如何发泄。虽然一只丰满美丽的小鸭就在它的身旁扭来扭去，但它却早在心里暗暗否决了。它之所以有这样坚定的决心，是因为它早就仔细想过，“其它的暂不说吧，长那么扁扁的嘴，单是接吻就挺不方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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