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喜鹊叫枝头 |
作者:洪杏 作于:2005-6-11 9:18:00 访问:6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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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实在是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得就像是在梦里。街上溢出的肃杀、惶惑、紧张、恐惧弥漫整座城市,乃至使盎然的春日,湛蓝的天空,蒙上了一层深深的忧郁。 宁梅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在想自己的工作和职责。这也许和她的护士职业有关。一进入卫校的大门,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就成了她和每一个“搞医”的人必须遵从的座右铭。尽管这几年有些淡漠,但是,治病救人总归是每个医护人员的准则,自然不自然地早已经融入了她的血液中。 宁梅在楼下的超市里买了几条肥皂急匆匆地送回家去。说是家,还不如确切地说是娘家。宁梅的婚姻出了点问题。书上说“7 年之痒”,宁梅的婚姻是在第10个年头上出的问题。丈夫汪家祥自从喜好上电脑以后,交结了一位红颜知己。开始,宁梅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丈夫开玩笑地告诉她在网上找了个贴心女伴,宁梅也只是一笑了之。她不相信丈夫面对一台毫无感知的冰冷的机器能生出怎么样的情感,会对这个温馨的家,和相爱的夫妻造成能造成怎么样的威胁。她实在是想像不出来,她根本也没法去想像。时间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太少太少了。在医院里,医生手中的笔一落,就足够她们这些护士忙半天的。在家里,儿子槐宝一闹,就又够她忙活半天的。每天,就没有属于她自己的时间,哪怕是一小会儿呢! 记得在卫校的时候,宁梅最喜欢泰戈尔的诗。“当我做女孩子的时候,我的心的花瓣张开……”宁梅那种典雅的毫无修饰的恬静,深深感动着汪家祥,他同样喜欢泰戈尔的诗,“黄鸟在自己的树上歌唱,使我的心喜舞。……这是我们的一份快乐。到她家去的那条曲巷,春天充满了芒果的花香。”两个纯真相爱的年轻人就这样诗话般地相爱并结合。 他们有了家,有了儿子。那个时候,宁梅感到属于自己的时间很多很多,好像整个世界都属于自己。造物主把整个世界交给了她。她不相信天会荒地会老,她相信世界是永存的,爱情是永恒的。 儿子的降生,使得宁梅喜极而泣,“你的柔柔的温柔,在我青春的肢体上开花了,像太阳出来之前的天空里的一片曙光。”她把儿子紧紧地搂在胸前,“你曾活在我所有的希望和爱情里,活在我的生命里,我母亲的生命里”。 宁梅正是由于对事业和儿子的十分投入,忽略了汪家祥的存在和感受。汪家祥倍受冷落。他就像一个大孩子,需要时常得到妻子的关爱与重视。汪家祥觉得自己被抛到了荒郊野外,倍感孤独、冷落,他的心绪坏到了几点。网上聊天室里,那个“淡紫色的身影”,给了他无限的安慰、浪漫、情趣和快乐。最重要的是,汪家祥又重新获得了一个男人的尊严和成就感。 宁梅把肥皂放到桌上,告诉母亲要每天勤洗手,勤晒被褥,勤开窗户,勤搞卫生。她总结的“四勤”是为了母亲更好地记忆。母亲已经是60多岁的老人了,又患有高血压和心脏病,宁梅实在不忍心在这个时候麻烦母亲,可是不这样,槐宝怎么办呢?自打那次争吵以后,汪家祥就再也没有露面了。 母亲没有搞懂SARS,母亲想,“杀死”谁都终归不是什么好事情。为了让女儿放心,还特意把“四勤”背给女儿听了一遍,母亲想让女儿上前线时,把牵肠挂肚的事情都丢下。母亲说,“要不要等槐宝回来?”宁梅说,“来不及了。”她知道学校还没有到放学时间,儿子上小学一年级。 母亲说,“你去吧。”宁梅走到门边稍稍迟疑一下,她想告诉母亲,槐宝晚上睡觉前要听儿歌才能睡得着。她终究没有说,她怕母亲太担心。宁梅头也没回,义无返顾地走了。 初夏,这座城市与以往一样,早早就弥漫开些许暑气,闷热而潮湿。裹上厚厚的隔离服,再带上几十层厚的纱布口罩,无疑是把自己锁进了一个密闭的空间。不能随便拉动自己的口罩,也不能随意地掀动自己的衣衫,那样,都极有可能被感染。最要命的是孤独,看见医院周围被拉上的黄色的隔离断带,无边的孤寂包围了宁梅。她就像一叶方舟,独自漂泊在漫无边际的大海上,任何一艘船只,都会带来莫大的慰籍与希望。每当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宁梅都不由自主地望去,她盼望汪家祥的电话,尤其盼望他的声音。 病房收治了一名重症患者,他的神志不清,人极度烦躁,需要几个医护人员才能按得住他。病人需要马上插管子上呼吸机,宁梅刚想冲上前去,被一双手拽住了,“我来。我是老护士。”护士周正红的声音很低,但是很坚定,不容置否。还没等宁梅说话,周正红已经将插管伸进了病人的鼻子里,管子顺着病人的鼻咽腔慢慢下滑,突然,病人一个鲤鱼打挺,管子一下被扽出来。紧接着,病人口腔里喷射出的粘稠的液体和鲜血,准确无误地全部射中了周正红。宁梅的心被恨恨地咬了一口,她知道,尽管有隔离服的防护,那谁又能保证没有细小的缝隙呢!万一 ……宁梅不敢想下去。宁梅说,稍等一会。周正红说,亏你还是护士长,没看见心电监护么?宁梅看见病人的心电几乎快成水平线。就在这当口,周正红已经麻利地把管子顺进了病人的气管,随着呼吸机的扩张,大量的氧气输进了病人的肌体,病人硬化的肺脏得到缓解。 宁梅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休息室,桌上的电话不失时机地响起。宁梅怠惰地掂起电话,里边传来母亲的声音,梅子,你好吗?宁梅听到母亲的声音突然想哭,说,好……电话里又说,前两天槐宝学校停课了。我们在家都很好。嗯……宁梅不能多说话,眼里积满了泪。母亲说,槐宝这两天情绪安稳了,前两天,学校小朋友说槐宝……槐宝回来就吵着要妈妈,我就给他唱“喜鹊儿叫喳喳”的儿歌,他就睡着觉,也不闹了。现在槐宝很乖,还到处跟人讲,喜鹊一叫,爸爸妈妈就会回来了。宁梅不知道母亲给儿子唱了什么样的儿歌,能使儿子这样听话懂事,她有些茫然,说,会。 宁梅步履有些蹒跚地晃到窗前。外面的天空明净像青海湖,浮云轻轻移动,时有几声委婉的鸟鸣。宁梅清楚地记得在桃花盛开的季节,汪家祥把她约到公园的桃花林里,说,咱们还是分手吧?为什么?就是为了那个虚幻的身影吗?汪家祥说,可我实实在在感到了快乐和幸福。宁梅还不知道丈夫已经和那个虚幻的身影走到了现实,她是一个很漂亮、很前卫的,20岁的姑娘。宁梅惊呆了。她不相信一个网上虚幻的身影,只有几天功夫,就替代了他们结发十年的夫妻情意。十年啊,算起来多么漫长的岁月啊!汪家祥似乎去意已定,任由妻子说什么,他就是不吭气。最后,宁梅极度愤慨地让他滚开,永远地滚……她再也不愿意看到这个自私到了极点的男人。就在宁梅扭过头的一瞬间,看见了花丛中一张熟悉的脸——周正红。再下意识地望望身边,汪家祥早就滚得无影无踪了。 宁梅又气又怕,她从周正红的眼神中意识到对方已目睹了事情的全过程。她颓丧地瘫坐在地上,“嘤嘤”地哭了起来。 许多事情就好像要专门捉弄人似的。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小心翼翼地去恪守,结果偏偏就要出差错。周正红是医院出了名的“老政”。拿护士谢小雨的话说,周正红有政治虐待狂的倾向。也难怪,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一个40多岁的女人,很难免不带有那个时候的气息——讲政治。但是,也不能整天咄咄逼人地把进步、党章、思想、学习挂在嘴上呀。特别是宁梅当了护士长以后,她总感到背上有一把锋利的刺刀,时时刻刻在盯视着自己,稍有不慎就会被刺中。谢小雨却说,那是周正红的嫉妒。谢小雨还说,周正红自己都没有入党,她凭什么要求我进步,她根本就不配。不管配不配,反正今天的事情落入了周正红的视线,等于掉进了虎穴里。如果,周正红讲了出去,再加上情绪的渲染,还不把个医院上下闹个鸡飞狗跳呀。那时,宁梅可就真的没有活路了。宁梅百分之百地不想“家丑”外扬。 那几天,宁梅心里一直忐忑着。对周正红,她采取了敬而远之的态度,心里总念叨着不要再出什么差错就好。看见周围和从前一样,宁梅的心才放下一些。 宁梅把思绪收回。走进病房,给重症病人18床准备药物。周正红告诉她,全部按医嘱办了。宁梅向她投去感激的一瞥。自从进入“非典”病房,周正红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活抢着干,班抢着上,还特别配合支持宁梅的工作。每当护士们遇到问题时,周正红都会紧紧握住年轻护士们的手,眼神里充满了关爱和温柔。谢小雨几次被感动得落泪。宁梅总有些预感,周正红在做最后的工作,“流星在陨落的瞬间撞击出绚烂耀眼的光芒来。”想到这儿,宁梅坚决地让周正红去休息。尽管在宁梅的意识里,不想周正红是陨落的流星,但是,上午那个重症病人喷射出的体液足以让人毙命。更何况,周正红是最危险的。周正红说自己不会有事情,还说自己没有什么牵挂就应该冲在最前面。说完这些话语,周正红意味深长地盯视了宁梅一眼。 18床告诉宁梅,如果这次自己死了,最遗憾的是没有看到老婆,他想念老婆孩子,想回家。宁梅让他放心,病好了以后,老婆孩子会来接他的。18床没有搭茬,半天才说,不会。几年前,他背叛就了他们。18床忧郁的神情吞噬了他的整个身心。第二天,18床的病情开始恶化,他的神志有些不清。宁梅拉着他的手说,你要如果真的去了,你肯定会后悔。说着,宁梅把一支玫瑰插放在了18床的枕边。又是一天,18 床的病情开始好转,他又能坐起来。宁梅把第二支玫瑰插进了瓶子里,18 床的脸上透出了笑意。第三天又是一支玫瑰,18床便能下地活动了。 周正红感觉周身乏力,腿脚似千斤,举步惟艰。她仍然坚持着,她想许是太乏了,休息一会就会好。 突然的高烧,周正红终于倒下了。宁梅疯了一样地冲进病房,周正红不让靠近,宁梅哭着大声说,“我们一定要尽全力,你现在还不能做‘流星’的啊。”周正红一直处于昏迷的状态,她的病情牵动着病区所有的白衣人和患者的心。有的时候,周正红会有短暂的清醒,她告诉宁梅,家是每个人的心灵所在,是每个人的精神寄托。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要轻易地抛开它。宁梅含着眼泪,一个劲儿地呜咽着。周正红说,傻丫头,不要哭,我不会死的。宁梅使劲握住周正红冰凉的手,说,不会。 天还是那么湛蓝,鸟仍然还在鸣唱。宁梅伫立在窗前,顿时有了一种莫名的恐慌。她的心中像揣了十八只兔子,上窜下跳,“嗵嗵嗵”心跳的声音连她自己都听得到。 汪家祥就在这天出了事情。下午,汪家祥突然一阵眩晕,倒卧在了“桃园”小区的大门外。“非典”时期的敏感,立刻触动和绷紧了每个人的神经。流动巡逻队怀疑他得了“非典”,立即拨打了120。 汪家祥在“非典”到来的时刻,根本没有太在意,“爱情”的力量使得他胆子很大。那个女孩还一再鼓励他多抽烟喝酒,女孩告诉他,没有一个抽烟的人得了“非典”,烟有杀死“非典”病毒的作用。汪家祥非常相信女孩,也非常相信这一切。他们约定下午在“桃园”小区的“家”里会面,没曾想到,女孩没有准时到来,汪家祥着急地到小区门外去看一看,这一看就是俩钟点。女孩没有等来,倒把救护人员招来了。 汪家祥急忙摆手声明,自己不是“非典”,只是有些头晕,身上难受。急救人员根本不听他的烂解释,一根体温表深深地戳进他的腋下。嗬!38度9。汪家祥被迅速地抬上120。正在这当口,汪家祥看见了女友,他大声地喊叫,女孩装作一副不认识的模样,转身就走,这使汪家祥感到意外。救护车上的人跳下去,拦住女孩。女孩却说了一句足以让让汪家祥心寒一辈子的话:神经病。 汪家祥被送到医院时,已是晚上22点。因为还没有发现肺部的改变,只给了药物,观察隔离。 宁梅在晚上21点钟的时候离开病房。21点15分,宁梅被告知,周正红在“非典”时期的表现是我们全体医护人员学习的榜样。由于其本人没有写过入党申请书,暂不批准其加入中国共产党党员。 凌晨4点,周正红的病情急剧恶化,她像刚跑完千米的冲刺,气喘得一口接一口。呼吸机开大了流量,尽管那样做很危险,这也是在情急中迫不得已的一种抢救方式。宁梅紧紧攥住周正红的手,说,你不能走,真的不能走……周正红的意识进一步地在模糊,宁梅抽泣着,说,我对不起你。周正红大口地喘着,费劲全力,声音断断续续,“这……不怪……你,是……我自己……条件不够……没有写,写入党……申请书……”谢小雨哭出声来。宁梅镇静地问周正红还有什么要交代?周正红开始倒气,她的呼多吸少,嗓音有些模糊,“认……真……活……好……每一天。” 上午,18床出院。他含着泪,说,我今生今世也忘不掉白衣天使,你们就是那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说着,他趴在地上“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宁梅赶紧把18床扶起,说,你的家人在外面等着你呢。 18床并不知道,在他感到最绝望的日子,是宁梅和周正红她们联系上他的家人,并通过电话做了大量的工作。18床将信将疑地朝病房外走去。 门外,阳光明媚绚丽。鲜艳的红玫瑰,在大自然的衬托下,夺目耀眼,它蕴涵着新的生命、新的生活、新的人生与爱情。 宁梅伤感得几乎下泪。她知道,今天,周正红永远离开她们,离开医院,离开工作了30个春秋的医务岗位,离开了美好,离开了亲人,离开了所有的一切,走向那个让所有活着的人感到畏惧、忌讳、生厌的地方——火化场。 宁梅抬头望望天空,天空出奇的蓝,蓝得像婴孩的眼睛,透彻、纯净而明亮。周正红就要在这美好的春色中,化作一缕青烟,飘向那漫无天际的天空。宁梅睁大双眼凝视,似乎要洞穿整个宇宙。她深信,崇高的灵魂不会死,永恒永存。 汪家祥的病情恶化得很快。下午他就呼吸急促,神志开始模糊。他的口中不停地呼喊着:“家,家,回家。”谢小雨发狠地,又十分准确地一针扎下,汪家祥身子抽动一下,嘴里便,“哎哟,哎哟”起来。谢小雨嘴上说,不疼不疼啊。心里却想,不疼,你能记住么?宁梅迅速把汪家祥胳膊上绑缚的止血带松开,轻轻抚摩着他的手臂,汪家祥立刻止了声。 谢小雨用眼神暗示宁梅走开。宁梅用坚定的眼神表示,对于病人都要尽责。宁梅迅速地把呼吸机的管子插进汪家祥的口中,汪家祥的痰液喷射出来,宁梅没有动一动,她知道只要自己稍有不慎,将会给病人带来更多的痛苦。不能动,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能动一动。宁梅不断地命令着自己,她像一个战场的卫士,她面对的不光是背叛的丈夫,她面对的是病人,是生命。拯济是任!白衣人要把生的希望交付给患者,却要牺牲自己的一切。 汪家祥的呼吸平稳下了,慢慢地进入一种睡眠的状态。恍惚中,他看见宁梅微笑着走来,白衣,燕尾式的白帽,还有轻盈的护士鞋。宁梅的脸颊呈胭脂红,狭长的丹凤眼笑盈盈。汪家祥说,梅子,原来你是这么美丽呀! 宁梅走进休息室,已经很疲惫不堪了。桌上的电话响起,里面传出稚嫩的嗓音。孩子的纯真、烂漫,似春日里的和风,驱走了阴霾。谢小雨眼睛湿润了,伸手按下免提键。 孩子喊道:“妈妈——” 白衣人齐声应答,他们的眼圈红了。 “妈妈,你好吗?我是槐宝。” “好,我很好。儿子,你听话了么?”宁梅拿电话的手在哆嗦。 “我很听话的哟,我还会唱‘喜鹊儿叫喳喳’的儿歌呢,是姥姥教给我的。”里面的童声很自豪的口气,“今天我想唱给妈妈听,行吗?” “行。唱吧,好儿子。” 孩子深吸了口气,用出奇大的嗓音唱道:“喜鹊儿叫喳喳,爸爸回家亲槐宝。妈妈夸我是好宝宝,长大要戴——大红花。喜鹊儿叫喳喳,爸爸回家……”孩子反复地唱着儿歌。 屋内静悄悄,落泪无声。 最后,孩子告诉宁梅,他画了蓝蓝的天空,红红的太阳,绿绿的草地上有小鸟在歌唱,还有爸爸、妈妈和姥姥,那个最小最小的小人就是槐宝…… 汪家祥的吃、喝、拉、撒、睡,每一个生活细节都需要护士们去护理,他这才意识到妻子平时的工作是多么的辛劳啊!最让汪家祥感动的是,这些平时看起来柔弱的躯体,竟然蕴藏了那么无私无畏的力量和精神。越是这样,越使得汪家祥无法面对妻子,今后的日子怎么办?汪家祥无所适从,他颓废的心理,同样需要医治。 直到有一天,汪家祥便秘。通常遇到这样的病人灌肠就可以了。可是现在,面对的是“非典”病人,灌肠如果造成滑肠拉稀怎么办?病人的机体哪怕是一小点轻微的疏忽,都有可能面临死亡。宁梅二话不说,把汪家祥的身子侧过来,用手指一点点地把大便抠了出来。坚硬的屎块掉进便盆里“叮当”作响。 当时,汪家祥并不知道是宁梅。想到妻子这样的不容易,他哭了,大声嚷嚷道,“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我愧得慌啊,”汪家祥泪雨滂沱,“我平时觉得护士顶没出息,顶没风采。我,我还觉得护士就是变相的保姆。我看不起你,我嫌你。我,我还想和离婚,要不是这次亲身的体会,我真的失去了你,我,我会后悔一辈子呀……”宁梅不声不响地做完了一切,静静地离去。汪家祥一把拉住谢小雨,说,“告诉我宁梅在什么地方啊?”谢小雨指一指,汪家祥看见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白衣人。他捞住一个白衣人就叫:宁梅—— 直到有一天,汪家祥的枕边留下这样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正午的时候你走了/烈日当空/当你走的时候,我已作完了工作,坐在凉台上/不定的风吹来,含带着许多原野的香气/我忘记了编起我的头发/路上尘土的灼热,田野的喘息/鸽子在密林中呼唤/我独坐在凉台上,当你走的时候。汪家祥啜泣着,宁梅,我知道你在这是你呀。 黄鸟在自己的树上歌唱/使我的心喜舞/这是我们的一份快乐//在她家去的那条曲巷/春天充满了芒果的花香/在他们房子上微笑的是星辰/送给我们以同样的闪亮。汪家祥安静下来。 每天,不一样的动人诗句,深深敲打着汪家祥的心房。他不断地回忆起过去,以往那些美好的时光。他觉得,只有那些时光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汪家祥就像一个初恋的情人,依恋着爱情、憧憬着美好,汪家祥内心燃炽起对新生活的强烈渴求。他盼望自己快些好起来,他要,回家。 宁梅依旧是那样,默默地工作,默默地抢救、医治每一个生病的人。休息的时候她能时常听到歌颂白衣人的歌曲:平时没有发现你有这么美丽…… 宁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白衣人,既没有褒得那么伟岸;也没有贬得那么可恶。就像农民种田,工人做工,尽的都是一份职责。白衣人和所有的人一样,拥有同样的生活,最需要的是理解。 这几天宁梅收到不少同学们的问候,她猛地感到,原来在座城市里,还有这么多关爱她的人和情谊。注重了物质,忘记了精神。宁梅心里不由地抖动了一下,难道这是我们每个人的通病么? 月亮透过窗户照到床上,宁梅失眠了。她朝屋内最暗的地方狠狠瞪了两眼,听母亲说,碰到疾病的时候这样做,病魔就会被吓跑。唉,怎么相信迷信的说法呢?宁梅心里有些自责。不过,这样一来,郁闷的心情缓解了许多。她想明天怎么也要给9床上呼吸机了,不然病人很有可能出现不测。月亮偏西的时候,宁梅昏睡过去。 9床,70岁的太婆,对“非典”十分恐惧。她甚至害怕看见全副武装的医护人员,她还特别惧怕医护人员戴的防护眼罩。她嘴里不停地叨念着,“外星人,外星人来索命喽……”太婆不肯用药,不让医护人员靠近,也不让上呼吸机。谁要是拿起插管,老太太一边急促地喘息,一边摇头拒绝。医护人员很为难。 宁梅摘去防护眼罩,靠近太婆身边。太婆看见了一双弯月般的眼睛,心绪安静了下来,嗯,像我的女儿。宁梅说,我就是您的女儿,我的母亲和您一样。柔柔的手搭在太婆的额上,轻轻搓揉着,太婆闭上眼睛,女儿,女儿……太婆的终于上了呼吸机。只是每次护理太婆,宁梅都要摘去眼罩。 宁梅终于被SARS击倒了。她躺在病床上,躯体进入了无际黑暗的隧道。她的身子一直往下沉,沉,沉…,宁梅感到无边的乏力和疲惫,她想找一个地方靠一靠,哪怕是一小会呢!沉重的惯性使她无法停下,她的双脚举不起来,乏得她直想睡过去。 宁梅看见一片红晕,那是西坠的日头。山峰挺立,河水飘荡,耳边微风吹过,人就飘逸了许多。有声音问道:“留下来休息吧?” 宁梅点头,说,“好,我休息……” 有人在唱,听不清楚,宁梅屏息静听。声音催问道:“还不快点。”宁梅回答:“听完歌,我就走。” 咿咿呀呀,歌唱的声音越来越近,“喜鹊儿叫喳喳……”宁梅终于听清楚了,那是儿子在唱:“喜鹊儿叫喳喳,爸爸回家亲槐宝。妈妈夸我是好宝宝,长大要戴——大红花——”宁梅心里一惊。 黄鸟在自己的树上歌唱/使我们的心喜舞/这是我们的一份快乐/在她家去的那条曲巷/春天充满了芒果的花香/在他们房上微笑的星辰/送给我们以同样的闪亮……这是汪家祥的声音。丈夫浑厚的男中音,灌满宁梅的双耳。宁梅的心中充满了爱意和柔情,眼里滚出豆大的泪珠。 “梅子,我的女儿回来啊——”宁梅听见了母亲的呼唤。母亲站在黄土坡上,白手巾被大风刮得一飘一飘的,她摇着双手,说,“娘,我一定会回来的!”那是她第一次离家的时候,大风从坡上旋到了空中,黄土就扬了起来。娘说,没有黄土,就没有这高坡坡,也就没有咱村子,没有咱村里人。 “喜鹊儿叫喳喳……”儿子不停地唱。 黄鸟在树上歌唱/我们住在一个村里/这是我们的一份快乐……丈夫在不间断的吟颂。儿子和丈夫交错不停地唱着咏着…… 看啊,她活过来了,活过来了啊。宁梅的病床前,围满了医生护士、专家教授。权威人氏说,这真是一个奇迹。 活着真好。世界不是永存,生命是有尽头的。当瘟疫到来的时刻,每个人都处于危险的境地。活着好好对待每一天。 宁梅看见了火红的太阳,绿绿的草地,蓝蓝的天空下走来了母亲、丈夫、儿子,还有她自己。 一只喜鹊“喳喳喳喳”,大叫着飞到高高的大杨树上。顿时,一群蓝色的喜鸟,腾空飞跃,闹“喳喳”的叫声划破了寂静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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