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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的天空
作者:茹林  作于:2005-7-24 10:59:00  访问:75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蜻蜓的天空
                             茹林  
   我与她已经半年多没有联系了,准确地说是六个月零九天。这两天里,她却连续性地给我打电话,白天打办公室的座机晚上打手机,还不停地发送信息,我憋足气就是不回应,下班就关掉手机。这天,我在城里办事,手机响了,一听是她:我在“佳人有约”咖啡屋等你。
   我那“凡爱”超市,为了约你,都关两天门了。一杯咖啡进肚,宛如干旱的土地突遇菲菲的春雨,开始饥肠蠕蠕。我和她一同走出咖啡屋,闪身之际她却像气球升入夜空,直到我手中触到软软的热糊糊的感觉,她把两个汉堡包摁在我手上悄悄地说:我在家中等着你。我却沉浸在她那为我关闭超市的遐想之中。她打车而去。我却像条狗嗅着汽车的尾气,把整个城市夜幕下形形色色裹紧在怀抱里,敲开她家——搬到城里新家的防盗门。看样子她是急急忙忙地把身体洗涤干净,头发还像雨后飘散的柳丝。我一进门就作贼般地闪身躲进紧靠房门的小卧室里,随后感觉到后背上就像飘浮起毛毯,绒绒絮絮的。她拥着我倒在床上,没有打开任何灯光,有她光滑如镜的裸体就足够了。我们默默相对,只见她的睫毛上跳动着晶莹的水泡,我翻身上去展开双手慢慢地给她划起泪痕……木板门在轻微摇晃地发出起阵阵撞响。
   她那五岁的儿子赤裸着屁股双手攥着遥控器,正在指挥着“四驱车”发出着铁骑兵般的进攻。她依依不舍地说:亲爱的,我看今天晚上又完了。在她去安顿儿子时,我穿衣掩门下楼,刚下到底楼手机响了:是她的声音。我本想告诉你一件事,我超市的霍秋燕被她母亲杀死了。
   她的生与死,无非是个正负数的符号。我对她说。她却在电话里抽泣起来,想说的话被哽咽声掩盖了。
   
   三年前,霍秋燕在省城上卫校,先是跟随着省城的同学,身影粘贴满校院附近所有舞厅的绚丽色彩,后来就固定在一个零点迪厅里。那天,正好是国庆节,她面壁了一整天孤零零的女生宿舍,夜幕降临独自一人去了零点迪厅。整个夜间,她像个独行侠舞池里外狂欢乱舞,直到坐在酒吧台前,一个男生与她搭讪,还递到她手中一杯啤酒,她开始一杯接一杯地与那位男生开怀痛饮,直到眼前一道闪电式亮光瞬间即逝,身体就流淌在了五彩缤纷的流线条里。地板的冰凉化成了腾空而起的雾气,把她整个单薄的身躯裹起,已经临近了黎明。她被保安驱赶着,后又被保安搀扶着,到了学校门口,后又踉踉跄跄地爬上了保安租住的阁楼上……她再去零点迪厅,是为寻找那个与她缠绵对饮的男生,整个舞池里外,尽在闪烁着兴高采烈、洋洋得意,就像小偷偶然得手大宗金银财宝那样喜行与色,掩不住的内心沸腾变为疯狂的四肢和变形的五官,她又跟随在保安的身后爬上了阁楼。那几天,连绵不断的暴雨,把阁楼主人一对——下岗后起大早赶着批发蔬菜的夫妻,就像关在竹笼的野鸟,挣脱无奈被迫重新合衣放倒,闭眼磕睡养精蓄锐,他们弯腰爬进暗淡灯光的狭小空间里,狭小空间里两个裹满凉气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粘贴在一起,翻滚在“咯吱”响声不断的地板上,一直折腾到天亮,正好把楼下房东的回笼觉,搅拌得如同居民区这雨天的街道。他们同居的日子,就这样临近了结束。
   第三天凌晨,他们刚刚爬上木楼梯,就被女房东喝住,指着萎缩在门口的铺盖卷,他们俩人倒退着到了街道上,又走到了大街,擦着天蒙蒙的亮光,最后矗立在一棵电线杆下,就像被暴风雨打落下来的两盏路灯。她又回到了学校,铺盖卷已被扔到楼道尽头的垃圾堆里。同室的同学扶着栏杆高喊着:你已被学校开除了。据说,在卫校里都泛传遍了:她在外面做小姐。
   时隔大半年,她被她母亲从省城拉了回来。凡爱的超市里,从此有了张新面孔。她挺好的,天天口声声地喊着‘小姨’,还帮我照管孩子。凡爱那时好像对我提过她。转过了一年春夏秋冬一个轮回,城市外延开始像疯长的藤箩,新枝新芽宛如章鱼的指爪伸触到四面八方。在夏季最炎热的天气里,毗连小镇就是相隔一条主干线大公路的地方,楼盘就像糖炒的板栗,香甜但烫手。她却攀枝折桂,缩进了那月光疏散的看似还身处荒凉的楼阁里。她把家搬进市里。这条城镇相隔一条日夜车辆穿梭的公路,在遏制住了城区扩张主义的心跳,它也像条鸿沟隔断了我与她章鱼指爪般地纠缠不清。
   她入住新开发的居民小区半年多时间,我们之间虽说近在咫尺,却宛如相隔千里,遥遥相望,两眼汪汪。两天前,我们这个小镇上发生一起母女死在家中床上的案件。案发后,我耳膜曾鼓噪了些道听途说,眼前隐隐约约地闪现着母女俩的身影。
   她被当地煤霸抢劫到旷野上的情景……在疏散月光的夜空里,显得更为凄凉。我好像是沿着这路走到了她的跟前,恹恹的步子拖拉到她那苍白的床上,又像条软软的毛巾被覆盖了她的全身。后来成为她丈夫的煤霸,先是吃喝嫖赌,后又吸毒成瘾,煤厂、货车通通都吹到九霄云外。人,从此也不见踪影,像一缕青烟散去。她却说:在她眼前还是那天临近中午迷雾茫茫的天空……晴空万里,眼前就开始恍惚起铺天盖地的蜻蜓。前几天,她才与霍秋燕说起那飞来飞去漫天飞舞的蜻蜓。有谁记得,那成群结队的蜻蜓,已有十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霍秋燕,她刚回到小镇,就赶上矿区技校扩招,她考上了到月底就去报到。谁知……当初,如果我看出她的心思,把两万元的学费给她垫付上,也不会有这样的结局。她还在说着,到了我独自一人租赁的平房里,一年前我和那个当地农村的女工离婚后,就租住在这此。凡爱她的超市刚才我从门口走过,白色卷帘门与灰色的墙,在黑夜掩盖下抹成了同样的色调。现在房间里冷冷清清,我的另只空闲的手正在摸索着吊灯拉线开关的线绳,打开头上的灯,再开开台灯,倒在床上,她还在声声哽咽断断续续……
   那天中午,她回到家中一口喝下母亲凉好的炒米汤,肚子里立即翻滚起阵阵绞疼:我没钱供你……臭闺女。你再出去混,咱娘俩就一块死。她当时脑海肯定闪亮出母亲咬牙切齿的话语。她双手摁住小腹,把弓形的腰身像弹簧一样绷直起来,眼前恍惚起一群红彤彤的蜻蜓,她尾随着哥哥,看见哥哥高高举起的大竹扫帚猛地落下,蜻蜓黑压压地一片全不见了。一声脆响,母亲手起棍落,她的身体就像扫帚落地一样闷声闷气。捂雨的天空下,一群群的蜻蜓烦躁不安地盘旋在蒸发着热气的洼地水面上。多云转阴连降暴雨,雨过天晴,眼看着就到好凉个秋了,蜻蜓开始成双接对衔接而飞,不几天的功夫,我和你只能期待着来年,眼睁睁地看着水中的蛰浮孵化嬗变,直到她们扑散开透明的翅羽,我和你扬头望向天空,云彩飘过的前后,都是蜻蜓的翩翩身姿了。
   霍秋燕家的房门,被“110”打开后,警察跳跃过门前的血洼,顺着两道拖拉的血痕,推门进了她母亲的卧室。她被母亲死死地压在身下,母亲身穿着大红羊毛衫,外套着呢绒外衣和风衣,脚蹬着一尘不染的红皮鞋……她却是平常的衣服,弯曲得袅娜身躯就像一张弓,头上凸起的血疱却变得如同钢球一样的坚硬。她在我超市干的数月里,都是她妈来给她开工资。她妈说,给她好好地攒着,给她赔送点好嫁妆。所以,她没有钱买衣服,我还说过,让她到我家中自己挑两件,相中了就送给她。凡爱说着……我把送给她的衣服都熨平摆好了,送给她吧!她还在说,我的手机突然黑屏了,再摁开又是自动关闭。手机没电了。我一夜没眠,明天倒是有点精神,蛮有兴趣地打听起霍秋燕的后事。霍秋燕昨天就被她哥哥掩埋在小镇后面的土丘上了。她母亲却被送回老家与她在煤矿井下工亡的第一任丈夫合葬在一块。据说,她出殡的那天,非常冷清。霍秋燕属于少亡,发现后第二天,就匆匆火化埋葬了事。母亲是要发丧的,她生前的情人包括第二任第三任的丈夫,均没有露面,这些人下身穿着她蹬机缝纫的裤子在大街上闲逛,还有的正在拆着她手织的毛衣,一团团的纯毛大红毛线,裹成了圆球,就像石块一样摆放在她卖馒头、卖煎饼、批发另售牛奶的各个摊位上。
   
   相隔了三七二十一天,这天傍晚。她给我发过来短信:萧澜,亲爱的,我在镇上的家中等你,给你个惊喜。昨天,她打电话又告诉我了些有关霍秋燕死后遗事。霍秋燕死后,同母异父哥哥的家中,迎来了络绎不绝满脸堆笑的人流,门坎随即磨出深深两道沟痕……她哥开口就是七万元的聘金。那些人在背后都在说,她生前还是个好人吗?活着都没人家喜好,死了倒成了抢手货。我这期间偶然有意无意地拐弯顺路,蹭过凡爱超市,隔着摇晃的门帘,看见在超市吊扇下面,每次都坐着光膀露胸的煤贩子。她告诉我:他们也是来说阴亲的。从他们意思中,好象是给那个死鬼说的。霍秋燕最终——在她死后的二十六天上,与她一位同学结为阴亲,五年级患白血症的小男孩终于洞房花烛了。小男孩的父亲对她哥说:他们是同学,结合起来也不陌生,今后也能幸福,我们还是为他们长远打算吧!两万六千元搭成了协议。
   天黑下来,我推开敞着一溜缝的门,她亭立在门口就像落地镜的倒影,却被我进门投放的身影覆盖得严严实实。
   我去民政和法院,把那事的一切都办利索了。
   她像刚刚铺开的洁白床单,在我的身下迎合地说着。这时候,我看见地板上,就像河床飘满着玫瑰花瓣,她那睡裙正在随波逐流。
   你早该这样了。我附在她耳边用牙齿发出声音。如果当初,你就是不顺从那个恶霸;如果……就是半年多前,你当断即断,现在早……迟也迟不到现在,已是我们俩人的世界了。当然这些话我是从心里说的,肠胃痉挛着鼓噪起山间小溪欢快潺潺——飞流直下。我问道:对了,孩子呢?她接着回答说:被他奶奶领走了。她老人家说,她已没有了儿子,不能再失去孙子。她坐起来靠在床头说道:我现在考虑的是,无论如何不能让儿子再成个恶霸。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明天,我就把儿子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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