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匠,用力地把最后一颗铁钉铆进鞋底时,夕阳已全部收尽,天空中留下一片灰青。 鞋匠展了展双臂,摘下花镜,小心地用布裹上,放进上衣口袋里,他想,该回去了。鞋匠开始拾掇起地上的东西,钉子,锤子,胶皮,胶水…… “咦,这是啥?”鞋匠扫见了一个多出来的提包,心下便有些诧异,“这是谁丢下的?”鞋匠直起身来,很用心地想了一下,终究没有想起什么。鞋匠又四下望望,不见一人来找。他想,还是等等失主吧。 北风飕飕,只一会儿,鞋匠就感到寒意侵透了全身,他跺着脚转过身去。突然,鞋匠闻见了飘来的饭香味,这时他才意识到,今天,他只吃了一顿饭。鞋匠有些焦急,不断地朝路上望去,有人开始注意他了。鞋匠便有些尴尬,咳了几声,跺跺脚,勾下头去。“这提包该不会是个废弃之物吧。”他哆嗦着冻僵的手,打开了提包。 “什么?!”鞋匠惊住了。好一会儿,他又用力睁了睁眼,鞋匠这才确认,自己看见了提包里,成捆的实实在在的,票子。 天完全黑透了,失主还没有来,鞋匠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小屋。 小屋的火早已熄灭,冷得像冰窖。鞋匠什么也不顾,只是蜷缩在炕上,望着老伴儿慈眉善目的遗照,心中泛起阵阵的酸楚。“老伴,那年要有这么多的票子,儿子的书也不会不念了。”他忘不了儿子胖嫩的小手把馍往他嘴里塞。鞋匠说,儿吃吧,吃了好念书。儿说,爹吃吧,爹养俺哩。鞋匠不肯,儿眼里噙的泪花就一颗一颗地滴了下来。多好的儿啊。以后,就因为没钱供儿念书,儿子才那么生分。长大后,连小屋也不进了。 鞋匠捻碎了手中的烟卷儿,又想起孙子过生日时,他转遍了最大最豪华的商城。大物件鞋匠不敢去看,他看中了一件晶莹剔透的小飞鹰,那是一件精雕细刻的工艺品,他想让孙子像飞鹰一样飞起来。他想不会太贵了。“一千八。”售货小姐轻吐一语,震得鞋匠险没坐地上,“甚?”“水晶的。”鞋匠含泪摇头,心疼地说,水晶能当吃?能当饭吗?鞋匠的眼角挂着泪,望着老伴儿的照片说,“那年有这多票子,你也不会死啊。”鞋匠颤抖的手,不停地抚摸着老伴儿的像框,耳边响起了老伴儿临终嘱托,“省几个钱,好给咱娃办事儿。” 一夜的寒风,鞋匠的哮喘病又犯了。儿子来了,有些不快,“啥事?”鞋匠说出了那个提包,儿子眼睛都亮了。鞋匠刚想说,“去交了公吧。”儿子却说,“有了钱,俺养你老。”儿媳端来了热粥饭,孙子唱起了儿歌,冷寂了多年的小屋热闹起来了。 入夜,沉睡的鞋匠猛然醒来,听见了数票子的声音,又听见儿子说:“八万。我发了。俺爹真好。”儿媳说:“爹要把钱交了公呢?”儿子说:“俺就不认他这个糊涂的爹。” 鞋匠下炕拿回提包,枕在头下。儿子说:“爹,这钱可千万不能……”“我知道该咋办。”鞋匠打断了儿子的话,便再不言声了。 太阳升了起来,烧成金黄色,金亮金亮的。鞋匠提出那个包,慢慢地挪出了小屋。大地一片灿烂,鞋匠的身影在地上被拉得老长老长。 鞋匠回首,望望小屋低矮的街门,心想,从今往后,儿子,不会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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