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拉警报的人 |
作者:羽马 作于:2005-6-11 9:17:00 访问: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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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警报的人睡在木板床上,床腿长了一朵朵蘑菇,他的棉袄磨破了面子,发黑的棉絮一团团快要掉出,也许已经掉出过几团,他一只手抓紧一根绳索,干瘦的手背,筋骨暴露。我凑到他耳边说:你的警报已经拉不响了。我以为他肯定老得听不清我的话语了。他说;我永远不退休,永远。好象我来是为了撤消他的工职,让他成为一个无事干的一般老头。我说:你抬头看看,沿着绳索看,第三组滑轮和第四组滑轮之间,上面台子边上,老鼠跑来跑去,它们咬断了你的绳索。他说:不要指给我看,我用不着看。我说:你的眼睛看不见,你眼睛里蒙住了白内障。他说:我不用看,我的手知道我的绳子,我的绳子跟手一样结实,我一拉,警报就响了。我说你拉拉看。他说你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警报怎能随便拉。我说:你看不见,我看得见绳子已经断了,而且断了不止一年二年了,你一拉绳子就会脱开。他说你用不着唬我,我的手总是拉紧在,我稍微加一加力,警报就响了,五十年前我这样做的,五十年里这根绳从来不曾松过,五十年后我还有样做。他有那么老吗?他现在已经老得不成形了,老得跟现代一点关系没有,五十年什么都变了,他竟然还是拉警报的人,而且还指望下一个五十年,这不荒唐吗?我说:让我试试。他放大声音:走开,走开,捣乱鬼,不准碰我的绳子,现在没到拉警报的时候。他的嗓音一下子变得响亮了,我把伸出的手缩回来:我从来没听过警报的响声,别的人也没听过,就算警报响了,他们只会奇怪地东张西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只麻雀穿过顶窗的玻璃飞进屋,栖在梁上,我们一说话,它朝下看我们,我往梯子上爬,麻雀打另一块破窗玻璃飞走。我沿着木梯往上爬了几格,我说:你的滑轮早锈成一堆了,你不拉,绳索也是紧的,难怪你不知道绳子断了。他喊:你除了捣乱不会干正经事,我不是拉铃铛玩的小孩,你什么都不许碰,到别处去玩。我又走回他床边,我没有可以坐的地方,到处积满了灰,我想拿一张报纸垫垫,他的报纸一拿同样灰尘滚滚,几十年前的报纸,字迹模糊了,我说:我也不是孩子,你有孩子吗?他说没有。我说:你怎么没有孩子,他说:我要拉警报,我是一个拉警报的人,我不能松开手上的绳子,我看不见,但我听得见,我听得到危险来的方向,我会用警报告诉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孩子。我不禁笑起来:危险,哪来的危险?不说你的警报拉不响,就算拉响了,他们也会以为是做什么游戏,或者是哪家公司策划的广告活动,或者以为是新奇的音乐,有人为你的警报声编上词传唱,而且还是一支情歌,不信你拉拉看。他说:我要是有孩子,我一定好好教育他,你们这些孩子只会瞎闹,只会不管事,你要懂事你应该下去告诉他们,危险,什么时候都会有危险。我说:他们不相信。我把这句话用手指写在他的床椽上:他们不相信。他说:你们相信什么?我说:不是我们,是他们,我跟他们不一样。我还能认识你,他们听都没听说过你。他说:你相信什么?我说不相信什么。他说:他们相信什么?我说不知道。他们不相信什么,也许有时候相信这有时候相信那,反正不可能相信你的警报,我说:你怎么用耳朵听得到危险呢?你听到的危险是什么样子的。他想着,然后说:我当然听得见。我问他:你最后一次拉这根绳子是什么时候?他说:很多年前。我说:你还记得那个时候的声音?他点头,他一点头,绳索上的灰尘随着他颤动的手簌籁直落,他咳嗽了,他肺里的积灰在往外冲,我捂了捂鼻子。你至少有五十多年没听到危险的声音了,你一定忘记了。他静止下来:我是个忠于职守的拉警报的人,我永远忘不掉危险的声音。一个人说永远,他不是骗别人就是骗自己,我说:或许危险的声音已经变了。他说:再变也是危险的声音。我说:有时候我听,所有的声音都是危险的,要我是你,我一天不要拉几百次警报?大家在下面东跑西躲的,而后又平静如初,他们会怨怪我,说不定把我告上法庭,判我扰乱民众生活罪。轮到他笑起来:你还是个孩子,你听不准危险的声音。我说:五十年前你一样是孩子,你怎么听得准?他说:如果我听不准,不会叫我来拉警报。我的脸伸到他的鼻子尖前,我盯住他的眼仁:何况你还看不见。他说:五十年前我就用不着看,即使最黑的夜晚我的警报也准时拉响。警报响起来是什么样的声音?他说:那时候的人从来不曾听错,警报一响他们自然会躲到安全的地方,现在的孩子难道不会?我说:安全的地方,他们以为所有的地方都安全,有时候他们说所有的地方都不安全。他说:会知道的,孩子,警报一响,他们自然会知道什么地方安全什么地方不安全。我说:我就不知道,而且我也不知道你拉出来的声音就是警报声,现在不需要拉警报的人。我在灰上写:没有。他说:我还是拉警报的人。他想让自己坐起来,他拉着绳索的人谨慎保持着姿式,既不松开又不拉紧,如同一只手已经被钉在空中,剩下身体其他部位能动,刚才还象是只有那只手是活的,而现在只有那只手是僵死的,他努力让自己坐起来,他身上到处是灰,我没扶他。他坐起来说:我还是拉警报的人。我耸了耸肩:他们早把你忘了,没有一个部门还知道你,档案里也找不到你的职位,拉警报的人,这是一个谁也没听说的职务,随便问,没有一个人记得你,就是年纪跟你一样大的人也不记得你,除非他跟你一样拉过警报,又跟你一样耐得住老,而且一心一意只记一件事。他说:我一个拉警报的老头要人记住干什么,但是你们这些孩子不应该不记得警报声。我说:我们连听都没听过,怎么来记。他说:真是这样,真是这样吗?那不是我失职了,如果你们不知道什么是警报声,那是不是我失职,我是不是应该让你们知道,不然危险来了拿什么提醒你们。我说:你老啊别担心,危险来了,他们跑得比鸟飞起来还快,他们可比谁都机灵,危险来了谁不飞跑,用得着你拉警报吗,你们那时候的人跑得不够快,我看过老式电影,那上面的人,跟你一个年代的,都木呆呆的,迟钝得要命,所以要你来拉警报。他的手松一松,绳索不那么直了,真的吗?现在的孩子真的机灵了吗?他说:有时候危险来得太快,从天上从地下,从你们的背后,你的眼睛尚没有来得及看。绳索,崩,直了,灰尘猛地一弹,从他的手一直到第一组绕住的滑轮,一线灰弹起来。他说:不,危险来得太快,你的眼睛看不见,一下子扑过来,不预先拉警报你们来不及。我仔细观察过他的耳朵,倒没看出多大的不同,仅仅比我们竖得稍微高一点,那是因为他的头发太少的缘故。我说:真的吗?你用耳朵听得见的东西眼睛还看不见,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么危险?他说:不然我会成为拉警报的人吗?我在灰上写"也许"两个字,我说:也许,也许你在骗我们,你什么都不会,就会拉着绳子糊弄人;也许你神经不正常,受某个时期的剌激,以为所有的年代都象你那个时期;也许也许你是个记忆错位的人,象你这样的老人,死抓着一件事不放;也许你一放手,你就会死去。我倒去看看你的警报器。我的声音如灰尘落下来那么轻微,可他说:你这不相信人的孩子,他们也象你一样不相信人吗?你去看吧,警报器在楼顶上,你小心,楼板腐了,不要摔着,也不可动了绳子,警报响起来不是闹着玩的。我没爬上阁楼顶,最后的几节楼梯已经被雨水浸坏了,但我够着头朝上面望了好一阵子,上面朝外的窗户已经破得没有窗扇,上面除了鸟粪,老鼠屎和灰尘外别无他物,他物已经全被埋在灰尘下,绳索从最后一组轮子出来,一点一点斜进灰中,绳子先在灰里微微凸出条印,到后面彻底消失在灰中,要不是有那么多灰,我真想伸手拉一拉绳子,看会拉出什么,即使那多灰,我相是想拉一拉绳子,我在上面掉头看看同样蒙蒙的拉警报的人,他的面孔对着我,稍稍仰着,他喊叫:不准拉绳子。我脚下的楼梯嘎地一响,我收回手,一点一点小心地退下。我说;没有看到,上面只有灰,就算上面有警报器,你也拉不响。我拍着身上的灰,尘埃在太阳光的线里飞舞,他在发愣,我说:你这听得到那听得到,你的拉绳被老鼠咬断了你怎么听不到,就算你是最后一个拉警报的人,就算你还忠于你的职守,就算你听得到危险,就算五十年后的危险跟五十年前的危险一模一样,你再靠什么把警报拉响?不说你老得不能动或者别的什么,起码你的设备出了问题你都没有一点办法,这本来就不应该是你一个人的事,比如起码要给你配一个维修工,帮你换换老化的绳索,给滑轮加油,破了的窗子也得有人补,起码报纸上时不时地要为你宣传一下,告诉大家世界上还有这么一项重要的寂寞的职业,你就一个人,你一个人忠于职守有什么用。他陡地张嘴,眼眶被睁大,他的手颤抖,他的身体一动不动,仅仅那只拉绳的手颤动,他的手臂越来越瘦,灰尘颤离手臂,他手背的筋骨更加暴起,颤抖的幅度在明显增大,象一部即将失控的老机器。我害怕了,他会不会拉那根绳索,拉了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一会望着他的手臂,一会望着同样抖动的绳索,一会望着静悄悄的滑轮,一会望着阁楼的上面,我说:算了,我不过说说而已,说说玩的,你也用不着拉拉,别当真了,你老了,我们,他们肯定已经有了别的办法报警,否则怎么会把你一个人撇在角落不管,也许,也许你的警报拉得响,也许真有你听得见的危险,也许你的警报一响他们就听得懂,谁说得清楚,再说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他们不需要你的操心,你已经够尽责了,做到你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没人责怪你,我只代表我自己,不过说说好玩而已,你又何必当真,别拉那根绳,出了事不好办,也许真有人会告我,或者告你,你那么老了,经不住折腾,真要拉,等我走了以后,我现在就走。最后那只手一使劲,崩,绳索变成了一线尘埃,崩拉警报的人往下倒去,我来不及扶,我的双手正捂住耳朵,崩,木板床塌了,拉警报的人倒进尘埃,身躯皆无,崩,滑轮垮成一团尘埃,崩楼板垮下来,阁楼垮下来。我睁开眼,我站在太阳里面,阳光中飘着细微的灰粒,我的脚边是安静的方砖平地,身边是宽街大道,崭新的汽车按着喇叭,穿着鲜亮衣裙的女人步履轻盈,鸽子静悄悄飞过我头顶在高楼间寻找落脚的地方。我转过身,又转过身。 拉警报的人睡在木板床上,床腿长了一朵朵蘑菇,他的棉袄磨破了面子,发黑的棉絮一团团快要掉出,也许已经掉出过几团,他一只手抓紧一根绳索,干瘦的手背,筋骨暴露。 我凑到他耳边说:你的警报已经拉不响了。我以为他肯定老得听不清我的话语了。 他说;我永远不退休,永远。好象我来是为了撤消他的工职,让他成为一个无事干的一般老头。 我说:你抬头看看,沿着绳索看,第三组滑轮和第四组滑轮之间,上面台子边上,老鼠跑来跑去,它们咬断了你的绳索。 他说:不要指给我看,我用不着看。 我说:你的眼睛看不见,你眼睛里蒙住了白内障。 他说:我不用看,我的手知道我的绳子,我的绳子跟手一样结实,我一拉,警报就响了。 我说你拉拉看。 他说你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警报怎能随便拉。 我说:你看不见,我看得见绳子已经断了,而且断了不止一年二年了,你一拉绳子就会脱开。 他说你用不着唬我,我的手总是拉紧在,我稍微加一加力,警报就响了,五十年前我这样做的,五十年里这根绳从来不曾松过,五十年后我还有样做。 他有那么老吗?他现在已经老得不成形了,老得跟现代一点关系没有,五十年什么都变了,他竟然还是拉警报的人,而且还指望下一个五十年,这不荒唐吗? 我说:让我试试。 他放大声音:走开,走开,捣乱鬼,不准碰我的绳子,现在没到拉警报的时候。他的嗓音一下子变得响亮了。 我把伸出的手缩回来:我从来没听过警报的响声,别的人也没听过,就算警报响了,他们只会奇怪地东张西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只麻雀穿过顶窗的玻璃飞进屋,栖在梁上,我们一说话,它朝下看我们,我往梯子上爬,麻雀打另一块破窗玻璃飞走。我沿着木梯往上爬了几格。我说:你的滑轮早锈成一堆了,你不拉,绳索也是紧的,难怪你不知道绳子断了。 他喊:你除了捣乱不会干正经事,我不是拉铃铛玩的小孩,你什么都不许碰,到别处去玩。 我又走回他床边,我没有可以坐的地方,到处积满了灰,我想拿一张报纸垫垫,他的报纸一拿同样灰尘滚滚,几十年前的报纸,字迹模糊了。 我说:我也不是孩子,你有孩子吗? 他说没有。 我说:你怎么没有孩子? 他说:我要拉警报,我是一个拉警报的人,我不能松开手上的绳子,我看不见,但我听得见,我听得到危险来的方向,我会用警报告诉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孩子。 我不禁笑起来:危险,哪来的危险?不说你的警报拉不响,就算拉响了,他们也会以为是做什么游戏,或者是哪家公司策划的广告活动,或者以为是新奇的音乐,有人为你的警报声编上词传唱,而且还是一支情歌,不信你拉拉看。 他说:我要是有孩子,我一定好好教育他,你们这些孩子只会瞎闹,只会不管事,你要懂事你应该下去告诉他们,危险,什么时候都会有危险。 我说:他们不相信。我把这句话用手指写在他的床椽上:他们不相信。 他说:你们相信什么? 我说:不是我们,是他们,我跟他们不一样。我还能认识你,他们听都没听说过你。 他说:你相信什么? 我说不相信什么。 他说:他们相信什么? 我说不知道。他们不相信什么,也许有时候相信这有时候相信那,反正不可能相信你的警报,我说:你怎么用耳朵听得到危险呢?你听到的危险是什么样子的。 他想着,然后说:我当然听得见。 我问他:你最后一次拉这根绳子是什么时候? 他说:很多年前。 我说:你还记得那个时候的声音? 他点头,他一点头,绳索上的灰尘随着他颤动的手簌籁直落,他咳嗽了,他肺里的积灰在往外冲。 我捂了捂鼻子。你至少有五十多年没听到危险的声音了,你一定忘记了。 他静止下来:我是个忠于职守的拉警报的人,我永远忘不掉危险的声音。 一个人说永远,他不是骗别人就是骗自己。 我说:或许危险的声音已经变了。 他说:再变也是危险的声音。 我说:有时候我听,所有的声音都是危险的,要我是你,我一天不要拉几百次警报?大家在下面东跑西躲的,而后又平静如初,他们会怨怪我,说不定把我告上法庭,判我扰乱民众生活罪。 轮到他笑起来:你还是个孩子,你听不准危险的声音。 我说:五十年前你一样是孩子,你怎么听得准? 他说:如果我听不准,不会叫我来拉警报。 我的脸伸到他的鼻子尖前,我盯住他的眼仁:何况你还看不见。 他说:五十年前我就用不着看,即使最黑的夜晚我的警报也准时拉响。 警报响起来是什么样的声音? 他说:那时候的人从来不曾听错,警报一响他们自然会躲到安全的地方,现在的孩子难道不会? 我说:安全的地方,他们以为所有的地方都安全,有时候他们说所有的地方都不安全。 他说:会知道的,孩子,警报一响,他们自然会知道什么地方安全什么地方不安全。 我说:我就不知道,而且我也不知道你拉出来的声音就是警报声,现在不需要拉警报的人。 我在灰上写:没有。 他说:我还是拉警报的人。他想让自己坐起来,他拉着绳索的人谨慎保持着姿式,既不松开又不拉紧,如同一只手已经被钉在空中,剩下身体其他部位能动,刚才还象是只有那只手是活的,而现在只有那只手是僵死的,他努力让自己坐起来,他身上到处是灰。 我没扶他。 他坐起来说:我还是拉警报的人。 我耸了耸肩:他们早把你忘了,没有一个部门还知道你,档案里也找不到你的职位,拉警报的人,这是一个谁也没听说的职务,随便问,没有一个人记得你,就是年纪跟你一样大的人也不记得你,除非他跟你一样拉过警报,又跟你一样耐得住老,而且一心一意只记一件事。 他说:我一个拉警报的老头要人记住干什么,但是你们这些孩子不应该不记得警报声。 我说:我们连听都没听过,怎么来记。 他说:真是这样,真是这样吗?那不是我失职了,如果你们不知道什么是警报声,那是不是我失职,我是不是应该让你们知道,不然危险来了拿什么提醒你们。 我说:你老啊别担心,危险来了,他们跑得比鸟飞起来还快,他们可比谁都机灵,危险来了谁不飞跑,用得着你拉警报吗,你们那时候的人跑得不够快,我看过老式电影,那上面的人,跟你一个年代的,都木呆呆的,迟钝得要命,所以要你来拉警报。 他的手松一松,绳索不那么直了,真的吗?现在的孩子真的机灵了吗? 他说:有时候危险来得太快,从天上从地下,从你们的背后,你的眼睛尚没有来得及看。绳索,崩,直了,灰尘猛地一弹,从他的手一直到第一组绕住的滑轮,一线灰弹起来。 他说:不,危险来得太快,你的眼睛看不见,一下子扑过来,不预先拉警报你们来不及。 我仔细观察过他的耳朵,倒没看出多大的不同,仅仅比我们竖得稍微高一点,那是因为他的头发太少的缘故。 我说:真的吗?你用耳朵听得见的东西眼睛还看不见,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么危险? 他说:不然我会成为拉警报的人吗? 我在灰上写“也许”两个字,我说:也许,也许你在骗我们,你什么都不会,就会拉着绳子糊弄人;也许你神经不正常,受某个时期的剌激,以为所有的年代都象你那个时期;也许也许你是个记忆错位的人,象你这样的老人,死抓着一件事不放;也许你一放手,你就会死去。我倒去看看你的警报器。我的声音如灰尘落下来那么轻微,可他说:你这不相信人的孩子,他们也象你一样不相信人吗?你去看吧,警报器在楼顶上,你小心,楼板腐了,不要摔着,也不可动了绳子,警报响起来不是闹着玩的。 我没爬上阁楼顶,最后的几节楼梯已经被雨水浸坏了,但我够着头朝上面望了好一阵子,上面朝外的窗户已经破得没有窗扇,上面除了鸟粪,老鼠屎和灰尘外别无他物,他物已经全被埋在灰尘下,绳索从最后一组轮子出来,一点一点斜进灰中,绳子先在灰里微微凸出条印,到后面彻底消失在灰中,要不是有那么多灰。 我真想伸手拉一拉绳子,看会拉出什么,即使那多灰。我想试想拉一拉绳子,我在上面掉头看看同样蒙蒙的拉警报的人,他的面孔对着我,稍稍仰着,他喊叫:不准拉绳子。 我脚下的楼梯嘎地一响,我收回手,一点一点小心地退下。我说;没有看到,上面只有灰,就算上面有警报器,你也拉不响。我拍着身上的灰,尘埃在太阳光的线里飞舞,他在发愣。 我说:你这听得到那听得到,你的拉绳被老鼠咬断了你怎么听不到,就算你是最后一个拉警报的人,就算你还忠于你的职守,就算你听得到危险,就算五十年后的危险跟五十年前的危险一模一样,你再靠什么把警报拉响?不说你老得不能动或者别的什么,起码你的设备出了问题你都没有一点办法,这本来就不应该是你一个人的事,比如起码要给你配一个维修工,帮你换换老化的绳索,给滑轮加油,破了的窗子也得有人补,起码报纸上时不时地要为你宣传一下,告诉大家世界上还有这么一项重要的寂寞的职业,你就一个人,你一个人忠于职守有什么用。 他陡地张嘴,眼眶被睁大,他的手颤抖,他的身体一动不动,仅仅那只拉绳的手颤动,他的手臂越来越瘦,灰尘颤离手臂,他手背的筋骨更加暴起,颤抖的幅度在明显增大,象一部即将失控的老机器。 我害怕了,他会不会拉那根绳索,拉了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一会望着他的手臂,一会望着同样抖动的绳索,一会望着静悄悄的滑轮,一会望着阁楼的上面,我说:算了,我不过说说而已,说说玩的,你也用不着拉拉,别当真了,你老了,我们,他们肯定已经有了别的办法报警,否则怎么会把你一个人撇在角落不管,也许,也许你的警报拉得响,也许真有你听得见的危险,也许你的警报一响他们就听得懂,谁说得清楚,再说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他们不需要你的操心,你已经够尽责了,做到你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没人责怪你,我只代表我自己,不过说说好玩而已,你又何必当真,别拉那根绳,出了事不好办,也许真有人会告我,或者告你,你那么老了,经不住折腾,真要拉,等我走了以后,我现在就走。 最后那只手一使劲,崩,绳索变成了一线尘埃,崩拉警报的人往下倒去,我来不及扶,我的双手正捂住耳朵,崩,木板床塌了,拉警报的人倒进尘埃,身躯皆无,崩,滑轮垮成一团尘埃,崩楼板垮下来,阁楼垮下来。 我睁开眼,我站在太阳里面,阳光中飘着细微的灰粒,我的脚边是安静的方砖平地,身边是宽街大道,崭新的汽车按着喇叭,穿着鲜亮衣裙的女人步履轻盈,鸽子静悄悄飞过我头顶在高楼间寻找落脚的地方。我转过身,又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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