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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房的那把钥匙丢了
作者:剑 钧  作于:2005-6-11 9:17:00  访问:9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一
 
 
 
    一个人死很容易,譬如就纵身从这八层楼跳下去。云站在家的阳台上,冷不丁地生出了这么一个奇特的念头,连她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在此之前,她一直都以为她生活得很幸福,没有什么可以不满足的。不是吗?丈夫是毕业于一所名牌大学建筑工程学系的硕士研究生,现为省城乡建设厅的处长。与此同时,他还是省城一个小有名气的作家,散文写得很潇洒,已出版了两部集子,常常会有一些慕名而来的崇拜者登门造访。自己当初在大学里,力挫群芳,赢得了这位白马王子的青睐,她已经十二万分满足了。况且婚后,丈夫又十分善解人意,对她体贴备至,夫妻间几乎从未红过脸。如今膝下有一个八岁的小女孩琳琳,天姿聪慧,又十分漂亮,完全承袭了父母的遗传基因,走到哪里都是一片赞叹声。
 
     但从几天前意外见到杰后,一种心理的平衡给彻底打破了。她陡然发现,结婚十年间,她和丈夫不过是同罩在一个童话光环之下,看起来绚丽夺目,但品味起来,却失之平淡,缺乏那种轰轰烈烈的爱,那种死去活来的爱。丈夫对她相敬如宾,但她还是发现作为女人,自己的分量在减轻。丈夫对她很放心,也很依赖,但与此同时,也产生了一种负效应。她冒出了一个很奇怪的想象:女人就好像是一本书,结了婚,这本书便成了男人的私人藏书,往往被摆在书架里,男人平日是很少注意的。而对并不属于他的那些书,男人往往却很专注,时常捧在手上,爱不释手。这也许是结了婚的女人一种悲哀。于是,她也想把男人当作一本书。杰,便成了她生成这个想法后的第一个读者。
 
     那天的事居然那么巧。当她坐在办公室里百无聊赖地翻阅报纸时,无意在一版的广告栏里见到了杰的名字。起初,她并不敢断定这个杰就是上高中时,苦苦追求过她的杰。但这个名字毕竟勾起了她二十年前的一段往事。像她这样一个年龄的女人,没有感情经历是不可能的,但是这种经历就像久藏的陈酿,相隔越久远,便越能散发出一种迷人的诱惑。
 
     当下她便按照广告提供的电话号码拨通了杰的电话。当一个许多年后仍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她猛然感到她也许是在犯一个无法解脱的错误。她想放下电话,但犹豫片刻,还是自报了姓名。云的突然出现,也同样给了杰一个惊喜。杰想不到云居然还会与他同在一个城市,真是一种缘分。他话还没说上两句,就急不可待地说:“云,你十分钟下楼,我开车去接你。
 
 杰,现在也发达了,是一家中外合资的电子公司的总裁。
 
 
 
 
 
     二
 
 
 
    这是一幢郊外别墅。云跟在杰身后迈进客厅时,她的心不由一阵悸动。杰,这个坏小子领我到这儿干什么?她有些不安地想。
 
     杰从冰箱里取出两听冰镇的可口可乐,替云打开一听,递到她手上,微笑着说:“真没想到你还会给我打电话。”
 
     “这些年,你还好吗?”云关切地问。
 
     “怎么说呢?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杰呷了一口饮料,凝视着她的眼睛。
 
 云心里很乱,不自然地将目光投向别处。杰的眼光很厉害,上高中时就把她的心俘虏了。若不是意外的变故,杰几乎可以肯定会成为她的丈夫。
 
     “云,谈谈你吧。这些年,泥牛入海无消息,我还以为今生今世,我们再也见不到面了呢。”
 
     “我嘛,也没什么可谈的。大学毕业,分到省城,结婚,生孩子,侍候丈夫。”
 
     “就这些?”
 
     “就这些。”
 
     “哈哈,难道就没有一点惊心动魄的故事?”杰开着玩笑。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云有意装糊涂,她明白杰的意思。
 
     杰点燃了一支红塔山,若有所思地吐了一口烟圈,说:“云,你为什么不问我现在的情况?”
 
     “我已经都看到了。”云淡淡地说。
 
     “不,”杰霍地一下站起来,“这些浮华都是表面上的。我看起来是什么都得到了,可我又什么都没有得到。”
 
     “嫂子不在?”云试探问了一句。
 
     “嫂子?云,你的嘴可够甜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只比你大三天。”杰的嘴唇露出一丝苦笑,又说:“我们离婚了。条件是我出钱送她去美国自费留学。怎么样,还算够意思吧?”
 
     “那孩子呢?”
 
     “从结婚的那天起,我们就没想过要孩子。”
 
 云缄默了,后悔不该问这么多。她渴望能见到杰,但这并不意味着以破坏家庭为代价。她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在情感的问题上陷得太深,那将是后患无穷的。
 
 于是,她换了一个话题:“杰,华通电子公司的实力,我可是早有耳闻,没想到大老板竟会是你。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想当年,我还为你这个穷光蛋垫过学费呢。”
 
     “所以,我才特喜欢哼老狼唱的《同桌的你》这首歌。可一哼到‘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这句歌词时,就特伤感。”
 
 云心想,这个杰可真是个鬼精灵,怎么又把话题转回来了。真是该死。
 
     “杰,我该走了。能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云站起身,向杰伸出纤手。她真的怕多坐一会儿,会控制不住自己而坠入情网。
 
 杰有些失望。他拉了一下云的手说:“我真希望你能多坐一会儿,我好像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这没关系,我们还后会有期。”
 
 云说这句话时,也恍然有种失落感。丈夫出差深圳了,可分别时,她只是替他装好换洗的衣服,心情也是平平淡淡的,可见到杰,为啥就会产生这种感觉呢?她不敢想下去了。猛抬头,见杰那双火辣辣的眼睛正盯着她。她顿觉脸上发烫,有点惊慌地说:“糟了,琳琳还在学校等我接呢。”
 
     “那就用我的车去吧。我倒很想见见你的孩子,是不是像你长得那么漂亮。”
 
     “贫嘴。”云瞪了杰一眼,又憋不住笑了,她相信杰说得是真心话。
 
 
 
     三
 
 
 
     这一晚,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坐了起来,拧开床头灯,瞅着酣睡的孩子发愣。
 
     白天,她坐杰的车去接琳琳时,孩子似乎对杰有种本能的抵触情绪。她瞪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审视着这位陌生的叔叔,一言不发。中途停车时,趁杰不在,她还拽了拽云的衣角,说:  “干吗让他来接我,他又不是我爸爸,他可千万别是个‘第三者’。”
 
     这话把云的脸羞得通红。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思想就那样复杂,都是看香港连续剧看的。
 
     她狠狠地瞪了孩子一眼说:“去,别给我胡说!”
 
     琳琳吐了吐舌头,笑了。
 
     杰对此却一无所知,还乐颠颠地从一家商场跑出来,自作多情地给她买了件碎花小连衣裙,真是费力不讨好。
 
     “第三者”这个具有中国特色的提法,无外乎是国外称之为“情人”的别名词。云对之向来是深恶痛绝的。平心而论,像她这样出众的女人,也不止一次受到过男人这方面的诱惑。但她都能不为动容。这些男人根本就不能同自己的丈夫同日而语,也不和这些个癞蛤蟆是怎么想的,让她时常觉得可笑。
 
     她渴望自己丈夫的温情,可又不愿意亲口点破,那样也就太没情趣了。可丈夫偏偏在这方面又很迂,一点也不会讨女人喜欢,让她又很失望。在她潜意识里,丈夫不该是这个样子的,连做爱都像是在完成夫妻间周期性的定额,总是缺少一种爱得如胶似漆的激情,闹得她也觉得没情绪。
 
     “嘟嘟……”床头的电话铃响了。云一惊,抬头看看墙上的石英钟已指向凌晨一点了。
 
     “真该死,是谁这么晚了,还来电话。”她心里骂着,有点不情愿地对着话筒,懒洋洋地   “喂”了一声。
 
     “云,我是杰。”他在话筒里诡谲地说。
 
     “有事吗?”
 
     “睡不着,想跟你聊聊天。”
 
 云火了:“哎,你是不是有病?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时间对我并不重要,重要地是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你——”云气得一把摔掉手中的电话,可随即又后悔了。
 
     几秒钟后,电话铃再一次响起。她迫不及待地操起话机,说:“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请你别打搅我的平静好不好,求求你了。”
 
     “可我做不到,你对我太重要了。云,别讨厌我,我不会破坏你的家庭的,我只求我们之间能保持一种柏拉图式的爱。”
 
     云的心跳在加速,耳根在发烧。在杰凌厉的攻势面前,她已感到有点难以招架了。她不愿回答,也不敢回答杰的话,她此时只想哭。
 
     她见琳琳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心里不由一激灵。琳琳白天的话又响在耳畔。她不敢再听下去,匆忙挂断了电话,并拨开话机的铃声开关。
 
     电话铃也许又无奈地响过几次。她是听不到了,但心却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
 
 
 
 
 
     四
 
 
 
     她忐忑不安地坐在发廊里,听任男美容师的摆布。这间私人开设的发廊在省城是远远闻名的,然而价格也高得令人咂舌。她先前在发廊的门外迟疑了好半天,还是将脚迈了进去。说心里话,她不愿进发廊倒不是因为它的价格贵,而实在是讨厌里面的花花绿绿,热气腾腾和香水发胶的气味,尤其是看到那些衣着华丽的娇小姐,阔太太们趾高气扬地走进来,目空一切样子,她就有点闹心。女人啊,怎么美不好,偏偏爱到这里遭这份洋罪。一个个高贵的脑袋上套着一个大罩子,好像是在受苦刑。胡思乱想中,她不禁想起了一句从古传到今的俗语:女为悦已者容。
 
     唉,她叹了一口气,苦笑了一下,心说:“别自充高雅了,你不是也没能脱离这个怪圈吗。她看了看手表,离与杰会面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等会若见到杰,他会对我这个发型做何评论呢?她不安地想。
 
     丈夫昨天上午又从深圳打来电话告诉她,公务在身,他可能还要在那里多呆上几天。云没好气地说:“你别回来了。”她知道丈夫在深圳大学还有一个很要好的女同学,他们在一起这些天,他说不定还会乐不思蜀呢。管他呢,反正是眼不见,心不烦。
 
     杰,这几天风风火火,着了魔似的缠着云,弄得云也有点神魂颠倒了。她一步步地退守着情感的防线,可杰则步步紧逼。云此刻也搞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的了,想见到杰,又怕见到杰,就像一只在汪洋之中的小舟,漫无边际,无所适从地漂泊着。
 
     静下心来,她时常将杰同丈夫作一比较,总觉得两个男人都是很优秀的。他们都成就了一番事业。他们无论在气质和风度上都很难分伯仲。但在情感的投入上,杰,明显地占据着优势和主动。他的嘴甜,很容易赢得女孩子的欢心,对此,她深信不疑。而丈夫性格内向,看上去总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气。结婚以后,云不止一次地开玩笑:“想当初,如果不是我嫁给你,说不定,你今天还打光棍呢。”
 
     丈夫也不生气,而且反唇相讥:“我这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你要是后悔还来及。”  
 
     仅这短短的一句话,云就没电了。这个玩笑开得太过了,再扯下去就有伤夫妻感情了,只好打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平平淡淡地过着。平静中时而会产生一点微澜,而转瞬间又消逝在冷静中。丈夫在外边很忙,回来吃饭的时间又很少,好在云还有一个宝贝女儿,若不,她真不知那独守空房的日子该怎么打发。杰恰恰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闯进了云的生活,让云又寻觅到了一点生活的乐趣。这一点,她很感激杰,填补了她情感上的真空。但是,她的奢望也仅仅于此。她深知这无异于玩火,如果不能把握好火候,就有可能烧了自己,也毁了这个家。
 
     当男美容师将闪闪发亮的定型器从她头上移开时,云从镜子里看到了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 “这是我吗?”连她自己都有点吃惊了。她蓦然想起了当今蜚声歌坛的一位大明星在电视广告上做的就是这个发型。她,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恰恰是喝“太太口服液”的年龄。她从镜子里发现身后有无数道目光,包括那个自鸣得意的男美容师也在津津有味地欣赏着他手中的杰作。她在心慌意乱中匆匆递给那个男人150元钱,便逃也似地从那扇玻璃门离开了。
 
 
 
 
 
     五
 
 
 
 
 
     “云,你今天真漂亮。”当她款款走进情侣咖啡厅的四号包房时,杰站起身,瞪大了眼睛,仿佛是第一次见到她似的。女人就是这样,神秘的朦胧,朦胧的神秘,永远是她们征服男人的魅力。
 
     云微微一笑,将肩上的小坤包挂在衣帽架上,抱歉地说:“刚刚做的头发,晚了八分钟。”
 
     “没关系的。我真得很喜欢你今天的发型,很高贵,又很典雅。我发现你身上的女人味更浓了。”他呷了口咖啡,似乎也在品味着她身上的味道。
 
     云听了,不由心里一阵得意。丈夫就从来没有关心过她的衣着和发型。有一次她换了一个新发型,想给外出归来的丈夫意外的惊喜。不想,他居然视而不见。她好伤心,一个晚上都没让他挨自己的身子,搞得丈夫有点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都过了多少天了,他还记挂着这件事。一次做爱时,他突然发问:“都说久别胜新婚,你那天犯什么神经了?”丈夫不提这茬还好。这一提,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猛地一挺身,将他从身上掀了下来。她背过身,蒙着头伤心地哭了起来。吓得丈夫连连赔罪,保证从今后再也不提此事,才算作罢。
 
     杰的话让云心里得意,可她嘴上却说:“杰,你今天怎么了,嘴像抹了蜜似的,都让我搞不懂了。”
 
     “云,”他一把拉住她的手,急切地表白,“天地良心,我这可说的都是真心话呀。”
 
     “好啦,瞧你差点把咖啡都弄洒了。”云将手抽回来 ,说,“你们男人啊,我是领教了。单身时,见到了女人,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可一旦要到手,情况就不一样了,总是觉得家花没有野花香,是不是?”
 
     “哎,话可不能这样说,那我成什么人了。你难道还不知道我这些年来对你的一片痴情吗?”他信誓旦旦地说。
 
     云端起咖啡杯说:“这些年,鬼才知道你究竟想的什么。”
 
     “可我说什么,你才能相信我呢?”
 
     “实话实说。”云想起了中央电视台开播的一个栏目。
 
 杰眼里燃着火辣辣的目光,望着眼前这个风韵翩翩的女人,这个无数次在梦中睡到自己床上的女人,心头涌起一股难以压抑的欲望。他说:“云,我说这些话,也许有些无耻,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爱的,只是你,包括我的前妻都不曾占据你的位置。在干那种事的时候,我也常常把她当成你。”
 
     “哎呀,太难听了。杰,你欺负人!”云的脸色绯红,她真害怕杰再讲出更难听的话来。
 
 她忘不了,她的初吻就是杰给的。那是一个静静的晚上,上完晚自习,杰送她回家。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杰猛然回身搂住了她。云在慌恐与惊喜之中接受了他的吻。当杰又试图将手伸进她的内衣时,她羞得一把推开他,流着泪跑开了。那一年,他俩都在上高二,又都是十七岁。第二天春,云随从部队转业的父亲一道离开了这座城市,也离开了杰。她期待着杰能到车站来送她,可杰没能来,据送站的同学讲,杰患了重感冒,正在医院打点滴。她从车箱探出头,失望地将准备留给杰的一张写着通信地址的小纸条撕得粉碎,扔在缓缓驶离的站台上,两滴泪水也落在了车窗外。
 
     “云,我是真心喜欢你,我可以为你去做一切。”杰又一次拉住云的手。这次他用的是两只手,将云的手紧紧地攥住。
 
     云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的心软了,说了句:“杰,你永远是一个长不大的大孩子。”
 
     “云,你不知道,现在的我该有多么孤独。我害怕回到那个空空荡荡的家。除了面壁,我还能做什么?”
 
     “凭你的条件,完全可以再选一位夫人嘛。”
 
     “唉,曾经沧海难为水啊。”他叹了口气,说,“我看透了,如今那些拥上门来求嫁人的女人,无非是看上了我的房子,我的钱和我的权力。我可不想再开办一期出国留学培训班了。”他苦笑着说。
 
     云这会儿陡然想起自己的丈夫。记得一次,他俩带着琳琳去大连旅游的归途中,丈夫打开一瓶孔府家酒,给不会喝酒的云倒上一杯,学着广告的声音说:“喝吧,孔府家酒,让人想家。”
 
 云憋不住将怨气发泄出来,说:“别贫了,看不出,除了这次,你眼里啥时还有过家。我看你眼里从来就没有过我。”
 
     丈夫兴头上给迎头泼了一盆冷水,心里有些不痛快,喝了一路的闷酒。其实,话一出口,云就后悔了。她十分清楚,丈夫虽然在家的时间不多,但对家这个字眼还是挺有感情的。他曾经在一本国家级刊物处发表过一篇散文,其中就有这样的段落:
 
     家,就是远行千里之外,梦里泊过的港湾。家,就是蒙蒙烟雨中,孤独的人儿手里攥的那把遮风避雨的小伞。家,就是不管沦落何方,那颗心依旧牵挂的的土地……既然是家,也就不在乎那是豪华的别墅,还是低矮的小屋。月亮弯时,家是载满思念的小舟;月亮满时,家是充满温馨的空间。层层叠叠的绿涛掩映不住思念的缱绻,前呼后应的浪花,冲刷不掉想家的缠绵……
 
 
 
     云当时看了,还曾暗暗为这篇充满感情的散文叫好。她同样也喜爱文学,深知一个对家庭不负责任的人,是很难写出这样情深意切的文字的。可为什么生活中的他就不能像他的散文写得那样浪漫一些呢。她恨丈夫的恰恰就是这一点。她与杰的交往也似乎有惩罚他的因素。
 
     “云,你在想什么?”杰不解地注视着她。他觉得云今天有点心不在焉。云在沉思中醒悟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杰,我觉得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过了。我可以交个底,我是不会背弃我的丈夫的,他是个好人。”
 
     “云,你误会了。我不会要求你这样做的。我们不能结合,也许是命运的安排,我只是无法舍弃对你的那一份感情。我们可以保持一种很要好的关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想让我做你的情人吗?”云直言不讳地盯着他。
 
     “话要是说得那么直白了,就没有意思了。”杰站了起来,笑着说,“好啦,咱们不谈这个,先去跳个舞吧。”
 
     云有些不情愿地站起身说:“时间可不能太长,琳琳在家,一定等急了。”
 
     “又是琳琳,她都快成你的挡箭牌了。”杰脸上有些不悦。
 
 
 
 
 
     六
 
 
 
     咖啡厅包间的外面就是一个豪华的内设舞厅。
 
     自从生了琳琳,云就很少有机会光顾这类地方了,除非偶尔的同学聚会,云才能同朋友在一起乐乐。而今天,她的感觉就多少有点不舒服,确切地说是不自然。杰紧紧揽住她的腰,跳得如痴如醉,仿佛是在圆一个昨天的梦。而云更多的却是应酬,一点舞兴都没有,好像舞厅的四周都是丈夫的眼睛在漠视她。
 
     “云,放开点,像你这样优美的身材,跳不好舞,那简直就是对美的一种亵渎。”杰贴在云的耳边悄声说。
 
     云淡淡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的舞步很差?那你可以找个专业的陪舞,你瞧,那吧台可是美女如云。”
 
     “你在骂我。”杰盯着云的眼睛,“那些女人是只认得钱的机器,你只要给她塞上钱,不要说陪舞,就是上床她都乐意,我怎么能同她们为伍呢。”
 
     “你真的就那么高雅?”云露出不相信的眼神,凭她对杰的感觉,他不会自甘寂寞的。
 
     “看来,你还是不相信我。”杰显得有些委屈,“看来你还不了解我,你不知道这些年我的心有多苦。”
 
     “看看,又要痛说‘革命家史’了,是不是。”云以嘲讽的口吻说。
 
 她这几年总结了一条规律,每一个试图接近她的男人,几乎都要经历这样一个阶段,似乎永远是自己的女人对不住他,而他只是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才去寻求外遇的。
 
 杰有些失望,说:“我没想到你会这样看我,可你了解我的家庭不幸吗?”
 
     “对不起,我没这个兴趣。”
 
     “云……”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这时他身上的手提电话响了。他放开云,歉意地说:“对不起,我去去就来。”
 
     云舒了一口气,见杰躲到一旁打电话去了。她真有点摸不透为什么偏偏要对她穷追不舍,莫非是为了偿还二十年前的那段情债。如果她接受了,那就意味着她要重新在两男人之间作出抉择。太可怕了。她陷入了一种难言的痛苦之中,望着身前身后旋转的舞伴和缠绵的舞曲,她心里一阵发冷。她转过头,离开舞池,向门外走去,两滴热泪不觉滚落下来。
 
     “云,等一下,”她听到身后杰在喊,但没有理会,依旧脚步匆匆。
 
     杰三步并作两步追出咖啡厅,一把拉住云的胳膊,气喘吁吁地说:“你今天怎么了,简直莫明其妙。”
 
     “没什么,我只想回家。”云用手拨开他放在肩头的手。
 
     “云,”杰几乎用一种哀求的口吻说,“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话说完,既然我们有重逢的缘分,我就不会轻易地失去你。”
 
     “你太自私了,你想过这样做,对一个家庭的伤害吗?”
 
     “爱本身就是自私的,爱的本身并没有过错。”杰振振有词地说。
 
     “我不和你说了,反正也是说不清的。”云扭头便要走。
 
     “等等,云,我开车送你。”
 
     云迟疑了下,还是站住了。她觉得杰的最后一句话是对的,“爱的本身并没有过错。”她对杰也不能太过分,关键还在于如何把握自己。
 
 
 
 
 
     七
 
 
 
     云挨在杰的身旁,在车上注视着光怪陆离的繁华街市。她面对的是霓虹灯、先锋音响、大屏幕广告、肯德基、麦当劳、长虹彩电、洁士苗条霜、皮尔卡丹、仕奇西装组合的世界。中西文明的大碰撞,分裂出许多眼花缭乱的奇特现象,奥运金牌、希望工程、卫星发射、北大方正、卡拉OK、MTV、通货膨胀、隐形失业、股票、性药、选美、走穴蜂拥而至。《辞海》的编撰者们也为众多的新鲜名词的快速积累而增添了又一次再版的机会。与此同时,人们的思想也在急剧产生着裂变。金钱、权力、性欲也成了许多人直言不讳追逐的对象。袒胸露背,街头接吻,人们也已见怪不怪,离婚率和性病率也都有在直线上升。一切似乎都在变,包括杰。云已经感到迷茫。她不知道自己究竟会走到哪一步。杰把握着方向盘,街上五色的光晕不时反射到他的脸上。云侧目望去,见杰一副沉思状,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她扬腕看看表,恰好晚上九点。琳琳在家一定又等急了。她眼前浮现了一个脖子上挂钥匙的小女孩泡方便面的情景,心里不由一阵内疚。
 
     杰的奔驰车在距省府公寓不远处停下,杰转过脸淡然地说:“云,你就这样走吗?”
 
     “谢谢。”她颔首微笑着去拉车门拉手,可杰却一把抓住了云的手,猛地把她揽在怀里,随即便是激烈而近似疯狂地亲吻。
 
     云给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她躲闪着,嚷道:“杰,你怎么能这样!”
 
 杰并不理会,而以更有力的拥抱和狂吻作答。云起初还在反抗,但很快就没力量了。杰已经不是昨天的那个偷吻她的小男孩了。他是那么强壮有力,似乎在云的身上倾注了所有的热情,还没能有一个男人能够这样有力地搂抱她,这让她又慌乱又惊喜。她曾幻想过自己的丈夫有一天能够这样疯狂和带有野性地去爱她,去引发她积淤很久了的激情,但她失望了。丈夫并没能给她那种近似疯狂的爱,而杰给了她。
 
     云陡然发现自己在杰的面前已很难自制了,杰简直像个魔鬼,在掠夺她的心,而云的脑子里除了杰,几乎成了一片空白。云仰在车座上,喘息着,闭着眼睛,听任他的摆布,她的整个娇柔的身子都在颤抖。杰将一双大手插入她的头发中,嘴唇紧紧贴住她的嘴唇吮吸着。她的心给杰的疯狂搅得颤抖着,竟禁不住将舌头伸进了杰的口中。那一瞬间,她就开始后悔了,但杰已用双唇裹住了她的舌头。贪婪地吮吸着,并开始用手去摸她那隆起的乳峰,云的身体像散了架似的,没了一丝力气,像头躺在草地上无助的羔羊。
 
     她睁开眼睛,说:“杰,你简直是个魔鬼。”
 
     杰将脸贴在云的脸上,颤着声音说:“云,原谅我,我太爱你了。”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云一把推开了杰,坐起来,用手拢着蓬散的头发,“你以后再也不要找我了,我已经对不起他和琳琳了,你我都还是有知识的人,应该有种责任感。”
 
     “不,这我做不到,”杰一把抓住云的肩头,声泪俱下地说:“我实在是无法摆脱你的影子,自从见到你,我没有一个晚上能睡好觉的。云,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没有你,我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云的眼泪也随之落下来。她扑到杰的怀里抽泣着:“天呐,我为什么偏要碰到你呢!”
 
 杰用双手托起云的脸蛋,用唇吮吸着云脸上的泪花,说:“调到我公司来吧,做我的公关部经理,我们就可以经常在一起了。”
 
     “不,”云仰起脸,拒绝道,“这样做的结果会更糟,它不但会毁了一个家庭,也会毁了你和我的。”
 
     “那怎么办?”
 
     “我们只有分开。”
 
     “不行,我可以抛弃一切,但不能没有你。”
 
     “杰,你还要我怎么样?”
 
 杰一把拉住云的胳膊,恳切地说:“今晚去我那儿吧。”
 
   “这办不到,绝对办不到。”云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云,你的心就那么狠,二十年前,你就应该是我的人,我有权力得到你。”
 
     “不,不!”云失声地喊着,推开车门跑了出去。
 
 杰快步跟了上来,拥着云的身子往前走,他俯身耳语:“云,也许你的话是对的,在这个问题上我的确是很自私,但你也要相信我的感情。”
 
     云依旧在抽泣。她的心乱如麻,卷入这场情感的涡漩所造成的痛苦,是她始料不及的,想一下彻底斩断与杰情感上的联系,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刚才,她就几乎坠入了情网,她真的害怕有一天她会做出出格的事来,那她可就惨了。她停住了脚步,转过脸泪眼汪汪地说:“杰,我们可以做最要好的朋友,但就是不能做那种事情,答应我,好吗?”
 
     “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像是个孩子。那种事在你眼里就那么严重吗?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他娶了你这样的女人真幸福。”杰叹了一口气,说,:“好吧,我答应你,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件事。”
 
     “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云诚恳地说。
 
     “把这个带上。”杰掏出一把房门钥匙塞到了云的手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云现出惶恐的眼神,想拒绝接受。
 
     “这有什么,看把你吓的。我又没让你承诺什么,我这只不过是把心交给了你。”杰推着云伸过来的手。
 
     “我真的不能要,求求你了。”
 
     “云,你是不是把我看得很坏。”他显得极度失望。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云委屈地说。
 
     “那你是怕我你吃了?放心,我不会做你不愿做的事情的。”杰开起了玩笑,试图缓解那种紧张的气氛。
 
     “可我总觉得这不合适。”
 
     “如果你真的不愿要,我也不勉强你。这样吧,钥匙暂存在你这儿一天,等明晚你把它完璧归赵好了,我等你。”
 
     云还想说什么,杰已返身朝车门走去。临上车,他回过头还微笑着向她摆摆手。
 
 
 
 
 
     八
 
 
 
     电梯停开了。云极度疲惫地登上了八楼。她将钥匙插进锁眼时,才想起琳琳这会儿一定在家等急了。她焦急地推开房门,见女儿已俯在客厅的茶几上睡着了,脸颊上还隐隐挂着两道泪痕。云心里不由一阵酸楚,眼泪哗地一下就流出来了。
 
     琳琳太可怜了,作为母亲,自己居然会抛开女儿去和别的男人幽会,这是她以前连想都没想过的事情。她顿觉脸上一阵发烧。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这几天她究竟怎么的了,整天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初见杰时的那种欣喜,转瞬间都烟消云散了。要不是有琳琳,她真想倒在床上痛痛快快地大哭上一场,泄泄心上的郁闷。
 
     琳琳是她的掌上明珠。她在孩子身上曾倾注了无限的母爱。她坐到孩子的钢琴前,静了片刻,女儿的琴声仿佛顷刻之间在房间荡起,荡漾在静谧的夜色中。她闭上双眼,让那昨日的琴声尽情抚慰她的身心。琳琳从四岁起,她就每周两次领着女儿去一家私立的钢琴学校去学钢琴,无论酷暑严寒,从来都没间断过。要知道,那所学校很远,每次都要倒三次公共汽车,可她都坚持下来了。为了孩子能够受到良好的教育,上一所省重点小学,她咬咬牙,一次就给学校交了一万七千块钱的赞助费。可她现在突然发现,女儿这些天与她有些疏远了,她感到伤心,她怕失去琳琳的爱。一想到这,她的眼角又一次湿润了。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身后传来琳琳睡意未尽的声音。云一惊,连忙擦擦眼角,回过身,见女儿正在用小手揉着惺忪的眼睛。
 
 她走过去,将琳琳搂在怀里,怜爱地说:“琳琳,等急了吧,都怪妈妈不好。”
 
     “妈妈,你好像哭了。”琳琳的小手在抚摸着云的脸。
 
     “没有,是刚才让小虫迷了下。”
 
     “妈妈,你说过的,撒谎不是好孩子。”琳琳认真地说。
 
      云苦笑了一下。对孩子她还能说什么呢。
 
     “琳琳,功课做完了吗?”云有意改了个话题,以转移孩子的注意力。她怕琳琳再问下去。
 
     “做完了。我还写了篇日记呢。”
 
     “乖孩子,快给妈妈拿来看看。”云慈爱地摸了一下她的小脸蛋。
 
 琳琳蹦蹦跳跳地从书包里拿出了日记本,递给妈妈。琳琳刚上二年级就开始写日记了,由于认的字不全,许多字还都是拼音代替的。可云却很喜欢孩子写的东西。云翻到琳琳今天的日记,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只见上面写首:
 
     “今天是妈妈的生日,可妈妈却忘记了,让我很失望,我本来已为妈妈准备好了生日卡,连爸爸都从深zhen打来长途电话祝贺,还让礼yi公司的阿姨送来了鲜花,可她却不在,真遗han。我猜,妈妈一定是上那位叔叔那里去了,我恨那个叔叔……”
 
 
 
     琳琳还在“叔叔”两个字上打了两个很大的叉。云读不下去了,泪水夺眶而出。她放下日记本,捂着脸,转身跑回卧室里哭了起来。她像是见到无数根鞭子在抽打着自己的心灵。她觉得没有脸面去面对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了。那一刻间,她居然想到了死。是的,她想起来了,今天是她的生日。可是她却把孩子抛在了家里,倒在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孩子长大了,会怎么看她这样一个妈妈呢。
 
     “妈妈,妈妈,您别哭了。”琳琳哭泣着,摇晃着她肩膀说,“是我错了。你看,我已把那页日记撕了,我再也不会伤妈妈的心了。”琳琳将手里的碎纸屑捧到云的面前。
 
     云一把将琳琳搂在怀里,哭着说:“琳琳,你没有错,都是妈妈不对,是妈妈对不起你。”
 
     这时,她才发现插在床头柜花瓶上的那束鲜花。她禁不住将花束捧在手上,含泪亲吻着那芬芳的花蕊,让悔恨的泪水尽情地流淌着。此时,她好像才如梦初醒。她想起了一句话,已得到的,有时并不觉得很珍贵,而一旦失去才会知道它的价值。丈夫对于她何尝不如此呢?夫妻恩恩爱爱,风风雨雨,毕竟共乘一叶小舟渡过了十个年头,这种情份是可以轻易就能舍弃掉的吗?
 
 她也想到了杰,他对自己的爱也许是真诚的,可对这种真诚的回报,绝对不应当以破坏家庭,抛弃道德作为沉重的代价。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束花又插进花瓶,擦干了眼泪对女儿说:“琳琳,妈妈知道该怎么做的。快去睡觉吧,已经十一点多了,等明天你一定再把那篇日记补上。”
 
     夜深了。云连一丝睡意都没有。她穿着睡裙来到阳台上,一双忧伤的眼睛久久凝望着都市那花花绿绿,璀璨的灯火。一把房门的钥匙从她的手中滑落下来,落在二十多公尺之下的水泥地面上,她仿佛还清晰地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音响。
 
 
 
 
 
    剑钧 ,本名刘建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在内蒙古通辽市科尔沁区委宣传部供职
 
 
 
    通讯地址:内蒙古通辽市科尔沁区委宣传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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