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草地·斜阳 |
作者:gbtz 作于:2005-6-11 9:17:00 访问:1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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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之后难得的宁静唯有这草坪的一角。 她侧着身子,静静地卧在茵茵的草地上。白色的裙衣从左胯柔柔地披下,似薄薄的流泉滑过浑圆的枕流石。而从高处看,又极象轻轻扑在绿茵上的白蝶。裙裾下端,一双溜长的腿在膝部自由地交叉着,宛若一把剪子撂在绿色的缎上。右臂朝后弯曲。腕刚好枕着头。一绺秀发从肩头滑至胸脯。她漫不经心地将左手指叉开,梳在黑色的的流中。 距离她面部尺把远,是一本对半翻开的呈"人"字形的教科书。 旁边,有一棵百岁老樟。它不知什么时辰起将灰灰的变了形的影子吊了起来,悬在她眼睛不时乜斜的方向--对面五层楼最高一层的窗户上,一动也不动。 那家的窗户紧闭着。灰色的框条将一面大窗成格子。窗里面没有帘布遮挡。阴影投在玻璃上,十分冷清,惨惨淡淡。 她在三天前的这个时刻,看见这窗户打开过一次。一开一合,只是短短的几秒钟。当时,她坐在草地上,手捧着书,而目光有意地在一排窗户上轮回。五楼窗户不是她搜索的目标。因为上周她不明不白地挨了一身污水时,五楼的窗户根本没有开过。往楼下泼污水,那真是小人干的事。一身污水,多么难堪,多么狼狈。她当时就想张口咒骂缺德鬼,但又出不了声。她于是呜呜地哭了。斜阳用温热的手,一直在为她轻轻地抹泪。后来,她总想从以下四扇张开的窗口中发现脸孔,然而,一连几日,她没法发泄自己的愤怒。恍惚的时光中,她又有了意外的发现。 她记起三天前五楼开窗的那一刻—— 太阳光在摇晃。绿色的草地在流动。半空中飘来一朵云,一个摇曳的梦,一只美丽的白蝴蝶……哦,凉嗖嗖的风打着旋儿轻轻地扑了过来。那片白色柔曼的轻纱恰好落在她身上,蒙住了她的眼,她的肩头和胸脯。她霎时两眼昏黑,满鼻子清香,感到自己被草地浮托了起来,然后又沉沉地落回原处。她终于轻松地吁了一口气,拎起这雪白的蝴蝶,将它捧在手上,感到好轻,好柔,好滑。她有点惶惑和不知所措,对自己刚才没有起身回避感到有点莫名其妙。她又觉得自己遇上这情景,很有诗意。显然,这裙子是有意抛下来的,因为这一片窗户外没有一家晒衣服。她分明看见这蝴蝶飞自五楼的窗口。她听见五楼那窗户打开时发出了特别的响声。似乎是很久未开窗使窗框变形而推开时要费很大的力气。"哐--"她还听见了窗玻璃震动的声音。那声音很老残,还使得老樟的梢上抖落了几片黄叶。蝴蝶飘飞下来了,她没有听见关窗的声音。 她捧着裙子,想喊叫却没有去喊。五楼的窗户紧紧地关着。于是,她将裙子用手抚平,折叠到体积最小程度,用书卷着。良久,她站了起来,看了一眼自己坐过的地方。那是她在草地上留下的浅浅的臀印,匍匐的草叶子泛着熠熠的光…… 她试穿了那条裙子,那是在当天的晚上。她抵挡不住白色的诱惑。裙子是崭新的,很时尚,很优雅,太符合她的个性。在试穿之前,她捧着裙子吻了一下,然后放在胸脯上熨贴了许久。她猜想,这也许是件神秘的事。她心里有滚烫烫的感觉。 依然和往常一样,她没忘记在放学之后来到这个绿色的角落,寻得一片宁静。现在,她多长一个心眼,想真的发现自己所期待的。 老樟的影子在五楼窗前不动。窗户关得好紧。 这家窗户的主人正在望着一幅画。他从在沙发上,眼睛对着窗口,如痴如呆。方正的小方框,将窗口的风景裁成十二块。他看清那被框条分割的画依然是一个整体。那棵不死的老樟,将密匝匝的枝叶布满画面,叶隙间露出远天的淡灰。斜阳的光束没入叶里,变成缕缕的金丝将叶儿缠绕。画面的左上角,一弯秃枝探下身来,犹如乌黑的魂钩。那是枯枝。他想象着那枯枝形同自己的手,自己的臂,嶙峋凹凸粗糙硬瘦。 他觉得除此之外再没有适应自己心境的堵物了。每天就是这样呆呆地望着。他觉得这幅画有他人生的写照。尤其是那弯枯枝,太恰如其分了。绿叶早已还俗。唯有枯枝十分倔傲,作清高状却摆不脱那份孤独。密匝匝的叶子都是睁得圆圆的势利眼啊! ……妻走了,带着唯一的女儿去了海边的地方。他当时没想到夫妻恩爱了二十年仍没逃脱一场婚变。那是一场长梦啊。梦过了高潮却没了抚慰。多么遗憾。他有一种被捉弄的感觉,也体会了被出卖和被遗弃的味道。婚姻和家庭是自己生命的养料。他本来就是迟开的桂花。他不知道八月之后的感觉。人生过半竟会有如此的遭遇,谁之过呢?留给他思考的东西太多、太纷乱、太痛苦、太凝重了。他原先曾对自己的人生一直标着逗号。现在总该可以打上句号了。岁月不饶人啊!本来,他可以上一个级别的。但实际上他把级别看得过于神圣,而没有手执任何法器。他体味过为个人意志而固执的快感。那是富有魅力富有激情的日子。而这日子虽然对他太多的青睐,但他觉得自己没有失却风度。妻子流泪太轻率了。一点麻烦用不着弄得鸡飞狗跳。女人总有流不尽的眼泪,而且想流就流。他诅咒官场上那些对手怎么也挤不出泪来。但有时他又害怕他们洒下悲悯的眼泪。事实上谁也没有眼泪,开头如此,结局也如此。他想起了女儿。她是他的作品,但没有他的修饰和雕琢。因而他感到十分内疚,也常梦呓般地默念着她的乳名。她是他生命的火花,也是他人生暝暝中的亮点。而她又随着她的母亲远去,让他失望又倍感茫然。他给自己出了一道总结性的难题:我是谁? 他记得三天前从那弯枯枝上终于有所发现。那秃枝的节骨上有一片叶子在轻轻地翕动。他骤然心悸,手不住地颤抖。叶子!叶子!他心脏几乎是停止了跳动——妻子?不,不,是女儿。女儿在他精瘦的手肘上,不时舔着他肤上的汗毛。 他踉跄地朝窗前走去。窗玻璃碰着了他的鼻子。他感到鼻尖有一丝的清凉。他倒退了一步,垂下眼皮,看见了草地上的姑娘。 他觉得那姑娘坐着读书的姿式和女儿一个模样:两腿交叉,将书捧在胸口。他感到很少有过的激动,想推开窗户,却又情不自禁地转身从卧室里取出一件白色的真丝连衣裙,放在鼻孔嗅觉了几遍。窗开了,裙子飘下去了。凶不敢看那裙子在半空中的旋儿和曳态。当她重新关上窗户,顿觉得刚才的过程全在恍忽间,简直是荒唐。那裙子是买给女儿的。他臣室里还保留了女儿许多心爱之物。 他突然感到胸口作痛,便用右手捂住,而目光无力。忘掉刚才的荒唐吧,也忘却女儿。他吃力地将深色的窗帘拉上,不留一丝亮光。 他在沙发上躺了下来。脑子里的画面渐渐地淡出,接着是一段冗长的空白。忽然,这空白被划了一刀。那是声音。他浑身一震,觉得奇怪。侧耳细听,真真切切,门铃响了。他觉得这串声音有些陌生,怎么这么微弱?也许是电池耗干了。铃声又响了一遍,如长长的叹气。他眸子一亮,起来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位婷婷少女——他发现的草地上的那个姑娘。 “你儿子呢?”那姑娘颤着声音问。 霎时他眼里失去光采,用手捂紧胸口:“我,我只有一个女儿……” 姑娘面色飞红,猛转身往楼下跑,脚步声很乱。他感到是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门,渐渐地合拢。锁扣落下时,屋里闷闷的一声响。 余下的只有旁白。都说他的死与裙子有关。那白色的裙子用报纸包着被放在他的门边。他与裙子只隔一道门。不过谁也没有对这家主人的那扇窗户作联想。 窗外的斜阳、草地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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