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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老太
作者:羽马  作于:2005-6-11 9:17:00  访问:5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吕老太一年有三季半穿绛色布裙,头发又白又稀,小心地扎着,搭一条头巾,也是绛色的。吕老太太好吃甘薯,人老了,消化能力差,香甜甜的甘薯吃进去,闷闷臭的气体放出来。吕老太年轻过,她家的老头姓刘,特厉害,谁都怕他,什么事都管得了,可是吕老太要老,他却管不了,他不想管,或者是懒得管,到底是不想管,还是懒得管,还是管不了?都可以说,反正吕老太老了,妇人有的是年轻的,老她一个没关系,让她老去吧。
 
     吕老太年轻的时候,他们家刚迁到沛县,那些小子们以及他们的爹娘,一个个穿戴整齐地往他们家凑,打马赶车,好象他们家里开了变戏法的场子似的,凑过来看什么,看他们家的闺女,闺女年纪好,长相更好,那就是年轻时的吕老太——吕姐儿,虽然也是穿着个绛布裙子,嗨,人要老,日头落山那样挡不住。
 
     老爷子跟县里第一号人物有交情,第一号人物叫做县令,这不是人名,我知道这不是人名,这是称号,类似于鸡叫家禽,猪叫家畜那样,家禽和家畜也不是鸡和猪的名字,不过,这只鸡叫家禽,那只鸡也叫家禽,这头猪叫家畜,那头猪也叫家畜,县里这个人叫县令,那个人就不可以叫县令。所谓第一号,不是说你想第一号就可以第一号的,人跟人,看上去差不多,我说差不多是要你换一个眼光,例如你看猴子,千猴万猴仿佛只有一个面孔一种体态,你以看猴子的眼光看人,千人万人看上去也差不多。这仅仅说的是一种看上去,人跟人是要比的,比大比小比强比弱比高比低比上比下比美比丑比多比少比前比后比贵比贱,一比才有了第一号第二号第三号第多少多少号,你要成为第一号,你就得一个人一个人比,第一号是比出来的,为什么要成为第一号?你自己不知道吗?除非你不想做第一号,你不想做第一号?你是人不是人?比了之后你再看,人跟人就差得远了,这才是我们习惯的眼光,正常人的眼光。沛县第一号人物县令跟老爷子有交情,有什么交情?你问哪多干吗?即便没交情,老爷子带了个这么俏的姐儿,交情自己不就找上门来了吗。家里这么热闹,老爷子高兴,县令也高兴,又高兴又热情,一边热情一边把热情的原因一二三四五交待了清楚,好象他变成了沛县第二号人物,好象老爷子是他的舅爷,舅爷有什么好,岳爷子才好呢。县令一二三四五的时候,老爷子笑咪咪听着,嗯嗯啊啊应着,把头点着,好说好说。
 
     可是后来老爷子中了邪,他不想做沛县第一号的岳爷子,他硬要把女儿塞给沛县第一百零几号人物,一个穷不啦叽的小亭长,他想做第一百零几号岳爷子,有点不够交情,不光不够交情,简直是老呆老傻老混子。亭长是什么?也是称号,人就是喜欢有名字有称号,就象树喜欢有叶子有花果那样。亭长是干什么的?我怎知道,一个小亭长要知道他干什么的干什么,你还不如问我是干什么的。小亭长姓刘,刘亭长能排到第一百零几号人物靠了一张牛皮大嘴,一张牛皮大嘴把新来乍到的吕老爷子糊住了,一时没弄清来的是多大的人物,看着这一位穿的不咋样,那可能是朴素实在,是真人不露相;排位估计比县令靠后,但年纪比县令轻;看上去派头比县令大,口气比县令大,至少潜力比县令大。刘亭长一上门,牛皮抖开,等刘亭长往外走的时候,吕老爷子狠不得把闺女塞人家袖兜里带了去,他不知道人家袖兜是漏的,吕老爷子跟人家后面出去送,人家把他让回屋里,他是想这位客气有礼,他没真地跟出门,其实跟出门看得到,这位光着脚走路来的,如果不是谦虚,那就不对了。
 
     吕老爷子嫁闺女那天,第一号人物县令派了一溜子后生小子站在吕老爷子门口大道上,他们可不是给刘婿官站岗的,他们是来寒碜刘婿官的,他们一个个挺着胸脯,骑了大马,显示着高大英武,穿的是花花绿绿,新鞋子新帽,孔雀开屏似的。县令则坐着他的四匹马拉着的大骄车在前面领队,几匹大马还被弄得叫啊踢的凑热闹,他把车停在吕家门口,也不下车,指着那排后生小子对探头来看的老爷子说:知道你那个女婿是什么人吗?是小小的亭长,在我手下的手下的手下干事,在我沛县不过是一百好几十号的小人,再瞧瞧他们,你拿石子扔,随便扔中一个也比你选的那位女婿强一千倍。县令能成为第一号人物,因为他的算术好,别人不会的,他一算就会了,县里谁谁谁谁,他都有账的。县令算出这样一个结果,那是标准答案,事实上算得不准确,随便一听就听得出来,他为了强调效果,故意夸大了得数,这么夸大一算,吕老爷子没脸了,吕老爷子不会算,家里没算盘,大于十的数得脱鞋扳脚丫,大于二十即近似于无穷大。骄车开过来的时候,他以为是女婿来了,喜得他差点把门扇拉脱,县令一个小算术,吕老爷子赶紧往屋里缩,他在屋里想怎么才能赖了这门亲,怎么才能怎么才能呢!多亏墙是土夯的,不然他把脑袋敲破了。这会吕姐儿干什么在?谁知道,她的事用不着她管,有吕老爷子管着呢,吕老爷子喜就是她吕姐儿喜,吕老爷子急就是她吕姐儿急,不过吕姐儿既没多喜也没多急,真跟她无关似的,看着老爷子撞墙,她说话了,说嫁的人又不是你,是我,嫁谁是谁吧,有什么,谁比谁强过多少。吕老爷子不撞墙了,头低下来叹息,还是闺女体贴人。
 
     这个时候刘亭长来了,他一样挺着胸脯,骑一头大驴,穿的是红不红绿不绿的新婿装,那就是用新布旧布改了拼拼了改弄出来的衣服,后面跟了一大群人,跑得人烟滚滚,烟散开,却看不到一匹马,乐队有,哦没有,响声倒大,仔细一听是虫子叫,原来是俩人拎着俩竹笼蝈蝈。人家笑,刘亭长也笑,呵呵地对上司行礼,说:哟,大人来捧场,真是不好意思,胖子樊,快补张贴子。黑胖子樊哙直摸肚皮:我哪会写贴子,你别是高兴坏了,你该叫萧闷子写,所有的贴子都由他写。萧何老闷正坐在骄车的后架上瞧热闹,他闪出来说:我?我没带笔,我说要写贴子你自己说没必要,现在不迟了吗。萧何老闷是专门给第一号人物县令写字的,咦,刘亭长有点面子,吕老爷子在屋里一喜。县令撅着胡子说:免了免了,我不是来给你捧场,我来呢,嗯,我给你看看这队小子,你比比他们,他们比比你,你说他们是不是就算没腿也比你强一百倍。这又是一种算法,刘婿官一点不慌,不急,说话吗,爷怕谁?一个一个看过,他说:我为什么要跟他们比?县令说:比了之后你再想想你今天该不该来啊?什么?县令是不是在怂恿那帮后生小子抢婚,刘亭长拉过萧闷子悄悄问,萧闷子何点头说有这个意思,刘亭长说:你为啥不早通知我?萧闷子说:我也是刚刚看出来的,再说抢婚的人可能不是那小的而是那大的。是这样,于是刘亭长胸脯崩直说了一句话:他们要是没脑袋是不是比我强呢?那帮后生想乐,哈——,一个人在人堆边上说:他说的话可是有准头哦。是谁说话?是长着歪胡子的老乡祭,八不象苗,人说他通鬼接神,好话不会,坏话特灵。这时候黑胖子樊唱双簧应和:我们刘老兄不说假话。并掌做了个劈或者剁的动作。刘亭长没说什么啊,他只提了一个问题,并没给答案,谈不上真假,可是结果嗡的一下,那帮小子就象苍蝇听到苍蝇拍子唰唰响,嗡地一下飞散,剩下第一号人物县令有点犯傻:啊?什么意思?刘亭长说:对不起,现在只有你在这里了,你不会跟我比吧?大人你老大不小的,家里媳妇一大群,没必要跟我争跟我抢吧。县令左右看看说:你这样问什么意思,我要比,你敢比吗?刘亭长脖子一梗说:那我想问你要是没脑袋是不是比我强?老乡祭说他的话一向是有准头的哦。黑胖子没跟了做劈的动作,他左右手搓着嘿嘿怪笑。那边屋里的吕老头也听到了,吓得差点蹦到桌子上,再从桌子上蹦到房梁上,这是什么女婿?
 
     刘婿官娶亲当天的话有点乱说,但是他对县令说了一句话:你没有脑袋是不是比我强?有人事后说这句话他经过深思熟虑了的,他不仅说了,而且为了看清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试了一下,最后证明县令没有脑袋真不比他强,尽管县令的排名比他前一百多位,排名随时都是可以变的,何况排名得有脑袋顶着名字。刘亭长明白了一个道理,一旦有人比他强,那么让他没脑袋就永远不比他强了。  
 
     吕老爷子那天非常后悔,后来起码有半年时间他在老朋友面前抬不起头,在家里更受不了,家里老伴眼泪和唾沫合成的液体弄得垫子褥子全潮了,睡觉起来脸上长湿疹。吕老爷子实在没办法,骗老伴说自己最会相面,说刘亭长将来怎样怎样的前途远大,老伴听了还哭还骂,关于女婿刘亭长前途的话吕老爷子跟外面的人一样说,外人听了那个乐,指他家的母鸡说:你相一相,看它以后会不会长成凤凰。
 
     吕姐儿那口子刘亭长原本是公家的人,他一句话出口,想后悔来不及了,第一号人物县令当时有点犯傻,他是没听过类似的话,一时想不到应策,他抖着腔对萧闷子说:你你你你看该怎么处分他,是不是把亭长撤撤了。闷子萧何赶紧圆场:别这样别这样,你是大人,他是光棍心急,你真犯不着跟他斗气吵嘴,今天这里又不是办公应差,处分更谈不上了,何况你不是抢媳妇来了,哪里非得要跟一个下边的人抢媳妇,你家媳妇有的是,大家不过是热闹热闹,我们沛县人最爱热闹了,刘亭长是开玩笑呢,不过刘亭长你的玩笑开得可不好,太过份了。大人,你看现在天下不太平,白日里土匪强盗也多得很呢,这里杂人多不安全,你的小伙计们已经先走了,我看你也回去吧,这里让他们下面的小人闹着去吧。刘亭长快送送大人,这里今天可是你做主。刘婿官转得快,他在驴上作楫说:大人慢走,我不送到府上去了,改天再送红包礼酒,今天我是喜事犯昏,得罪了大人,明日到府里求板子打屁股谢罪。县令还有点木楞,萧闷子已经催着驾夫打马了。县令不跟刘亭长一般,改一天县令说:我知道他是个顶有名的无赖,就是会说浑话,我肯定不会因为一句话揪他不放,那显得我太小气了,我不成小人了。世上事物有大有小,大有大的好,小有小的好,可是人心,望大不见小,心里吐话出口也尽往大里走,非要把个小堆到别人头上才舒坦。县令看上去是斯文人,事事按规章办事,公家的事就是公家的事,私人的事就是私人的事,他没把刘亭长撤职,没打亭长的屁股,让刘亭长好好的。其实啊县令盯着刘亭长的脑袋了,只是办法曲里拐弯一点,人大办法也多,他倒是想来直接的,可是刘亭长在沛县是有名的无赖头子,甚至象他手下的萧何都为着他说话,他想直接真直接不了。从此之后两个人较上了劲,从此之后刘亭长等于就是跟公家较上劲了,虽然他还是公家的人,要说刘亭长无论比高比低比大小都比不过代表沛县的县令大人,什么世道说什么话,刘亭长敢跟公家叫板也是因为公家的底气不太足,这时候敢跟公家较劲的可不止他刘亭长一人,多着呢。后来刘亭长干脆跟公家打起架来,亭长扔开不做,第一架把县里第一号人物的脑袋打掉了。这又是一个转折点,有的人一辈子有不少的转折点。搞掉县令的脑袋,刘亭长改了称号,改成刘沛公,表明他是沛县第一号人物了,这个第一是打架打出来的,打架成了天天的事,就象每天要吃饭要睡觉那样,真是这样,人不吃饭不睡觉不活不了,刘沛公不打架也活不了。
 
     刘亭长由牛皮大王转变为打架大王,打第一架把县令的脑袋搞了,后面不愁第二个脑袋了,刘亭长回来对媳妇说:我不搞别人的脑袋,别人就搞我的脑袋,你想说算了算了我们都不搞了,人家不跟我一起这样想,现在人家就是盯上我的脑袋了,为了不让他搞我的脑袋,我就得搞他的脑袋。吕媳妇问:哪你要搞到什么时候为止?刘亭长说:搞到没人盯住我的脑袋为止。吕媳妇说:哪不没有止了吗。刘亭长说:你问我什么时候为止,脑袋掉了你缝得上吗?我也不想搞他的脑袋,是他先想搞我的脑袋。吕媳妇说:是你先说人家的脑袋怎么怎么的啊。刘亭长说:你这个蠢妇人,我没说我要搞他脑袋,我只是拿他的脑袋做个比方,我当时只是使劲地比方,比到没得比为止,我为什么做这个比方,还不是有你吗?谁要你家老爷子硬要把你嫁我,我不做这个比方,让人家一句话塞回家,我以后还要不要在外面走,要是我打马回家。吕媳妇说:是驴。刘亭长说:打驴回家,从此以后,我脸上长这么长这么漂亮的胡子不是随便谁都能扯了来玩的吗,那我找个安安生生坐的地方都没了,人家会跨我脖子把我当驴骑,我能骑着驴站到你家门口,我就是那样的话挺着一路说过来的,大老爷们只有往前进的没有往后退的,我进了那么多步,我要退一步,松了口,后面就是一大坑,这辈子我甭想爬上来,哪是不划算的。总而言之,比方也好,打架也好,搞脑袋也好,都是由你这个妇人引起的,你不要张了个鸟嘴叽喳,你要是到我们沛县来的第一天拿块黑布把脸蒙起来,鬼才管他妈的脑袋不脑袋,你开的头你就不要想什么为止不为止,除非你能把掉了的脑袋缝上去。
 
     吕姐儿嫁了刘亭长,日子还不如做闺女时,做闺女时享的福象是享完了,周围邻居说她嫁人嫁亏了,她脸上没这表现,她认为亏也只能亏在心里,不能亏在表面,亏在心里,那还不叫亏,这一点挺象她爷子的秉性。吕姐儿那口子日夜跑外面去吹大牛,说是志气,家里事一项不做,说是杂碎,小,种田种地生儿育女全吕姐儿一个人承包,儿子长大不知老子是谁,养出个恋母情结。那口子到外面吹牛还罢了,动动嘴拉倒,日子苦苦就习惯了,至少绛布裙子有得穿,皮不痛肉不痒心不慌眼不跳,后来那口子动起了手,一动手搞掉人家的脑袋,吕姐儿吓得背了气,多亏那时候她没老,心气健全,缓得过来,后来吓得她背气的事多了,比如被那个叫项羽的大个子拖到一口大鼎前,说要把他们家里人一块煮成汤,烧鼎的柴噼啪地响,火呼呼地窜,热气把头发烤黄了,他公公不也在边上哆嗦吗,都差点变成汤了。谁说人不能煮汤,有搞人脑袋的就有煮人汤的,不怕没人想,只怕有人做,天下大了,有人做的事比你想的还怕死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就是为了比成第一号人物之类的,比着比着,有的人受不了撑不住就比下去了,想第一可不光靠牛皮大嘴。吕姐儿真是被吓老的,不过吓着吓着她的心气更健全了,本来她是受不了的,可是由不得她,吕姐儿好比驴背上的虱子,驴要往火里撞往水里跳,虱子想不干,那是白想。等吕姐儿长到老太太的时候,她家老头子厉害,她沾光也厉害了不少,这厉害有一半是被吓出来的吧,算她撑过来了。
 
     我们先说刘老头的厉害,刘老头的厉害就在于他搞人家的脑袋,其实县令的脑袋不是他亲手搞的,是人家帮他搞的,但人家怕事,人家把他往前推,说是他搞的,他不寒乎,说是我就是我,这一来他比真正搞事的人厉害多了,这一来他的名声可出去了,事成他搞的了,有了一次不愁二次,有了二次不愁三次四次,脑袋越搞越多,而他的脑袋总是长在肩膀上,这正是他厉害的地方,搞着搞着搞成了沛公,搞成了刘汉王,搞成了刘皇帝,从县里第一百零几号人物慢慢慢慢变成天下第一号人物。皇帝,又一个称号,这个称号你们听说过,大家以为它相当于天底下最甜最大最现眼的果子,结果子的树还是一样的树,两腿两手一个脑袋的树,这个称号用不着我多解释。我们现在也有不少称号,什么部长市长省长主席一大堆,人的事比鸡鸭猪狗的事复杂多了,这个人叫这那个人叫那,有姓有名,有称号,有的称号可以随便喊,有的可不能随便喊,喊错了有麻烦,不信你回去喊喊试试,你就把你们部长喊成市长,或者把你们部长喊成科长,只要你大厅广众之下认真喊一声,保你有麻烦。到此,事实证明吕老爷子的后悔是错误的,事实证明他完全应该在老朋友面前抬起头来,事实证明吕老妈的眼泪和唾沫是自添麻烦。吕老爷子怕是相面高手吧?高个屁,那些买彩票的人,个个都认为自己买得到大奖,但总有一个买中了,你说这个人是不是买彩票高手,象刘老头那等吹牛的人多的是,有的人吹得比他还大还象,只能说吕老爷子中彩了,准确地说吕老太中彩了,更准确地说是刘亭长中彩了,刘亭长打架中彩,吕老太嫁老公中彩,每个人有每个人中彩的途径。可惜啊,吕老爷子命不好,他没拿到自己那份彩,他抱着错误早早入了土,他一个好强的人在老家惹事颠簸到沛县,指望靠闺女露脸安生,不曾想白给了无赖亭长,反而得罪一方地主,仿佛大三九一头扎进冰洞洞,真是错煞人啦,老爷子尽管嘴还硬着,心里可糟苦了,一个老货哪经得住,苦着苦着就苦没了。老爷子走些年了,吕姐儿老了,苦到头了,吕老太了,不过当着面可不能喊她吕老太太,也不能喊太婆,也不能喊吕老妪,要喊就喊她吕后,她现在已经成为国家第一号女人物,排名排到了前面,排到前面的都是厉害人,她想不厉害都难了。
 
     我为什么总说人厉害什么的?对一个人你关心什么,无非是他本事不本事,漂亮不漂亮,富贵不富贵,还有就是厉害不厉害,一个人有本事可以厉害,一个人长得漂亮也可以厉害,一个人富贵当然厉害,我要说:这个人吗,是个老太太,就跟我邻家的老太太差不多。你不爱听了,老太太有什么好说的。
 
     吕老太太的厉害与刘老头的厉害不同,吕老太太不知道自己厉害,起码表面上装做不知道,她说不知道你一定要说她知道,那她不承认怎么办?刘老头总爱跟人家的脑袋过不去,一搞就把人家的脑袋弄没,吕老太太顶不喜欢这样,人就该有脑袋,没脑袋穿衣服象什么,帽子怎么戴?打架也不要这样打吗?那么大个脑袋多难长啊?他妈多难生他,不就是那个脑袋难出来吗?这些爷们也太不体谅妇人的苦衷了。吕老太太的厉害有点类似于现在部长科长局长这类人的厉害,做事有情有理合规矩。吕老太太厉害的时候也就是某某人惹了她的时候,她急了会说:某某人可恨,会坏事,(坏什么事?照老太太的意思,我们舒服,他不舒服,要他舒服,我们就不舒服,现在他那么舒服,到处走,到处说话,那还不坏事),不能留着他。话一说完有人帮忙来了,不是拿刀就是拿长戟找某某人去了,都是有份量的器具,吕老太太拿不动的,为什么有人帮忙?你不想帮,凭什么一个老太太?你不帮可以,还有别的人,吕老太太一说话,别的三四五六七八九的人上来了,你不帮忙你的脑袋有可能出问题,你不帮十有八九还真不行,在这种情况下,我看你还是帮吧。一个老太太的话这么顶事,稀罕吗?有什么可稀罕的,你就说现在的部长局长,那不也有老太太吗,他们说的话为什么有人听,他们不搞人脑袋?你太不会举一反三了,你把他们做的事放大几倍不就等于搞人脑袋了吗,老太太的话也一样当数的。吕老太太的厉害与刘老头的厉害有时候是一样的,一样跟人的脑袋过不去,但是吕老太太不知道,不知者不为过,人家回来只是说:好了,现在某某人不在了。吕老太太说:哦,不在了,不在就没事了,我们别管他了。那个人真没人管了,没脑袋了还管他什么呢?
 
     一个人厉害往往就是说他总能厉害到节轱点上,瞎厉害不叫厉害,吕老太太就不瞎厉害,刘老头也不瞎厉害,瞎厉害等于白费力气,那些大人物,比如你说某某部长厉害,但某某部长并不瞧见你就要开除你或者扇你一巴掌以证明他的厉害,是什么人就跟什么人斗,大人物跟大人物斗,斗赢了会变得更大,这就是在比,越比越大;小人物跟小人物斗,斗来斗去斗不出结果,所以总小,拿下棋来说吧,你跟高手下,赢一盘你也成了高手,你跟臭棋蒌子下,赢一千盘你照样是臭棋蒌子。象吕老太太,她一天比一天老,跟在刘老头后面她还一天比一天大,所以直接惹吕老太太的人不多,惹得到她的人已经不多。但是有人惹他家老头子,或者是惹他家儿子,这个时候她总是会急,这是家里的事,她能管得管,虽然现在他们家大了,成公家了,帮他们管事的人多了,但她改不了年轻时管事的习惯。
 
     惹吕老太太家老头子的人也是越来越不多了,现在吕老太太的老头子是大大人了,再没敢说比他大的了,连她家公公都不敢说比儿子大,在刘老头跟前,刘公公是小人,刘公公的儿子刘老头是大人,这一样是比出来的,必须这样,他们说不这样就乱套,大的小的不分怎么行,那更打架,打得天昏地暗还打不完,他们那些人有时说:我们不想打架,是有人要跟我们打。他们好象都不想打架,可是天天不停地打,直打到刘老头成了大大人,说是叫皇帝。刘老头跟吕老太说:现在好了,能盯我脑袋的人不多了,皇帝好啊,你知道皇帝怎么好吗?你以前不是嫌家穷吗?现在我们不穷了,天下,你张开眼睛看得见的东西,全是我们家的。吕老太太说:我们要那些东西干什么?刘老头说:好啊,可以要吃什么有什么,要喝什么有什么,要用什么有什么,你不是说要马吗?你到外面看,街上的马那全是我们家的马,街上的车全是我们家的车,你说还有什么比这好的。吕老太太想想,对啊,以前老爷子把自个嫁出去不就望着这样的好吗?老爷子真是八卦神,眼睛看的远,跟歪胡子乡祭不相上下。
 
     吕老太太老了,她头上扎的髻年轻时挺高的,现在低多了,见到女子们的高髻,她停下眼睛瞅几眼,叫跟前来摸一摸,夸一句:唉,还是年轻好。听的人心里象化了蜜一般,一个好老太是吧。
 
     吕老太太穿着个绛布裙子,布仍是那个粗布。刘老头说:你也该穿个好的。吕老太说:我都老婆子了,还穿好的不是亏了东西吗?这家是我们的了,好东西也都是我们的了,穿在身上的是我的,不穿在身上不一样是我的吗,当年上我们家娶亲你身上穿的也不怎样,你就说穿什么你都姓刘,精神在里面呢,外面的东西不当用,这不是你说过的吗。何况东西再多也有缺的时候,我们省惯了,现在我带着省,下面的人跟了省,缺的时候就不抓慌了。再说老了就是喜欢旧的,不象你大大人,眼里总是新的好。这话就是埋怨了。
 
     吕老太埋怨谁?埋怨老头子呢,老头子说了,现在天下都是他们家的了,有时候老头子又说天下是他家的,这可不一定把吕老太包在里面,说是他家的,意思说天下妇人也都可以是他家的,吕老太是妇人,是他家的,他家还有别的妇人,比如姓戚的。
 
     姓戚的妇人没吕老太老,自从有了姓戚的,吕老太蔫了不少。刘老头一边与人打架,一边往身边弄妇人,他说身边没妇人不舒服,总那几个妇人没意思,也不舒服。吕老太没那么老,但她一个人又照顾老太公,又拉儿扯女,又东奔西颠,家里那么些杂七杂八的事管着,外面一惊一吓,脸皮明显地越来越不经看,刘老头儿这时往屋里拉来的妇人一个一个比她面嫩,可是面嫩的人不一定管得了事,所以吕老太并不心急。戚妇人一来则两样了,戚妇人不光面嫩,而且蛊惑人,把刘老头的人和心一并揽她那去了,接着还生个儿子。有儿子怎么样?吕老太不一样有儿子吗,论年龄老大,家里有产有业该老大来接,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问题就在刘老头可不爱什么顺理成章,要是顺理成章,他现在还在亭子里当亭长呢。吕老太已经老了,他儿子倒是长成大人样了,这儿子打小没老子带,是拖在娘的绛布裙子后面长大的,手头子上没力气,嘴巴上没力气,心头子上也没力气,牛不会吹,人不敢吓唬,风头不敢抢,架不敢打,刀不敢拿,刘老头子说:不象我。然后指了个小不丁点抱了根大棍乱跑的娃说:他象我。那娃就是姓戚的妇人生的,那娃也姓刘,长得可快。这时候刘老头的家业可大了,大得着不了边了,看得见的地方,那是他们刘家的地,摸得到的东西,那是他们刘家的物,大,这大件的家业可不是一般般人接托得住的。要这么多东西干嘛?干嘛,你是没这么大的想头,等这么些东西堆到你手边了,你不要?你不要,保不定一大堆东西塌下来把你埋了,东西自个不会塌,东西后面有的是手,又拉又拽的,人为啥要厉害?有的时候你想不厉害都由不得你。刘老头不常见着吕老太,所以也不常见着跟她屁股后面的大小子,不见还罢,见了就邹眉,一邹眉把个大小子吓得直缩,刘老头来气了:不象我,太不象我了,把他废了,废了。大小子哆嗦,吕老太偷偷流眼泪水。流眼泪水怎么了?老虎也有疼得直叫的时候,这个比喻不恰当?吕老太太是老太太不是老虎?以后你就知道她不亚于一只老虎,你是离得远,当然,我也离得远,不然我怎敢叫她吕老太,你要是姓戚的妇人,你就知道老太太其实也可以是老虎。
 
     姓戚的妇人长得好看,也会穿衣服,她指过吕老太太说她穿了一身抹布,老头子跟着咯啷咯啷笑,吕老太太胸闷,眼睛不知往哪瞧,脸上不知怎么着,笑或哭,都不能,一个厉害人,嗨,一个厉害人啦。这时候说什么厉害呢,再厉害有老头子厉害吗,长着眼睛能干吗,看那老头子把个红红绿绿的妇人箍着,长着耳朵干吗?听两个一说一笑地唱,这是谁家子的事哦。照说这样的事情人家也有,可人家周围没那么多眼睛和舌头,人家小,吕老太太大,显。
 
     吕老太太不敢得罪老头子,得罪不起,一得罪被赶出门去怎么过日子,这日子已经不是亭长媳妇时候的穷日子了,天地说变竟然变了,谁是天?他们刘家就是天,今个就是天,谁是地?人家就是地,昨个还是天。那个往时的小亭长,沛县第一百零几号的人物,今个是天中的日头,得罪了他,那是想从天上往地下掉,管谁也不经。
 
     话说回来,吕老太太也不是那么好赶的,照说这本是刘家的事,老头子不喜欢老婆了,更不喜欢老婆的儿子了,该把他们怎么样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偏偏一帮子人好事,好象老头子的老婆不是他一个人的老婆,老头子的儿子不是他一个人的儿子,好象别人家的事也是他们自个家的事,他们编故事,造喻子,弄大神,出点子,左理右论,正儿巴经地当公家的事对待,烦得老头子当不成自己家的主,老头子说话那么当数的人,结果竟然几次开口没能废掉吕老太那懦弱儿子的继承权。
 
     也不怪,因为废儿子的同时还要废老婆,或者说先要废老婆才好废老婆的儿子,可是这个老婆不好废,一来呢吕老太没得罪刘老头,跟着他是从头跟到脚,不给人借口说话;二来老朋友们向着吕老太太,象萧闷子那帮人,那边是老老婆,这边是老朋友,一样的老字号。刘老头是明白事的人,他并不逮着谁跟谁赌狠,他有今天这么厉害,有今天这么大,不光要搞人脑袋,还要靠人抬着,得借人家的力气,他搞掉的那么多脑袋,真的有几个是他亲手搞的?都不是人家帮着搞的吗?再说吕老太与她儿子的事,那是他的家事,人家说话不是为自个,是为他家。
 
     这件事上要说说那个叫周昌的倔牛,他跳出来了,为吕老太和儿子的事跟刘老头顶撞,把刘老头顶毛了,骑到周昌的颈脖子上,骑牛一般,按说周昌个子不小,年纪不小,刘老头又不是猴子,怎么就一下骑到人家头上去了,问题周昌是跪着说话,为什么要跪着说话,这是他们的规矩,这世上有许多规矩,相当于现在的大领导要在台子上讲话,一是为了让大家都看得见听得见,一是为了显示领导的高,他们那时候的规矩就是有人要跪着说话,差不多也是为了显示刘老头的高,既然周昌是跪着的,那骑上去就方便了,不过骑人脖子不是规矩,谁也不曾想刘老头会骑人脖子,这老头是有那么点疯里疯气,但是他骑上人的脖子,旁边的人真把他没办法,不光旁边的人没办法,就是被骑的人都没办法让他不骑。刘老头多大的份量,周昌顿时就有点趴趴了,两手拼力撑住地,可不能歪了,把刘老头摔了不得了,周昌也是个老头,一辈子没想到会有人把自己当牛骑,现在人家要骑就得让他骑,跟人家比,他是小人,人家是大人,人家是上面的人,他就得在下面。下面是下面,没曾想那个周昌趴着还不嘴软,大概也毛了,竟然骂上了,骂他刘老头不是个好东西,早八年,这样骂太便宜了,太轻了,太不骂人了,刘老头象没长耳朵似的,可是现在的刘老头有些日子没听到骂了,一声骂,旁的人脸白了。这世上有的人骂得有的人骂不得,有的人那时骂得,这时骂不得,好比老虎和小猫,长得一模一样,小猫任你拿脚踹,而老虎,你摸都不能摸,刘老头这个时候就是老虎,以前你要是县令什么的,你可以当他个小亭长是猫,刘老头这个时候别说骂他,你就是张三李四地喊他名字,顿时有人会帮他扇你一大嘴巴,甚至帮他将你的脑袋搞了,所以旁的人脸才会白了,不会有这么严重?哪是你没见过事情,世上有的事情就这么邪乎。刘老头先是脸红,喝一坛酒了那般,越发使力摁周昌,人家还骂,刘老头把周昌占着了,人家没空帮着扇周昌大嘴巴,刘老头骑着骑着乐了,一边乐一边还骑着周老头的脖子,使不上力了,周老头低着头骂,刘老头骑着人乐,象是开了戏。那外面吕老太太心中别别直跳,愁出一脸小疙瘩,又被姓戚的笑了一遍,姓戚的妇人真想一直笑下去。
 
     看起来戚妇人比吕老太厉害,把那大年纪的吕老太当个笑柄。笑着笑着戚妇人笑不动了,怎么说她的儿子不是老大,尽管她的儿子刘老头说更象自己,哪有啥用,人家的儿子才是天底下的天,一旦人家的儿子是天上的天,谁比谁厉害可是人家说了算。戚妇人你别笑了,可是戚妇人就是止不住地要笑。你别说戚妇人傻,天底下有谁尽知今天之后的事呢,我们是后人望前事,清楚是假的。
 
     那边刘老头骑着周昌老倔牛,骑骑不就算了,刘老头骑累了,还是椅子舒服。刘老头说你周懂个啥,我不光是要废一个不中用的,我废一个是救两个,我不废这个,这一个坐不稳不说,那边一个也保不住。周倔牛说:什么保不住,这边一个姓刘,那边一个也姓刘,老子都不是你吗?我们保你就保他们。刘老头说:我们家的事你比我还清楚,他们是一个老子不是一个娘。周明白了,他把脖子一梗,指了说:我脑袋在上面,我敢拿这个脑袋跟你顶撞,天下还有谁我不敢顶,有我这颗脑袋在,你说那个保不住,我就帮你保那个。刘老头嗨声气;你们这些人啦,管的事也忒多了。他把自己的坐椅一拍:坐上面的。他一划拉萧闷子那帮人:交你们。又点点周昌:不坐上面的,嗯,那就交给你了,你们今天闹,将来可得负责任,你们闹得我头疼,管他娘的,反正肉烂在锅里。这句话不好听,肉烂在锅里也是烂,活人的肉可烂不得。周昌老倔牛也不管明白不明白,先把胸脯拍了再说:交给我吧,你放心。吕老太真不知该怎么谢谢周老倔。有个人比周昌明白,这人叫张良,是个人精,他就不说儿子的事,他只把吕老太抬出来,只给吕老太说好话,话虽不重,其实已经装在刘老头心里,大家再这样一闹,事情到此为止了,再闹也没意思了。
 
 
 
     吕老太现在不是皇帝他老婆了,现在她成了皇帝他娘。一件事,有人笑有人哭,当年笑的人现在哭,谁哭,那个姓戚的妇人啦。
 
     吕老太太不是先前受气的老太太了,刘老头钻土里休息了,按理说当家的该是他那个没力气的大小子,可大小子还那样,一天看不见老娘心里没底,该他厉害的时候他不会厉害,吕老太叹声气:唉,这家我得接着操心,一辈子劳碌命。
 
     吕老太太在想我也该记着点事,是谁让我脸上长疙瘩,是谁说我穿一身抹布,什么她的儿子就比我的儿子更象老子,好象我儿子血缘有问题似的,不舒服,太不舒服了,怎么才能够舒服呢?
 
     仍是那个理,有人舒服了,吕老太就不舒服,那么吕老太怎么才能够舒服起来呢?自然那个人得不舒服。
 
     此一回又轮到周老倔往外跳了,他向刘老头拍过胸脯,他跳出来是为自己的话负责任的,世上有的事就是这样现报。不过周老头倔得过刘老头,现在却倔不过吕老太,老太太不吃他的倔劲,吕老太是老太太,不是老头子,是皇帝那妈,不是皇帝,你周昌有学问,认得这个古人那个古人,拿什么做比方骂一个老太太,论骂,吕老太太会骂着呢,她骂的另一样的词,让周昌的学问顶他不着,吕老太犯不着费大劲往人家脖子上跨,一老太太骑一老头不成天大笑话了吗。当着那么些大人物的面,骂出来的话可不比动刀子差,大人物就这样,看着厉害,厉害得象个霸山老怪,有时轻轻一句话,话风连蚊子都吹不动的,可是大人物却象遭了雷打,吕老太就这样把周昌老倔牛骂得直眨眼睛,骂得东张西望,骂得老周躲回屋去养病。单纯比骂功,吕老太太或许比一部分部长局长老太太厉害一点,但她不一定比得上我邻家的武汉老太太,武汉老太太才真叫会骂,她能骂一个小时话还句句新鲜,故事依旧层出不穷,吕老太太会骂的关键是她所处的位置,就仿佛她的嘴巴边有一千个高音喇叭,那怕她只来一句:周昌他姥姥的。恐怕老周会被轰得血压冲顶。为什么吕老太要骂老周倔子,这还不明白吗,上次谢人家是为自个儿子的事,这回骂人家是为姓戚家小儿的事,那个老周不是向刘老头拍胸负责要保戚妇人的小儿吗,戚妇人的小儿就是第一个不让吕老太舒服的人,因为他老子姓刘,因为他跟老子太象。吕老太一说不舒服,而且还点了名,自然就有人要跟那小儿过不去啦,象什么象,到土里去象吧。这时候老周不跳出来什么时候跳出来。结果跳出来是白跳,老太太的招老周接不了,说是闯江过海,那曾想这一日遇见了老太太,回家吃米吧,老周那个羞,后辈子再没出过门,这也为当年的承诺负过一责了,但负得不完全,谁会追究他?前面不是说吕老太太要谢周昌老倔牛吗,吕老太仅仅动嘴巴骂老倔牛一顿,这就是谢了。周老倔这回没想着骂人,他只想讲讲道理,等他要讲道理的时候,人家却点着名字骂上了。吕老太太为啥不讲道理?怎么说呢,道理是编弄出来的,某些人用它当法宝,可同样这些人,不讲道理是另一项法院宝,就看这些人玩不玩得动,象吕老太太和刘老头,他们铁心要玩的话,左右都玩得动,他们象是火车司机,既可以让火车往前开,又可以让火车往后开,只是得防着别让火车跟什么撞了,有时候他们不管那么多。
 
     刚才说戚家的小儿是第一个不让吕老太不舒服的人,错,第一个让吕老太不舒服的人不是他,是他姓戚的妈。以前姓戚的靠的是刘老头,现在姓戚的靠的是自己的儿子,姓戚的儿子不舒服了,第一他吕老太太的儿子舒服,第二姓戚的妈没得可靠,想舒服,休想。吕老太说我不搞她脑袋,那些爷们才爱搞人脑袋。吕老太只想搞搞那个人的手,搞搞那个人的脚,搞,或者说弄了,准确一点就是剁了,剁了剁了剁了!等等等等,这不合规矩吧,规矩?剁了,谁敢说规矩把谁剁了,哼,是她跟我过不去,我也跟她过不去一回不行吗?你还是不要管规矩不规矩了,老太太发威了,发厉害了,让她剁吧。剁,慢着,她不是很会说笑话吗,割了舌头,不是听了老头子不少好听的话吗,捅了耳朵,眼睛不是很会扇乎吗,刺了。吕老太拍着手叫好:好看,多好看一块猪肉啊,哈哈哈。叫完好又可惜,怎么不留她半个耳朵半只眼睛,吕老太太的风凉话那块猪肉听不见,吕老太太的高兴劲那块猪肉看不见,可惜,可惜,得了,就这样吧,扔厕所去吧,扔厕所去吧。吕老太肚腑里舒坦多了,脸上再不长疙瘩了,唉,以前多神气个人啦,早知今天,何必当初呢。想当初姓戚的,是个人物,大,显,真个叫一笑倾国,坏就坏在她一笑倾国上,若不这般,又何至于呢。如果刘老头不是那个国,家业只是普通的家业,姓戚的仅是个一般的小老婆,做大老婆的吕老太再厉害也不至于害她性命吧,顶多给她来点精神创伤,好比邻家武汉老太太,若老伴偷偷养个二奶,武汉老太太能把人家怎么样?骂架是绝对占上风的,剥夺人家继续权也是容易的,仅此而已了。谁叫姓戚的一笑倾人国了,这倾人国的胜利笑容可把她害惨了,一笑倾人国,你说这一笑是什么份量,糟就糟在这份量上,姓刘的是大人物,跟他一块,姓戚的是大人物,吕老太太是大人物,大人物们一思一想的份量、一举一动的代价不是小人物们能计算和承受的,这就是大,他们象是被送进一部放大器里,快乐是十倍的,痛苦是百倍的,行善是千倍的,作恶是万倍的,为福享一方,造祸害百年,不过放大器是什么,放大器不是玻璃做的,是用无数个小人物拼出来的,比如你我,我们都是放大器的一小部分,现在也是?对,再多年过去又怎么样?
 
     不是说吕老太太不爱搞人脑袋吗,她这不在搞人脑袋吗?她拿不动大刀长戟,也不跟人东南西北的打架,可她一样是个厉害人,不差她那个刘老头多少。吕老太太怎么了?谁说吕老太太就一定要差了刘老头,这是谁说的。刘老头当年从搞县令的脑袋起家,吕老太也到起家的时候了,那么梗的周昌老倔牛在吕老太太手上折了,戚妇人的事外面的人不清楚,戚妇人可有个象刘老头的儿子,说是怎么怎么了不得,在天下排名可以往前数的,差一点当上天下的家了,外面的人知道,尽管是个小小子,称号也大得吓人,大。吕老太说:小小子,现在不把他弄了,等他长大,我一个老太太耐何不得他的时候,那又成大祸害,你们这些人还想拿刀动枪打架吗,哪一天谁打得赢谁打不赢我可说不准,你们也得跟着搅和进去,我要在说得准的时候把事情先办完了。这就是厉害人看准的节轱点,把这事一办完,仿佛一切事接下来就顺当了。吕老太太自有一套理论,明白着啦。
 
     吕老太太现在管事可多了,她说儿子的事就是他家的事,她得帮着管管,儿子还小。她那个儿子不小,吕老太太说:他不小,他难道比我这个娘还大吗?我这个娘不帮他作主谁帮他作主?有人说以前老皇帝也没怎么怎么,吕老太说:那是他太老,没娘。管他那多,反正都他刘家的事。
 
     刘家大了,刘家的事自然也大,可不是几个爹爹婆婆坐在旮旯里能闹得清楚的,专门要盖一个大屋子,那屋子不叫屋子叫朝庭,叫宫殿,屋子门不许乱进,进去说的话不许乱说,就连坐椅子也讲究,谁谁谁坐哪儿都有规矩,谁乱规矩谁就出去,进来的没一个愿意出去,所以进来的都规矩。吕老太说:你们这些老爷们就是规矩多,不过规矩多点也好,都不规矩就得打架,一打没个完,我看你们以后少打点架,少打架我们就太平了,天下太平。
 
     吕老太儿子的胡子长得不够好,人家常说他老子的胡子长得好,似乎他老子那么厉害跟胡子有很大的关系,所以一想到胡子,吕老太的儿子就有点犯怵,他拿眼睛一瞄屋子里的人,个是个的胡子都比他长得好。
 
     皇帝,前面说的县令,一个县里只一个人敢顶这个称号,而皇帝,整天下只有一个人可以这样称呼,在理论上,这个人就是天下最大的大人物,再没有可比的人了,说话最算数的人,刘老头的皇帝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抢来以后他原封不动地交给儿子。如果论抢,这是一种比法,把刘老头的儿子排成排,就象当年在吕老爷子家小子们排成排比着谁更能抢到吕姐儿那样,象那样抢皇帝这个称号,吕老太的儿子可未必能把这个皇帝的称号抢到手,尽管他在一排姓刘的儿子里是最大的,他可没他老子那般横劲,他这个人跑快了怕摔,骑在马上嫌高,偏偏这个称号要交到他手上,他在自个小屋子里对娘说:我能不能不做皇帝。娘说:做,为什么不做,你想不做,怎么不做法,根本没有不做的办法,你别怕,有娘呢。
 
     大宫殿里有一张大椅子,以前刘老头坐,现在吕老太的儿子坐,椅子就应该这个人能坐,那个人也能坐,这把椅子不行,这把椅子刘老头在的时候只能刘老头坐,刘老头不在了,那就得刘老头的儿子坐,别的人坐了怎么样?别的人,屁股坐上去,脑袋掉下来,你不信,你不信有啥用,人家都信,人家信就不会随便往上坐了。吕老太的儿子每天跑那大椅子上坐着,听一帮老头们说话,他自己不能乱说话,因为说话太算数,既使声音不大,还带点孩子气的儿音,但一出口,保不定房塌屋陷,放大器放的,准把他自个吓一哆嗦,他生怕出事,所以不吭声的时候多。有时候屋子里那些长着漂亮胡子的人抓着领子要打架,以前老刘皇帝在的时候偶尔也发生这样的事,没小刘皇帝时这么多,大椅子上的小刘皇帝一遇这样的事慌了,不住地扭头往后看。大宫殿后面有一扇小门,那是给吕老太太进屋子用的,吕老太太到大宫殿里来只能从这走,因为她是妇人,如果跟男的一块从大门往里走,据说不吉利。吕老太太刚进大宫殿的时候那些长胡子的人也说不吉利,说是大宫殿里没妇人要管的事,以前刘老头把姓戚的妇人往里带过,但带进来不是管事是玩儿,就象拎着的一只花雀鸟,要是管事那就不吉利了,那么大的事让一只花雀管,就是吉利事也给管坏了,可是吕老太太不是花雀鸟。对于老胡子们的话,吕老太太脸上也不怒也不恼,轻声说:这里该听谁的?老胡子们想说当然该听我们的,想想不对,改成说:当然听皇帝的。吕老太太说:那么我们听皇帝的。听皇帝的,皇帝听谁的,皇帝听他娘的,吕老太太就这么名正言顺地进到大宫殿里来了,但是那帮老胡子左右不自在,他们又想编一些故事出来说话,反正每天跟一个老太太在一个门里进出不好,吕老太太说:这样吧,我不跟你们走一个门,你们男的属阳,我个妇人属阴,你们打南面亮堂的地方进,我打北面出溜进来,互相不捱着,这样就不犯冲了。
 
     吕老太太本来真只是想进到大宫殿里来坐坐,算是给儿子打打气撑撑腰,以免那帮胡子们打起架来儿子着慌镇不住失了威风。坐着坐着,一个人不光是张耳朵,那嘴巴老闭着不臭了,吕老太太冷不丁地要蹦几句出来顺气,比如她说:你们不要整天想着打这个打那个,打了这么些年就是来回跑也累了,我看该歇歇了,种田的回家种田,植桑的回家植桑,打鱼的回家打鱼,砍柴的回家砍柴,爷们各自回家做活,别老想着整人家的脑袋,你不整人家的脑袋,人家就不会整你的脑袋,你们说是不是。吕老太太弄出一个跟刘老头相反的道理,不过,老胡子们你看我我看你,也是,这道理怎这么简单,照这说的做吧。有这样几句话打头垫底,后面吕老太太的话越说越顺当,后来大家听着听着也听顺当了,后来该皇帝说话的时候如果皇帝不想说,就由吕老太太来说,皇帝把头一点,不点头也一样,吕老太太的话立即被大家当成皇帝的话往外传,习惯了就好了。一个娃娃骂人如果大人有反应,那么他一定会一骂再骂,越骂越起劲,其实老太太与小娃娃一样,说的话被人听下,仿佛槌子敲在响锣上,越敲越来劲,越说越来劲,以后再要不许说话,等于拿着槌子对着一面天大的锣却被人摁住了手,掐了脖子般不舒服。
 
     吕老太的儿子在大宫殿里坐得有点不大耐烦,再怎么说他不是小孩子,好比人家给他搭了个戏台子,他站到戏台子上总得唱唱腔转转身什么的,可是他,在戏台子上站得最高,唱,心里虚,发一个生一点的词就有点没谱,转身,一开始人家还当事,后来他就是翻跟斗那些长胡子的家伙也象是没看见似的,他们都看他娘去了,何况他翻不出跟斗来。坐得长了,皇帝觉着屁股硌着痛,他恂思着是不是屁股下面的椅子太硬了,他有点想弄个棉褥子什么的垫一垫,不过他没敢说出来,他不知道该不该提这样的要求,不知道提这样的要求会闹出别的什么大事来,什么叫大事什么叫小事,什么叫大什么叫小?在那个宫殿屋子里坐久了,坐糊涂了,那些长胡子的家伙们每天玩的道道他总是玩不会,娘指点他:该你说的话你才能说,不该你说的话你不要瞎说。他倒想私下跟娘絮叨絮叨,而他那个娘跟以前不大相象,那个娘也跟那些老胡子似的变得紧巴巴的,脸上不和范,就差往外长胡子了,在屁股下弄个棉褥子之类的要求大概也是不该说的。既然这样,每天在那么硬的地方坐到硌屁股,哪坐他个球。
 
     在大宫殿上坐班不舒服,回到家来也不舒服。回到家来干什么呢?没啥可干啊,出去,老妈子说不能随便出去,因为你是皇帝,皇帝一走可了不得。怎么了不得,能把地踩塌了?玩儿,跟谁玩呢?那些老胡子?别的人可不能随便玩,天下不姓刘的都是小人,你是大大人,等于人家是蚂蚁,你是老虎,老虎能跟小蚂蚁一起玩吗?不能。那么姓刘的也不少啊,姓刘的是不少,而且说是兄弟,以前玩得好好的,现在拢不了边,人家跑得远远的不来,有一次总算来了一个,就是那个姓戚的生的特象刘老头的儿子,高兴了没两天,娘拿个不知什么给他喝,人家不喝,娘硬拽着领子灌人家,把人家搞得动不了了,再往后弟弟们谁还敢往近处凑,他有点弄不明白,他那个娘为啥要做这样的事,别人也没惹她。唉,说什么天下都是他皇帝的,皇帝个球,要那么大的地方狗屁用。
 
     前面姓戚的女人不是丢到厕所了吗?儿子每天闷在屋子里,吕老太说:你到厕所里去看一下,有个好看的在里面。儿子总没见着有好事可以乐儿,一听说,兴颠颠地去看了,回来不吭声,走路绊东绊西的,看着象外面街上不清白的痴子,等老娘出去,儿子说话了:这哪是人做的事,这哪是人做的事。这就是人做的事,除了人还会有什么物件做这样的事,老虎都不会。打这之后,那儿子再不想去那个大宫殿,他那个娘在里面呢。
 
     有人说吕老太太特会算计,就是当年的刘老头也没她会算计,不好这样比,刘老头在的时候怎么整天看她一付蔫黄瓜相,人说:那是势头不一样,一个人占的势头不同,比如你站在坡下,另一个人站在坡上,你们两个对扔石子,那个人就算他比你有劲,他也扔你不过,一个人占的势头不同,这个人的厉害劲就不同。即是说吕老太太不比刘老头少厉害,是不是我们邻家的武汉老太太要是得了势大概也不差于某些部长级老太太,可惜她这一辈子是得不了势了,那么我要是得了势会不会比谁谁厉害呢,不好说。吕老太太让他儿子看被剁得象猪肉一般的戚妇人,到底她居心何在,真就是算准了他那个心头子上不够有力的儿子会因此丢魂伤魄,因此远离了大宫殿吗,她这样做有什么好处?你不是说势头吗,她那个皇帝儿子的势头不好吗,他为什么连自己的主都做不了呢。人说:那不一样,他也没什么大损失啊,还是以扔石子为例,你站的坡再高,你一个石子不扔,你怎么扔得过人家呢。什么破比喻。
 
     大宫殿里少了一个人,这个人平常似乎并不关键,他不大说话,不大动活,象一个摆设,跟那把椅子配套,可是现在摆设没了,屋子里的气氛与往常不一样,那些老胡子们甚至觉着有点该来不该来的,因为中央那把大椅子空着,象是有眼无珠,象是乌龟只剩着壳,象是搭弓拉箭却没有靶子,看来那个人还不是摆设。
 
     大宫殿里弥漫着一股闷臭,大家伙不太说话,说话也不太得劲,吕老太太坐的地方有点偏,人家得扭着脑袋说话,扭得看着费劲,以前皇帝在的时候没觉得,现在中间的大椅子空了,象是少了一个支点,看着大家伙这样扭着就费劲。吕老太太说:你就不能转过来点说吗,你这样不累吗?那老伙计说:主子没来我们也要当他来了,我们坐着得象个样,我们要是都转过来,一殿的人不都斜了吗?自己有头有脑干吗指着一个不吭声不言事的年轻人当主子,什么主子不主子?世上的蹊跷事多得很,刚才说大椅子上的皇帝是一个支点,这个比喻对了,有一个支点,杠杆两边才好平衡,尽管这个支点没多大份量。我们别管那么多了,小刘皇帝算一个不错的支点,他做老家伙的主子并不亏损人,他们就是需要一个主子,这是他们的习惯。吕老太太说:你们说来说去就是说他该来我不该来,有什么该来不该来的,他不在是一样,我在这里就等于他在这里,你们说的事我都会传给他听的,其实大家伙都是明白事的人,世上有什么事你们比谁都清楚,其实有什么事呢,每天总不过那些个破事,该怎么办怎么办就行了,也无需他每天陪在这里,他身子不壮,让他好好休息阵子,强着要他来,他来了撑着累病了一样得回去歇着。你们不要老等他来,他来与不来一个样,我做娘的替他来还不行吗,你们不总说这都是我们家的事吗,我们家的事我做娘的自然不敢瞎整,我不怕辛苦,你们还有什么抱怨的。还有啥说的,说话的是娘,他替儿子管事也是应该的,那就管吧,可她是妇人。
 
     所有的问题就是说吕老太太是个妇人老太,如果她是老头,问题就没了,不是说问题没了,那说的是另外的问题了。
 
     吕老太太跟当年的刘老头一样明白事,她问:你们总而言之是想说我是个妇人,不该到这里来。可是大家伙到这是干什么来的呢?不过就是把事情一一弄清楚,天要塌就补补撑撑不让它塌,地要陷就填填不要它陷,其实天塌不下来,地也陷不下去,天塌地陷就是你们男的又能怎么着,我们管的是人的事,这人不有男也有女吗,爷们的事妇人的事不都差不多吗,人心是一样的,长的是一样的肉,流的是一样的血,那小的能管,那小的不是我一手带大一手教大的吗,他跟了他老子几天,他什么事都从我这学来的,他能管我为啥不能管。吕老太太较真了,她坐坐正说:我跟你们在这里说话也不是一年二年了,今个我们就好好聊聊这个事,你们别太介意,我们就随便聊,你们该怎说怎说,不用当公事似的,你们好好聊聊到底为什么你们在这儿就是看我一个老婆子不顺眼。既然如此,一位胡子开口了:这天下的事大了,表面上看是简单的事,其实不简单,妇人往往看得不够远,因为妇人不读书不识史,见得不够多……吕老太打断:刘老皇帝也不读书,我看他也不太识史,以往有人总把他往古人那引,他说别拿老事来糊弄他,老事说的是以往的是非,以往的还从土里倒腾出来说今个的是非那我们活着不是白活着吗?老皇帝这样说过吧,你们别当你们看得多,我跟老皇帝一辈子,他看了什么我就看了什么,除了没带人打架,打架的见识我没有,现在也不打架了,我就顶不喜欢打架的,其它还有什么见识我比老皇帝差很远?再说我没见识你们有啊,不然要你们这么一大帮子人干吗?你们一说就天下什么的,总往大的说,天下有多大,不就刘家那么大吗?刘家谁最大,我老婆子最大。老胡子说:不对,刘家皇帝最大。吕老太太说:你们往哪想,我说的是辈份,你们说的皇帝是我儿,儿心在娘心里装着呢。老胡子们算是开了窍,也是,反正天塌了是他们刘家的天,地陷了是他们刘家的地,娘也好儿也好都是刘家的人。
 
     大宫殿里少了一个人的不习惯很快就过去了,但那把雕龙刻虎的椅子空着总象有什么在悬着。吕老太太最早坐在后面边上,接着往前挪,挪到了侧边,现在又往中央挪了一挪,挪到几乎与那把空椅子并排的地方,大家伙说话不那么侧着身子了。
 
     吕老太太比以前管的事更多,就拿这屋子里来说,比如梁上沾了灰尘,还有那条布帘被雨水漏湿了,还有窗子缝大了,还有在冬天给大家伙加了棉垫子,都管,管得大家多觉着舒服,中间那把椅子上没有棉垫子,小刘皇帝要坐一定会有的,可惜小刘皇帝不来坐了。吕老太太年纪大,不爱睡觉,每日到宫殿里来得早,走得晚,没事了还说个笑话什么的跟老胡子们唠。冬日有人说屋子里的气色不佳,说白了是有点臭,以前这些老胡子总白了说话,在大宫殿里久了,越说越不白了,明白的话喜欢多转道弯,显得是大人物们的说法。大宫殿里是被肚子里放出的气弄臭的,吕老太太好吃甘薯,坐在宫殿里的时候也想,自个一人吃不太合适,大家伙一块来吧,先是在外面烤了端进来,后来索性就在屋子里架盆点柴,这样又热呼又亲情,一家子似的,此一来屋子里烟熏屁臭,实在难忍,吕老太太发话把门窗敝着好了,一敝就总敝着了,以往儿子怕冷,老太太不怕,她手上就煨着个炭火炉子一坐坐半天,也不跺个脚什么的,这老太太火气旺,健。
 
     吕老太太健,可她那个儿子越发虚弱,越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彻底窝到自个的小屋子里养着去了,大宫殿里的那把椅子是盼不到他了。有一天吕老太太开玩笑:我年轻的时候可不知道有这样一把椅子,你们说这把椅子是不是人人都想抬屁股往上坐呢?大家伙想笑没敢笑,象那把椅子是个不能得罪的神怪似的。老太太接着玩笑:这把椅子还是有姓的物件,现在姓的是刘,姓刘的人在它姓刘,不在它也姓刘,你们说下一个它该姓什么?大家伙更不敢吭声,脑袋往下低低着,大家伙知道这把椅子改改姓,那得掉多少脑袋啊。吕老太太说着从自个的坐处站起来,她往中间走了一步,手就扶着那把椅子的边边了,这时候她觉着后面有点嘈,她猛一回头,嗬!老家伙们是什么表情,怎么个个跟狼似的,个是个地立着,这地方皓首银须,慈眉和目,看着一潭静水,原来底下同样掀得起狂波巨澜。老太太退一步,笑笑,大家伙没笑,老太太叹息了说:这椅子该个厉害人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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