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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7月9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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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情的渔岛 多情的女郎
作者:亦勤  作于:2005-6-11 9:17:00  访问:23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一 
 
   那一年,我从县师范学校毕业,按照“社来社去”原则,我以为最差也可回到原公社,没想到却被分配到全县最穷、条件最差的靠海小镇海田公社。有同学笑着对我说:“到海田好啊,海田有四样宝呢,你小子说不定会娶上个如花的大美人呢。”我白了他一眼,闷闷不乐地到海田报到。公社革委会陆主任说:“你就到月牙儿岛吧。”
 
   “什么?”我惊叫了一声。月牙儿岛是孤悬大海之中的一个小岛,离大陆有几十里水路,是全县最穷的一个地方。月牙儿岛虽还不是离大陆最远的岛,但因为去月牙儿岛要经过一处叫着老虎口的地方,那儿暗礁林立,潮汐不定,“无风一尺浪,有风浪三丈”,平时连最有经验的渔民都轻易不敢闯老虎口,所以月牙儿岛虽然也是海田公社的一个渔业大队,但它几乎与大陆隔绝。有一首歌谣这样唱道:“月牙儿,月牙儿,男人一年到头无衫穿,女人一条裤子穿十年;日头三餐吃米糠,夜晚睡地望星空。宁做陆上狗,不做海岛人。”可见月牙儿岛的贫穷是出了名的。我说:“那儿不是没有学校么?”
 
    陆主任说:“所以就要你去那儿办学嘛。你是工农兵学员,这个路线觉悟你还是应该有的嘛。再说,越是艰苦的地方,就越能锻炼人。”
 
   我还想说话,陆主任道:“你要服从领导的安排。”见他这样说,我只好不作声了,我没后台,又不懂得走后门,在农村干了几年农活,能被推荐上县师范读了两年书,已是十分幸运的了。陆主任见我不作声,又说:“你先在镇上住上几天,待岛里有船来你再去,月牙儿岛每隔个把两个月都会有船来镇上运日用品回去的。”
 
   半个多月后,月牙儿岛终于有船来了。陆主任把我带到码头,只见一个虎背熊腰穿着一条黑短裤的青年人正往小舢板扛着一袋袋大米。陆主任叫:“海泉,他是到你们岛上办学的,你把他捎去。”
 
   “行,上船吧。”海泉抹着汗水说。
 
   我上了小船,开始上路了。海泉边摇着桨边说:“先生,你来就好了,我们岛可是没有一个人识字的。”
 
   我苦笑了一下,问:“你们怎么不去镇上上学?”
 
   “几十里水路,怎么上得了学堂?”海泉说。
 
   我说:“镇上的小学不是可以寄宿的么?” 
 
     海泉道:“我们岛上渔家穷,一年几十元的伙食费也拿不出来。再说,我们岛上世世代代都没人上过学堂,不也一样过生活?”
 
 我说:“没有文化,建设不了社会主义。”
 
     海泉道:“我们渔人能捕得着鱼就行,识不识字都一样。”听他这样说,我不作声了。小船伊伊哑哑地不紧不慢的向大海深处划去,茫茫大海,天海相连,在一望无际的大海里只有我们这一条小船在波涛滚滚的海面上飘荡着。虽然我的家乡和海田是隔离公社,但我从来没有坐过船,出过海。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我觉得自己就象被人遗弃的一叶漂萍。此刻,一阵孤独感涌上我的心头。海泉倒的兴趣,他边划着桨边放开喉咙吼着:
 
   “噢嗬呀--
 
 嗬呀噢--
 
 点手指,平平分,
 
 水牛仔,赶将军。
 
 将军上,将军落,
 
 三百娘子放炮仗,
 
 天下太平日头长----”
 
   那粗犷的充满原始风味的歌声,并没有使我心情轻松,反而使我更不愉快了。一个多时辰后,船快到老虎口了,浪越来越大,水流越来越急。我从没见过这样大的浪花,不由得胆战心惊。“坐稳了,抓紧船帮。”海泉说。话声没落,小舢板已左右摇晃起来,我“哇--”一声吐起来。我紧紧地趴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肚里也象大海一样翻滚着,我真后悔答应上小岛,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可是已经到了这儿,没有理由再叫海泉送我回陆上的道理。约模小半个钟头,船终于过了老虎口,小舢板没有刚才那样剧烈摆荡了,我也渐渐的恢复了一些精神。天开始黑了,海泉依然不紧不慢地向前划着,我真怕他会划错方向。海泉笑道:“先生你放心,我闭着眼睛也会回到家的。”
 
    天黑时分,我们终于到了月牙儿岛。沙滩上早已有几个后生仔再等候了,船一靠岸,人们欢呼了起来。海泉对一个个头和他差不多的年青人说:“海龙,你把东西给大伙儿送去,我带这位先生回家歇息。”
 
   “好的。”海龙应道。
 
   海泉把我领到他家,那是一间低矮破旧的茅草屋。屋里点着昏暗的小油灯,我打量四周,除了两张木板床和几张小木橙之外,可以说是家徒四壁。吃过晚饭,海泉说:“委屈你做同志的(本地俗语,称领工资的人)在这儿睡了,明天早我带你去找队长。”我望着两张不到一米宽的床,犹疑着。海泉说:“我在地上睡就行了。”这一晚,海泉的母亲和妹妹海莲就睡在离我不到两尺远的另一张床上。
 
    第二天早上,海泉领我去见队长。岛上比我想象的还要贫穷,沙泥路两旁密密匝匝地挤着几十间破旧茅屋,整个岛只有村东头大榕树旁的妈祖庙是砖瓦房,它是全岛最好的建筑物了。庙里,香火簇簇,烟雾缭绕,一群村民在菩萨象下跪着。我觉得奇怪,都进入七十年代了,这儿的人还这样迷信。我问海泉:“你们天天都拜神?”
 
   海泉道:“当然,我们是妈祖女神的后人,当然得拜妈祖。我们渔人天天都得出海打鱼,妈祖会保佑我们的。”
 
   我说:“都什么年代了,科学发达的今天,你们还这样迷信……”
 
   海泉打断我的话说:“这不是迷信,妈祖是我们渔人心中的神,她无时无刻不在。”
 
   我们沿着坑坑洼洼的沙泥路村西头走去,一路上,村里人都用惊奇的目光打量着我,海泉说:“我们岛好多年都没有外人来过,你还是第一个。”
 
   这儿的男男女女,不论老幼,人人都穿着灰黑色的衫裤,我觉得自己就象走进一个还没有开化的原始群落之中。不一会,我们到了队长的茅屋。“德明叔,他是公社派来我们村办学堂的。”
 
   “你来办学堂?我们这儿穷,生活艰苦。”德明叔疑狐地望着我,语气里似不相信。
 
   我说:“我也是农村长大的,过惯了苦日子。”
 
   “这就好。”德明叔吸了一口大碌竹水烟筒,又说:“可我们这儿没有屋呀,侬(土语:小孩)到哪儿上课呢?”
 
   我指着大榕下的妈祖庙说:“妈祖庙,那儿挺宽敞的。”
 
   “不行。”德明叔虎着脸一口拒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回去的路上,我问海泉怎么办?海泉摇摇头说不知道。他还说,村里都是几代人挤在一间破茅屋住,确实找不到地方来办学堂。听他这么一说,我心都凉了。
 
   这一晚,海泉仍要我和他一起睡,我说什么也不肯。一则我不习惯和人同睡一张床,二则和海泉的母亲、妹妹同住一间屋,而海泉的妹妹海莲今年也快十三岁了,我不能不有所避忌。“哪怎么办?”海泉见我不肯,他十分为难地说。
 
   我说:“我就住妈祖庙吧。”
 
   “你住妈祖庙?”他吃惊地说,“那是圣母住的地方。”
 
   “不行么?”我奇怪地问,心想圣母不过是一尊泥菩萨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得要问过祖公。”海泉说。
 
   我道:“这小事都要问祖公?”
 
   海泉道:“这可不是小事,妈祖庙是全族人的财产,祖公不同意,谁也不能住进里面的。我们村里什么事都要祖公同意才行。”
 
   这时我才知道,德明叔虽然是队长,但实际上村里的最高权力还是在祖公手中,在村人眼中,祖公就是他们的族长,村里无论大小事情都得他点头才行。
 
   也许是岛里长年都极少有外人来,也许是我这做同志身份的,整个渔岛上只有我是唯一的公家人,再加上海泉在一旁为我央求,祖公为难了好一阵子才终于答应我在庙里暂住。
 
          二
 
   海泉在妈祖庙里的右厢房收拾了一下便成了我的住舍,虽然也只是一间十分残破的庙,且烟火味阵阵,但我还是成了全岛第一个能睡上瓦屋的人。海泉临走时叮嘱我道:“田先生,不要在庙里到处乱跑,不……”
 
   “我知道。”我说,心想他不就是怕我不小心碰烂那些泥菩萨么?这些张牙舞爪的家伙我才不感兴趣呢。天才入夜,人人都回屋歇息了,整个小岛没有一点儿亮光,鸡不啼狗不叫,除了从海边传来的阵阵涛声和风声之外,这儿仿佛是没有任何生灵似的。一时间我仿佛觉得自己就象是远古时代被发配充军到荒岛的犯人,我很怀疑我在这个地方能呆得多久。很久很久我才入睡,朦朦胧胧中我被一阵喊声惊醒了,“田先生,快起来。”
 
   我睁眼一看,是海泉。我问:“什么事?”
 
   “快去游神逐妖。”
 
   “游神?逐妖?”
 
   “是的,你快起来,人人都要去的,不然妖魔就会附在你身上。”海泉说着,跑了出去。
 
   我觉得很荒谬,本不想去,可是看海泉十分认真的样子,不去怕不行。再说随乡入俗,我好歹算是岛里一份子了,于是忙穿上衣服跑出门去。门外大榕树下,全村男女老少都聚在那儿了。族长干咳一声,点了点头,队长德明叔喊道:“游神开始。”海泉和海龙几个人扛着妈祖神牌,举着用纸贴成的孙悟空、娜姹等神象在前面走着,众人打着火把,吹着螺号,敲着破铜烂铁,边走边喊:“大慈大悲的妈祖女神,保佑你的后人吧--”“呜呜呜--”“嘭嘭嘭--”
 
     我问身旁的海光是怎么回事,海光低声道:“狐狸精进岛了。”
 
   “狐狸精?”
 
   “是的。你看天上,天狗咬月亮,狐狸精就会上岛来的。”海光说。
 
   我朝天上望去,只见月亮只露出一小丫弯弯的亮光。我说:“这只是月食现象,哪是天狗咬月亮,与狐狸精又有什么系?”
 
   “不呢。”海光说:“每次这个时候都有狐狸精进岛的。上一次天狗咬月亮时,海平就被狐狸精附上身,半夜里他那根命根子突然缩了进去,直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呢。西头的海艳原先奶头鼓鼓的象个椰子,也是给狐狸精上了身,双奶就突然就瘪了进去,成了石女。这……这会啊,不知谁又会遭殃。”
 
   “你们也太愚昧了。”我想。陆上天天喊破除迷信,可这儿迷信却大行其道。差不多两个时辰,游神队伍绕了全岛一周,来到沙滩上。众人在沙滩上燃起了火堆,“圣女降妖罗--”德明叔大喊。
 
   “圣女降妖罗--”在呼叫声中,众人围着火堆跪了下来。这时一个穿着红色短裙,上身围着一匝山稔叶的姑娘来到火堆旁。我望去,见她的打扮就跟庙里看到的圣女模样一样。借着火光,可以看出,她长得十分漂亮。尤其是她穿着一身浅黄色的绸缎,这在渔岛的姑娘中是绝无仅有的。贴身的绸缎将她发育得很好的曲线全部显现了出来,使她显得美丽异常。她那只到臀部的短裙,将她那双雪白的修长的双腿几乎毫无遮盖的裸露了出来,随着她的舞动,两条白晃晃的腿只在我眼前晃动着。我贪婪的只顾盯着阿春看,我承认,我来到世上二十年了,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漂亮的姑娘。她留着一头长发,在渔岛,未出嫁的姑娘都留着长发,出嫁以后,就把头发剪成耳根短。海光拉拉我说:“你快低下头来,圣女跳神是不准看的。”
 
   “为啥?”我问。
 
   “这是对圣女的不敬。”海光说。
 
   “她叫什么名字?真漂亮。”我道。
 
   海光说:“当然啦,渔岛三枝花,阿春是我们岛最漂亮的姑娘。只可惜她的命不好……”
 
   “渔岛三枝花?”我想问海光哪三枝花,可海光已跪下来不作声了。
 
     “阿春……”我目不转睛地望着阿春。海光拉了拉我的手说:“快低下头,圣女跳舞时男人是不准看的,不然妈祖会怪罪我们对她不敬。”
 
   “圣女?什么圣女?”我问。
 
     “你不是我们村里人,不晓得的。”海光说罢,不作声了。我也只好垂下头跪拜着。阿春边跳着驱邪舞着边唱:“七月七,罩蜘蛛;七支香,七盅茶,七个嫜子跪平平;三个嫁后处,四个堵头茶……”阿春唱的虽然是俚曲,但她那婉啭的歌喉,银铃般动听的声音,我不禁偷偷地又抬起头来。阿春美丽异常的脸蛋,白皙皙的皮肤,丰满的胸部,窈窕的曲线,特别是在她舞动时,长发飞飞扬扬,仿佛象仙女下凡,令我眼花缭乱。我想起临来之前人们说的那几句歌谣:“海田四样宝,美名遍天下;月牙儿的女人大陈的虾,龙头的鲍鱼横岛的蟹。”月牙儿、大陈、龙头、横岛是海田公社的四个小岛,都是以产鱼是蟹而著名,而月牙儿的女人更是出名的漂亮。这儿还有一句这样的歌唱道:“吃鱼要吃龙头鲍,娶妻要娶月牙女。”可见月牙儿的女人是多么有名的了。当时我还半信半疑,现在看来果真不假,也许是这儿的气候和水土不同于别的地方吧,月牙儿岛的姑娘确实是漂亮,她们一个个都长得水灵灵,皮肤皙白,不似其他地方的女人,皮肤黄而黑。阿春舞了一会,德明叔又喊:“祭海神--”
 
   “妖怪离岛罗--”“妖怪离岛罗--”村民边喊边把各色纸幡焚烧。海泉割断大公鸡的颈,把鸡血注进十几个盛着酒的泥碗,几个姑娘捧着碗举在头上,对着大海跪拜着,口中念念有辞,然后把鸡血端到人们面前,每个人都喝一小口。“阿春,先给田先生喝。”海泉说。阿春把鸡血酒端到我面前,可我哪喝得下。
 
   阿春张着小嘴说:“先生,喝了它,妈祖会保佑你的。”
 
   我想摸摸她的手,可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也不敢造次,只好接过碗勉强喝了一小口,血酒才进喉咙,就反胃得想吐,我忙捂住嘴,鸡血酒在我的喉咙里打了几个滚,终于没有吐出来。阿春笑笑道:“先生,妈祖保佑你。”我看着阿春如花的笑脸,立时觉得眼前一亮,倾刻间,我再也不觉得小岛再是那么令人厌恶了。
 
   仪式直到天快亮时才结束,这一番折腾我已是疲惫不堪。回去的路上,海泉告诉我,阿春是祖公的孙海广的媳妇,她还未过门,海广就出海遇难了。真是红颜多薄命啊,我心里暗自慨叹着。海泉还说,祖公把阿春管得很严,轻易不让她出屋。只有妈祖诞辰日或祭祀什么的,才让阿春以圣女的身份出门。我说:“她不是还未过门么?祖公怎么能就限制她的自由呢?”
 
   海泉道:“订了亲就是夫家的人了,当然得归祖公管。”
 
   “那,”我问,“阿春以后还能不能嫁人?”
 
   “这……”海泉说,“守了寡的女人要嫁只能嫁给小叔子,嫁外人是不行的。不过,海广是祖公最小的孙子了……”
 
   “那么说,她是不能再嫁人了?”我问。
 
   海泉点点头。
 
   “她要是再嫁呢?”
 
   “那不可能,没有敢娶她。”
 
   “不会嫁外地人?”
 
   “我们这儿有个祖宗传下来几百年的规矩,村里的女人不准外嫁。”
 
     “为什么?”我问。
 
     “我们渔人苦,娶婆姨难呀。村里的女人都外嫁了,我们渔人不是要断子绝孙了?”阿泉说。
 
     “若是一定要嫁外人呢,婚姻法规定人们有恋爱和婚姻的自由。”
 
     “那是你们陆上的事,我们村是不行的。十几年前就有个寡妇试过嫁外地人,结果被活活烧死了。”海泉说。
 
   我大吃一惊,象阿春尚未过门就死了丈夫,却被剥夺了自由,甚至连再爱的权利也被剥夺了,这也太残忍了。我摇摇头,长长的叹了口气,我实在无法理解这儿的一切。回到庙里,我再也睡不着,眼里老是晃动着阿春的影子,她的美貌如花的笑脸,她那双修长雪白的大腿……
 
             三
 
   月牙儿岛就象一弯新月嵌在碧波荡漾的大海中,这里的海产丰富,是全县有名海洋之乡。只是,这儿远隔大陆,很少外人来这儿,因而这儿显得要比其他地方更贫穷,更落后,也更愚昧。这儿没有广播,没有收音机,没有报纸,在我家乡常见的自行车,手扶机,这儿都没有。别的农村,一年还可看两三回电影,可这儿,人们连听都没听说过。总之,月牙儿岛仿佛与一切文明全脱节了。除了打鱼,吃饭,睡觉,再没有其他的一切活动,唯一的消遣,就是不出海时,三五个男人围坐在树头下,用鱼干喝着劣等的木薯酒,讲着和女人做爱的闲话。倒是女人们更活泼些,她们除了做不尽的家务,除了种地织网,她们还会唱唱渔歌。
 
     半个多月后,海泉不知从哪买回了茅草,在村边给盖了间低矮的小茅屋。屋里勉勉强强铺上一张床,站起来,头就碰着了屋顶。我知道,海泉和村里已是尽了最大努力的了,因为这些草都是从岛外买来的。一转眼差不多一个月就过去了,我还是不能习惯这儿的生活。苦,我倒是不怕,我是在农村长大的,多苦的日子我都挨过,七一年县里搞围海造田大会战时,为了堵堤,我整整一个星期没合过眼。我是不习惯这儿的寂寞和荒芜,岛上的人除了吃饭和睡觉,似乎再没有别的事可干了。一日三餐我都在海泉家搭伙食,虽粗茶淡饭,却使我免了许多的烦恼。
 
   村里人并不热心办学,既然是上面派来的教师,我总不能无所事事,在海泉的帮助下,学校算是办了起来。没有课室,没有桌椅,我只能在大榕树下挂上一块海泉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木板,漆上桐油权当黑板教十几二十个七八岁十一二岁的孩童认上几个字,以聊尽自己的职责。村里人重男轻女,女孩子是不能来上学的,就是男孩子,也一时来,一时不来,我也懒得理。反正,我也不打算在这儿能呆得有多久。月牙儿岛风声涛声,鸡鸣狗叫之外,破天荒地出现了读书声。这天上午,我在榕树下教孩子们唱歌:
 
   “青青小松树,
 
   生长靠太阳,
 
   战胜冰和雪,
 
   挺立在山岗。
 
   我们红小兵,
 
   生长全靠党……”
 
   孩子们走腔走调的歌声,竟吸引着村里人,他们都觉得新鲜,不时到一旁观看。渐渐的,村里人和我也有些来往了,不过,和我最合得来的还是海泉。
 
     海泉长得高大英俊,为人又直爽,村里人都很喜欢他。他从小就跟着父亲出海打鱼,还不会走路就懂得游泳了,辨暗涌,寻鱼路,撒网叉鱼,他更是样样在行,年纪轻轻就成了村里最有名望的渔老大。当然,村里人津津乐道的不仅仅是他有一手捕鱼本领,而是他的一身胆量。前些年岛外还有些人摇着船来这儿收渔人的海鲜,但后来这一带海域出了一帮海匪,据说是因为陆上经常搞运动,一些人被逼得走投无路,生活无着,就铤而走险。他们三五成群驾着小船装成打鱼的样子,一遇上渔船,他们围堵上来抢劫,甚至杀人越货。虽然渔人长年风里不浪里去,但毕竟谁也不愿冒着被丢下海去喂鲨鱼的风险去大陆。可渔岛的衣食杂用都得从大陆上运来。一个月不上大陆,全村就要断了口粮。们人都忧心忡忡。海泉自告奋勇,独自一个人摇着船把各家人的鱼干杂货送到镇供销社换柴米油盐。不想才走出不到几里,突然有三四条小船向他围了过来。不用说,又遇上海贼了。海泉见已被四面围住,跑是跑不了了,他干脆停了下来,操起把鱼叉。不一会,海盗围得近了,三四个海贼要跳过来抢劫。海泉却也不惧,他从小就跟着父亲学了一手好武艺他凭着一把鱼叉,硬是几个海贼打下海去。直到这些海贼苦苦求饶,海泉才饶了他们。自此,那些海贼只要一听说是海泉,就再也不敢上前打劫,海泉也由此声名大振。渔人生下来就与大海作伴,在风浪里讨生活,他们敬鬼敬神之外,就是敬好汉。周围渔岛的人一提起海泉,无不竖起拇指称赞他是好汉,所以岛里的人都很敬重他。在岛里除了祖公,甚至连队长德明叔都比不上海泉和声望高。
 
   海泉英雄了得,很多女孩子都爱慕他,但他已经过二十岁了,还没成家,这在岛上是不多见的。这天吃晚饭,海泉三下两下就把饭扒进了口,嘴一抹就出去。我说:“阿泉,有事?吃饭这么快。”
 
     海泉含糊的应了声就走了。我问海泉妈:“大婶,阿泉已经过二十岁了,怎么还不讨媳妇?”
 
   海泉妈道:“唉,都有是阿泉命不好,他十岁时就和德海的女儿订了亲,只是……她才十二岁还不到就得了大病,结果她就去了……要不,我现在早抱孙子了。”
 
     “哦,”我说:“村里好女孩子多的是,你怎么不替他说上一门亲事?”
 
     海泉妈道:“我也托人说了几个,他都不肯,不知他想的什么。我急他不急,田先生,你好好劝劝阿泉,我想抱孙都想得快疯了。”
 
     我道:“大婶,婚姻是关系到个人的终身大事,急也急不来的。”
 
     海泉妈抹着眼道:“他不急,怕他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我说:“阿泉不会,很多女孩子都中意他呢。”
 
     海泉妈笑道:“要说阿泉,村里的后生也真没有一个比得上他的。”
 
     我说:“海泉一定会找到一个好媳妇回来的。”
 
     “望是这样望。”海泉妈说。
 
     吃过饭,我刚回到庙里,有个小孩在门外叫:“老师----”
 
     我出来一看,是海强。我问:“什么事?”
 
     “我姐叫我拿几个鹊鸪蛋给你,姐说,你做先生的很辛苦,吃了它大补身子。”海强双手捧着几个鹊鸪蛋说。
 
     “你姐?”
 
     “我姐叫来娣。”海强说,他向身后望了望。
 
     我随着他的眼光望去,果然见榕树后有一个女人,年龄约莫二十一二岁。她见我望来,忙向树后一闪。“替我多谢你姐。”我接过鹊鸪蛋说。
 
     海强一蹦一跳的走了。我坐在床上剥着蛋吃,蛋是用火灰煨熟的,真香,看来来娣花了不少功夫。渔岛人真纯朴,真好,我想。
 
     天又闷又热,蚊虫又大又多,正象人们形容的,三个蚊子一碟菜,屋里呆不住,我拿着收音机,沿着小路向村外走去。此时天才擦黑,还没到八点,可村子里已一片寂静,没有一点灯火,村民们还遵循着日出而作,日手而息的古老传统,吃过晚饭就歇息了。好在月光还皎洁,照得地上白晃晃的,我边听着收音机边随意散着步,忽见住在村西头的阿兰从沙滩向村子里走来。阿兰十八岁了,长得也十分漂亮,我听海光说过,渔岛三枝花,谁人见了谁人爱,阿春阿兰和来娣,个个赛似珊瑚花。果然不假,来娣我还没和她面对面的见过,但阿春和阿兰我是见过的,她们果然是美貌如花。“田先生,还末歇呀。”阿兰见了我,她叫。
 
     我问:“都这么夜了,你还去哪儿?”
 
     “哦,”阿兰有点慌乱地说,“老弟海明准备赶海,他是第一次,我找些苦艾叶给他带着。”
 
     海明是她弟弟,今年十六岁了,按岛上的习俗,第一次赶海的人身上要扎着几棵苦艾以避邪。我说:“天都这么黑了,找得着么?”
 
     “天上有月母呢。阿兰说,“好夜了,我要回去了,要不,我妈会急的。”说罢她急急脚走了。
 
      我知道她是怕和一个男人在路边说话,人们见了会说闲话。我摇摇头,也说不清这儿的女儿家是开放还是保守。我也正要回去,前面又有个人向村子走来,我忙闪到路边树下。那人走近,是海泉。我觉得奇怪,他和阿兰一前一牛都从一个方向回来,莫非他们----“阿泉。”我叫。
 
     “谁?”海泉问。
 
     “我。”我走出来。
 
     海泉见是我,他说:“是你?吓了我一跳。”
 
     我笑着说:“不做亏心事,怕什么。”
 
     “这么夜了,你还不上床休息?”
 
     我说:“蚊虫太多,哪睡得着。”
 
     “烧点苦艾可驱蚊。”
 
     我问:“阿泉,你是和阿兰幽会的?”
 
    “嘘——”海泉紧张地望望四周,“别说这么大声。”
 
     我笑了:“大家都睡了,这儿没有其他人。”
 
     海泉很严肃地对我说道:“田明,我和阿兰的事,你千祈不要对人说。”
 
     我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和阿兰都不小了,谈婚也是很正常的,怕什么样人知道。”
 
     “你不知道。”阿泉再次叮嘱我道,“你莫要多嘴讲人家听。”
 
     我道:“我不会说的。”海泉这才放心走了。我觉得奇怪,渔岛的男女,只要订了亲,到了十六七岁,虽然还未正式过门,他们都会不怎么避人眼地做爱,直到女方肚子隆起来时,夫家才欢天喜地地把女人娶回家去。海泉和阿兰真心相爱,又怕什么被人知道呢?不过,见海泉和阿兰相好,我也为他们高兴。
 
                     四 
 
     小渔汛到了,村里开始忙碌起来,男人们准备赶海捕鱼,女人们都做作男人出海前而要准备的各种物事。孩子们也不来上学,我只好给他们放假。早晨,整个小岛处处飘香,家家都做了丰盛的饭菜。吃过饭,人们给赶海的渔人送行,我也远远的跟着村人到岛的南端给赶海的人送行。长月形的渔岛,这儿凹了进去,形成一条宽十余米,深二三百米的港汊,两边是高高的礁石,挡住了东来的风,也拦住了南来的浪,成了一个很好的天然的避风港,渔船出海归来,都停泊在这儿。我不是本村人,自然不会靠前去趁热闹,只是远远站在山稔丛中,望着他们出行。停泊在港汊里的渔船,高高的桅杆,一字儿排开,颇为壮观。船头上,渔人燃起了香,众人都跪下来,“妈祖菩萨,保佑我们的亲人一路平安,保佑我们的亲人满仓回归。”村人们便祈祷边拜着。“喔喔喔----”随着一声螺号响起,渔船升帆缓慢地向大海驶去,领头的,自然是海泉。我站在土坎上向他挥着手。
 
     渔船远去了,人们也散去了,我望着天海相连的尽头,十数点白帆在太阳底下泛着点点的亮光,那是一幅多么写意的海岛景色。直到船帆淹没在天色里,我才懒洋洋的坐在石块上,随手摘了一朵开得正浓的山稔花放在鼻子里嗅着。这一片山稔林长得很茂盛,从这儿一直到南端的后海滩,长长的一大片。此时,正是花开时节,山稔林有如花的海洋,红的白的花在阳光下况相绽放,甚是好看。它是村里的禁地。听海泉说,月牙儿的祖先几百年前也是大陆海边人。一次祖先出海打鱼,不想突然遇上了风浪,船被掀翻了,祖先掉进了海里。好在祖先抱着一块破船板,在波涛汹涌的海里逐波随浪,不知漂流了多少个日夜,眼看就要毙命之际,一股海流把他推上了这荒无人烟的小岛。祖先挣扎着爬上了岸,可他又饿又乏,在这荒无人烟的小岛里虽没被淹死,却也得饿死。也许是妈祖有灵,岛上结满了熟透了的山稔果,祖先靠着这香甜无比的山稔果才得以活命。祖先把山稔果看成妈祖的乳汁,并立下了一条规矩,他的后人永远不得砍伐于他有活命之恩的山稔林。岛上所有的荒地都被村民种上了番薯或青菜,而只有这后沟长一大片山稔林没人开垦,连岛里的顽童都很少到山稔林里玩要。
 
   “先生。”不知几时一个年轻女子背着草萁箕来到我面前。
 
   我应了一声,说:“打猪菜呀。”
 
   她点点头,我正要走,她又道:“我叫来娣--”
 
   “哦,你是海强的大姐,海平的老婆。”我望着她,她果然长得秀丽,不愧为三枝花之一。我说,“多谢你给我送鹊鸪蛋。”
 
     “先生你真好记性。”来娣无话找话说,“这儿离村子远,你不要迷了路。”
 
     我说:“不会的,你忙你的吧。”
 
   “先生……”来娣欲言又止。
 
   我问:“有什么事?”
 
   来娣摘下草箕,在我面前坐下,红着脸说:“想同你坐坐。”
 
   我说:“别误了你做活。”
 
     “误不了的,我活儿做完了。”她望了望四周,低垂下头,不作声了。我望着她,她涨红着脸,显得娇俏可爱。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胸前的纽扣没有扣上,露出她半个酥胸来,隐隐约约可看见她大半个的乳房,我连忙把头扭向一边。好一会,来娣不作声,我道:“没事,我走了。”
 
   来娣一把拉着我急切地说:“先生,我给你睡……”
 
   我吓了一跳,这是什么风俗?我知道这儿的女儿家很早熟,订了亲的男女做爱也很随便,但一个大姑娘赤裸裸的向男人求爱,我还是闻所未闻。我还未来得及作声,来娣一把撩开了衣襟,露出她白皙皙的胸脯来,急切的说:“你睡我,你睡我……”她圆鼓鼓的发育得很好的乳房,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在不颤动着。我快二十岁了,还是第一次看见女人的胸部,但此刻我却被她这种大胆放纵吓怕了,此刻就是给我一个水缸作胆,我也不敢和她做那事。何况,她的男人前脚才出海,我就睡他的女人,多不道德。还没容我开声,她已解开了本就宽松的裤头。这儿的人没有穿裤衩的习惯,她整个下身都全部露了出来。
 
   我吓怕了,“你疯了?”我说,要走。
 
   来娣却拉着我不放,非要和我做那事。“不要怕的,这儿没有人。海平赶海了,没有人会知道的。”
 
    我已吓得有点魂不附体了,甩开她的手。来娣抬起头近乎哀求的望着我说:“田先生,我求求你了……”她小声地哭了。
 
   “莫哭,莫哭。”我吓得忙捂着她的嘴,怕别人听到她的哭声,那时,真是跳下黄河也洗不清了。这儿的女人,都很封建很保守,而来娣却如此放荡,实在不可思议。
 
     她喃喃道:“我月事都正常,我不可能不会生仔,我不可能无仔生……”
 
     我一头无绪,越发惊恐。
 
   来娣还是抽泣着,“你不肯睡我?”她失望的问。
 
   我不敢作声,来娣见我确实不肯和她做那事,她悻悻地扣好衣襟失望的走了,望着她的背影,我突然血气冲动,下身那根东西硬崩崩的顶了起来,真想叫住她,可我还是没有作声。我狠狠敲了一下自己的头壳,骂道:“你真没用。”
 
            五
 
   第二天早晨,我到井头洗脸,正好遇上来娣挑水,两人相遇,我脸一下子红了,她却怨恨的望了我一眼,低着头,挑着水匆匆走了。海强几天也不回来上学了,我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又不敢问。
 
     村子里少了男人,一时寂静了许多。自从渔人出海后,到妈祖庙烧香念佛的人更多,庙里整日烟雾缭绕,一阵阵的烟火味,熏得人透不过气来。村里人总把我当作外来人,我和他们格格不入。海泉出海了,我就更加孤独。村里的婆娘们盼星星盼月亮般盼她们的男人回来,我也盼着海泉快回来。人在寂寞时特别想家,日落时分,我来到沙滩,坐在石块上,望着海那边的天空,想着家乡的父母兄弟。潮水一波波的涌上来,又一波波的往后退,每一波都比前一波退得更远。沙滩也越来越大了,越来越开阔了。洁白的沙滩,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着白白的光亮。沙滩的远处,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和不能出海的老人在拉着围网,他们弓着背,拉着纤绳,把沙滩踩出两行深深的沟。看他们吃力拉绳的样子,我更是想起了在海那边不远的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这时,阿春背着一个鱼篓向我走来。自从那晚游神后,我却一直没有再见到她,没想到会在这儿和她碰上。来岛上为么多天,我还是第一次和她面对面,而且是在白天,比那晚在火光下看得更清楚,更真切。刹时,我只觉得眼前一亮,真有篷荜生辉的感觉。我高兴得叫道:“阿春。”
 
   阿春道:“你识得我?”
 
   “那晚游神我就认识你了。”我说。阿春虽穿着黑布麻衣,但她十分漂亮的脸,搭上美丽的双眼,好看的鼻子,和那樱桃般的小嘴,一切都是那样的和谐和美妙,还有她那衣服遮掩不住的挺拔的胸脯,以及她那美丽的身材,用沉鱼落雁来形容她的美一点也不为过。我惊叹造物主的神奇,竟然造出个这样美妙无比的美人儿来。我望着她一时呆了,阿春问:“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来,讷讷地说:“你真是太漂亮了。”
 
   “你别诳我,我不过是一个渔女。”阿春说。
 
   “不,”我说,“你是我见过的姑娘之中最美的,真的,我不骗你,在城里也没见过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呢。”
 
   阿春脸红了,但我看得出,她也觉得高兴。
 
     “你们陆上人就是嘴巴甜。”阿春说。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说。
 
     阿春微微一笑,显得更加美丽。她从鱼篓里拿出一个色彩斑烂的小螺壳递给我道:“送给你,田先生。”
 
     “多谢了,阿春姑娘。”我接过小螺壳,高兴地说。
 
     “天黑了,该回归吃晏了。”阿春说。
 
     我真想和她多呆一会儿,说:“不能再坐一会儿,我们说说话么?”
 
   “不了,回得迟,祖公又要说我的啦。”阿春说。
 
   我站起来道:“我们走吧。”
 
     阿春道:“你先走,我迟回儿再走。”
 
     “怎么?”我问。
 
     “被人看见了不好。”阿春说。
 
     我有如被泼了一盆冷水,心情一下子坏到了极点。我说:“你先走吧。”
 
     阿春走了。我一个人呆呆的坐着,我真不明白这儿的女孩儿,既有象来娣这样大胆放荡的,又有象阿春这样保守的,真让人不可理喻。
 
     几天后渔人赶海回来,人人都满载而归,又是一个丰收时节。人们象过节一样欢乐,家家户户都忙着把鱼剖净或腌制或晒干,屋前路边,都挂满了和凉满了大大小小的各种鱼干,整个渔岛飘满了浓烈的鱼腥味。这是欢乐的时刻,也是渔人最感充实的时候。有了这些陆上人稀罕的红鱼、鱿鱼等干鱼货,一年的衣食就有了着落了。这几天,我都到海泉家帮手,海泉捕的鱼又大又多,堆得象小山一样。我说:“海鲜运到大陆去,卖价更好。”
 
     “你说得不错,可镇供销社嫌水路远难行船不肯来,又有什么办法?”海泉说。
 
     “你们为何不自己运去?”
 
     “我们?运到镇鱼都臭了。再说,每年这个时候都很多海贼打劫,危险得很。就算你运上去了,一不小心,就被当作投机倒把拉去坐监了。七叔前年运一筐鱼去镇,还没卖出几斤就被拉去关了两个多月。”
 
     我想想也是,大陆处处搞运动,整得人心慌慌,而这儿虽穷,但还算安稳。
 
    吃过晚饭,我才走出门,海泉跟了上来,“田明。”
 
     “有事?”我问。
 
     海泉看了看四周,压着喉咙说:“你告诉阿兰,说我在海边等她。”
 
     我说:“你不会自己找她?”
 
     “嘘,别这么大声。”海泉说,“我几天没见着她了。”
 
     “好的,我就做你的牵线人吧。”我说。
 
     “你别让人知道是我叫她的。”海泉叮嘱着。
 
     我摇摇头,他们两个相恋又怕有知道,真不知他们搞的什么鬼。我来到阿兰家,阿兰妈仍在腌着鱼,我道:“大婶,还没干完呀?”
 
     “是田先生呀,差不多了,屋里坐坐。”阿兰妈抹着手说。
 
     “不了,大婶,阿兰在家么?”我说。
 
     海龙不知从哪儿走了出来,他问我:“你找阿兰有什么事?”
 
     我没想到会在这儿见着海龙,我愣了一下,正要说是海泉找她,忽然想起海泉的叮嘱,我忙道:“哦,我、我一条衫破了个洞,想叫阿兰帮手补补,我听海田说,阿兰最会补衣服了。”
 
     这时,阿兰走了出来,“谁叫我?”
 
     “是我,想麻烦你帮我补补衣服。”我说。
 
     “你衣服呢?”海龙恶声恶气的问。
 
     阿兰连连向我使眼色,我不知她什么用意。我说:“我怕阿兰没空没带来。”
 
     阿兰道:“田先生,我跟你去拿。”
 
     海龙道:“我去。”
 
     我说:“怎好麻烦你,海龙。”
 
     阿兰冷笑道:“你去好啊,你去呀。”
 
     海龙道:“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呢,我不去了。”
 
     我和阿兰向我的茅屋走去。海龙在后面恶声恶气地骂我:“你这外来狗,别多事。”
 
     阿兰说:“他就象条跟尾狗,这几日一直守着我家门,害得连半步都走不出去。”
 
     我疑惑的问:“他怎么要守着你?”
 
     “谁知他发了什么癫。”
 
     “你和海龙是不是----”
 
     “别说他了,一提起他来我来火。”阿兰恼火地说。
 
     拐了个弯,我说:“阿泉让我告诉你,他在海边等你。”
 
     “多谢了。”阿兰望了望身后,飞快地向海边跑去。
 
     一身的鱼腥味,我提着木桶,到井头打水,还未回到我的茅屋,海龙就把我拦住了:“阿兰呢?”他嗡声嗡气的问。
 
     我说:“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跟着她的尾。”
 
     “她不是和你来拿衣服补么?”
 
     “她拿了衣服就回去了。”
 
     “胡说。我一直在她家里等,都没见她有影。含家铲,你搞了什么鬼?”海龙骂着。
 
     我有点恼火,说:“海龙,你不要骂人。”
 
     “你这外来狗,我还要打你呢。”海龙挥拳要向我打来。
 
     幸好海平正好路过,他喝道:“海龙,你做什么?”
 
     海龙才悻悻的走了。“你怎能么和他吵架了?”海平问。
 
     我说:“我没和他吵,我叫阿兰帮我补衣服,他就要打我。”
 
     “嘿,这么小心眼,无怪阿兰不喜欢他。”海平耸耸肩走了。
 
     阿兰和海龙是什么关系,我疑惑了。
 
     中午,我到海泉家吃饭,不见海泉。我问海莲:“阿泉呢?他不吃晏?”
 
     海莲道:“我哥要上镇呢,他早早吃过了。他问你要捎些什么?”
 
     “他人呢?”我问。
 
     “在海滩上修船。”
 
     我抓起两条蕃薯就走。“不喝碗粥?”海莲问。
 
     “不了,早上吃了几个艾糈,肚还胀胀的。我走你哥去。”
 
     来到海滩走走,海泉正在修船,我走过去。“吃过了?”海泉问。
 
     我道:“吃了。你要去镇?”
 
     海泉点点头道:“送些鱼货到供销社。你要不要给家里寄点什么?沙虫干,鱿鱼干,我家里还有些。”
 
    “算了。”我说。我知道,这些东西都是渔岛人用来换取日常生活用品的。平时,他们也都不怎么舍得吃。
 
     “你要带些什么回来?”海泉又问。
 
     我说:“你到供销社帮我买几节电池,再买瓶墨水。”
 
     “好的,我都记下了。”
 
     阿泉低着头忙着干活,我望着大海,湛蓝湛蓝的海面不见一片帆影,只有十数只海鸥在海面觅食。海滩那边传来了渔家女的歌声,想是她们边在挖沙虫边在唱歌,只是几丛礁石挡住了视线,看不见唱歌的人。“鸡角仔,鸡角哥,飞去菜园吃菜秧,飞去南山吃竹籽,飞去海南吃槟榔;阿哥仔,阿哥兄,摘回槟榔妹心欢----”
 
    我问:“这叫什么歌?很好听,曲调很优美。”
 
    海泉说:“不知道,都是从上辈老人那儿学来的,谁知什么歌名。”
 
    我说:“我也是本县人,和海田是隔离公社,但和你们这儿相比很多风俗习惯都不同。”
 
    海泉道:“我们渔岛人哪能和你们陆上人家相比。”
 
    “阿哥仔阿哥兄,阿哥出海可想娘(女人)?妹儿在家忙碌织网,渔网眼眼栓哥心----”歌声又起了。我说:“谁唱歌,真好听。”
 
    “不知道,女孩儿家都会唱。”海泉说。
 
     我想起那晚来娣的事,问:“阿泉,你们这儿的女人很多才十五六岁就做了母亲?”
 
   海泉抬起头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嘛。我们渔人经常要和风浪打交道,谁知什么时候会喂了鲨鱼,结婚早,生孩子早,也没有什么出奇。不象你们陆上人家,到了十八岁才嫁人。”
 
   “那她们很随便和人做那事了?”我问。
 
   海泉脸红了,他说:“乱说。这儿的女人不是订了亲的,或者是真心相好的,她们是不会随便……”
 
     我道:“海强几天没来上学了,昨天我去他屋,见来娣和她妈两个抱着一齐哭----”
 
     “咳。”海泉叹了一口气,说,“来娣和海平结婚也有四五年了,她一直没能生养。海平急了,说她是石女不能生养,不能传宗接代,要休了她哩。”
 
    在渔岛,女人被夫家休掉,命运都是很悲惨的。我这才明白,来娣那晚为何要和我做那事。一定是感到很委屈,她不相信是自己不能生养,也许她认为是海平不行,才没能让她怀上孕。她不愿让海平休掉,于是想到了找人借种。找人借种,找村里人当然不行,而我是外来人,她想到了我……我拒绝了她,对她来说,不知是祸是福……
 
     我说:“来娣不能生育,责任未必全在她,他们可以到医院捡查呀。”
 
     “没用的。”海泉说,“六婆给了不少偏方来娣服,都没用。”
 
     我说:“不能生养就要休了她?太不公道了。”
 
   “不能生养,要这样的妇人干啥?”海泉说,“我们渔家人整日与海打交道,说不准几时会葬身鱼腹,所以我们都很看重传宗接代。”  
 
   “哦……”我正要说话,这时阿兰扛着把锄头走来了。   
 
   “田先生,你也在这儿?”阿兰同我打着招呼。
 
   我道:“挖完沙虫回来了?”
 
   “挖了一些。阿泉要上镇,我想托他帮我到供销社捎些东西。”阿兰说。
 
   海泉望了四周一会,紧张地说:“你怎么现在就跑来这儿----”
 
   阿兰说:“到处都没有人。”
 
   从他们两人的神态中我看出他们一定是对恋人,我识趣地说:“我先回去。”
 
   “田明,你不要走啊。”海泉叫我。
 
   我说:“我不阻你们了。”我走了。
 
   我还还走出多远,他们两个就躲在礁石后面了。
 
                    六
 
     海泉爱阿兰,阿兰也爱海泉,他们本是地设地造的一对,可正如我所疑惑的那样,阿兰已有了夫家。原来,阿兰还未出世时,阿兰爸和海龙爸一起喝酒,喝得高兴,阿兰爸指着还阿兰妈才七个月的肚对海龙爸说,如果是女儿,就嫁给海龙,一场姻缘就这样定了下来。在海岛,女儿家的婚姻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出口就不能再反悔的。海泉和阿兰相好,虽然他们很小心,但渐渐的在村里还是传了开去,这可急坏了海龙。海龙也已二十岁了,别人在他这般年纪早已有两三个小孩了,可他还未能同阿兰成亲。别说成亲,他就是想和阿兰亲热,阿兰也不肯。别的人若是订了亲,到了十五六岁,即使没有圆房,也可随意做爱,可海龙甚至是连同阿兰讲句话的机会也没有。阿兰见了他,不是扭头就走,就是不埋不睬,气得海龙直跺脚。尤其叫他气愤的是,阿兰见了海泉,不但有说有笑,而且风情万种,尤其是他听得一些风言风语,说阿兰和海泉十分的亲热,只怕是自家的婆娘已被人占了先,海龙更是怒从心头起,火在胸中烧。海龙几次提出要成亲,要把阿兰娶进门,但都被阿兰拒绝。海龙气爆了肚。他倒不怕阿兰会赖婚,她死鬼阿爸既然把她许配给了他,阿兰无论是生是死都是他海龙家的人了,只要他不休了阿兰,任阿兰有多大本事也只能做他的老婆。他怕的是阿兰做出什么越轨的事,这样,他不仅名誉扫地,被人们看不起,指着背脊骂,更主要的,阿兰还会受到族规的严惩。海龙下了决心,一定要占有阿兰。自家的婆娘自然是自家骑,哪容别人占了去?再说,生米做成了熟饭,纵然阿兰不喜欢他也得嫁给她了。
 
     海龙这样想,自然就要找机会这样做。这天傍晚,海龙见阿兰在地里给薯苗锄草,他悄悄的缀了过去。阿兰哪知海龙在一旁躲着,她锄草热了,脱了衫,只穿着一条短短的小褂,风一吹,她挺挺的胸脯几乎全露了出来。海龙见了,猛的在后面猛的扑上去,搂着阿兰就要亲热。阿兰吃了一惊,见是海龙,她就气了,死命的挣扎,口咬手抓脚踢,才挣脱海龙的纠缠。阿兰发疯似的举起锄头向海龙劈去,海龙吓得抱着头飞也似的逃走了,阿兰气得伏在地上直哭了好久。
 
   海龙逃回家,越想越恼火,即刻要他妈去向阿兰妈提亲。 
 
     海龙妈来到阿兰家,对正在生火做饭的阿兰妈说:“亲家母,下月初二阿兰就得和海龙完婚了……”
 
   阿兰妈说:“这么匆忙?我们家还没准备好……”
 
   “我们穷人家也用不着什么准备,他们两个年纪也不小了,早该完婚了。”海龙妈道。
 
   “初二不是好日子呀,他们两个办喜事得择个好日子。不是说今年是盲年么……”
 
   海龙妈阴沉着脸道:“择好日子?只怕择了好日子,阿兰已是人家的……我说亲家母呀,你也好好教教女了,都十七八岁了,又有了夫家,还不知道避忌,成日和一些男人疯疯颠颠的。”
 
   阿兰妈说:“亲家母,你说的哪里话?”
 
   “不是我好说你呢,人们家都这样说。阿兰和海泉……你们家不要脸,可连我们家的脸也要丢尽了,阿兰再不过门,真不知她个死女包会做出什么事。好了好了,还有大半个月阿兰就得过门,不能再拖了。”海龙妈说着,扭着屁股走了。
 
   阿兰刚从门外来,她一见海龙妈走出去,脸色就变了,忙进屋问:“她来这儿干啥?”
 
   “她要你和海龙半月后就完婚。”阿兰妈说。
 
   “妈,我不嫁他。”阿兰喊着。
 
   “囡,我知你不喜欢海龙,可你的死鬼老窦早早就把你许配给了海龙,你早已是他家的人了,还有什么法子?”阿兰妈抹着眼泪说。
 
   “妈,我不嫁给他,我不嫁给他……”阿兰哭着。
 
   “囡,我们是不能悔婚的,认命……”
 
   “为什么不能悔婚?我不喜欢他就不嫁给他。”
 
   “那是要被人指着子自脊梁骨骂的,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再说,你早是海龙家的人了,生死也只能由他说了算。”
 
   “我嫁猪嫁狗也不嫁给他……”
 
   “死女包,你真是……”阿兰妈骂。
 
   阿兰哭着跑了出去。阿兰妈跪下来,双手合十喃喃说道:“大慈大悲的妈祖菩萨,保佑我们吧,大恩大德的妈祖菩萨,保佑阿兰千万不要做出什么事来……”
 
     我听说海龙妈向阿兰提亲,也为海泉着急。可连续几天我都没见海泉,我知道他一定是为他和阿兰的事苦恼。傍晚,我才进海泉家,海泉妈就对我说:“田先生,你去劝劝阿泉,他一日没吃饭了。”
 
     “我去找他?”我说。
 
     海莲说:“你知我哥在哪儿?”
 
     “知道。”我说。
 
     海泉妈从锅里掏出几条红薯说:“你给他带去充充饥。”
 
     来到沙滩,果然不出我所料,海泉坐在礁石旁,两眼呆呆的望着大海。“你一整天不回去吃饭,你妈担心你呢。”我说。
 
     “我没事。”海泉望着我,愁眉苦脸地问:“田明,你说该怎么办?”
 
    我问:“阿兰的事?”
 
      海泉点点头。我说:“她和海龙只是订了亲,还没有到公社登记,不算正式夫妻----”
 
   “登记?什么登记?”海泉问。
 
   我说:“婚姻法规定,要到公社登记才算是合法夫妻,没有登记,就不算是夫妻,阿兰还有爱的的权利,你也有爱她的权利。”
 
   “我们这儿从来都不用登记的。”海泉说,“阿兰未出世时,她爸就把她许给了海龙,可阿兰就不肯认这门亲事,她说除了我,她谁也不嫁……”
 
   “订亲还不是正式夫妻,不受法律保护的,你和她都有恋爱和结婚的自由……”
 
   海泉打断我的话说:“我们渔人,从来都是牙齿当金使,说过的话,就如吐出的口水,收不回来的。”
 
   我问:“不能反悔?”
 
   “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能反悔。”
 
   我笑了:“阿泉,你不要太认死理,不到公社登记领结婚证都不算是夫妻……”
 
   “在大陆或许会是这样,可在我们这儿有谁去登记的?不也过了一世……”
 
   我说:“婚姻大事,是关系到自己一生幸福大事的,怎能由父母说了算?”
 
   “不是父母说了算,难道还得由自己说了算?”海泉问。
 
   “当然。”我说,“当然是自己作主。”
 
   “我们这儿从来都是父母说了算的,只要订了亲就是夫妻了。谁也不能反悔的,否则不但要受妈祖的惩罚,还会被人看不起的。”海泉说。
 
   “这就是说,阿兰已经是海龙的老婆了,谁也改变不了了?”我说。
 
   海泉点点头。我说:“阿泉,这是你们终身大事,你勇敢些。自由恋爱自由结婚,谁也不能强迫你们的。”
 
   海泉摇了摇头:“没用的……”
 
   “怎么会没用呢。”我说。
 
   “你不了解我们村里的情况。”海泉说。
 
      我道:“你就不能勇敢些,冲破这些封建陋习,争取自己的幸福么?”
 
     “你不知道。”阿泉说,“我们渔岛自古以来讨老婆就非常难,所以,我们最恨的就是抢人老婆的人。”
 
     “那你——”
 
   “唉--”他长长的叹了口气,说:“最难办的是阿兰已经有了……”
 
   “阿兰有了?有了什么?”他说的没头没尾,我一时听不明白。
 
   “她……她有、有了身孕……”
 
   “是你的?”我问。
 
   海泉低着头,轻轻点了一下,喃喃地说:“都怪她,硬硬要我——”
 
     我说:“这你就麻烦大了,你又不能把她娶回家,两人成亲。”
 
   海泉痛苦地说:“那当然不行。”
 
   我说:“那你也只好放弃她了,由得她嫁给海龙。”
 
   “问题是阿兰……被我破……了身……”海泉说,“你不知道我们这儿的规矩,女人偷汉,是要受到族规的严厉处罚的……”
 
   “怎么个处罚?”我问。
 
   海泉许久才从牙缝里嘣出两个字:“海祭……”
 
   “海祭?”
 
   “就是沉海,装进猪笼里沉海……”
 
   “啊?”我吓了一跳。想起那晚没有幸好没有和来娣做苟且之事,“这太可怕了。”我说。
 
   “我就是为这事苦恼着。阿兰已经有了两个月了……怕不用多久就会被人看得出来……你说我怎办是好?”
 
   我问:“你爱阿兰么?”
 
   “当然。”他点点头。
 
   我说:“如果你真的爱她,为了阿兰,为了你们的爱情,你们私奔,离开海岛,到大陆上去,寻求你们的幸福。”
 
   “私奔?”海泉摇摇头,“不行。我活了二十多岁了,从来没有离开过岛一步。再说,私奔是要受到妈祖遣责的,还要从族谱里除名,这样,我们全家人都抬不起头做人了。再说,我们渔人的根就在这儿,我怎么能离开它。”
 
   我急了:“不跑出去,你们又能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海泉说。
 
   我想了想说:“这样吧,找个机会带阿兰出海,到公社卫生院打掉胎儿。”
 
   “打掉胎儿?”海泉沉吟了一会,说,“也只能这样了,只是不知阿兰肯不肯……”
 
   “不肯都要打了,不然你们怎办。”我说。
 
   “可我还没上过县城,不知医院……”
 
   我说:“到时我和你们一起去,我会托同学帮你弄来证明的。”
 
   “好吧。”海泉似是松了一口气。他又道,“我几日都见不着阿兰----”
 
     我问:“海龙一直在阿兰家守着她?”
 
     海泉点点头。我说:“我试试看能不能叫她出来。”
 
     海泉道:“若叫得她出来,你告诉她我在后沟滩礁石上等她。”
 
   后沟海滩那儿有一大片礁石,岸上长着茂盛的山稔林,可真是男女幽会的好地方。我说:“你真会挑地方。”
 
     我回到村里,却不敢去叫阿兰,海龙一定不会让她出来,我得先想办法调开海龙。我边走边想着法子,差点和拿着水烟筒朝祖公屋的德明叔撞了个满怀。“田先生,有事这么急?”
 
     我灵机一动说:“队长,海龙妈肚痛得厉害,海红到处找她哥呢。”
 
     “海龙不是在阿兰家么?”德明叔说。
 
     “队长,你转告他回去看看。”
 
     “这死仔包,没娶新娘就望了老娘,整日守在阿兰家。”德明叔转身向阿兰家走去,我躲着跟在后面。不一会,见海龙急匆匆的跑回家去。我忙走到阿兰家门口。轻声声叫:“阿兰,阿兰。”
 
     阿兰走出门,我道:“阿泉在后沟滩等你,快去。”
 
   阿兰一路小跑走了。我很为海泉和阿兰悲哀,两人既然真心相爱,为什么不勇敢地冲破传统陋习,光明正大地追求自己的幸福呢?
 
             七
 
   海生嫂一连生了五个女儿,第六胎,她终于生了个儿子。儿子满月,海生摆下了满月酒,宴请全村。响午才过,宴请就开始了。海泉来叫我,“到海生嫂家里喝满月酒去。”
 
   我说:“空着手,没有礼物,再说我和他们也不是很熟,不去了吧?”
 
   “不行。”海泉说,“全村的男人都要去的,不然,人家会说你看不起他们。那很受人忌。”
 
   也是,在渔岛,除了妈祖诞辰日、过年之外,怕没有什么会比娶新娘和生仔更重要的事了。渔岛人从来都是重男轻女,生女会受家公家婆的白眼,生仔就摆喜宴宴请全村的有。海生嫂一连生了五个女儿,现在终于生了个儿子,那份高兴,那份隆重自不必说,村里人也都替他高兴。我若不去,显得生份不说,若他以为我看不起他们,不给他们面子,那就不好了。我跟着海泉来到海生家,全村的男人都聚集在他家门前了,没有桌椅,众人席地而坐,菜肴都是鱼和肉,不多,但在渔岛上也算得上是丰盛无比的了。看来,海生已把所有积蓄都花在这儿了。人们举着泥碗,大口大口地喝着劣等的木署酒。海平举着碗向我劝酒:“田先生,喝了。”
 
   我想起来娣的事,有点心虚,摇摇手说:“我不会……”
 
   “先生是看不起我们这些渔佬粗汉,才不肯和我们喝吧。”海平不高兴的说。
 
   “不,不,不,我……”我忙向海泉求救。
 
   海泉道:“我们渔人讲的是真心,向你敬酒是敬你,你不喝就是不给他面子。好歹你喝上一些。”
 
   我只好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又苦又辣,直呛得我喘不过气来。海平却不依,还要我多喝几口,海泉道:“你们别为难他了,我代他喝。”
 
   海龙却走过来说:“阿泉,你由他喝,待会我才和你比试。”
 
   我只得又喝了一口,两口酒下肚,我已有点头晕,忙夹上一块肉吃。海龙一连喝了三碗酒,抹着嘴对海泉道:“到你了。”
 
   海泉望着海龙,也干了三碗酒。“好,再来。”海龙说。这时,海生嫂抱着娃儿起出屋,来到祖公跟前。祖公把两毛钱塞进娃儿的衣袋里,说:“好个娃儿,天庭饱满,一副福相,日后定会大富大贵。”
 
   队长德明叔也说:“是好个福相,会比海生强多的。”
 
   我望着海生婶,她不过二十五六岁,却已生了六胎,她真好生养。也许是酒喝得多了,海光有点醉意地说:“海生婶生了五个囡,现在终于生出了个带烟根的,海生哥也放下心来了。可海平,你们结婚也有两三年了,来娣怎么连个屁都屙不出?”
 
   海田说:“平哥,是你那根东西不行吧?”
 
   众人笑了。海平站起来恼怒道:“海田,我撕掉你的臭嘴。”
 
   海泉拦着他说:“别吵,喝喜酒你们吵架海生不高兴的。”
 
   海平悻悻地坐下,大口大口地喝着闷酒。海田又问海龙:“龙哥,你几时和阿兰姐成亲呀?”
 
   海龙大吼一声:“几时成亲关你屁事呀!”吓得海田不敢作声了。
 
   海平站起身醉熏熏的走了。海光说:“还没散,你就走了?”
 
   “不喝了……”海平说。
 
   “不喝可惜了。”海田说。
 
   “留下来给你这个卵蛋喝。”海龙也歪歪扭扭的走了。
 
   “这……我几时得罪他们了?”海田咕囔着。
 
   喜宴结束,已快到半夜时分,我和海泉还没走多远,就听见海平家传来海平的怒骂声和来娣凄惨的哭叫声。海泉绉着眉头说:“才喝了两杯,海平就发酒癫了。”
 
   我担心地问:“他们不会有事吧?”
 
   海泉摇摇头道:“不会的,打女人骂老婆,这儿天天都有。”
 
   来娣哭得越发凄厉了,我很是担心。
 
   也许是酒喝得多了,醒来时,太阳已经老高了,头还痛得厉害。我走出门,却不见一个学生来,奇怪,没风没雨的,学生怎么不来上学呢。我四处望着,村子里却不见人影,气氛与往常大不同。走出村口,只见远处沙滩上围着一大堆人。“出什么事了?”我心里一惊,忙走过去,只见来娣躺在地上,全身已被海水泡得发胀,来娣妈跪在一旁大哭,海平蹲在地上发呆。我问:“来娣她、她……”
 
   海田说:“她跳海……”
 
   “跳海?她干嘛要自寻短见?”
 
   “海平要休了她……”
 
   “休她?是因为她不能生养?”我问。
 
   海田点点头。我说:“荒唐,不能生养也不能……”
 
   海龙妈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能生养,娶这种女人干什么!”
 
   我说:“不能生养,未必就是来娣不能,也许是海平不行……”
 
   “嘘,打住,话可不能乱说。”海龙妈拨拨手说。
 
   我说:“为什么不上医院检查?也许只是小毛病。”我不知道来娣的死我是否也要负上一部份责任。那晚我如果不拒绝她,来娣或许不会跳海自尽的。可那是我的过错么?我不清楚。那晚来娣哀求的神情,还历历在目。前后不过短短的个把月时间,她就……一时间,我觉得自己太不通情达理,太自私了。
 
                   八
 
   我没想到阿春会来找我。中午,批了几本学生作业,心情闷得很,我躺在木板床上,无聊地听着收音机,阿春突然走进来了。她听到收音机发出的声响,十分好奇地问:“这是什么东西,会唱歌?”
 
   我说:“收音机,可以听新闻,听音乐。”
 
   “它怎么会说话。”
 
   我一下子也没法同她解释清楚,我只好道:“盒子里面藏有小人儿。”
 
     阿春道:“真的?给我听听。”
 
   我在她身旁坐下,一股少女特有的香气向我袭来,我不禁心摇神荡起来。我边给她边旋转着旋扭,边靠近她身边,双眼不由自主地往她的衣领口上溜。透过她那宽阔的领口,她那发育得很好的胸脯看得十分分明,她那圆滚滚的乳房,白里透着红,我真想把她搂在怀里。阿春拿着收音机,放在耳边听着。“小人儿唱歌真好听。”
 
     我说:“你的歌更好听。阿春姑娘,你几时唱首歌给我听?”
 
     “先生你笑我。”阿春歪着头说。
 
     “不,我是说真的。”我说。也许上这儿离大陆太远了,或者是起了风,收音机传出了一阵沙沙声。“小人儿走了。”阿春说。
 
   我关上收音机,笑道:“你喜欢,我把它给你。”
 
     “不要。”阿春说,“你们陆上的人懂得就是多些。”
 
     我道:“陆上是要比这儿好多了,城里还有高楼,有马路,有汽车,有公园有电影院有商店,电灯电话,多了。”
 
     可阿春对这些一点不懂,她叉开话题说:“很早就想来看看你了,只是……”
 
   我受宠若惊地说:“应该是我去看你的。”
 
   “你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来这儿也真是苦了你。”
 
   我是文曲星下凡?我乐了,说:“我若是文曲星,你就是天上的仙女了。”
 
   “天上的仙女?”阿春笑了。
 
   “不错的,你就是天上的……的织女星。”
 
   阿春忽然沉下脸来,忽然不高兴了。
 
   “你怎么了?”我问。
 
   “唉--”阿春叹了口气说,“织女还有个牛郎和她隔河相望,每年七月七,他们还能相会,可我只一个人……”
 
   我忙说:“都是我不好,惹你伤心……”
 
   阿春道:“没什么。我平时都是一个人在家,闷得很,又没有人和我说话。要不是祖公受了风寒咳嗽,要我到地里挖些草药,我还不能出来呢。”
 
   “你挖好药了?”我问。
 
   “挖好了,放在屋外。”
 
   我可怜阿春来了,阿春尚未成亲就守了寡。在渔岛,守寡的女人,尤其是年轻的女人是不能随意和男人说话的,否则会被人看作是浪荡,不守妇道。我不禁担心道:“你来这儿,不怕别人看见?”
 
   “大家都出去做活儿了,没人知道。再说,你是文曲星,不同村里的人。”阿春说,“我一个人在屋,冷冷清清,我都快变哑巴了。”
 
   闲聊了一会,阿春递过一包东西给我道:“这包山稔子,你替我交给阿泉。”
 
   我点点头,阿春走了。我真不想让她这么快离开,可又不敢叫住她。
 
   晚上,我同海泉来到沙滩,躺在一艘破木船上。
 
   我问:“你同阿兰说了?”
 
     “说了,可阿兰死活不肯把胎儿打掉。”
 
   “什么?”我惊叫一声,“那阿兰她——”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牛脾气,她不肯的事,谁也劝不了她的。”海泉说。
 
    “那你怎么办?”我问。
 
    “不知道。”
 
    我真没他们办法。我把山稔往他面前一放。
 
   “你摘的?”海泉问。
 
   “不是,”我说,“是阿春托我给你的。”
 
   “阿春要你给我?”海泉诧异地问。
 
    我点点头,觉得海泉似乎看得很严重,这不过是一些野果,用得着这么认真?“唉--”海泉长长的叹了口气,说:“你拿去吃吧,我不要。”
 
   我知道他现在心情不好,就是给他龙肝凤胆他也吃不下。我说:“我不客气了。”拿起一颗果放进嘴里,轻轻一吮,果然是十分甘甜,甜得醉人。
 
   好一会,海泉问道:“你和阿春一起?”
 
   我说:“日头她来庙里找我的。”
 
   “以后你不要和她来往。”海泉说。
 
   “为什么?”我问。
 
   “因为……因为她已是有夫之妇,会招来人们闲话,对她对你都不好。”
 
   “可她的男人已死了几年了,她还没正式过门呢。”我说。
 
   海泉说:“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更要避忌呀。你不知道,村里人对不贞不洁的女人最痛恨的。她已是有了夫家的了,再和别的男人来往,会被看成……”
 
   我打断他的话说道:“和别的男人说说话,有一此来往也是十分正常的,也不至于看成是浪荡吧。”
 
   “你不知道。”海泉摇摇头说,“我们这儿不同。我们渔人穷,讨老婆本就不易。再说,我们一出海就是十天半月不回来,女人在家不守妇道,哪还行?所以,这儿的人最痛恨的就是不守妇道的女人。”
 
   我道:“你们真是不可理喻。和男人说几句话就是不守妇道,荒唐得很。”
 
     第二天早上,我才出门,就碰上了阿春,看得出,她是专门在这儿等我的。“你把山稔果给阿泉了?”她心急的问。
 
   我说:“他不要,我吃了。”
 
   “他不要?你吃了?”阿春脸色大变,十分的不高兴。我莫名其妙,不就是一包山稔果么,怎么这样小气。阿春抹着脸一声不吭地走了。
 
          九
 
   晚上,我心情很闷,便走出屋来。虽说已是深秋了,可海岛上却没有多少凉意。月亮从云层露出半个脸来,照得地上明晃晃的一片。几晚我都和海泉在后沟海滩上聊天,此刻,我知道他一定不会在家的,我习惯地向海滩走去。穿过山稔林,走到礁石滩,这儿礁石嶙峋,高高低低,犬牙交错,哪里看得着人?我正要叫,忽然听到大石后有人说话,我悄悄走近,借着月光,只见岸边石块上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坐着,是海泉和阿兰。我纳闷阿兰怎么躲得开海龙的厮缠来和海泉约会?我正想走开,忽然见那女子扑进海泉的怀里说:“阿泉哥,我爱你……”
 
   听声音那女子不是阿兰而是阿春。原来正在和海泉谈情说爱的不是阿兰而是阿春,我忙蹲了下来,恼起海泉了,和阿兰的事还没完结,现在却又和阿春。“不、不、不……”只见海泉躲闪着,惊恐地后退着。
 
   “我爱你,我嫁给你。”阿春说。
 
   海泉突然跪了下来,双手左右开弓,狠狠地打着自己的嘴巴。田明愣了,阿春也愣了,她颤抖着问:“阿泉,你怎么……”
 
   “我不是人,我该死,我不是人,我是畜牲……”海泉边刮着自己的嘴边骂,嘴和鼻流血了,他还不停手。
 
   “你别打了。”阿春拉着他的手哭道。
 
   “你不饶恕我我就不停手。”海泉说。
 
   阿春噙着泪水,无可奈何地说“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海泉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望着海泉的身影,一时觉得他既可悲又可怜,不敢恨,也不敢爱。这时,阿春蹲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她的命运也太悲苦了,没有人去爱她,她也不能爱人,她才二十岁呀,这是什么世界。见她哭得那样伤心,那样痛苦,我心都酸了。我走过去,劝她道:“阿春,你……”
 
   阿春抹着泪水说:“田先生,你说我能不能爱一个男人?能不能嫁自己喜欢的男人?”
 
   我说:“可以,你有权利去爱,去嫁人。”
 
   “可阿泉却不敢爱我,他不爱我……”阿春伤心地说,“和我一起长大的姐妹都有了男人,有了孩子,一家人一起快快活活地过日子,而我却要守活寡,不能再和男人来往,不能和男人说说笑笑,不能再嫁人,不能再爱……没有男人敢近我,敢和我说话……我也是一个女人,我也要嫁人,我也要生孩子,我也要和男人生活,和男人过日子……可我都不行……”
 
   我劝道:“你不要太伤心,我相信会有好小伙子爱你的。”
 
   “不,”阿春哭着说,“没有一个人敢爱我,更不会有人娶人……孤孤独独的过一世,我不如死去算了。”说着,她就纵身向海上跳去。我吓得忙从后面抱着她,“阿春,你不要做傻事。”没想到双手正抱在阿春软绵绵而又富有弹性的胸脯上,我如同触电了一般,可又不敢松开双手,怕她跌下海里。阿春先是一愣,也许她从没有过被男人搂住的感觉,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态。我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心想她一定会骂我轻薄了,正要放开手,阿春已抓着我的手使劲地往她胸脯上按。她只穿一件薄薄的衬衫,我分明感觉到她的胸口在嘭嘭的跳动,我大胆起来,把手伸进她的内衣里,轻轻地揉摸着她丰满的富有弹性的乳房。阿春不作声,一动也不动,任由我在背后搂着,我吻着她的脖子,吻着她的腮,双手更放肆地在她的胸脯上抚摸着。好一会,她才转过身来,发疯般的搂着我,我们一齐滚落地上。阿春喃喃地说:“搂我紧些,搂我紧些……”
 
   “不、不……”我不知所措,想推开她,但双手却软弱无力。
 
   阿春紧紧的搂着我说:“我也是一个女人,一个普通女人,我也要男人,我也要爱……”她吻着我,“你吻我,吻我……”她气喘嘘嘘地说。
 
   纵然我是个神仙,此刻也会动了凡心的了,何况我只是一个人,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我捧着她的脸狂吻着,那张美丽如花的脸,那双还带着泪珠的眼睛,真个如梨花带雨,谁见了不动情?我吻着她的小嘴,吻着她的腮,不知什么时候阿春已脱光了衣服。我害怕了,我知道阿春要做什么。可一想起那严厉的族规,我就不寒而粟,不由得松开了手。“你怎么了?你嫌我是一个村姑?嫌我不干净?我还是孩儿身……”阿春倚在我的手臂里哭了。
 
   “不是……”我说不出我的恐惧。
 
   “你知道晚上我哭过多少回?你知我心里有多苦……”阿春哭着说。
 
   她哭得如此伤心,我真不忍心再拒绝她。偏偏朗朗的月光,又把她的赤裸肉体照得无一处不看得分分明明。她那梨花带雨的容貌,她那发育得很好的高耸的胸脯,她美丽的身躯……望着怀里的绝世尤物,真不忍心暴殄天物,可我再也把持不住了,只想进入她的肉体,只想和她融为一体。刹那间一切都似乎凝固了,海风不再吹,海浪不再翻滚,只有月光还在朗郎的照着,洁白的沙滩上只有我们紧紧地搂成一团。阿春娇喘嘘嘘,香汗淋漓,但却是快活的呻吟着……
 
   狂风暴雨过后,阿春倚在我的怀里,许久许久,她十分甜蜜地说:“今天是我有生以来最快活的一天,你让我品偿到做女人的滋味。田哥,我嫁给你。”
 
   “你嫁给我?”我张大了嘴。
 
   “当然呀。”阿春说,“我的初夜、我的身子都给了你,我就是你的人了,不嫁给你嫁给谁?”
 
   我害怕了。岛上是有着一条相传了几百年的族规的,岛上的女子一律不准外嫁。因为岛上穷,要娶外面的女子难过登天。为了保证岛上能繁衍子孙后代,所以祖先订下了这么一条族规,任何人都不得违背,否则烧死。我是外人,阿春要嫁我,要做我的妻子,有这个可能么?我不敢想。
 
   “你不喜欢我?”阿春幽幽的问。
 
   “不,”我说。望着怀里娇艳无比的阿春,我已把一切恐惧抛到九霄云外。即使要受到任何天大的惩罚,我也不退缩了。我抚摸着阿春美丽的身躯激动地说:“我爱你。”是的,能拥有这样美丽可爱的姑娘,此刻叫我去死,我也心甘情愿。阿春从旁抓起一把山稔果道:“你把山稔汁往我胸上抹……”
 
   我问:“抹这干啥?”
 
   阿春说:“你不知道,我们岛上是用山稔来表示忠贞不渝的爱情的。山稔果是妈祖的乳汁妈祖的乳汁是最圣洁的,我们的爱也是最圣洁的。”这时我才明白,当初她为何要他把山稔果带给海泉,海泉不受,她又为何不高兴。原来,这儿的人把山稔看成对坚贞爱情的象征。我抓起山稔果挤出汁液,轻轻抹在她的胸上。阿春把脸埋在我的怀里,我抱着她,抚摸着她那双修长润滑的玉腿,任凭海风吹着,静静地倾呼着波涛的唱,心想,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东西比此刻更甜蜜更美好的了。月光下,大海波光遴遴,阿春沉醉地说:“真好看,我从来没有见过大海这样美。”
 
   我望着阿春说:“你比大海更美,更迷人。”
 
   “是么?我们渔人从不准讲谎话的。”
 
   “真的。”我捧着阿春的脸说,“你就象珊瑚花一样的美丽,一样的漂亮。”
 
   阿春羞赧地笑了。好一会,她才指着海滩的一丛礁石说:“你看它像不像一个女人站在海中?”
 
   “像。”我说。
 
   “村里人都把它叫做望夫石。传说许久许久以前,我们岛上有一对十分恩爱的夫妇,一次,她丈夫出海打鱼没有回不,她就天天都站在这儿等着他回来。一天天,无认是白天还是黑夜,也无论是刮风还是下雨,她都不肯离开。就这样,她化为望夫石,一直等到现在,她还要继续等下去,直到丈夫回来为止……”阿春转过身来望着我说,“如果有一天你离开我,我也会象她那样天天在这儿等你回来的,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也不论是刮风还是下雨……”
 
   “我的好阿春。”我紧紧的搂着她说,“我不会离开你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
 
     “妈祖作证,我一生一世只爱我的明哥。”阿春说。
 
      “妈祖作证,我一生一世只爱我的明哥。”阿春说。
 
      我也发誓:“妈祖作证,我一生一世都爱我的阿春。”
 
      阿春满意地笑了,她说:“明哥,你不是说喜欢听我唱歌么?我唱给你听。”
 
     阿春在我耳边轻轻地唱起了渔歌:
 
     “月光光,月黄黄,与姐去园摘黄酸。
 
 黄酸好吃姐好嫁,无乜送路送番帕,
 
 送把剪刀姐剪篓,送双红鞋姐企庭,
 
 送姐一副连心帖,与哥长守在枕边,
 
 送姐一把山稔果,明年开花姐生儿----”
 
     那温柔甜美的歌声,和着阵阵的涛声,是这样的美妙动听,那样的醉人。在醉人的歌声中,我又一次勃起,我和阿春又融化成了一团……
 
           十
 
   海龙和阿兰的婚期到了,天一黑,他就要娶阿兰。我心急如焚地去找海泉,他却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灌着酒。我望着醉薰薰的他说:“阿泉,到底怎么办你得拿个主意呀。”
 
   海泉嘶哑地说:“我有什么办法?阿兰和海龙订了亲的,海龙要娶她过门,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你呢,你就甘愿让自己最爱的女人离你而去?”我说。
 
   “我不愿意又能怎样?你说,我又能怎样?”海泉号啕大哭着。
 
   我也真不知该怎么样。
 
   天终于黑了。海龙也不管阿兰不肯嫁他,也不顾什么礼节,连喜酒也不办,叫来海田海平几人,捆着阿兰抬上花轿送到他家就要完婚。阿兰又哭又骂,可毕竟还是给海龙弄进了新房。海龙早已按捺不住,扑了上去,搂着阿兰就要脱她的衣服。阿兰哪肯就范?她挣扎着从怀里掏出把剪刀向海龙扎去,冷不妨海龙被刺伤了手背。他痛得大叫一声,“你、你……”海龙捂着手臂气得说不出话来。
 
   阿兰哭着道:“我就是死,也不嫁给你这个含家铲。”
 
   “你--”海龙愤愤的骂,“你这个臭婆娘,连老公都敢打……”
 
   “你是我老公?”阿兰冷笑道,“告诉你,我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了,你做我老公,发梦啦。”
 
   海龙大惊失色:“什么,你已不是……”
 
   阿兰幸灾乐祸地说:“是的,我已是他的人了。”
 
   “是谁,妈的,我杀了他。”海龙气急败坏地说。
 
   阿兰平静地说,“我早说过,我不会做你的女人。”
 
   “你--”海龙气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自己的女人被人占了先,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奇耻大辱,在人前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的。可阿龙委实不想失去美貌的阿兰,他道:“阿兰,我也不怨你不恨你,只要你肯和我过日子……”
 
   “你作梦。”阿兰说,“我说过,我死也不会嫁给你的。”阿兰嫁不成海泉,她已萌发死意。
 
   “不,不,不!”海龙发疯的喊道,“我一定要娶你,我不会放弃你的,死,你也是我的人。”说罢,他扑了上去。
 
   阿兰举起剪刀狠狠往胸口一扎,一股鲜血从伤口喷出,阿兰跌倒在地。“阿兰--,你……”海龙没想到她真的会扎自己,一时也傻了。
 
   “我……说过……我、我……不会、嫁、嫁给你……我、我也不、不会、让、让你玷、玷污我……我、我……完完全全……是属……属他、他……”阿兰吃力地说。
 
   人们听到呼叫声,忙闯进来,我也跟着跑了进去,田明顿时惊呆了,只见阿兰倒在地上,一身都是血,伤口还在潺潺的流血。田明大叫:“还不快抢救。”众人忙找来炉灰烟丝,试图给阿兰止血。“去、去找阿、阿泉……”阿兰艰难地对我说。我忙跑出去找海泉。
 
   我和海泉回来时,阿兰已气息微弱,奄奄一息了。“阿兰--”海泉大叫。
 
   我道:“快送医院抢救。”
 
   海泉抱着阿兰发疯似的朝沙滩奔去。我也跟在后面跑着。“阿、阿泉……不、不用了……”
 
   “不,我一定不让你死,我要送你到医院。”海泉大喊着。
 
   阿兰一字一顿的说:“你、你……放……下……”
 
   “不。”海泉脚下被石块一绊,两人摔倒在沙滩上。“阿兰,阿兰--”
 
   阿兰睁开眼睛说:“你、你抱、抱着我……我、我好……冷……”
 
   海泉说:“我抱着你,阿兰--”
 
   阿兰吃力地说:“泉哥,我、人说过、我生、生、死、死--都、都是、你、你的人,我、我说到、做、做到--”
 
    “别说了,阿兰,你不会死的。”海泉哭着说。
 
    “死、死在、在你、你怀里……我、我……也、也满、满足了……”阿兰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阿兰--阿兰--”海泉伤心欲绝地狂叫着,可是,阿兰再也不能睁开眼睛了。我望着死去的阿兰,伤心得直掉眼泪。一个美丽的生命,不,应该说是两个,就这样被愚昧而野蛮的习俗吞噬了,我为他们伤心,也为他们悲哀……
 
   海泉一下子病倒了,人也整整瘦了一圈。我去看他,他只是伤心地喃喃道:“都是我害了阿兰,都是我害了阿兰……”
 
   我无法劝解他,更无法安慰他。我觉得这儿一天也呆不下去了,我要离开这儿,离开这个野蛮而落后的小岛。可是,当我想到要离开这儿时,我才发觉,我已和这个小岛联成一体了,再也离不开它了,因为我有了阿春。虽然我不知道这个小岛是否会接纳我,我也不知道等侍着我的将是一种什么命运。但因为这儿有阿春,有我最深爱的人,不论命运怎样,我都会坦然接受。
 
   阿兰的死并未能阻止我和阿春相恋相爱。我和阿春的爱,如干柴烈火般越烧越旺,好在祖公身体越来越衰弱,每晚都早早地睡觉了。每天天一亮,我就盼天黑,天一黑,我就盼阿春早早来到我身边。夜里,阿春都会寻找机会悄悄地跑到海滩和我相会,我们尽情地欢乐。我们相爱得如胶如漆,片刻都不肯分离。可是欢乐之后,我常常抚摸着阿春美丽的胴体,一丝忧愁又会涌上我的心头。一次我对阿春道:“阿春,我们离开这儿,到我家乡去……”
 
   阿春睁大着眼问:“为什么?你是嫌弃我?”
 
   我说:“不,你知道,我是深深爱着你的,阿春。”
 
   “你爱我,为啥又要离开这儿?”
 
   我道:“在这儿我们能真正得到爱么?你看阿兰和阿泉……”
 
   “不,”阿春道,“我是渔人的女儿,我是不会离开渔岛的。”
 
   “如果村里人知道我和你……我们还是一起离开这儿。”我说。
 
   “不,”阿春淡淡地摇了摇头说:“要我离开小岛?这不可能。别说我们女人,就是男人从来也没有一个肯离开小岛离开自己家乡的,虽然我们很穷,但我们都爱它。没有根,树不会活,我们渔人也一样,没有海,没有根,我们也活不了。我的根在这儿。”
 
   “咳--”我叹了口气,她说的话,怎么跟海泉的一个样?我不明白这儿的人为何都这样固执,为何都不愿出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你怕了?”阿春躺在我的怀里,幽幽的问,“你后悔和我相好了?”
 
   “不。”我说。我只是担心事情一旦败露,我受到什么惩罚倒在其次,我担心的是阿春,不知村里人会怎样对待她。一时间,我只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我没能给阿春带来多少幸福和快乐,却有可能使她成为封建迷信的牺牲品。听天由命吧,就是害怕也来不及了,我想。
 
   “明哥,我今个月的月事不来,我像是…像是有喜了……我怀上你的胎儿,很快做妈妈了……”阿春娇声的说。
 
   “什么?”我惊叫一声,我说不出是害怕还是兴奋,也许是两者皆有之。
 
   “你不高兴?”阿春困惑的说。
 
   “不是,”我说,“我是说,我们还不是夫妻呢。”
 
   “我们早是夫妻了。”阿春说。
 
   “你不怕村里人会……”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阿春说。
 
   “阿春。”我把阿春紧紧的搂在怀里,吻着她的脸,吻着她的唇……阿春是一个女人,她都不怕我还怕什么?
 
         十一
 
   早上,天才亮,我才起来,见一群村民涌进庙里。我吓了一跳,以为和阿春偷情的事被发现了,我走出来一看,只见村民个个都跪在妈祖和圣女像下磕着头,不似是来找我的麻烦,我才稍稍安心。海泉拉着我说:“今天是圣女节,大家都要向圣女还愿。”
 
     “圣女节?”我虽不是渔岛人,毕竟离海不远,我从没听说过别的渔村有圣女节。海泉说,祖先上岛后搭了间茅棚住了下来。祖先虽然保住了条命,可在这荒岛里只有他一个人,不饿死也得断子绝孙呀。每天晚上祖先都向妈祖女神祈求,祈求妈祖给他送个女人,好让他在岛上繁衍子孙。一天夜里祖先梦见妈祖显灵对他说,他的诚心感动了上天,她已派了使者圣女下凡与他为妻,好让他繁衍子孙,要他天亮后到沙滩上迎娶。天亮后祖先跑到沙滩上,果然见沙滩上躺着一个已奄奄一息的女人。祖先大喜,忙把女人抱回草棚,喂了鱼汤,那女人醒了过来。不几年,女人为他生了几个儿女,使祖先得以繁衍后人。几年后,女人死了,祖先最遗憾的是一直听不懂女人的语言,这更使祖先相信她就是妈祖派来的使者。他不仅修建了妈祖庙,还立下了一条族规,世世代代都得从族人中遴选一名圣洁的少女作为圣女,向妈祖还愿,以报妈祖的大恩大德。被选为圣女的就是妈祖的使者,是妈祖的替身,一辈子都不能嫁人。圣女在岛上是有着极高的地位的,村里的一切祭祀大事都得由圣女主持。直到解放后才决废了这一条族规。但每年的这一天,村里都要举行圣女节,以感激圣女的恩德。
 
     海泉说,“妈祖和圣女都是我们渔人的保护神,她们会保佑我们的。圣女还养育了我们,每年圣女来到我们渔岛的那天,就是我们向圣女还愿的圣女节。这天你有心事,向圣女许愿意是很灵验的。”
 
     “真的么?”我有兴趣了,我一定向圣女许愿,我和阿春能成为夫妻。
 
     “当然。”阿泉认真地说。
 
    我和村民跪在大庙里,供桌上已摆上了祈愿的供品,猪肉、鸡和鱼等到。不一会,在一阵螺声中,打扮一新的阿春被两个少女牵引着来到了庙里,她坐在妈祖牌位下,神情肃穆地接受着人们的跪拜。我燃着香,虔诚地向阿春瞌了三个晌头,插上香,抬起头望着阿春,阿春也望着我,我们四目相交,相会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我只觉得荒唐,被村民们视为圣女的阿春,她已不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了。可人们不管男女才能小都虔诚地向阿春瞌着头。看着他们这样虔诚的样子,我有点惶惑了,如果他们知道他们心中的圣女已被我占有,他们保不定会撕了我的皮。仪式持续了好半天,人们才散去。
 
     晚上,我们照例幽会。阿春问:“你许了什么愿?”
 
    我说:“我祈求妈祖把你赐给我做老婆。”
 
    阿春娇嗔着扑在我怀里,说:“我也许了个愿。”
 
    “你自己同自己许愿?”我问。
 
    “不,”阿春道,“我是向妈祖许的愿,我许愿让你一辈子也不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我吻着阿春说。
 
     这一段日子我成了最幸福的人,我和阿春真心相爱,再也不觉得小岛曾经令我这样厌恶。
 
     然而我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这晚海龙妈肚子不舒服,凌晨时她起来上茅厕拉稀,忽然见阿春和我一先一后地从沙滩上回来。她大吃了一惊,还以为自己眼花,她咬了咬舌头,才确信没有看错人。他们两人一男一女半夜三更跑到海滩上去,除了偷情,还能有什么?一个死了丈夫的女子偷汉子,这是犯天条的事。海龙妈这一惊非同小可,她犹豫了半天,吃过午饭后,她终于忍不住跑去告诉了祖公。祖公初时不相信,海龙妈道:“你把阿春叫进屋来,我们给她验贞,看她是否已被开了苞。”
 
   祖公禁不住海龙妈的撺掇,只好叫来阿春。海龙妈和海亮妈把阿春推进小茅屋,两人硬生生的剥下了阿春的衣服,掰开她的大腿,果然她已不是处女身。“阿弥陀佛,要遭罪了,妈祖大慈大悲,保佑我们。”海龙妈双手合十走了出来。
 
   祖公问:“阿春她……”
 
   海亮妈说:“罪过罪过,阿春果然给人开苞了……”
 
   祖公大怒,连连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畜牲,竟敢偷汉子,我们祖宗的脸都给你丢光了……”他指着阿春厉声问,“说,是不是姓田的含家铲(土语:混蛋之意)干的?”
 
   阿春含着屈辱的泪水,不作声。祖公厉声喝道:“你不但毁了你的清白,更毁了我们渔人。如此不贞不洁的人,火祭。”
 
     “啊……”海亮妈惊叫一声。
 
     “不用火烧了这个贱女人,我们会灾难临头的。把她关起来,天黑时火祭。”祖公气咻咻的说。
 
     下午我特别烦燥不安,仿佛预感到有什么事会发生似的,很想见阿春,可天未黑,我哪敢和她相见?我只好独自一人跑到后沟海滩,这儿是我和阿春每天晚上幽会的地方,我躺在礁石上,望着渐渐灰暗的天空,只盼着天快快黑,阿春快快来到我身边。“田明,田明----”有人叫。
 
     是海泉,我想他是来找吃晏的,我应了一声。
 
     海泉跑过来,他带着一身的酒气,阿兰死后,他天天都酗酒。他气喘嘘嘘地说:“我到处找你……” 
 
     我说:“我肚不饿,不想吃,你们先吃晏。”
 
     海泉厉声问:“你说,你是不是和阿春……”
 
     “阿春,阿春她怎么了?”我心头一惊。
 
     “阿春是不是给你破了身?”
 
     我抓住海泉的肩问:“阿春她怎么了?快告诉我。”
 
   “我问你是不是……”海泉吼着,他面色十分恐怖。
 
     我说:“我和阿春真心相爱,至死不渝。你说阿春怎么了?”
 
     海泉举起阔大的手掌要打我,可举在半空,又无力地放了下来。
 
   “你害死了阿春。你真是吃了老虎胆了,连阿春你都敢……”
 
     “你快告诉我。”我急得要哭了,“到底怎么了?”
 
     “天一黑,祖公就要火祭阿春呢,你这害人精。”
 
     “啊----”我惊叫一声,顿觉天旋地转。
 
     “你害死她了,她可是圣女呢,你累死她了……”
 
     我说:“不行,我得找公论理去。”
 
     海泉一把拉着我,“你还要去送死?他们到处找你呢。我送你出海。”
 
     “不!”我极力挣扎着,发疯般大喊,“不,我死也要和阿春死在一块。”
 
     “不行。”海泉紧紧的抓着我。
 
     “阿泉,我求求你了。”我哭道,“我同阿春发过誓,我们死,也要死在一起。”
 
     这时,沙滩那边传来了“嘟--嘟嘟----”的螺号声。海泉窒了一下,我趁机挣脱他的手掌,跌跌撞撞地向沙滩跑去。我知道,火祭仪式就要开始了,我要和阿春在一起,无论是生是死。
 
     太阳终于沉下海了,海滩上聚满了人,几个汉子吹响螺号,“呜呜--”的螺号声,在黑沉沉的的夜色中是这样的涔人。族长端起鸡血酒徐徐地洒在阿春身上,缓缓地说:“阿春,你不要怨恨我们,你犯了天条,给我们渔岛带来了灾难,实在是罪不容赧。到了天国,愿妈祖保佑你早日超生。去吧,孩子。”
 
     海龙和海田几个人把阿春架上了柴堆,“点火----”海光举着火把慢慢慢向柴堆走去。
 
     “停手----”我跑了过来。
 
     “你跑来干什么,你跑来干什么----”一直不作声的阿春一见我,大哭着。
 
     我对祖公说:“我和阿春相爱是合理合法的……”
 
     海龙说:“你这含家铲,我们到处找你呢,你还敢送上门来,捉住他。”他上前一把扭着我。
 
     海龙妈说:“祖公,在我们渔岛,还有谁敢这样大胆,连圣女都敢糟踏?真是胆大得生毛。不把他沉海真是无天理了。”
 
   海亮妈说:“祖公,阿春本是个贤慧娴淑的女子,一定是这个外来狗把他勾引坏的,我们可不能便宜那含家铲。”
 
   海龙说:“祖公,你看自他来后,我们村里发生了多少事?他是个祸精,到处勾引女人,我们岛容不得这种人,不惩处他这个含家铲,我们岛上的人脸都丢光了。”
 
   祖公吼道:“捉他来祭海。”
 
   阿春跪下来哭道:“祖公,不关田明事,你不要……”
 
   “你还要帮他说话?”祖公气得直吹胡子,对海龙道,“用把他装进猪笼里,将他沉海。”
 
   “你不能这样--”阿春哭着喊。
 
   海龙妈说:“由不得你呢。坏了规矩,就得严惩。”
 
   我悲哀地闭起眼睛,没想到自己也成了封建迷信的牺牲品,自己死也罢了,我只伤阿春也受到了连累,为我送了命。来到这举目无亲的海岛,获得了阿春的爱,我已满足,虽死无憾。我只是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因为我没能给我所爱的人带来幸福。此刻,我多么渴望能再和阿春在一起,可是……
 
   “沉海--”祖公大喊。
 
   “明哥--”阿春凄厉的叫着,“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阿春……”生离死别之际我也哭了。
 
   “你们放了他,是我犯了戒,是我勾引他的,一切罪孽都由我来担当,饶了他吧,祖公。”阿春哭着哀求。
 
   “不行!”祖公喝道,“你们两人都有罪,都要受惩。把他推下海去!”
 
   海龙和几个人扛起我就向大海走去。
 
   “停手--你们放人。”海泉赶来了,大叫着。拦在他们面前。
 
   “这是祖公的命令,你敢违抗?”海龙说。
 
   海泉走到祖公面前说:“祖公,他是公家人,你不能这样。”
 
   海龙说:“祖公,不能饶了他,不然,外人以为我们好欺呢。”
 
   祖公道:“他污辱了我们渔人,犯了我们族规,只能让他用灵魂和肉体向神灵谢罪。海泉,你快让开,不要误了时辱。”
 
   “不行。他是公家人,是我带上岛来的,我得把他送回去。”
 
   海龙在一旁说:“阿泉,你好大胆,敢驳祖公。推这个畜牲下海去。”
 
   海泉急了,他跳起来一掌把海龙打翻在地,其他人一时都愣住了。“你敢打我龙儿?我和你拚了--”海龙妈一头撞向海泉。海泉侧身一闪,海龙妈一个踉跄仆倒在地。
 
   “我同你拚了。”海龙爬起来要扭住海泉,海泉后退一步,一脚扫去,海龙“卟”一声被踹翻在地。
 
   “你再敢动,我打断你的骨头。”海泉狠狠的盯着海龙说,海龙气蔫了。
 
   “放肆!统统住手。”祖公大喝。
 
   “阿泉,你要作反么,祖公的话你都不听?”德明叔大喊。
 
   阿泉对祖公说:“田明不是我们岛里人,你不能这样对待他。”
 
   “他是灾星,不沉海,我们就不会有安宁。一定要把他海祭……”祖公说。
 
   海泉发疯般大喝着,“我已经对不起阿兰了,我不能再看着他被你们害死。”
 
   祖公气得胡子直抖:“你越来越放肆了,连我的话也不听,你还是渔人的子孙么?”
 
   海泉对德明叔说:“德明叔,你是队长,公社追究下来,你负得起这个责任么?人命关天呢。”
 
   德明叔沉吟道:“这姓田的可是公社派来的,他是公家人,祖公,我们是不是……”
 
   海泉道:“祖公,你这样做,是违背妈祖的旨意,妈祖是不会饶恕的,妈祖会惩罚我们的……”
 
   说来也凑巧,只听“轰隆隆--”几声巨响,几个落地雷连续炸响,震耳欲聋。闪电击在离人群不远的礁石上,只听得一阵“噼噼啪啪”乱响,电光乱闪。众人都没见过这种场面,顿时吓呆了。接着天下起了大雨。海泉道:“祖公,妈祖显灵了,妈祖要惩罚我们了……”
 
   话还未说完,祖公忽然象中风似的倒下地,口肚白沫,手脚抽搐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众人。德明叔大喊:“快把祖公抬回去。”众人七手八脚步抬起祖公往村里奔去。
 
    海泉解开我的绳索,“你快走,我送你出岛。”
 
   我跑上柴堆,把阿春抱下来。“阿春--”我叫。
 
   “明哥----”阿春搂着我大哭。
 
     海泉道:“田明,你快走,我送你出海。”
 
   “我要阿春一起……”
 
     “你不是岛里人,你先走。”阿春推开我说。
 
     “阿春,我要同你一起走。”
 
     阿春道:“我是渔人的儿女,我不能这样就走,要走,我都要光光明明的走。我要在这儿等着你来娶我。”
 
   “祖公不会放过你的,他一醒来就麻烦了。”海泉拉着我。
 
   我哭道:“我不能扔下阿春不理呀。”
 
     阿春道:“明哥,我求求你了,你快快离开这儿。”
 
     “不,”我说。
 
     “你先走,日后我在送阿春出来。”
 
     “明哥,以后我会出岛找你的。快上船。”阿春说。
 
     我对阿春说:“我怕祖公他们会对你……”
 
     海泉道:“有我在,我就绝不会让人伤她一根头发。我总算明白了,当初我勇敢一些,阿兰就不会死了……”
 
   我还是不肯上船,阿春道:“你再不走,我就跳下海去。”
 
     “不,不要。”我说。
 
     海泉边拉着我上船边说:“你快些,我还要连夜赶回来呢,天亮后我怕他们还会对阿春……”
 
   我只好上了船。这时,雨越下越大,小岛也渐渐的远了,我不知道,这一刻离开小岛,日后还能不能回来,还能不能和阿春重聚……我回过头来,依依不舍的望着海岛,望着沙滩,阿春仍站在沙滩上不断地向我挥着手,只是她的影子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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