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囥宝 |
作者:赖榆 作于:2005-6-11 9:17:00 访问:1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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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邃的天空中,镶嵌着一个月亮,不见闪光,却很明亮,乳白色的月色,照着岩头山,映着打帮寨。满天星斗闪烁,象对月亮笑。 岩头山麓,有条通打帮寨的路,影影绰绰可见,一条汉子,躺在路中间。那是个醉汉,名叫茅弟。这年把,茅弟做药材生意发了财,时逢赶场天,就到山脚镇喝酒划拳,不醉不散。醉了,就跌跟打斗穿过山麓,顺岩头山麓,回打帮寨。茅弟一下子觉得脑 壳太重,摔了跟斗,爬在地上,翻了个身子,闭着眼睛,赚得一个好觉。嘴角边的沙土里, 渗着吐出的热饭热菜,还有未嚼烂的精肉,一大股腥秽气味儿。酒醒后,他爬起来,用手抹 干嘴唇,几眨眼睛,随口骂了一句:“骂的。”不知是骂谁,象骂自己。然后,便“嘻嘻……嘻嘻”傻笑。 路过烟杆家门口,灯还亮着,茅弟走近窗户,往里窥视。两个人头侧着,伏在桌面,听硬币扑倒的动向。两个偌大的头影,贴紧墙壁。他们是在囥宝,就是用硬币车转了,再用碗盖着,待硬币停了倒下之后,就猜硬币倒的方位,是国徽,还是钱的数字。这叫宝。 “开门,别鸡大退的来啦。” 稍隔一会儿,屋里传出话来:“是茅弟。憨声憨气的,你听不出?” 门“嘎吱”响了,茅弟进去,随手拴上门。 “场场醉,有哪样意思。来,茅弟,宝。”烟杆瞅茅弟一眼,递去一支“甲秀”。不得你 吃得好,钱不够,吃“甲秀”,烟杆点燃烟,说,话很哀愁。 “茅弟阴倒发了,也不来拉兄弟一把。”豹子说话间,拉开板凳,起去喝凉水,用瓢舀,递 嘴边,咕噜咕噜吞进肚,象旱了一个夏,才得一泼雨,舒坦得很。 不得婆娘睡,才爱夹被窝。说话时,茅弟脸上挂着忧愁。又说:“婆娘啥稀奇。”前年,茅弟刚把婆娘娶进家,睡得些日子,感情好。两口子约起去断岩挖药,婆娘的脚踩滑,滚下山涧 ,哧死人。茅弟绕到山脚,婆娘已不成人样了。茅弟哭成一个泪人。茅弟家女人死后,他的情绪不好,他好几次想去当和尚,都是因为有人劝他,才没有去成,茅弟把什么都看淡了。捱了 三年多,一个人守空房。外加猫儿和狗,还有老耗。有时,茅弟梦见和女人睡觉。茅弟梦中 睡的那女人,不是茅弟的婆娘,是烟杆家婆娘。这件事,茅弟阴倒好笑,不敢讲出来,怕惹祸。 烟杆睨茅弟一眼:“有不得数的?” “有的是,来嘛。”茅弟瞄一眼大床,胖婆娘正入睡。烟杆有福气,他想。 烟杆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如钳子挟着五分硬币,往右拧,硬币就在桌面飞转,从茅弟面前溜到豹子面前,快停时,基本上转空一个位置,烟杆就用海碗盖住硬币。三个男人脑壳侧身用耳朵贴 紧桌面,静心听。叮铃光当响一阵子,硬币停了。三个人头,这才抬起,悬在楼板顶上。无 人说话,各人心里猜谜。 “我诈单。”豹子说。砸五张纸币在面前,十块的。 “我诈双。”茅弟说,“小胆。五十的。”茅弟睃豹子一眼。 “我,诈五块。”烟杆有点拿不准,硬币会倒向哪面?按豹子的。诈双。 海碗揭开,是双不是单。茅弟赢了。双面印有谷穗和钱数;单面印有国薇。岩头山的人囥宝 ,都这样兴。烟杆不兴坐庄,和豹子一样,输了。 “转起。”豹子向烟杆翘嘴。 来了几盘,豹子和烟杆全输。茅弟耳性好,硬币倒的方位,辩得清楚。 “哎,你们晓得的,二狗把春妹整了。”茅弟说,笑着,裂开牙齿,黑黄色。 “儿,二狗不是人。整了人家就要要人家。青杠木雕菩萨,硬神。”豹子很瞧不起二狗,斜眼望大床,胖婆娘正好翻个身,脸对墙壁。茅弟顺视,也看一眼,扭过头来。 “是咋个整的,我还不晓得嘞。”烟杆问。 “春妹也是该着的,吃午饭回家门不关,睡得太死。”茅弟说。 硬币在桌上飞转,三个人头侧着,紧贴桌面。 豹子赢了一盘。 “茅弟这年把老枯巴啦。” “不得女人睡,就不得一个家,女人就是家,不得家也是无聊。”茅弟又想到梦中睡烟杆家婆娘。不晓得为哪样会做这怪梦。 又不梦见去睡别的女人?嘿,来了。不过,烟杆象婆娘倒是遭眼。长得肥胖,肉叽叽的样子 。那次,茅弟家婆 娘刚死不久。茅弟去烟杆家,喊烟杆上山割草喂牛、推门进去,喊了一声,不见动静。茅弟 轻手轻脚进去,想哧烟杆一跳。到房间里,胖婆娘仰面躺在床上,天气很热,胖婆娘身穿单 薄。茅弟心里,象有兔儿搔动,硬是控制不住。脚又涩,不 敢 轻举乱动。茅弟不得二狗的胆量。他退出房间。茅弟怕烟杆进家碰见,轻脚踩地,走出门。换句话说, 整那事儿。茅弟不愿,也不敢。烟杆五大三粗。野蛮凶得很。一顿吃一斤米煮的饭,一担挑 二百 斤。哪个也不愿惹祸。烟杆打人又狠,打了你,还不准告。若告了,就会杀你全家。烟杆有 一条好,说话算数,从不后悔。那次诅咒输了,硬是用斧头砍掉左手的指尖儿。 “你想哪样××,诈哪边?”烟杆问茅弟。 “赢了。就不想来了不是。”豹子很不服气。 这次,茅弟不得伏耳听方位,故诈单边,输二十块。 后来,茅弟把烟杆和豹子的钱全部赢光了,“不要想走,老子拿手表抵。”豹子见茅弟想溜 ,揪住茅弟的衣服,恨视茅弟。 “不要。” “抵五十块。” “十块。” “不要。” “你要吓死我们不是。”烟杆愤怒地说。 茅弟站起来:“我要走。去做个好梦。” “你跟老子坐起。”豹子按茅弟坐下,很用劲,板凳叽嘎叫了一声。茅弟伸手去挡。四只手闹别扭,怪忙乎的。烟杆枪茅弟身上的钱。 茅弟打烟杆一拳,烟杆击茅弟一拳。茅弟捂住嘴角,好痛,有血。豹子不管茅弟护痛,打茅弟胸口一拳,茅弟护住胸口,牙齿咬得咯咯响。 豹子打开牛角刀,插在桌上:“不来,老子白刀子见血。” 茅弟瞧一眼刀。 “来不来。”豹子说。 “拿婆娘抵。” “只睡一睡。”烟杆说。茅弟不吱声。 硬币飞转,三个人头伏耳听动向,人影贴紧墙壁。 烟杆诈单。豹子刚说诈单,又改口说:“我下盘再诈。”烟杆骂豹子不得骨气,恨豹子一眼 。 茅弟诈双。 “二十不行,要一百”烟杆说。 “五十。” “不行,要一百,有屁眼就诈。红米也有张价,卖倒一块五。” “一百就一百。” 豹子帮助揭宝,是双。 烟杆傻眼骂了一句:“狗日的,让你一晚。”明天把我家婆娘还我。又说:“豹子,我到你 家打游击。” 茅弟叮着海碗发呆。 “乒”地一声,门关了。是烟杆关的。 胖婆娘睁开眼睛。茅弟看见,胖婆娘眼里有泪、亮着的,象一条蛐鳝爬出来。 茅弟不言语。 茅弟仍然不言语。 胖婆娘的衣服脱开了,裤儿脱开了,全身光溜溜的,象一条娃娃鱼。是胖婆娘自己脱的。茅弟没有喊胖婆娘脱。 茅弟过去狠狠地打了胖婆娘两巴掌,用被子给胖婆娘盖起,骂了一句:“缺德。” “你疯了。”胖婆娘说。 茅弟不言语,开门走了。 天朦朦亮的时候,听见火烧房的“噼里啪啦”的声音,象是哪家着大火啦。 烟杆和豹子跑出来看,茅弟家,已经烧得不能再救了。人们找不见茅弟,喊也不得人应。烟杆家婆娘,一个人站在田埂边哭,靠着棕树。 火越烧越旺,火老鸦黑呼呼的,朝天上乱飞,满天都是密麻麻的,降下来落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 岩头山的半山腰,传来笑声,很粗很亮。 寨子里几十张红脸转向半山。 “是茅弟。”有人说。 “狗日的疯子。”有人骂。 “别骂,孤儿寡崽也可怜。”有人说。 岩头山顶有一座古寺,里面有一个老和尚,还有一个小和尚。 茅弟家的火熄了。天也大亮了。 后来,岩头山顶的寺庙里。多了一个青年和尚。一共有三个和尚。那个青年和尚就是茅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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