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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来一束玫瑰
作者:池鱼  作于:2005-6-11 9:17:00  访问:5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高大瓷白的住院部大楼脚下,隔着一道水泥围墙,咖啡色的咖啡屋象一块染红了的趾甲。每次走近这家经他精心挑选的,只有在特定情况下才来的咖啡屋,谢墨的头脑里都会跳出这一俗艳的意象。这一意象是他第一次偶然光临这里时就感觉到的。每次走近咖啡屋,他都因这一意象而感到兴奋,没喝咖啡就已经兴奋。走在他身边的星光丽人显然不理解他的兴奋,又不能显得愚蠢地问,因此跟着兴奋起来。推门出来的服务小姐看见两位因光临咖啡屋而显得兴奋的顾客,也兴奋起来,罕有地用热情的语气说:欢迎光临! 
 
   “那是我的座位,还没有人坐。”谢墨指着左边临窗帘的一张橡子黄的矮木桌,“我每次来都坐左边这把椅子,如果发现有人已经坐了,就转身即走,咖啡也不喝。每次坐在那里,对面的椅子都是空的。当时我总想,谁会第一个坐在我对面,一边低头用调匙喝咖啡,同时抬眼默默含情地望着我呢?” 
 
   他每次坐在左边那把椅子上是真的,但右边的椅子从来都没空过。 
 
   服务小组走了过来,问二位要点什么。 
 
   “我来杯速溶的吧。”星光丽人望着谢墨,似在征求他的意见。 
 
   服务小姐点了点头,脸上显出用轻蔑调制的微笑。 
 
   “干你们这行工作的呀,看上去确实令人羡慕,不过我要说,我只羡慕你们的薪水,不羡慕你们的生活,连喝杯真正的咖啡的功夫都没有”。谢墨把窗帘扯了扯,想把遗漏进来的一线白光遮住,但窗帘上面卡住了,费了点劲才扯过来。“我来杯阿根廷咖啡。” 
 
   服务小姐走后,星光丽人说:“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明白。” 
 
   谢墨在椅子上坐下,望着星光丽人:“你刚才没看见服务小姐的脸吗,你说要杯速溶咖啡的时候?我面对着不反光的窗帘就看出来了。这些服务小姐,老板出于情调的考虑,没把她们穿得象工具,她们就误以为自己是在店里喝咖啡了。 
 
   无论穿得多么艺术,其实终究是一件工具。“ 
 
   其实谢墨以前刚来时还是很欣赏她们,认为她们是工具却是高雅的工具象艺术品的;就象一个有艺术品味的女人会把锅碗瓢盘摆得象一些现代的抽象图案。其实他第一次来这里,小姐说话时嘴里透出的咖啡香,让他吃惊不已,他以为小姐们都是在咖啡缸里专门浸泡熏蒸过的。不过后来他对坐在对面的一位丽人说,服务小姐肯定偷喝客人喝剩的咖啡,要不怎么看见客人离去时杯里没有剩余的咖啡,脸上不仅显出鄙咦,还有愤怒呢?她们嘴里的咖啡香不难嗅明来源。老板能轻易赏赐她们咖啡喝?那样一来她们岂不要故意刁难客人,气走客人,好喝没有卖出去的咖啡?她们自己能掏钱买咖啡喝?如此她们也不会在这里一天到晚呼吸咖啡的香味了…… 
 
   谢墨把头脑里关于服务小姐偷喝咖啡的文字拷贝下来,粘贴到星光丽人的耳朵里。他挑筋剔骨的分析让星光丽人娇笑不已。他也笑起来,里面多少掺着些得意。他说:“从一个人的一个侧面能看到另一个侧面,甚至能看到一个整体。 
 
   到这里面来,你还要速溶咖啡,让我忽然对你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比过去半个月我们在网上的交往了解得还多。“ 
 
   “有了什么样的进一步了解?”星光丽人睁大星星一样天真同时也象星星一样无知的眼睛。 
 
   “很珍惜时间;即使是享受一件美好的东西。” 
 
   “应该是珍惜生命。两百万分之一的生命也是生命,把生命浪费在一只咖啡杯里,多少有点奢侈,也有点愚蠢。” 
 
   “你不是珍惜生命,是珍惜生命的享受,是为了更多地享受快乐。” 
 
   “所谓快乐,就是要快点乐,慢一点都不乐。因此在生活中任何时候都不能象煮咖啡一样磨磨蹭蹭,即使是喝杯咖啡的时候。” 
 
   服务小姐颇为赞同星光丽人的观点,话音未落便端来她那杯速溶咖啡。不过不是刚才那位小姐。 
 
   星光丽人用调匙轻轻搅动杯内的咖啡,白色的水烟拧着身子抛上来,然后缓慢散开。白色中携带着肉眼看不见的肉红色芳香。 
 
   “不过我喝咖啡时,却是非常慢的,一滴一滴地喝。只有这样才能让咖啡在舌头上匀薄地摊开,让每颗味蕾上盛着一粒咖啡,用不同的味蕾品尝不同的咖啡粒。这样就可以把咖啡喝出无穷个味来,而不是一般人通常说的那一种、两种。”星光丽人轻轻搅动着咖啡,脸色凝重,仿佛她搅咖啡就是在品尝咖啡。 
 
   “你要一滴一滴地品尝快乐,更充分地体验快乐,虽然你在快乐到来之前希望它尽快到来。”谢墨说,“我和你不一样。” 
 
   “你怎样喝咖啡?”星光丽人问。 
 
   “待会你就知道了。” 
 
   “其实我已经知道了。”星光丽人的眼睛忽然有点迷离,“其实,女人喜欢喝煮咖啡,一点一点地喝;男人喜欢速溶咖啡,速溶的……你我和一般的男女不同。” 
 
   虽然是速溶的咖啡,飘缈的香气仍然非常浓,拥挤着朝鼻孔里钻。 
 
   谢墨正在享受那种拥挤,铃声突然响了,就象自行车的铃声,“嘀铃铃,嘀铃铃,”“让开,快让开”;铃声把拥挤的人群朝两边拨。拥挤的香味消散了,或者说被铃声分开了,一个骑车而来的人要告诉他一件事。 
 
   “喂?什么事?”谢墨望着夜幕蓝的窗帘。 
 
   手机里的声音尖而小,因为一个人被缩小成手机大小的缘故。一个小小的电人在急促地说,只不过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出于礼貌,星光丽人舀起第一匙咖啡送进嘴里,以表示自己并没留意对方的私事。 
 
   “真的?”谢墨仍仰望着夜蓝的窗帘。从眼睛睁大的程度看,他并没在看什么。 
 
   星光丽人朝嘴里送进第二匙咖啡。按照她的说明,她现在应该还在用不同的味蕾点评第一匙咖啡里咖啡豆不同部分的微粒。当然,如果那样点评,她必定象是在留意分析对方的电话内容了。 
 
   “就照大多数人的标准吧。我想在这件事上,没有人会表现得特别突出,大家都会朝一起站,挤在一起,不靠前也不落后。” 
 
   星光丽人没再喝第二匙咖啡。她微笑着看着对面。再把咖啡喝下去,反过来又会显得在故意表现得没听对方的电话,面带微笑看着对方,是一种随意的恰当。 
 
   “他现在在哪里?……就在旁边这家——是脑外科吗?” 
 
   手机象刚才打开时一样又合上了,只不过没有装进刚才掏出来时的西装上口袋,被慢慢地装进了下口袋。星光丽人看见了,没有提醒。她仍微笑着,说:“有人找?” 
 
   “我有个同事前段时间病了,最近一直没有上班。刚才工会主席说,检查结果出来了,是脑瘤,恶性的,车间组织大家捐款,他问我捐多少。” 
 
   “脑瘤?那不……多大岁数?”星光丽人跳跃着问。虽是跳跃着,中间那条虚线的意思却是非常明显。仿佛脑瘤即意味着死亡,意味着人生的不幸,不过……如果岁数很大了,或者不是特别年轻,也还…… 
 
   “三十岁。”谢墨说。他转过头,望着夜蓝的窗帘。窗帘那边即是那幢苍白的高楼——“亚洲肿瘤医院”的住院部大楼。 
 
   “还很年轻嘛!”星光丽人望着咖啡杯。 
 
   “是很年轻。”谢墨回过头,脸上露出笑,似要打破刚才的插曲造成的不协调气氛。骑自行车的人走了,鼻子前面被拨开的香味却没合拢,他无论怎样都闻不到刚才那种拥挤的浓香。 
 
   “从你刚才话里听,你那位同事就在旁边这家医院住院?”星光丽人问。 
 
   “对,”谢墨说。 
 
   他又朝窗帘望过去。隔着一道温馨安全如一道免疫屏障的碘酒蓝窗帘,他看见了那幢住院部大楼。瓷白高傲的大楼第一次在他感觉中象一个虚弱、瘦高、苍白的大汉,楼壁最上端那个巨大的红色十字,就象肿瘤患者放疗时画在皮肤上标志靶位的红色印记。大楼患的也是脑瘤。 
 
   谢墨伸出左手,似要拉开窗帘看一看,但手触到窗帘后又绕开了。 
 
   正无从着落之际,服务小姐端来了他那杯咖啡。他殷勤地接住,并且第一次在这家咖啡屋里说了声谢谢,英文的谢谢。不过他没注意thank的是五个小姐中的几号,他在心里为她们编的号。 
 
   热气腾腾的阿根廷咖啡气势汹汹地挤走刚才不协调的空气,谢墨不再象刚才那样尴尬地萎靡了,精神重新勃发起来,象桌上那杯阿根廷咖啡。他舀起一匙送进嘴里。就在咖啡朝舌头上浇时,他突然发现面前这杯小小的咖啡如同一个肿瘤。 
 
   “怎么,味道不对?”星光丽人问。 
 
   “什么?噢,确实有点不一样,我越来越觉得这里的咖啡不好喝了,没有以前好喝了!”谢墨皱起眉头,批评的眉头;然后眉头舒展开来,“不过,可能并不是咖啡没有以前好喝了,变化的不是咖啡,是舌头,人的舌头。就象我们在抱怨某样东西——比如自己的爱人吧——变得和以前不同时,其实不是对方变了,是我们变了。” 
 
   “是你变了,不是我们。反正不是我。”星光丽人自以为自己的话很调皮,便调皮地笑起来。 
 
   谢墨也笑了,人情类的笑,不得不笑的笑,为了附和。他把调匙放在咖啡杯里,咖啡看起来不再象一个肿瘤。 
 
   “你怎么不喝了?”星光丽人说,“对,刚才说到你喝咖啡的方式,你倒底是怎么喝的?” 
 
   “再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已经知道一部分了。” 
 
   “知道我喝煮咖啡,并且咖啡端来后不忙着喝吗?” 
 
   “不,恰恰相反,你是喝煮咖啡,但在咖啡端来后忙不迭地抢着喝第一口。” 
 
   “我抢着喝第一口,是么?”谢墨的惊讶是真实的,他平时根本不抢着喝刚端上桌的咖啡。不过他的思维跳得很快,一下子抢上了另一思路,“也许因为你的衣服象咖啡色,我忍不住抢着喝了一口吧?” 
 
   星光丽人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胸上的衣服。谢墨笑起来。 
 
   银制的调匙放在咖啡杯里,咖啡不再象一个圆溜暗红的肿瘤了;但猛然间,谢墨发现咖啡更象一个肿瘤了,银制的调匙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 
 
   “假如你现在突然被宣布患了癌症,你会怎样?”谢墨从咖啡杯里收回心思,望着对面的星光丽人。 
 
   “你这人好坏,咒人家得癌症!”星光丽人的嘴嘟得象一朵尖尖的玫瑰苞蕾,调匙也扔在咖啡杯里了。不过玫瑰苞蕾很快盛开了,她笑得象一朵花,“可惜,我怎么会得癌症呢,我是星光丽人呀!离地球那么远,怎么会得地球人才得的不治之症呢?” 
 
   “唉,我想到我那位同事老兄,他现在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呢?在病房里,他肯定一天到晚盯着那些送来的鲜花,盯着那些干枯的鲜花,盯着那些鲜花逐渐干枯。当然,盯着盯着肯定也看见那些枯花象浇了观音玉瓶里的水,或者象时光倒流,从枯萎逐渐盛开起来。” 
 
   “你想象得还挺专业,好象也被宣判过死刑,在癌症病房里羁押过一段时间。”星光丽人说。她在医学和法律两个方面说得都不专业,不过很形象。 
 
   “你以为没有这种可能吗?”谢墨眼睛里浮满笑意。在笑意下面,潜藏着井水一样深而冷的东西。 
 
   “真的?”星光丽人叫起来。 
 
   “不去谈它了,我在考虑一件事。”谢墨望着咖啡杯。 
 
   “去看你的同事?”星光丽人有些失望,大度的失望。 
 
   “对,我和他关系还挺好的。关键是我现在离他这么近,我感觉到他就象外面那幢楼一样在看着我。” 
 
   “那你就去吧!”星光丽人有些生气,小小的生气;她连喝了两匙咖啡,表示自己小小的生气;然后把调匙丢在杯子里,表示自己小小的生气。 
 
   “我考虑倒底去不去。”谢墨说。 
 
   “为什么又犹豫呢?”星光丽人还是很敏感的,谢墨一直在说考虑去不去,他的意思并没有发生明显的转折。 
 
   “去了之后该怎么说呢?”谢墨望着夜蓝的窗帘,窗帘后面仿佛站着他那位苍白虚弱痛苦的同事,头上画着一个红十字标志。在所有的图案中,只有人的皮肤上那种红十字是最可怕的,比军事地图上几个粗状的箭头猛地扭转身子扑向同一个目标还可怕;那是上帝在生命上打的一个X.“鼓励鼓励他,让他不要悲观,勇敢一点,顽强一点,坚决同病魔作斗争!”星光丽人可能缺乏看望绝症病人的经验,说起话来象书本上的革命前辈。 
 
   “你不认为这话象现在身居高位的人鼓励年轻人时说的话一样苍白?”松软、苍白、长满老年斑的皮肉在谢墨头脑里蠕动。 
 
   星光丽人笑了,说:“那你可以换一种方式,比如用开玩笑的方式,一进门就说,你怎么这样倒霉啊,还这样年轻,生活如此美好,你却……这样的话与众不同,你那位同事听了也许会感到亲切,认为只有你才理解他,说不定还会与你作一席深谈,把心中的话全吐出来。这样对他有好处,你看望的任务也圆满完成了。” 
 
   “不行,你想的倒好,关键是你没睡在他那张床上。”谢墨把手中的调匙摆了摆,下意识中可能代替了摇头,几滴暗红的咖啡汁掉在橡子黄的木桌上。 
 
   “那你不去了?”星光丽人的眼睛里浮上来一团希望的波纹。 
 
   “去不去……去还是要去的!”谢墨怨然从疑虑转入肯定。确实应该去,刚才在电话里,工会主席肯定听出他就在医院旁边,虽然他没问。工会主席是精明的。假如知道他在医院旁边而没去,他一定会有想法,尽管换了别人,他不一定会有想法。 
 
   “那你现在就去吧。”星光丽人作势收拾桌上的小背包。 
 
   “不忙,时间还早,咖啡还没喝呢!”谢墨按下那个乳白色的背包;他在大街上看见一些幼稚少女背着类似的包时,心里总会想:背这样的包能装什么呢,恐怕只能装下两只睾丸吧,其他部分还要从开口处伸出去露在外面。接下来他就会想象那些幼稚少女背着一个那样的东西,如同背着一门小炮或一辆小坦克,而她们却浑然不觉,还在城市的大街上自我感觉良好地走着…… 
 
   “你去时买些什么,总要买点东西吧?”星光丽人并不外行地提醒道。 
 
   “当然要买东西。给死人祭祀时还要买些供品,莫说一个病人,虽说是癌症病人!”谢墨得意于自己的幽默,一不小心把除了自己不能泄露给任何人的话顺手扯了出来,不由得后悔不已,忙又笑着淡化刚才的恶语,“起码要买花吧!” 
 
   “买花最好不要买花篮,乱红乱绿的,象提前敬献的花圈。不如只买一种,买康乃馨!”说到花,星光丽人来了兴致。 
 
   “看来你对看望病人还颇有研究,”谢墨真心地夸奖道,“以后你就专门看望病人吧。” 
 
   他的前半句话让星光丽人想笑,后半句让她想哭,因为那样的话她的亲戚朋友肯定都生病住院了。想笑又想哭,最终哭笑不得,她只好说话:“现在就让服务小姐帮忙跑个腿吧,把花买回来,在送给你那位同事前,我们也能欣赏欣赏,同时也不委屈糟蹋了花。” 
 
   星光丽人不待谢墨同意,眼睛已经在寻找跑腿的人了。 
 
   “你又不是病人,怎么连康乃馨也喜欢?”谢墨问。 
 
   “女人都喜欢花嘛!”星光丽人本意好象要说凡是花女人都喜欢,没想到说岔了嘴。不过她说的不错,凡是女人都喜欢花。其实凡是男人也都喜欢花,只不过内容不尽相同而已。 
 
   “老板,麻烦你请位小姐到医院门口的鲜花店给我们买一把康乃馨好吗?对,是康乃馨!”星光丽人站起的身子重新坐下,站起坐下中洋溢着青春的美好和活力。 
 
   不过谢墨的笑却暗淡下去了。去看望一个癌症患者,实在是一件令人不舒服的事,倒不是他怕看见垂死的人,他怎么会怕呢?现在垂死的又不是他。问题是去了之后到底该说些什么,那场面肯定让人尴尬的。另外,既然要去,仅买束花是不行的,除了表面的花花草草,还需要更实惠的东西,虽然看望的确实是一个癌症患者;何况还有活人呢。起码需要一张钱。再加上捐款,肯定也是一百元钱。 
 
   两百元钱……与癌症的痛苦和绝望相比,两百元的确不算什么,可是考虑到癌症不是在自己身上,而两百元钱是从自己兜里掏出来的,这种对比又不一样了。两百元就是两百元,花出去就少了两百元,没有人会凭空给你两张红色的大钞,马路上也不轻易能看到。 
 
   另外自己一个月能挣几个两百元呢,开销那么大,和姑娘们在一起时还不得不暗中不动声色地节省几个。至于和他的关系,现在看并没有特别之处,现在人与人之间,不都是马马虎虎过得去,谁会没事得罪你呢?因此,他们所谓的很好的关系,只不过是众多人与人之间很好关系的一种罢了,并且是出于处事圆滑的目的。说起来,他那个人也算该遭报应,总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尤其是娶了个漂亮老婆,经常挂在嘴边说:我妈让我休了她再娶个好的!一副掩饰不住的得意嘴脸。自己的想法并不是落井下石……就算是,就算他明白你的想法,躺在病床上,连坐起来朝塑料壶里小便都困难,他又能对你怎样呢。除非都到阴间后或下辈子再记恨报复你。就像一个中了一枪行将断气的独裁者,你即使朝他身上踩上一脚,他除了从枪口里喷出点血外,还能怎么样呢…… 
 
   “你怎么了?”星光丽人好奇地问。 
 
   “没有什么。”谢墨说;确实没有什么。“假如你陪我一起去看那位同事,说不定还能看见他老婆。非常漂亮的!” 
 
   “你又在惜香怜玉,替人家可怜了。说不定还想把自己当礼物送去安慰一下人家呢!”星光丽人不无嫉妒地说。 
 
   “开玩笑!”谢墨说。星光丽人的话不完全是玩笑,但他的“开玩笑”也不全是玩笑。同事的老婆他在他们的婚礼上见过一面,非常漂亮,说不定在葬礼上头搭白布会更漂亮,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又生过小孩的,即使风华还茂,也已经是下午的黄花了,堪折也不堪折。 
 
   ……关键的是,去医院看望同事,就要和星光丽人分手。绝对是不能带她同去的,说不定会碰见熟人;也不可能让她等着他,那样即使和她在一起,他也会看见她肚皮上画着一个红十字,他身上画着一个红十字,那个红十字会割得他疼;而他又不能等到晚上,让红十字从脑袋里慢慢消失,因为下午四点钟还要接班。当然他可以约她明天再在一起,因为他明天白天又休息,但为什么要把今天的事推迟到明天呢,把今天的快乐推迟到明天呢?刚才不是说过,快乐就是快点乐吗,慢一点就不乐甚至乐不成了。因为谁也不敢保证明天会按步就班地如同今天,保证明天不会刮风下雨如同今天。星光丽人到了明天也许就会变成白天的星星。看望一个病人和陪同一位丽人,谁都知道该如何取舍。 
 
   “小姐,你的康乃馨!”一大束娇黄的康乃馨突然盛开在身边,谢墨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盛开的。 
 
   “不,来一束玫瑰,不要康乃馨。”谢墨伸出张开五指的手,好象表示让服务小姐去换。 
 
   “怎么,不是说好买康乃馨吗?”星光丽人格外惊奇。不仅因为说好了是买康乃馨的,看望病人应该买康乃馨而不是玫瑰,更重要的是,假若真要换成玫瑰,这束康乃馨不就狠狠地砸在她脸上了吗? 
 
   其实她脸上已是被砸了一样的表情,花粉扑在上面,一边脸上还沾着两个残碎的花瓣。 
 
   倒提康乃馨的跑腿小姐没有缓缓地抡起花束砸向星光丽人的脸,然后缓缓地转身离去。不过暗地里她的手在做着预备投手榴弹的动作,虽然这个动作她本人也没意识到。当然她脸上也有惊奇。 
 
   “小金,麻烦你一下,去把康乃馨换成玫瑰。都怪我刚才一时疏忽,忘记我那位同事不喜欢花了,因为人们一直说他这人很花。我要随便送一束花去,他不临死还认为我在他临死时还恶意地讥讽他吗?其实要说他也喜欢花,只不过他喜欢的是玫瑰花。他在女人面前确实是很花的,因此经常给她们献玫瑰花,时间一长,对玫瑰也就生出感情来了。所以我才再辛苦你一趟。”谢墨站起来,很熟悉地和买花的服务小姐说。“明天我还到这里来,专门请你喝咖啡,坐在我对面喝。苏格兰咖啡。嗯?” 
 
   服务小姐不为所动,怒气虽然消失了,却似故意要在一个丽人面前不给他面子,不让他在女人面前象一个受宠的君王。她说:“谢先生,我们的腿是你嘴上的胡子吗,你嘴皮子一动我们就得跟着动?” 
 
   “小金现在说话也有意思了。看,还不是免费跟我学的?”谢墨高兴地夸奖道,“前天你不是偷偷地告诉我,你在跑步减肥吗?我看你衣服里面的腰确实比十天前要细一小圈了。别骄傲,继续跑下去,成绩一定会出来的,你的腰围一定会象万米跑的时间一样越来越短。现在也不能坐着,要抓紧时间练,你就再朝鲜花店跑一趟吧。只当你在拿上班时间给自己减肥,损公瘦己罢了。快去!” 
 
   没有人不喜欢别人夸奖,即使是不着边际如银河系外的夸奖。小金也是人,于是就高高兴兴地去了,在咖啡屋里就跑起来,用的是标准的长跑姿势。惹得其他服务小姐一起翻白眼。 
 
   “买一大束,一大把!”谢墨喊道,在椅子上坐下,“这个姑娘!” 
 
   “这里的小姐很听你的话嘛!”星光丽人确实很佩服,只是嘴巴象口刚揭盖的的酿醋缸。 
 
   “我经常一个人在这里喝咖啡嘛。” 
 
   “和她们混熟了?” 
 
   “是她们的常客。客人是上帝,在她们面前我就经常是上帝了。” 
 
   谢墨得意得俨然象个上帝;只有一点不象,没听说上帝也曾得意过。 
 
   星光丽人不同买花的凡人,高居天上,和上帝比较接近,因此不再对谢墨继续钦佩了。她说:“怎么突然不要康乃馨了?你那位朋友真的只喜欢玫瑰,你真的要拿玫瑰去看他?”
 
     “当然不是,”谢墨说,“拿玫瑰去看他,他岂不认为我在讥讽他是倒霉鬼了?我买玫瑰是要送给你。” 
 
   “送给我?”星光丽人高兴得象射门成功的足球运动员,只是还没双手握拳。她忘记了刚才还在说玫瑰是霉鬼。 
 
   “这是计划外的事,原本没想到的。”谢墨说,“刚才我忽然有一种冲动,必须给你送一束玫瑰,玫瑰是为你才存在的,不送就糟蹋它们了。把玫瑰送给你,它也才不再寂寞。” 
 
   最后一句赞语,如同书法上的藏锋,虽不露声色,却是功力的关键所体现。星光丽人如遭内家功夫高手的重拳袭击,美得绵软无力。 
 
   “你是不是想贿赂我?”迷醉中还存留一线清醒。 
 
   “你一身清白,我贿赂你你能给我什么回报?你能给我什么回报……”行贿者捆在贿赂品上的一根醒目的丝带。 
 
   “你刚才说买一大束玫瑰,是要分给那个跑腿的一些吗?”星光丽人睁开惺忪的睡眼,梦呓道。人在美好的感觉中会变得更挑剔。 
 
   “当然不是,”谢墨说,“待会你就知道了(睡你的吧)。” 
 
   两杯咖啡无精打彩地冒着热气,一副受了冷落的样子。 
 
   在醉眼惺忪的美好状态里,时间过得特别快;一大束玫瑰代替了一大束康乃馨。买花的服务小姐很知趣,接过钱后并没有要求分给她一些玫瑰。对于女人来说,男人那份完整的爱是不能分割的,她们不想要残缺的爱。而对于男人,事情恰恰相反,他们认为自己的爱是一只大蛋糕,只能切开了分给众人吃。男人的爱还象肿瘤细胞,繁殖得快,并且易于转移。 
 
   谢墨把玫瑰递过去,星光丽人先用单手,拿不下又伸出另外一只手。 
 
   “你现在明白了我为什么要买一大束玫瑰吗?假如我是乘人之危之徒,会借用这个机会揩一把油的。”谢墨用动作又解释了一遍买一大束花的原因。 
 
   “我当然明白,”星光丽人轻描淡写地说,没有反应,鼻子还在嗅那一大把盛开的暗红;用没有反应说明她未卜先知的老成,虽然暗中吃了一个亏,就象武林人士用胸膛硬接了敌人一掌,几乎被震晕了,还用后脑勺轻轻蹭着衣领,装作若无其事。“我还明白这束花不仅是花,里面还有刺。” 
 
   “玫瑰里面当然有刺了,否则人们也不会下意识地选择它送给情人。”谢墨很坦率。 
 
   “我还知道你递过来的不仅是一束玫瑰花,花下面还有……”星光丽人嗅着玫瑰,仿佛一只飞在花丛的蝴蝶,只顾陶醉于芬芳中,把后面要说的话忘记了。 
 
   “还有什么?” 
 
   “伸过来的手。”但她的语气显示她对伸过去的手并不在意。 
 
   “啊呀,即使仅在精神上,和你在一起也让人感到非常快乐!”谢墨快乐地叫起来。 
 
   “你在前面表现得还算圆满,到这里就有些露了。” 
 
   谢墨端起热气将尽的咖啡一饮而尽。 
 
   “你现在看到我喝咖啡的方式了吧?”他的嘴上看不见一点咖啡汁。“前面磨呀、煮呀、等它不烫嘴呀,颇为费神颇为讲究地铺垫同时也是享受,喝时因突然而显得有些露,结果却是滴水不露。” 
 
   星光丽人笑起来。玫瑰后面,红色风衣帽子里她那张脸,就象装在粉色盒子里的护肤霜,白嫩、丰满、芳香。因此坐在屋里她也不把帽子取下来,没有盒子的护肤品容易给人一种粘踏踏的感觉。 
 
   “我觉得现在的生活有些象网络。”星光丽人说。 
 
   “怎么讲?”很浅显的一个问题,谢墨却没冒然跟进。 
 
   “已经上了宽带。” 
 
   谢墨暗地里惊叹自己狡猾。 
 
   “一杯好咖啡,你就不能慢慢品尝吗,非要一口把它干掉?”星光丽人把玫瑰放倒在桌子上,玩弄着咖啡杯里的调匙。她抽出一支玫瑰,掐掉一截茎,把它插在咖啡杯里。“我的创意如何?” 
 
   “颇具象征意义。”谢墨说,“你以为你这杯咖啡剩在那里不喝,明天就可以再接着喝吗?你以为把今天的快乐储存起来,明天就可以多一份快乐吗?即使快乐能储存,说不定明天也会来场金融风暴或社会危机,那时你只能守着一大堆贬值虚拟的快乐,用眼泪回忆昨日变了形的欢笑。就象我那位同事老兄。” 
 
   星光丽人噗哧笑了,说:“不去看你同事了?” 
 
   “不去看他了,我要看你!”谢墨说,扭头望了一下窗帘。从他说话看,他这时已经不是在想象窗帘后面那幢瘦高、苍白、痛苦,上面有一个巨大红十字印记的高楼,而是在找夜幕上的星星。“咖啡已经喝完了,我们也该走了。” 
 
   谢墨滑稽地抓着星光丽人那只白色小背包,星光丽人把玫瑰举在腮边,两人朝咖啡屋外走去。 
 
   “把帐先记上。”谢墨用抓着小背包的手朝柜台里面的女老板挥舞了一下。 
 
   “昨天我看了本小说,男女主人公在第一页都认识,到最后一页也只是一个在岸上一个在船上相互看着,手都没有牵在一起。” 
 
   “那肯定是本古典小说。” 
 
   “不,是现代的。” 
 
   “那可能是两人刚从屋里干完最后一次事出来,准备88了。” 
 
   “谁都象你这么下流呀!” 
 
   “要不小说采取的是倒叙的手法,在结尾时回忆起最初的相识,悲剧主题的重现……” 
 
   两人越走越远了。在他们身后,咖啡屋的招牌上,脸盆大的一杯咖啡呈涡漩状,仿佛正在跳着一个充满兴奋激情的暗红色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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