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中的橄榄树 |
作者:殷芒 作于:2005-6-11 9:17:00 访问:5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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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远方…… 我们其实本没有故乡的,所谓故乡,不过是祖先流浪的最后一站漂泊地——题记 我能记事的童年,家境就让我充满了焦虑:父亲在邻县的一个税务所工作,而母亲、大姐、哥哥、二姐齐齐的下放到了我母亲的老家——婆婆和外公所在的地方。母亲是个药罐子,整天往头上缠着条手帕,整日里哼哼歪歪的,弄得像伤病员一般。我是全家下放到农村后出生的,所以,姐弟四人中,只有我是最地道的农村人。生我时,父亲55岁,母亲41岁,这在农村几乎是让人听来咋舌的事情,以至于父亲牵着我的小手出去溜达时,人家总问:这是您孙子吧。我爸爸就憨憨地笑,好象做错了什么事。老是被别人莫名其妙地问来问去,我就不胜其烦,后来干脆就不跟爸爸出去了——尽管我父亲要比农村的同龄人看上去年轻许多。妈妈后来告诉我们,我家其实是可以不从县城下放的,只怪爸爸人太老实,组织上稍微一动员,他就回来卷了铺盖。由于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是父亲微薄的工资,妈妈长年患慢性病,四个儿女要养活,所以就日子过得很窘,一直是生产队里有名的超支户,一到年终分粮,队长就阴沉着脸说,超支户等一下,这时妈妈总是一脸的怅然,拿着袋子颓唐地楞在一边,等队委会研究,会计巴拉巴拉地拨弄着算盘,我就觉得队长像黄世仁,会计像穆仁智——都是《白毛女》中坏透了的家伙。我幼小的心灵蒙上的是灰暗的沮丧和自卑,我还自作聪明地想:假如不生我,家里是否就不超支了?就可以及时分到口粮了?所以,别人家的孩子盼过年,我却难得有这份好心情,过年成了我家展览贫穷和受人眼色的象征。真的,到现在,我对过年还是提不起兴致。 我就问妈妈,为什么这么大年纪了还要生我?妈妈总是无奈地摇摇头,说这不是想不想的事情,我不懂。我只知道别人家同龄孩子的父母都比我父母年轻的,我的潜意识中就有了“是爸爸妈妈的累赘”的想法。大姐长得漂亮,17岁时就能在大队里演《白毛女》,邻居把我抱在手上看,可惜我根本看不懂,只是一个劲地冲姐姐叫。哥哥在我的印象中,霸道,但人很聪明,曾经有点崇拜他,他能吹笛子,拉手风琴,拉二胡,弹扬琴,我当时所能看到的乐器好象没有他不会的。二姐只比我大两岁,除了和我一起玩,剩下的就是无尽的纠纷和吵闹,我们一开仗,母亲总是在第一时间跑过来打姐姐,父亲在家的话,就在第二时间赶过来打我——父亲喜欢女儿、母亲疼爱儿子,此言还真是不虚。母亲总是对姐姐说,你大,该让弟弟;父亲则是打了我便是打了,什么都不讲,又去抽他的烟了。 (一)父亲 父亲是参加过抗日战争的老革命。他的祖籍在苏北的另一个县,几经辗转,就到了我婆婆这地方。后来我才知道,父亲在家乡是有个老婆的,还生了两个儿子。不知什么原因,就由组织上帮离了婚,娶了我妈。他的两个儿子后来还和我家有来往,但让我唏嘘不已的是,最近他们都患了绝症,相继离开了人世。父亲是孤儿,很勤劳,也很老式。他在税务所工作时,总是每月回一趟家,骑辆破自行车,60多华里的路,回来从纸包里取出烧饼还是热的。我和二姐只要看到父亲的车影,就欢呼雀跃,父亲满足地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这才想起去洗把脸。父亲的园艺特棒,总是把菜园子打理得瓜果蔬菜不愁。父亲年岁虽高,但总能干些年轻人的活计,跳起粪担大步流星。父亲洗澡的时候,从来不自己拿衣服,总是在洗好后用他那特有的海门话大声对我吆喝:活林,裤头!我就屁颠屁颠的跑。父亲爱捕鱼摸虾,我就乐得当下手,拎了篮子跟班,他钓鱼,我就在旁边磨耐性。记忆中,他为我买过两件让我非常满意的东西:一件是带蓝条的海军衫,另一件是一把玩具步枪,我耀武扬威地把它带到学校,装上蓖麻籽乱打人,被老师没收了,放学时我向老师认了一百个错才赎回。父亲很豪爽,由于自己是烟鬼,遇上认识的人,总是主动拿烟,生产队里的许多烟民有事没事就来蹭烟抽,我妈妈就斜睨着眼,恨恨地咳嗽。退休后,闲不住的他,就和生产队里的一些养蚕能手一起折腾起了养蚕,贴补家用。父亲还爱打点小麻将,技艺不精,牌品如人品,输了钱总是在第一时间掏给糊牌的人,由于他输多赢少,母亲就长吁短叹地在家里发牢骚,后来就干脆带了我和二姐去捉,父亲就回来大发雷霆,只有他十分宠爱的二姐敢小声嘟啷:赌博不好。父亲就黑着脸找家务做……父亲在1987年突然查出患癌症,到省城治疗时,我正上大三,看见衰弱的父亲不再刚强,我的痛楚似万箭穿心。躺在医院的走廊里的父亲,忍着剧痛,叫我早点回学校,说大学的规矩大,回去晚了就会关门的呀……我哭着离开了鼓楼医院,踉踉跄跄地向学校走。我知道,爸爸是儿子的天,如今,这个天要塌了…… (二)母亲 母亲生在一个旧式破落富农家庭,姐弟六个,她最大。外公做村里的什么“保证”——据说是一种小官职,后来不知为了什么原因上吊自杀了。我也没记住婆婆的样子,只模糊地记得婆婆死的时候,妈妈哭,我就在地上打滚跟着哭。母亲说她的家教不严,她八岁的时候居然能拾烟屁股学大人抽烟,母亲的烟龄就可想而知了。每当我们劝她戒烟,她就搬出八岁的壮举来,心直口快的二姐就骂:只有女流氓才抽烟!把母亲气得直跳。由于父亲在外地工作,母亲就成了我们姐弟的守护神,没日没夜地侍侯我们长大。父亲不在家,她就诚惶诚恐地不许我们和别的孩子打架,不许这不许那,活得胆颤心惊小心翼翼。村里的干部,更是她惧怕如虎的人,我能记得的母亲,好象没有一天身体舒服过,这几乎让二姐日坐愁城:每天放学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妈妈今天哪里疼。长期的焦虑和压抑使妈妈的身体状况一直很差,加之自己又悲观得很,总是在烦闷的时候就抽水烟,弄得晚年时呼吸系统一片漆黑:肺气肿、气管炎几次差点要了她的命。母亲几乎不识字,肚里的故事也有限,我和二姐现在还能把她当年的才子佳人老掉牙的故事倒背如流。夏天,农村里的蚊子多如牛毛,母亲总是不厌其烦地用芭蕉扇为我们驱赶,用它轻轻地把我们扇入睡。母亲做的大饼很好吃,中秋时,买不起月饼就吃她做的大饼,后来买得起月饼了,也是一个月饼切四块,我们姐弟四个极虔诚地各拿一块享用,母亲笑着说不吃,牙疼。母亲还有点爱穷打扮,每次去看电影,总喜欢把个头梳来梳去,直梳得我们谁也不愿意跟“蜗牛”一起出发,二姐还骂:四五十岁臭美什么呀,妈妈就叹气,拿出一张年轻时的照片,照片上的妈妈很美,长发披肩,如果烫了,就和电影里的女特务差不多漂亮的了。我和二姐就说可惜我们没能看到年轻时的妈妈。母亲说她做姑娘时婆婆也曾逼她缠足,她总是在夜里疼得不行时自行松绑,所以幸运地没成小脚老太婆,母亲骨子里的叛逆劲儿确实够伟大的。母亲还能做出少妇才能做出的聪明事:有一次一帮亲戚来我家做客,舅舅老是没完没了地闹酒,母亲就偷偷地兑了一半水递上瓶子,舅舅大叫,什么味道,什么味道!母亲没好气地骂:喝多了你,那还不是酒! (三)大姐 大姐长我18岁,所以我能记事时所看到的她已经是名副其实的美人一个,会很复杂的针线活,最让我自豪的是能唱样板戏。据说提亲的人快把我家的门槛踩破了。大姐相中的是当时的生产队会计,那几乎是农民们须“仰视才见”的人物。可父亲不同意,说那小子滑头,将来要吃瘪子。一言九鼎的父亲做主,让大姐嫁给一个穷当兵的,大姐拗不过,只好同意。晚上,家里在屋前搭了个氅,我看见大姐漂漂亮亮的,心里知道大姐要做新娘子了,我家也出了新娘子了,小心坎里便充满了胡搅蛮缠式的快乐,觉得今天我也算得上一个主人了,圆桌时,我也不知好歹地抢先占了一个据说是“很大”的位置,准备大吃一顿,父亲看见了,劈头盖脸地呵斥我下来,下来!可我晓得今天是我大姐出嫁的日子,我为什么就不能“上桌”,客人们见气氛闹僵了,纷纷圆场,有的说坐我膝盖上,有的说就让孩子坐在角落上,我充耳不闻,坚持要独占一个位置。父亲脸气得铁青,抱起我,跑到屋后的山芋地里,往田里一扔,拿脚狠踢了几下,我就猪一样声嘶力竭地死嚎,谁抱都不肯起来。过了许久,大姐来了,轻轻地抱起已经哭不动的我,哄我回去,我就说,姐姐,我也要陪你到姐夫家好吗?大姐哭了,直点头。大姐和姐夫后来果真让我也跟了去,还让我就睡在铺里面,我见姐夫家的屋子比我家还破,就对大姐说,我们还是回去吧,大姐说,别急,姐姐明天就回家的。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回门”。由于大姐和我一起生活的时间不长,我在记忆中搜寻了许久,才想起那个特别的夜晚——大姐像一个母亲一样保护了我童年的自尊。 大姐夫是个当兵的,在部队当时是个班长,后来居然做到了营长,大姐也随了军。转业后,到一个镇上当了派出所所长,日子过得还挺好的。父亲的眼很毒,大姐当年相中的那个小会计,后来贪污了一点点钱,被抓起来一顿狠批。 (四)哥哥 我哥哥一直是我难以逾越的一座山,他成绩好,人也英俊。恢复高考时,他只复习了几天,就顺利考上了地级市的师范。学的是音乐。在考上之前,谈了个农村女朋友,家境挺富裕,高高的,胖胖的,还算漂亮,对我哥哥佩服得很,一到我家就忙这忙那,还和我们一起下河捞螺蛳,她一个大姑娘,往河里一泡,曲线毕露,我和二姐就夸哥哥好福气,找了这么漂亮又勤劳的老婆,哥哥不置可否,站在一旁傻笑。晚些时候有部电影叫《人生》的,写的就是考上大学的刘家林嫌弃农村女友的事,这在我家也顺理成章地上演了。我舅舅陪我哥哥到人家家里去悔亲,去的路上哥哥忧心忡忡,能言善辩的舅舅直打气,说这年月,吃国家粮的谁还找农村户口的呢,正常呀!人家挺通情达理,还招待了晚饭,爱凑热闹的我也陪了去,我的“嫂子”低着头,眼睛红红的,一言不发,我就很难过,跑过去说你还可以到我家玩的。她就一把把我搂过去,居然还真的不哭了。出门时,“嫂子”递给哥哥一件新织的毛衣,说了我不怪你之类的话,哥哥如释重负地和我们一起回来了,把那件毛衣藏到箱底。哥哥坐在床沿,哭了。他为什么哭,我也不是很懂,我只知道既然不要人家了,就不该拿“嫂子”的衣服。那时,许多和哥哥一起考上的小伙子,都一窝蜂地把农村的女朋友回绝了,但我哥哥的一位同学就没这么顺利,他的女朋友的父亲是公社干部,那女孩子也特厉害,睡到他家里来闹,硬是让他没上成天津大学!最惨的是,前几年,那个当年风华正茂的青年,居然惨死在一起车祸中……我现在的嫂子当然不是那个“嫂子”了,她很瘦,简直有点仙风道骨了,脾气也远没有前任“嫂子”好,我哥哥经常说,这叫命。 哥哥一直十分关心我的学习,父亲叫我陪他去钓鱼时,他总是据理力争地阻拦,那时,哥哥已经是挺威武的大人了,文化不高的父亲看着哥哥坚定的目光,就悻悻地撇下我,临走还唠叨:学吧学吧,县长有得当。 (五)二姐 我二姐呢,小时候和我并肩战斗,所谓战斗就是名副其实的打架:我总是花拳绣腿乱抡一气,她的杀手锏是用指甲抓,弄得我“遍体鳞伤”,那基本上也是妈妈先打她的理由——凡事重证据的嘛。我们除了打架外,主业就是放学后一起挑猪草,她手快,就先把自己的篮子挑满,接着帮我挑。有时,我们嫌速度慢,就偷集体的绿肥,用猪草盖着。那时,凡是挑过猪草的孩子一般都有和生产队长斗智斗勇的经历。二姐上了高中后,成绩就一落千丈,也没信心,还经常让我帮她写作文,我就拿腔捏调不帮忙。毕业后,“顶替”安排到了一家内衣厂,后来又不幸倒闭,她就成了当今时髦的下岗工人。二姐夫人很好,能吃苦,人也聪明,小外甥女的成绩随她爸爸。2000年,意想不到的灾难突然降临到二姐的头上 : 姐夫在电话里急促而嘶哑的声音预示着不妙,我匆忙赶到人民医院心血管科。12病床上躺着我痛不欲生的二姐!二姐紧抓着哥哥的手,嘴里一个劲地喊疼,虚汗从她瘦弱的脸上不断地渗出来,二姐曾经是那么一个坚强、乐观和要面子的人,这么没遮没挡地哭叫,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显然,二姐的痛苦已经超越生理承受能力。看着被病魔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二姐,泪水禁不住从我的眼里夺眶而出!我也紧紧抓起二姐的手,为她轻轻按摩头部。这时,我看见,哥哥的眼里也闪动着滚滚泪花。姐夫跑到走廊上揩干了泪水,又回来病房照料正处于极度危险中的二姐……二姐的眼里充满了无助的绝望和临界的恐惧。才37岁呀,可恶的心脏病今天真的要夺去我姐年轻的生命吗?医生紧张地抢救着。由于二姐患的是严重的瓣膜缺损型心脏病,在这家医院看病的历史已经很长了,医院没有条件做瓣膜置换手术,所有的治疗只能是减缓病痛,维持姐姐的血压和基本生命指征。一会儿,CT检查结果出来了,是蛛网膜下腔出血,据说是脑溢血的一种。医嘱要平躺,一星期不能起身。都是那连篇累牍的该死的扩张血管的药物,硬是把二姐的血管撑破了呀!几乎有洁癖的非常爱干净的姐姐从此吃喝拉撒全在病床上,不能洗澡,只好用水擦擦,这年夏天又特别热,姐姐的身上起了很多痱子。她非常想坐起来活动活动,她说躺在那里跟死人一般,胸闷难受,大胆的哥哥就趁医生不在时把她抱坐起来一会儿。洗头时,她把头躺搁在床沿上,姐夫小心翼翼地为她梳洗。姐夫、哥哥和我三个男人日夜照料她,二姐不让女人照料的原因是,她从我们男子汉那里能获得安全感和处变不惊的勇气。哥哥胆大,姐夫心细,姐姐的情况一天天好转。等二姐的病情稳定下来,姐夫和哥哥送她到上海继续治疗。终于成功地进行了二尖瓣和三尖瓣的置换手术,并修补了心脏内一个较大的破洞!二姐又获得了新生。虽然需要终生服药,但毕竟从死神手里夺回了宝贵的生命呀!二姐早就下岗在家,所以看病所有费用都是自费的,加起来是一笔非常可观的数目。二姐一家花去了所有的积蓄,还东挪西凑借了一些,所以回来后日子过得很清苦。小女儿非常争气,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本地的全国示范性高中,没有让姐姐姐夫犯难集资。外甥女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去祝贺,看见二姐正一家一家地打电话报喜,这是我所见到的二姐病后最灿烂的笑容。望着姐夫半头的白发,二姐还很虚弱的脸庞,我的视线又一次模糊了:二姐一家现在是多么不容易呀! (六)我老家 老家是三间草房,漏雨。每逢暴雨时节,我和二姐就欢快地奔前跑后,拿盆子接漏进来的雨水,我还一本正经地吟歪诗: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85年上,家里的经济条件有了一点改善,就把老屋翻盖了一下,在东山新接了一间,父亲忙里忙外,日夜操劳。最令人唏嘘不已的是,他老人家在87年上就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家,不漏雨的房子,他只住了两年还不到。 我的老家在乡下,三面是水:东面是一个大大的池塘,后山有一个大水塘,西侧是一条灌溉渠。我小的时候,有一年冬天,二姐背我过屋后的大水塘,那上面结了厚厚的冰,一不小心两人都滑进了窟窿。被救上来后,妈妈死活不让我学游泳,所以,我至今还是个旱鸭子,这几乎是我前半生中最大的遗憾。我家屋后还有一片竹林,黄昏过后,麻雀和许多不知名的鸟儿都飞来过夜,我曾经和哥哥一起,拿着手电,去竹林抓拿它们,每次都有斩获;我家东山的河,河水清澈见底,能清晰地看清鱼虾的活动,后来,父亲退休后,又折腾着在河东和别人一起养蚕,把什么都拿到河里去洗,硬是把河水弄得脏兮稀的。我们几个儿女都成家后,老房子似乎也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贱卖给了邻居,我在农村的“根”被挖掉了。 (七)我 说说我吧。十四年前,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那时,我家的经济条件还很拮据,生产队里的生活超支款还了许多年,到这一年才算基本还清。父亲在邻县的税务部门工作,也已从岗位上退了下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父亲承担着养家糊口的重任。我们兄弟姐妹四个,大的大,小的小,全靠父亲微薄的工资养活,母亲又长年患病,所以,到80年代中期,农村的经济状况飞速好转时,从县城下放的我家还没有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脱贫。 家里还是按照乡里的规矩,办了几桌状元宴,请左邻右舍和亲戚吃了饭。由于家里穷,我也没提出什么要求。我的行李很简单:上高中时的木箱继续使用,外面用油漆重漆了一下。棉被换了被面和里子,棉絮还是旧的。几本字典。大姐为我买了两件衬衫,哥哥买了一双皮鞋。爸爸妈妈一共给了50块钱,就这样准备上路了。年迈的父亲执意亲自送我到南京求学。我们登上了开往省城的大客车,虽然寒酸的行李曾让我感到不悦,但毕竟是第一次离开家乡,心里还是抑制不住兴奋和激动。我把双手搭在车内的前排坐椅上,贪婪地呼吸着窗外的新鲜空气,好奇地张望着迅速后退的景色。沿途经过不少县城,而我到本地县城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突然,父亲从后面把头伸过来,大声对我说:“手别搁那儿,你的手表不防震!”因为噪声大,所以父亲那夸张了的音量至少惊醒了半车旅客。四邻的旅客惊讶地向我探出脑袋,每颗脑袋上都有一双狐疑的眼睛!这句实话实说的话,如石破天惊,深深的刺痛了我的自尊(也许这就是虚荣心吧)。我手上的“钟山”表是父亲戴了好多年“下放”给我的“礼物”,如果不是碍于老父亲的威严和面子,我是懒得戴这个老古董去南京的呀!望着车上旅客投过来的诧异目光,我又气又恼,恨不能从车底下找一条缝隙钻进去。我满脸通红,委屈的泪水不争气地充满了眼眶,我一下子想起了学生时代艰苦求学的一幕幕往事。 读小学时,交不起学费,总是遭到老师的斥骂和同学的白眼。那时,各班之间总要统计交费进度,我老是拖班级的后腿,没办法,我就只好站着上课,幼小的心灵饱尝被人歧视的滋味。巴望着减免学费,又总是落空,我就缠着妈妈想办法,每天数着老母鸡下了几个蛋,盼望着圈里的猪快快长大,一放学就和姐姐争先恐后地去打猪草…… 读高一时,我才学会了骑自行车。因为家里只有一辆旧凤凰车,姐姐先于我两年读高中,家里人不让我学车,怕我骑坏了影响她上学。轮到我驾驶时,车子除了铃铛不响,其它处处响,估计马戏团的人来骑才安全。我个子矮小,一开始只能骑在大杠上,像个儿童。记得有一次,我不小心从路面上颠簸跌了下来,仰面朝天四肢离了地,后面正好驶过一辆大卡车,风驰电掣地从我的头边呼啸而过!我的耳朵能清楚地感觉到车轮的声响,我的几根头发甚至被车轮碾掉了,头皮还生生地疼!劫后余生的我吓得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读高中时正是我长身体的关键时刻,可我和绝大多数农村孩子一样,中午只能吃五分钱的青菜汤,说是青菜汤,说白了就是开水下青菜,开了后大师傅往锅里倒些菜油罢了。看见条件好的同学吃韭菜炒卜页或是更香的肉圆,心里那个谗呀,用垂涎欲滴来形容不为过的。我就在半饥半饱中熬过了三年,18岁才长到160CM,体重也才刚刚过100斤!有一次晚饭后我捡了一张面额为一斤的饭票,我立刻到食堂买了五个大馒头,用塑料袋拎着去上晚自习,做几条题目吃一个,看一会书吃一个,像猪八戒一样,吃了个肚子溜圆!记忆中,这是我最幸福的一个晚自习…… …… …… …… 我气得半天没理父亲,父亲并没看见我的反应,还喋喋不休地和邻座聊得正欢!侃侃之中,尽是关于儿子的“有出息”,说我打小就在班里第一名,一直到高三,从来就没第二过,夸我懂事,从来不向家里要这要那……邻座啧啧声不绝于耳,还有意向我伸过头来表示“敬意”。我的泪禁不住流了出来,忙用手挡住脸。老爸呀,你了解儿子吗?你五十五岁才生的我,我们之间的代沟太深太深了啊,儿子从来就不想让年老的父母负担太多呀! 上了大学,我更是处处为父母考虑,尽量不问家里要钱。我做家教,写稿子,努力赚零花,以至多多少少影响了学业…… 工作十多年了,每每想起老父亲“你的手表不防震”的话,心弦就悚然一惊。是啊,人海茫茫,物欲横流,在心灵游离于固守与逃遁之间时,在渴望发迹又向往淡泊的矛盾中,我用多年的时间,去慢慢感悟着父亲旁若无人地直面现实的勇气,并从中汲取力量。在过去的某段时间内,我曾为家境的贫寒、出身的卑微而自卑困惑,甚至埋怨过自己的父亲和母亲,这在我袒露的文字里可见一斑,觉得生活中的许多难堪和无奈是与生俱来的,心浮气躁的躲闪着,学不会父亲那种泰然处置的贫民心态。光阴荏苒,岁月流转,父亲在我读大三是不幸因患肠癌离开了我,他老人家没有流下什么值钱的物质财富,印象深刻的就是这句“你的手表不防震”的话。这句平平常常的话,让我每每在迷惘时重新认识自我,踏踏实实地做事、做人。 今年,我老母亲79岁,大姐56岁,哥哥46岁,二姐40岁,我38岁。 我最喜欢听齐豫的那首老歌:“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远方……”歌声中,我又仿佛找到了我梦中的精神家园,那里有我经常梦到的人和事:可以做我爷爷的父亲,生产队晒场上人声鼎沸的“抢场”……我不是地道的农民,也不是地道的知青,更不是地道的知识分子,我好象更像一个飘忽的梦,徘徊在都市和乡村之间 ,我要用一生去追寻,追寻我梦中的橄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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