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疯子都不承认自己发疯。 我也不例外。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疯的,等到我一再声明我没疯时,其实我已疯了。 我拾到一张女人的头像,也有可能是我自己画的。(是拾到还是自画,现在我已说不清了。)望着那张似是而非的女人头像,我就开始恍惚。 文体处就五个人,都挤在一间办公室里,大家都熟悉彼此的体味。五个人就像一个人的五官,必须协同一致,不允许有鼻子闻到花香,而眼睛看着狗屎这样的事发生。 因此当我看着那个女人头像发呆时,立刻就引来了其他四个人的攻讦。 那时他们正在议论着单位即将开始的领导职务竞争上岗。 最先发现我心有旁骛的是彩姑。彩姑其实年纪不大,仅是肚皮开始长腩的那种中年妇女而已。但单位上下不管年长年幼一律尊称她为彩姑,原因已不得而知。有些人就是这样幸运或不幸,能够得到与自身不相符的称号。 彩姑的影响力在文体处仅次于黄处头,她自然有资格训斥我。 “马句,你还在想昨夜的浪荡事?大家都在谈论竞争上岗呢!” 我昨晚在干吗我自己都不知,彩姑却认定我有风流好事。 “这是什么?仕女图呀?”龙儿眼尖,瞧见了那张女人头像,她竟以为是仕女,其实她自己最象仕女,我就喜欢她那份古典。 于是四个人齐齐围上来,争看我那张不知是自画的还是拾到的女人头像。 “这是什么呀?一个老太婆罢了!”彩姑最先抢到手,又马上丢开。那张画女人头像的纸破旧发黄,彩姑据此断定那画上人物老矣。 “有点象春宫图。”程老师接过来看。然后颇有研究地说。程老师几十年前在乡下当过小学代课老师,一辈子就享用了老师的光荣称号。他近来正利用上班时间来翻译《玉女素问》据他说这是中国古代第一部房事养生专著,其中有九九八十一种性交姿势,对延年益寿、优生优育都大有裨益,只是无人能读得懂,因此他要译成白话文与普天下人共享。 程老师混到临退休还是个主任科员,大家对他多有轻蔑之意,他便发愤著书。 “你们看,这女人面带春色,一定是交媾之后神情倦怠,体力透支的模样。”程老师咬文嚼字,把“性交”说成“交媾”,又待引申发挥。 黄处头瞪眼,喝道:“扯谈!这是什么话?”黄处头对程老师研究“房事养生”深为不满,斥之为歪理邪说,有损“文明处室”的形象。 程老师只得把将要阐发的理论打住,但他并不怕黄处头,都这个年岁了,谁怕谁?他不满地反问:“那你说是什么?” 黄处头接过女人头像端详,突然大惊失色:“见鬼!这不就是咱们的麦子吗?” 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面如土色。 麦子死去已十年。我是后来人,没见过她,其他人都见过。我虽然无缘见她,但麦子已被单位的人传说得神乎其神。有的说她象许晴,有的说她象萧蔷,有的说她象周讯……各人都把记忆里的麦子说得象自己心目中的偶像,麦子的真实模样谁也说不清了,但她的美却是公认的。麦子不仅有美丽的外表,更有美丽的心灵。据说,她出事前正准备结婚,对象竞是一个做小本生意的个体户,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还是个拄着双杖的残疾人。想想看,在这个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年代,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孩爱上一个残疾人个体户,需要多大的勇气和付出? 麦子是在文体处工作时与黄处头一同乘车到乡下慰问时出车祸死去的,同车的黄处头不仅没死,连一点皮肉之伤也没挨着。黄处头早年当过兽医(至今仍有人称他为黄医生),据说专事阉割动物的行当。有人便问他:“处头,你阉过那么多个鸡巴,怎么说也是件缺德事,你怎么就不死呢?” 黄处头最忌讳别人提到他阉猪、阉狗的那档子事,若在别的场合,他定会暴跳如雷。但事关麦子,他竟不急。只见他不紧不慢地答:“麦子太完美了。太完美的人是不能长久活在这个世上的。”黄处头并且赌咒发誓说,如果用他的死能够换回麦子的活,那他愿死一百次。 由此可见麦子的魅力。 现在,黄处头竟在一张褪色泛黄的纸片上发现死去已久的麦子的形象,不能不说是一件奇异的事。 五人十只眼对着那张纸片凝视,大家面面相觑。 我在此时渐渐露出了疯迹,但自己不知,别人亦不知。 我恍惚得如同进入了梦境,麦子飘飘忽忽向我走来,一如电影的慢镜头,我喃喃低语:麦子,麦子,麦子…… 彩姑的声音,凄厉如风:“马句,走火入魔了?” 我惊起,犹自回味无穷。大家的目光却齐刷刷转向我。 龙儿的声音,轻声软语:“这只是一张心理测试图罢了,不同的人从不同的角度看就会看到不同的形象。我们别犯傻了。” 大家都吁了一口气,这是个可以接受的解释,不必再庸人自扰。竟没人追问我图象的来历,是拾到的,还是自画的? 我心里对龙儿多出一份感激,她总是善解人意。 下班时,黄处头欲行又止,他终于叫住我说:“马句,你可要好好准备一下,竞争上岗是个好机会。” 我点头,又摇头。 黄处头关切地问:“怎么样?有困难?” 我这回只摇头。 黄处头欣慰地笑:“这就好,大老板赏识你。竞争嘛,只是一种形式。” “嗯.”我答应,心思却在别处. 大老板是女强人,曾经在矿区领导开矿,后因矿井塌方,压死不少人.追究责任时,大老板不升不降,换到政协挂闲职.本以为她入了养老院,但她忽然咸鱼翻生,调来这里任正职,还升了半级,回复了女强人的本色。她初来乍到,需要树立形象,我就利用关系动员新闻界的朋友来采访报道她。大老板得以频频在电视上露面,她伶牙俐齿,侃侃而谈,根本不用讲稿,令电视记者大为赞叹。 “您真会当官,道理一套又一套,出口成章。我们采访财政厅厅长,他需得叫人把讲稿写成大字挂在面前,让人一页一页替他翻着看,照着念还错,比您差多了。”记者真心恭维她。 大老板谦逊地笑:“我是从基层上来的人,说的都是大实话,实践出真知嘛。” 记者们佩服得五体投地。大老板由此名声大振。但我知道,大老板其实也用讲稿,只不过她预先把讲稿背得滚瓜烂熟,那用功的程度就像小学生背乘法九九表一样。 大老板的形象光芒四射,其中有我一份功劳。大老板赏识我是应当的,黄处头知道这点,因此他鼓励我去竞争。但我的心思在别处,那时我的疯迹已现。 我在想大老板赏识我,必然让我竞争得一官半职。那时我就可以借机把龙儿单独留下,就像黄处头经常做的那样。 龙儿的体味很好闻,是那种淡淡的藕香味,特别是在三伏天,当她大汗淋漓的时候,那股幽香弥久而深远。我时常在她身边做深呼吸。 “龙儿,这个工作没做完,你留下来和我加加班吧。”那时,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命令她。 龙儿虽然清纯如处女,但她惧怕权势,总害怕哪天被强权人物分流下岗。黄处头便利用她这弱点,时时将她留下。 “×长,我陪你。”她一定软声软语地对我说。她对我好多了,是出于真心。不像对黄处头,只是因为惧怕。 留下龙儿做什么,我不知道,但一定有很多事情发生。 黄处头不知道我的心思,他若知道,他会呕血。 但我不能忘记那张头像。 我想哭。 麦子飘飘忽忽朝我走来。她清晰的时候,就是她消失的时候;她靠近我的时候,就是她远离我的时候。 我看清楚她的眼、耳、鼻、唇,但我不能形容她的模样,她的美是不能形容的。 麦子,麦子,你为什么不留下?我说。 我的神,我的神,你为什么离弃我?《圣经》上说。 黄处头说对了,那是麦子。我殚思极虑的问题被他一语道中。身上轻松了,心里却更沉重。 麦子,麦子,我看不清你,你为什么要远离? 我想哭。 我哭。 同宿舍的某人推醒我,笑道:“你在做白日梦呐?” 那时天色未晚,他们正聚在那部破电视机前看《流星花园》。 我疯迹已现。他们不知,我亦不知。 龙儿说:“马句,你成天恍恍忽忽的,是不是病了?” 我点头说:“是。”如果恍惚是病,那我一定是病了。 龙儿一阵紧张,声音如脆脆的炸虾片:“下星期就要竞争上岗了,你不能病倒呀。我们一起去趟医院吧,碰巧我也要拿点药。” 龙儿喜欢和我在上班时间溜号外出,在望仙坡下那片偌大的跳蚤市场闲逛。龙儿的丈夫是个有钱人,但她却以在地摊拣便宜货为乐,劣质太阳镜、变味的豆腐乳……她买了又扔,象是变着法子施舍穷人。 我怀念地摊上那片晒得烂烂的阳光。 龙儿那辆小巧的“铃木王”却带着我驶进医院。 “你那不舒服?”中年女医生亲切地看着我,那眼神有点象我母亲。 “我……我,恍惚。”我不知所云。 “恍惚?恍惚算是什么病?”女医生朝她对面的男医生挤挤眼睛,忍住笑。 “这……”我无所适从,手不知该朝身上哪个部位指。 “总该有哪不舒服吧?比如胸闷,心堵,腿软,乏力……是哪?上面还是下面?”女医生再问,声调调侃,眼神也不再象我母亲。 “恍惚有可能是因为上面,也有可能是因为下面。”男医生煞有介事,也朝女医生挤挤眼睛。 两人会心而笑,都理解彼此话语里的“黄意”。 “哦,大慨是神经衰弱吧。吃点安神补脑的药。”女医生止住笑,很轻松地作出诊断。 这时,我却不可理喻地拿出那张头像,对这两个仍然陶醉在“荤话”中的医生说:“看,这是麦子。可她为什么不清楚?恍恍惚惚……” 两个医生显然被吓坏了,他们都跳将起来,异口同声作出也许是他们从医生涯中唯一一次正确的诊断:“你疯了?” “我没疯,我没疯。”我扯住这两个喜欢“荤话”的医生,想向他们解释清楚。 幸好这时龙儿取药回来,在门外向我招手。 黄处头弄来一摞《半月谈》,要我把其中的时政题目抄列下来,说竞争上岗的笔试一定用得着。 我抄列完毕,把彩姑叫过来一起分享。 程老师对我眨眼,似在暗示,我不解其意。 俄顷,彩姑出。程老师责备我:“傻逼,她是你的竞争对手,你还给她看?” 我仍不解,傻笑。 程老师气极:“笑个屁?竞争上岗是从高分要到低分,不是从低分要到高分。哪怕你只比别人差1分,不,差0.5分,上去的也是别人,不是你。” 我醒悟,但为时已晚,彩姑已把那套题目拿起复印了。 程老师遂叹息:“我看你流年不利,命遇冲克。这次哪,难!” 嘿嘿。大老板赏识我,黄处头也说过,竞争嘛,只是一种形式。我不以为然。 程老师再叹:“你把底牌亮得太早,成了众矢之的,这回你死定了。” 我暗惊。程老师几年前研究《周易》,虽被黄处头指为资产阶级自由化,误了他的大好前程,但八八六十四卦早已烂熟于心。他的话不可不信。 我一阵心悸。正待向程老师讨教,却看到窗外有人向我招手。龙儿?不,是麦子! 嘻嘻。我大喜!忘了竞争上岗之事,冲出门外,边跑边喊:“麦子!” “神经病!”程老师骂道,他不知道我疯迹已现。 我开始觉得别人都在窃窃私语,似在议论我。后来才知道,这是精神分裂症的先兆。 办公室里,我一转背,这几个人便将头合拢在一处,象几只久别重逢的苍蝇,每个人都在眉飞色舞的谈论。 我听到黄处头在说:“你们知道咱们的麦子最喜欢唱那首歌吗?” 彩姑似在说:“是那首朱逢勃唱的《初恋》吧?现在谁还唱那个。” 黄处头又说:“麦子唱的歌好听啦,比现在好多当红歌星都劲。我记不起那首歌怎么唱了,可越是记不起,越是觉得她是最好的。” 他们在谈论麦子,可是为什么背着我?只听见他们似乎又在说:“别让马句听到,他这段时间神经兮兮的。” 我踢门而入,对这几个人怒目而视。他们却若无其事继续闲谈,已与麦子无关。 彩姑说,她家的公猫发情了,每晚嚎叫,如鬼夜啼。吵得她心烦意乱,无法安心复习,竞争上岗怕是要泡汤了。 黄处头一拍大腿,露出阉猪佬的面目,说:“阉掉它,就不叫了。” 彩姑惊疑:“猫也是可阉的?” 黄处头来了兴致,详细描述阉猫的过程。大意是:取暖水瓶一只,除去瓶胆,只留外壳。用外壳将公猫罩住,露出公猫的下体。如无专用工具,可借剃头刀一把,眼疾手快就将公猫那东西如数割净,然后用香灰止血。 龙儿掩面,作惊恐状:“好恐怖啊!” 黄处头哈哈大笑:“不说这个,不说这个。” 我走过漫漫的天涯路, 我望断迢遥的云和树。 多少的往事堪重数, 你啊你在何处? 这几句歌词莫名就浮现在我的脑际,我情不自禁唱出声来。 黄处头击掌,连声道:“对,对,这就是麦子经常唱的那首歌。哎,马句,你怎么会唱呢?” 他不知道我疯了。据说疯子有时有特异功能,能听到、看到别人听不到、看不到的东西。我就是这样。 我听到麦子的歌声。她在我耳边唱唱唱,就是那首朱逢勃唱过的《初恋》,现在已很少有人知道。 麦子的歌声真切可闻,如戴着随身听,我听得到,别人听不到。 麦子如泣如诉,令我心碎。 我泪如雨下。 “马句,你双眼红红的,是不是眼睛痛?”龙儿注意到我的眼睛不同寻常。她其实很关心我,否则她不会注意到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但她不知道我哭过。每当听到麦子的歌声,我就想哭。不知道是身体反应,还是心灵感应。 “去买一副太阳镜吧,三伏天的,太阳很伤眼。”龙儿总是用她自己的方式来关照我。 我们又溜号出去。这次没有去望仙坡下那片跳蚤市场,龙儿带我去了一家温州人开的大大的眼镜铺,那里有成千上万种眼镜,都是价格昂贵的。 龙儿替我挑选眼镜,不厌其烦地叫服务员拿出来试。 龙儿把一副副眼镜给我戴上,又摘下。她的小手便在我的眼前晃动,如一尾在水里悠游的金鱼。 我嗅到了她身上那种淡淡的藕香味,头脑里便无端地幻化出江南水乡的采莲女,满池的荷花,暗香浮动,她们的身上应该就是这种淡淡的清香。 “麦子,麦子,”我低声喃喃,然后一把捉住那尾游动的金鱼。 龙儿涨红了脸,但她没有马上挣脱,而是让我紧紧捉住她的小手,直到卖眼镜的温州人咯咯笑起来,她才慌慌张张抽回手,几乎摔坏一副价值昂贵的眼镜。 龙儿没问我为什么毫无理由就捉住她的手。在回来的路上,她显得特别兴奋,对我说很多话,还主动告诉我一些关于麦子的事。 “你知道吗?麦子最喜欢穿一件紫色的旗袍。穿起来,就像张曼玉。”龙儿说。 紫色?那是一种永恒的颜色。我又听到麦子的声音,但在我想哭的时候,我已经戴上了龙儿为我挑好的眼镜。 单位的宣传橱窗里贴出了“领导职务任前公示”,竞争上岗发榜了。 没有我,也没有彩姑,我们都落榜了。 虽然大老板应该赏识我,但那只是“应该”,却并不非得如此。 而据黄处头说,他已经亲临彩姑家把那只嚎叫不已的公猫给阉了。又据到现场“观摩”的程老师说,阉猫其实并不象黄处头说的那么轻松。那只公猫虽然被黄处头塞进暖水瓶的壳里,却仍然拼命挣扎。黄处头连剃头刀也借不到,只得用水果刀。并且由于他告别兽医生涯多年,手法生疏了,割了几次也割不断那公猫的“命根”,痛得那公猫放开喉咙大喊。黄处头只好向在一旁的程老师求援,程老师仓促上阵,帮助黄处头扒开公猫的大腿,不料公猫挣脱出来,险些一口咬伤了黄处头的手。一阵折腾下来,公猫是被阉了,但黄处头也变得蔫头蔫脑,用程老师的话来说:“倒象被阉的是他。” 公猫被黄处头弄得半死,趴在墙角动弹不得,自然没有力气叫春。彩姑得以静下心来准备竞争上岗的事,没想到最后却榜上无名。我得到大老板的赏识,本以为是煮熟的鸭子,却飞上了天。 原因很简单,这次竞争上岗不是从高分要到低分,而是从低分要到高分。因此分别比我和彩姑低1分和0.5分的其他人都取了,而分别比别人高1分和0.5分的我和彩姑却落选了。这不是怪事吗?不怪。据说笔试只是其中一试,此外还有群众评议、领导印象等的综合考评,即使你的笔试分再高,一综合,你可能又低了。 遇到怪事,你必须见怪不怪。否则,你会疯。 我又恍惚了。 麦子飘飘忽忽向我走来,一如电影的慢镜头。 我迎上去,想牵住她。 麦子又飘飘忽忽朝远处走去,一如慢镜头的重放。 我大喊:“麦子,麦子。”一梦惊醒,同舍的人齐齐骂我:“你有病呀?” 大老板唯恐我们落选的几个思想不通,要求做好思想政治工作。根据大老板的布置,黄处头召开处会。在这次处会上,我疯迹渐现,几乎暴露无遗。 处会开始,黄处头开讲。大意是:每个人都要正确认识竞争上岗,得也好,不得也好,都要正确对待,把它当作一次锻炼自己、考验自己的机会。要一颗红心,两种准备…… 黄处头讲着大道理,却突然冒出一句:天在下,地在上。然后两眼直愣愣望着我们,慢慢地倒在座位上。原来他眩晕发作,感到天旋地转,因此就说天在下,地在上。 大家都手忙脚乱起来,其他人上前给他掐人中、揉胸口,忙得不亦乐乎。我却站在一边呆呆地看,随之又咯咯咯咯笑了起来。 这一笑酷毖了。大家竞停住争分夺秒的急救,吃惊地望着我问:“你笑什么?” 我自然不知道我笑什么,我只是觉得好笑。 但这笑声引起了大家的愤怒。黄处头被大家送到医院,打了5瓶点滴,很快就清醒过来,并且竟然不需住院,第二天照常上班无误。黄处头的迅速痊愈,使我很快成为众矢之的。大家轮番责问我:看到黄处头危在旦夕,为何竟然欢喜而笑? 我倍感委屈,再三向大家解释:我其实也和大家一样为黄处头的病体焦虑万分,唯恐他不与我们说声拜拜就撒手西去。但我确实不知道我为何发笑?我的笑绝对与当时的内心体念无关。 这一解释显然缺乏说服力,没有人相信我。大家认为我是在幸灾乐祸,巴不得黄处头死在桌上,以身殉职。彩姑指着我责问时,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你怎么这样狠心,竟然笑出声来?”大老板在全体大会上不点名批评我说:“有人因为竞争上岗落榜,就诅咒领导,看到领导累倒在岗位上,竟然放声大笑,一点没有阶级感情。”至此,大老板已不再赏识我。 就连一贯同情我的龙儿也幽幽地说:“你看你,弄得人人都和你过不去。” 没有人知道我疯了。如果他们知道,他们一定相信我无辜。因为书上说,精神病人的情感与现实是分裂的。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我开始爱上龙儿。爱如潮水,不可阻挡。 “龙儿,我们去逛跳蚤市场吧。”我在引诱她,就象伊甸园里的那条蛇,蓄谋已久。 龙儿偷眼望黄处头,他没听到。 我俩先后偷溜出办公室。一出门,龙儿就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天知道她是喜欢我呢还是喜 欢地摊上那些破玩艺? 平时出门都是龙儿用她那辆小巧的“铃木王”带我,但这次我说:“龙儿,我带你吧。” 龙儿问:“为什么?” 我说:“不为什么。” 龙儿就不再问为什么。我就开着龙儿那辆漂亮的坐骑,绕开跳蚤市场,直驶进望仙坡公园。 龙儿惊叫:“你要到哪里去?” 我说:“我们进公园吧。” 龙儿不明白我的企图,问:“进公园干什么?” 我随口说:“给你一个惊喜。” 龙儿笑,一脸的天真无邪。 我把车停在望仙坡下,那里是一片僻静的草坪,四周长满扁桃树、木波萝、假槟榔、龙眼等等,都是典型的亚热带果木,被称为植物的“南国一条街”。但时值深秋,花期已过,尽管依然树木婆娑、枝叶葱茏,但无花无果,对龙儿这个南方女孩来说,这里实在找不出什么值得称奇之处。 龙儿问:“你的惊喜呢?” 我环顾四周,大失所望,那些常绿乔木都是龙儿司空见惯的,我拿什么奉献给她呢? 我是:“别急。龙儿,躺下来,看看天上的云,象什么?” 龙儿果真在我旁边躺下。秋天的草坪格外柔和,象一汪碧波荡漾的湖水,龙儿就飘浮在上面。龙儿凝望着天上的云,竟生出无穷的遐想。她自惊自喜陶醉着:“马句,看啊,那是一只大船,正在驶向太阳……啊,又变成了一匹匹战马,冲进一片火海……” 我望望天上,没有船,更没有战马,几朵普通的白云罢了。看来,美丽的不在天上,在身边。 一念既起,我的心中似有万马奔腾,不可遏制地冲决出爱的浪潮。我不顾一切地拥抱龙儿,疯狂地拥吻她。 我一定象一团烈火,龙儿无可抗拒地被焚烧。她甚至来不及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等她明白过来,她已经身不由己地投入那片火海中。 龙儿是淑女。但那时她却没有作出淑女的反应。她没有一把推开我,大力扇我一个耳光,然后抽抽搭搭跑开说:“你欺负我,我要告诉我老公。” 龙儿回应我。如果我是火,她一定是风。是风借火势,还是火借风威,我俩谁也弄不清楚。我们的舌头绞在一起,象两只又毒又狠的蛇信子;我们的身体互相缠绕,象两条互相绞杀的藤蔓…… 那些亚热带乔木可以作证:我和龙儿只是瞬间的交欢,但却拼却了一生的热情。 所有的那些南国的果木都应该惭愧,它们从没有象我和龙儿这么疯狂过,即使是在它们生命最旺盛的季节。 当所有该发生的一切都发生过后,我和龙儿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或者我们都想否认发生过什么。我们默默对望,相顾无言。良久,龙儿才幽幽地瞅着我说:“孩子都这么大了,我还做出这种事来。” 我哑然失笑,不明白孩子大与这种事有何关系? 那时龙儿的孩子三岁,正准备上幼儿园。我还没有孩子。 龙儿决意摆脱我,她又回复了淑女的面貌。她老公是大款,虽然经常夜夜不归,但龙儿一贯洁身自好,与所有的异性都保持应有的距离。现在,她对我尤为提高警惕。 我明显感到她的冷意。她不再用那辆小巧的“铃木王”带我,甚至不愿与我多说一句话。工作中必不可少的联系,她也表现得客客气气,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我不明白在我和龙儿发生了那样的事之后,她怎么能够这样对待我?但我也没有任何理由要求一个别人的妻子对我更好。 我想起小时候听到的一个故事。一个男子失恋后,就不知去向,大家找啊找的,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多年以后,在一个幽深久远的山洞里,有人发现一具枯骨,没有人知道是谁。幸好在旁边拾到一张褪色的相片,经过辨认相片上那位女孩的模样,才知道这具枯骨就是那个失恋的男子。 我是否应该变成一具枯骨? 我更多地听到麦子的歌声。她唱道:“终日我浇灌着蔷薇,却让幽兰枯萎……”还是《初恋》那首歌。听着听着,我开始固执地相信,假如麦子在世,她一定会来爱我。即使她已嫁作他人妇,即使我是跛足、盲眼、秃顶,她也会不顾一切来爱我。我们为爱而爱,为爱而生! 但这已是一个疯子的想法。 单位发生了一连串的怪事:有人打开电脑,赫然看到屏幕上出现麦子栩栩如生的形象,细看时,一阵闪烁却什么也没了……有人听到电话铃声,拿起听筒,竟传来麦子唱的《初恋》…… “闹鬼了!”他们惊恐地交头接耳议论。 没有人知道这是我的恶作剧。我终于把那张女人头像描绘成美丽无比、飘飘欲仙的麦子,并且把她设置在电脑上;我还用数码技术模拟出麦子的歌声,通过电话传送给某人听。 尽管我没有见过麦子,没有听过麦子的歌声,但据那些个在电脑上看到麦子,在电话里听到麦子的老前辈说,简直就跟真的一模一样!他们都被吓得屁滚尿流。 “麦子回来了!”在其他人惶惶不安的时候,我却为麦子的出现而欢欣鼓舞。我同样不知道,这只是我的一个恶作剧。那时我虔诚地相信死人可以复活,灵魂能够再生! 我的恶作剧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有人于深夜在办公室的走廊里看到穿着紫色长裙的麦子穿堂而过,长长的裙裾带起一阵尘埃……彩姑有一晚加完夜班准备回去,打开办公室的门,看到麦子站在门外。彩姑发出一声尖叫,麦子翩若惊鸿,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脚步声隐约可闻。可怜的彩姑吓得晕倒在地。 听到这消息,我无比振奋。我相信轮到我看见麦子真颜的那一刻已经为时不远了!我幸福地憧憬着……直到在一个晚上四五只手电筒直射到我的眼睛上……我因为扮鬼,束手就擒。 精神科的那位男大夫不抽烟,但他却随身带着打火机。据后来别的疯子告诉我说,他经常烧他们的东西:一根红头绳,一张糖纸,半截铅笔……那些足可以导致神经错乱的小玩艺。 不抽烟的男大夫从容不迫地从我身上搜出我自以为藏的很好的女人头像,又从容不迫地打着随身带的打火机,将一点微弱的火苗送到女人头像上。 女人头像顿时变成一簇美丽的火焰,那迷人的光芒虽然只有瞬间,但我看到了最后的麦子。 她化作一缕轻烟去了。 精神病院的病房和普通病房其实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在走廊的尽头多了一道铁门。铁门经常锁着,以防疯子们无端走失。每天有固定的放风时间,每当此时,我便和其他疯子一起趿着鞋慢腾腾走到大院去。 我的心情已经很平静。我服的药叫“百忧解”,服下后不到三天,我的幻听、幻觉以及妄想统统消失殆尽 。我再也看不到麦子,看不到她飘飘忽忽向我走来;我也听不到什么朱逢勃唱过的《初恋》那支歌 。当然,我也不再无缘无故哭泣。 医生说,“百忧解”是一味好药,很对我的症状,我的幻觉消失了,病况大为好转,已经处在康复期。 疯子们放风的院子很大,种有很多树木花草,因此环境幽雅,空气清新。疯子们各干各的,有的目不斜视在散步,有的口中念念有词在沉思。而我最喜欢坐在石凳上看一个外号叫“筷条”的高瘦疯子做运动。 只见他旁若无人地手舞足蹈。先是双脚踢起,然后双手拍下。很象现在青年们时兴的什么啪啦啪啦舞。每跳一下,“筷条” 口中必大声念道:“我们都是木头人,不准讲话不准动。” 而这时,那个死活不肯穿病号服只穿一条宽大短裤的胖女人必来伴他起舞。女疯子的动作和“筷条”倒也大致合拍,只是口中念的却漏了一半,变成:“我们都是木头,我们都是木头。” 看到这里,我就忍不住笑起来。 文体处几个同志经常来探望我。程老师翻译的《玉女素问》已经完工,改名为《中国古代房中秘术》 ,只是一时找不到出版社出版,他只好自费打印数十册,单位每个同志人手赠一册,我也不例外。程老师在扉页上工工整整题上:“赠马句同志雅正,并祝早日康复。” 龙儿来看我的时候,我正在睡午觉。她就守在床边,一直到我醒来。房里还住着另外一个疯子,正在大声打鼾。龙儿就拉我到外面去,值班护士看到龙儿的神态,以为她是我很亲近的人,就破例开了铁门,放我们出去。 我和龙儿站在一株栀子树下说话。 龙儿眼睛红红的,想哭。声音也温柔得令人心颤。她说:“马句,等你出院了,我们再去望仙坡公园。” 我摇摇头,不出声。 龙儿有些幽怨地问:“马句,你怎么不说话?”她几次上前,想牵我的手,我都避开了。 龙儿惊讶地看着我,象看着一个陌生人。 我有些歉疚地说:“对不起,龙儿,我已经不疯了。” 龙儿的眼泪就掉下来,不知是喜是悲? 一阵风吹过,栀子花从枝头簌簌飘落,顿时满地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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