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里的河西镇 |
作者：石小阶 作于：2005-6-11 9:17:00 访问：2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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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牛永存，河西镇真是摇头的多，点头的少。就连有谁冷不丁发了财而又不经意得罪了人时，也免不了也被人冷笑：“别以为你有了钱，你就不是牛永存了。”那意思很明白，既使你“经济地位”上去了，你的“素质”也还是和牛永存保留在一个档次。可见牛永存的人缘，是多么不敢让人恭维。不过“一物降一物 ”，牛永存再楞，却始终怕着两个人，一个是他大伯牛满屯，另一个是邻居的四拐媳妇鹃子。
牛永存怕牛满屯，是因为自己自幼无父无母，长辈中就这么一个大伯拿他当亲人。时不时济他点钱粮衣食，就算半饥不饱，但总比饿死要强许多。说是“怕”，但多的还是“敬”。而别的亲戚在他倒霉那些年，唯恐躲之而不及。牛永存再浑，也还是分得清饭香屁臭的，所以一发财，牛永存头一件事就是带他大伯到北京的皇城去看了一回金銮殿，还用一头牛钱给他大伯置了一件上好的羔羊绒皮袄。第二件事是才是“买”回他屋里这个媳妇珍子，也老老实实听了他大伯一句话，有了钱了，就不可再象过去那么胡闹了，要正经过自己的日子。
四拐媳妇鹃子制服牛永存则总是“一招鲜”：“蛮”！老话常说“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尽管牛永存是又横又楞，还练过武功，自称过好些年的“镇河西”，三四个小伙子不当回事，也有过不要命的劲头，可就是敌不过鹃子的“蛮”。鹃子刚嫁给四拐那夜，牛永存和几个弟兄去闹洞房，非要搞一个叫“卖货”的节目（就是让新娘隔着被子，大家要“买”背心就脱得背心，要“买”裤衩就得脱裤衩。），和鹃子争斗起来。牛永存的祖宗八代不仅让鹃子骂了个遍，头上还让鹃子的高跟鞋砸了个包。四拐忙不迭用八个鸡蛋和两盒好烟外加一大堆好话陪礼，“镇河西”牛永存才没和这个“破娘们”一般见识。不想没多久鹃子正在巷头说珍子的闲话让牛永存听着了，免不了对骂起来。牛永存推了鹃子一把，鹃子头一低，腰一猫，两手挥舞的跟搅肉机似的扑了过来。牛永存练过少林拳武当功，却没见过这种招式。尽管闪躲腾挪了几招，但脸上还是让鹃子挠了几条血印子。牛永存正要还击，被四邻五舍死死拉住了。后来四拐仍陪着笑脸说了一堆好话，却只带了四个鸡蛋一盒烟，让牛永存总算知道了“天外有天”的道理。此后平日里萎萎缩缩的四拐，走路时的腰杆都比以往挺直了许多。而从此河西镇的人安慰失败者时总是说：“你就当是牛永存碰上四拐媳妇了。”
每到年关写对联，牛永存总是一再叮咛先生尽量拣好听的写。那年腊月二十九，念过几天书的鹃子硬说牛永存家贴的对子隐含“辱骂”她的意思，于是又一通臭骂。牛永存媳妇珍子既不识字嘴也不好使，让鹃子骂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牛永存回来质问鹃子 ，鹃子说，“你家对子不是骂我，那你说说写的是什么意思？”牛永存立时傻了眼：他老人家也是大字不识一个。只好嚷，“哼，写的啥你管不着，反正没骂人。”鹃子又说，“心里没鬼咋不敢念出来呀？”牛永存气得一摔门回了自家院子，立在院里又嚷，“就不念给你听！急死你个破娘们！”鹃子也在街上嚷，“呸，有钱就可以欺负人么？别以为你有了钱就不是牛永存了。臭二流子死无赖，，， ”牛永存在院子里骂，“我倒是亏了先人了，摊上你这么个邻家？”珍子直拽男人衣襟，“算了，咱俩都不识字，谁晓得那对子写的合不合适？下年咱再写留点神就是了。”牛永存怔了怔，很受伤的叹了口气，“咱这不识字的倒还省心，你说这破娘们半瓶子净给你胡琢磨，瞎起事。”
珍子常在心里说，苦命人总是苦命人。好吃好喝有了，房子也是盖的敞亮亮的，可就是少个一男半女的，在房前屋里闹腾着让人开心。两口子医没少投，药没少吃，可就是见种不见收。牛永存埋怨珍子窑不好，珍子怨牛永存没积德。牛永存说，“也怪了，你说四拐比咱还早一年呢，咋也不见生？那半瓶子楞说她不生是咱家的房子比她家盖的高。”珍子说，“那次我娘来时细看了，就说咱两家的穴口都不好，犯了那个叫什么星了。” 牛永存说，“你当你娘的话好使？老说自己是王母娘娘的干女儿，好几回让你爹揍的鞋都跑丢了。”珍子不高兴了，“要不是我娘逼我，我还不嫁你呢。”牛永存瞪起眼珠子，“不嫁拉倒，再加一万元我还能讨个比你小的呢。” 珍子也嚷起来，“那你就再买个娃好了，省得每天给我灌那么多药了。”牛永存大吼，“我倒买把刀子把你捅了！” 珍子冷笑，“你就跟自个老婆横，我是女人我争不过人家，你个男人也给人家呛得脸跟猴屁股一样的红。”牛永存狠狠的说，“你懂个屁，看那天我把这破娘们给收拾了。”
鹃子给鸡喂食时，怎么数都少一只。听着隔墙牛永存家的鸡叫了一声，觉的分明就是自家的那只在叫。又想墙这么高，鸡是飞不过去的，便急冲冲飞出门要找牛永存理论，见牛永存家街门锁着，又气哼哼折了回来。再想想越觉的不对，顺梯子爬上墙头一瞧，牛永存家院里有只鸡真的就是她家的那只。不光大小颜色一样，连走路都象。“贼胎子货！”鹃子骂着退下梯子，推上自行车就往门外冲，差点撞着正进院的四拐。“急火火的做啥呀？”四拐问。鹃子说，“鸡让贼偷了，我找去。”四拐一怔，“谁偷了？”鹃子说，“你别管！”四拐还想问，鹃子已一溜烟飞没了。“这娘们！”四拐回坐到灶房门槛上点上烟，看着一群埋头啄食的鸡还纳闷，“偷鸡？”数了一遍，再数了两遍，四拐骂起来，“这破娘们，哪里少了？不够够的么？”
牛永存正在别人家掷骰子，他大伯牛满屯气嘘嘘闯进来，“你还耍钱呀？”牛永存忙笑，“没没，我连帐都不会算，就跟边上看看的，我这就回去。”“别回去了，快去果园看看，”牛满屯说，“四拐家的去找珍子闹事了，说是你们偷了她家的鸡。”几个后生吃吃的笑，“这不瞎咧么？永存哥都好几年不偷了。”牛永存也笑，“你这几个东西，算我的老帐呀？”牛满屯很不满的骂，“你还刺着狗牙笑哩，我老脸给你搭上了。”牛永存一惊，“咋的了？”牛满屯说，“四拐家的先到我家寻你两口子，嚷嚷着你们偷了她的鸡，我嫌不中听说了两句，就给她骂了一院子。说镇河西牛永存她都不怕，还怕我这个快要死老东西？”牛永存一下黑了脸，从门边抄起一把铁锹就往外走，“他先人的，敢欺负我伯，我看她是活到头了。”牛满屯忙喊，“你拿铁锹就吓吓算了，可别真拍啊！”回身又对后生们说，“你们也去呀！”几个后生笑，“就那破娘们我永存哥一个就收拾了，大伙说永存哥怕她，是说笑话哩，当年河西镇谁不怕他呀？”牛满屯叹息着说，“可这女人是蛐蛐精托生的，凶蛮好斗，谁有功夫和她磨缠？你们快去呀，珍子好不容易怀上娃了，有个闪失还不要了人的命么？去呀！”“好，好。”几个后生虽不太想去，到底还是收起桌上各自的钱一块往牛永存的果园去了。
鹃子虽不怕牛永存，可却不能不怕替牛永存看守果园的这条大狼狗，那畜牲好象铁了心要替它的主人出气一般，瞪着眼珠子刺着尖牙朝鹃子猛劲的扑。鹃子生怕它挣折了看似很粗的链子，也仿佛觉的那拴狗的木桩摇摇晃晃象是要拔出来，只好闪躲在园门外嚷，“偷鸡贼，你倒是出来呀，你两口子都咽气了？还是死硬了？”“你个流臭脓的烂嘴，”牛永存举着铁锹从鹃子身后恶狠狠冲过来，“看老子今天把你拍死在这儿！”鹃子吃了一惊，见牛永存的铁锹已带着风声朝她脑门直直拍了下来，竟傻愣愣将头迎了上去。牛永存以为她会躲，或者抬起胳膊护一护的，眼见铁锹拍下去想收已收不住手了。珍子本来在草屋里躲着不出来，听见牛永存的骂声才走出园子，看见握着铁锹发呆的牛永存和倒在地上的鹃子 ，一下子软坐在地上。追来的几个后生看到这光景也傻眼了，后来四拐来了，再后来牛满屯也跌跌撞撞来了。牛满屯大哭着给木头一般的四拐跪下了，“四拐侄子啊，这，这事和永存没瓜葛，是老汉我昏了头让永存干的，铁锹也是我给的，你让公安局抓我，枪毙我吧！，，”
心神不安的牛永存两口子终于等来一脸喜色的牛满屯，“说好了？伯！”珍子急急的问。牛永存忙招呼牛满屯做下，“四拐和他媳妇娘家的怎么说？”牛满屯静静神说，“好，好，多亏书记和村长话差硬，四拐媳妇娘家人又爱钱。说好了，我也按手印了。命价五万，丧葬费八千。我耍了个大方，给了个整数，六万。”牛永存长长出了口气，“不多，不多，真的不多！”珍子还不放心，“说死了不告咱们吧？”牛满屯点点头，“嗯，四个保人哩，咱一手交钱，他家一手签字，哪兴反悔。” 珍子流着泪说，“这就好，这就好。”牛满屯立起身，“不早了，我回去了，你们也歇了吧。”牛永存说，“那我送送你！”
送牛满屯回来，牛永存下意识在四拐家门前停住脚，但并没听到什么声音，只有一抹淡黄的灯光穿门而出，无力的融在了夜色里。牛永存叹了口气，走到自家门里回身插门时，忽然发现这天晚上出奇的黑，一个星星都没有，也出奇的静，一声狗咬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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