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断肢男人和女人 |
作者:赖榆 作于:2005-6-11 9:17:00 访问:10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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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用木梳从上到下地梳理着一半黑一半白的头发,把脱下的卡在梳子上的头发挽成一卷,丢进燃得正旺的蜂窝煤的火炉里,头发被烧得吱吱吱吱地响,头发烧焦的臭气飘得满屋子都是。女人用木梳将头发从头的中间分理朝左右,先偏头朝右边,又偏头朝左边,三五下就扎起了两条辫子,又把辫子盘卷在头上,盘好了以后,就瞅一眼断了五条齿儿的木梳,呵呵呵呵地微微一笑,喃喃自语地说:“等我打赢了官司,就叫你下岗。” 男人用拐杖死劲杵着地下,嘿嘿嘿嘿地笑:“一定。一定。叫木梳下岗,换一把毛牛角的梳子。” 男人双目盯着女人,看了眼睛看鼻子,看了鼻子看嘴巴,看了嘴巴看胸脯,最后又看下身,一直看到脚。看完了,男人的眼睛就停留在女人的眼睛上,男人的头脑里好象有一样东西嗡嗡地叫了一下,此时感到有些伤感:“看来,这下半辈子要拖累你一个人了。靠女儿靠亲戚是靠不住的。我原来吼你骂你对不住你的时候,你千万别往心里去。”男人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心跳有一些加快,眼睛里涌出一种亮晶晶的东西,把眼睛团团挡住,这时,女人就像一尊水晶做的神像。 “唉,又来了,又来了。说了多少遍了,这都是命。那年,你要不是把我留住,现在我还不知是那个样子呢。看你,刚才都说些那样哟。”女人说。 女人说要去打的官司,实际上是女人家男人的官司,男人是每天晚上要与女人睡在一张大床上的人。所以,男人的官司也是女人自己的官司。这个官司,女人比男人还要着急,女人操的心比男人操的心还要多。 男人是个残废人。健康人的脚一共有两只,男人的脚才有一只。那年,男人去开办石厂,开山卖石头,大块的石头卖给人家砌房子下基脚,小的和碎的石头用机器打成石砂,很好卖的。那几年,男人挣了不少钱。男人以农民企业家的身份,出席过县里和省里的大会小会,当时,男人是县里很体面的人物。正当男人春风得意的时候,石厂上出了事,山上的石头滚下来,压断了一个工人的脚。工人的家是四川的,工人没有亲戚在这里,住院期间,女人就去守护。因为男人还要去办石厂。女人把工人当作自家兄弟,每天帮助工人在病床上拉屎拉尿,买饭给他吃,倒开水给他喝。经医生诊断,工人的右腿是粉粹性骨折,医生想尽了一切办法都治不好,工人一直在医院住院,医疗费、住院费、医药费等,开销很大,又牵扯全家人的精力,男人辛辛苦苦挣的钱差不多花光了。经与工人和医院协商,最后,还是请医生给工人截了肢。 本来,事情没有那么复杂,谁也不愿意发生这种悲惨的事情。法律规定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这样,两家都不大会有什么意见。谁知,后来工人的老家听说这件事情之后,来了一些亲戚,那些人不讲道理,不按法律程序办事,不问青红皂白,一开口就向男人索赔十万元钱。男人就是把家具当光,把家给卖了,也拿不出十万元。男人想方设法去借了一些钱也不够,结果赔了三万元不着数,过不得几天,工人的三个哥带了一帮不三不四的人,冲进男人家里,咬牙切齿地把男人捶得半死半活。车个屁股一溜烟,凶手们背起工人跑回四川老家去了。男人的右腿被打断了,站也站不起来。女人托人送男人到医院住院医治。医生再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救活右腿。后来,男人只好按照医生的意见切了右肢。这件事看来是有预谋的,工人的右腿断,男人的右腿也被打断。从此,男人走路就靠一只左脚和一条拐杖。 女人坚持要告凶手,男人也想告。反过来想一想,就是告赢了,官司打胜了,又会有什么结果呢 ?就打公安局的警察到四川去抓人,凶手还不一定在家。再说,就打法院判凶手赔钱,不管判多少,债务人都找不到,到时候恐怕一分钱也得不到。那就白告了,划不来,实在划不来。 “算喽。别告了。”男人叹气说。 “随你。”女人说。 男人二十四小时值班,基本上不在家住。男人住在水泵房,日日夜夜坚守着水泵房,这是别人办不到的。男人除了上厕所,其他时间都寸步不离工作岗位,这一点工厂是非常信任非常满意的。女人住在家里守家,家里虽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始终是个家,哪怕是几十年积下来的一些破破烂烂,那都是自己家的,还是离不得人。女人想男人的时候,就请自家妹子看家,去水泵房住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回家。 水泵房占用的这块田,原来是男人和他父母一起分得的水稻田,父母已经过逝了,留给他唯一的财产就是水稻田。女人自从嫁给男人以后,就共同耕耘这块良田。除了其他的自留地之外,一家人吃白米就只有靠这块田了。 从远方迁来了一个工厂,工厂根据需要,征拨了田,修了水泵房和一条水泥路。男人与工厂签定了协议,协议规定,征拨的条件是,男人终身享有在水泵房上班的权利,直到死亡。每月工资六十元钱,今后,不管政策、情况有什么变化,征拨的条件不变,每月工资不变。当时,男人和女人高兴死了。一是虽然男人的户口还是农村户口,但是男人有了相当于正式的工作,直到死的那天,男人不再当农民,男人的工作称为上班,不叫种田,男人和工厂的厂长一样,每月按时到工厂财务科去领取工资,男人领得的工资和工人的工资差不多;二是有了一个适合于断肢男人干的活儿,女人不再为养活残废男人犯愁;三是女人不用种田了,女人也不喜欢种田,女人害怕水田里的蚂蝗,但女人可以去种自留地,去兑小菜卖,兑米卖,去干其他适合于女人干的活儿。 女人和男人的这种高兴是暂时的。等男人眼巴巴地看见工人涨工资的时候,等到城市郊区的农民一律转为菜农,转为用购粮证到粮店买粮食吃的时候,男人和女人真的犯了愁。男人每天守在水泵房,女人每天除了干一点农活以外,就去跑男人的工资,女人请求工厂给男人加一点工资。女人是个高中生,虽然原来读不进书,但是,女人后来爱看书。女人和男人的女儿已经长大成人,到外地打工去了。女人想事、办事、处世、为人,都是很利索的,都是得人夸奖的。这么些年来,男人是很满意的,男人没有什么可以挑剔女人的,男人唯一要说女人的是,叫女人在外面不要跑垮了身体,留下自己的好身体,多活一些日子要好一些,死早了没有什么意思。 女人为男人的工资,在外面跑了许许多多的数也数不请的日子。女人为男人跑工资,基本上没有什么效果,至今男人的工资没有涨一分钱,工厂工人的工资现在已经涨到了每月六百元钱,工厂已经换了三任厂里的劳资科长,女人找厂领导解决问题的时候,换一任厂里的劳资科长,就换一个说法。 第二任厂里的劳资科长说:“第一,那是前任科长的事情,我厂有六千多职工都管不过来,哪里还有时间去管你家的事情;第二,不管政策、情况、有什么变化,直到死亡,每月工资不变。白纸黑字,不得翻悔。这样吧,你男人也可怜,每月给他加十元” 第三任厂里的劳资科长说:“前面两任科长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可能也够戗。我的水平和能力有限,工厂的能力有限。再说,我又没有三头六臂,哪有办法帮你解决这个疑难杂症。加上协议上载明,征拨条件不变,工资不变,那么,我又怎么好解决呢?这样吧,你男人二十四小时值班也辛苦,每月给他加二十元吧。” 第四任厂里的劳资科长说:“我的好同志,现在,厂里的职工下岗了三分之二,我连他们的温饱问题都解决不了,怎么还能解决你的问题。就是应该帮你解决,我也解决不了。死了这条心吧,我的好同志。实在不行,你只有通过打官司来解决。法院怎么判,厂里就怎么办。到时候,该发六百就发六百,该发一千就发一千。厂里不会有意见,我不会有意见。不过,这样吧,你们家也困难,你又跑了多年,每月给他加三十元。但是,有一个条件,如果你们要与厂方打官司,这三十元就不能补助,如果不打官司,可以补助。” 这些劳资科长,权利是很大的,一句话,说加多少工资就加多少工资。当然,这种“工资”实际上是一种误餐补贴。作为劳资科长是有权利表态的。不管补助的是什么钱,对于男人来说,都叫工资。因为是在工资册上写着的。 女人一直在跑男人的工资,八十年代过去了,九十年代过去了,二十世纪结束了,已经进入了新的二十一世纪,女人含辛茹苦地跑了十几年,还是没有把男人的工资跑下来。只是每月得了六十元的补助,工资从六十元加到了一百二十元。 女人要打官司,女人要自己亲自为男人打官司。这个想法是非常坚定的。 男人说打官司要花钱,家里没有钱怎么打官司。请律师要交代理费,到法院立案要交诉讼费,托人办事要包红包,老在外面跑要花脚费钱,就算口渴了可以坚持,肚子饿了还得吃一碗米粉对付对付。 女人的心细,女人比男人还要节约。女人到县里找律师打官司之前,要先把男人的粮食准备好。男人不挑嘴,但是吃东西没有做活路时那么香。男人吃的主要是面条,两块钱一把面条有二市斤,够男人吃三天。两块钱买二斤白米,只够男人吃两天。吃白米没有吃面条划算。有时,男人熬点稀饭,煮一些自己种的红薯,更是节约钱。男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纸烟了,因为最便宜的纸烟也要八角钱一包,男人一天吃一包纸烟,一个月也要花二十四块钱。那么,男人每个月的工资就用去了一半。这不行,男人一百二十元的工资里面,起码要拿六十元给女人,否则,良心上说不过去。男人如果去兑小菜卖,也不只挣这几个小钱。男人主要是舍不得丢掉这份工作,对于一个残废人来说,这可是一份终身制的工作,是用一家人包括父母的良田换来的,就是把男人打死,男人也不会丢掉这份工作。丢了这份工作,就等于丢掉了父母的爱心。 这天,女人背起黄挎包,很早就出了门。 女人的挎包里装的全是打官司的材料,男人是知道的。女人开始出门的时候,也背挎包,但挎包里装的是烙饼、大头菜,还装有晕车药、雨伞、卫生巾、手纸什么的。有时,女人也用伤湿止痛膏贴肚脐眼,那样子弄也不会晕车。 女人在外面跑了一段时间以后,挎包里就逐渐有了证明材料和复印的资料。这些材料的原件,都是用塑料袋子包了三层的,即便是遇到雨水,也可以起到一些防水作用。这些材料都是女人自己去跑来的。有老村长家父亲证明砌水泵房之前的情况,有村民组长证明签定协议当时的情况,有物价部门证明普通居民生活和市场的情况,有劳动部门证明工厂劳资的情况,哟!太多了,还有工人调资的证明,劳动部对调资的规定等等,奇怪的是,挎包里还有《合同法》、《民法通则》、《民事诉讼法》的单行本。看了这些资料,男人的心嘣嘣嘣地乱跳,他由衷地钦佩女人。男人觉得在情感方面,自己离女人越来越近;在知识方面,自己离女人越来越远。男人为女人感到高兴,为自己感到一种淡淡的自卑和惆怅。 女人在外面打官司的情况,男人就只知道其二,而不知道其一了。男人每次看见女人回来的时候,不管女人高兴还是伤感,男人孤独了一天,寂寞了一天,好不容易盼女人回来,总想主动去找女人说说话,看一看风尘仆仆的女人,问一问官司的进展情况,但是,男人看见女人极端疲惫的容颜,神秘莫测的神态,他就不忍心让女人说话,他就故意问一些与官司无关紧要的话题:“吃饭了?”、“累不累?”,男人实在是找不到问的了,他问这话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半钟。 “还早呢。”女人回答。女人心里想,“今天他是怎么了。” 女人申请劳动仲裁,官司输了。后来有人告诉女人,说那个仲裁员是厂长家侄儿。这些情况,女人是不会告诉男人的,女人不想让男人和自己一起操劳和焦虑,女人这样做,是想让男人好好地养息身体,男人切肢以后,吃的没有以前好了,营养也差了,睡得不好,吃得又少,身体状况明显地下降了,人也清瘦了许多。女人只希望男人多活几年。老夫老妻的,到了这种时候,多不容易啊。 “我说的是中午饭。”男人说。 “我带了三个煮熟的洋芋,吃了两个,还有一个。”女人说得很认真。 男人没有说话,眼巴巴地盯着女人看,双唇在微微翕动,眼睛里面含着一些亮晶晶的东西。男人怕女人看见自己难堪的样子,就用劲咬得牙齿哧哧地响。男人用手揩眼泪,被女人看见了。 “怎么了?”女人问。 “没什么,眼睛里面有小虫子飞进去了。”男人撒谎说。 “我帮你看一看,眼睛弄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女人当真走了过去,帮助男人看眼睛。 可是,男人没等女人看到自己的眼睛,就一把抱住女人的头。男人把女人抱得很紧,抱得女人差点喘不过气来。男人很久很久都不松手,女人就感觉到有一种湿润的东西滴到自己的脖子里,而且,滴了很多很多。男人发现,女人的项链不见了,戒指也不见了。男人相信女人不会去干那种傻事,女人把项链和戒指干什么去了,男人觉得心里纳闷,总想对女人问个明白。 “项链呢?”男人问。 还没等男人说完,女人好象知道男人要说什么似的,于是,就切断男人的话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项链和戒指都送到典当行去了。 女人又出门了,去得很早,女人的穿着很淳朴,但女人的身段长得受看,别看她是个农村女人,对于中青年人来说,女人还是有回头率的。女人急匆匆的样子,看来,案件已经到了紧要的关头。女人去的时候,东山那头才刚看得见朦朦胧胧的光亮。男人一扭一扭地出门相送。他的嘴里一直渴盼地喊着:“早点回来。”女人不时回头向他示意,他看着女人反脸过来,又反脸过去,直到看不见女人的影子。 男人忐忑不安地回到水泵房,沉闷地躺在床上,微微地闭着眼睛,想着乱七八糟的心事,直到天亮。 离水泵房不远,有一条宽宽的田埂,男人就坐在上面。正前方,有山有水有河流,确是一幅美丽的风景画。 以前,这里还是良田的时候,离田不远是一条清水悠悠的小河。淘米、洗菜、饮用水,都用河里的水。男人经常到河里钓鱼,用细红细红的曲蟮可以钓到鲫鱼,鲫鱼很多,肯吃钩,男人可以双钩双钩地钓到鲫鱼,女儿就把鲫鱼养在塑料桶里。男人还可以在河里网到河虾和鱼鳅,然后,就用油炸来下酒,确也是一道好菜。有时,男人与伙伴用许多柳树条编织成拦河网,两个人用网把鱼儿拦到有河沙的浅处,就在河沙上捉起乱扳乱跳的鱼儿。有一种鱼叫角角鱼,鱼的脊背上立着一根坚硬的刺进行防御,如果用手去抓,就会被鱼刺刺伤。有一次,男人下河摸鱼,结果,鱼没有摸着,却摸到了一条水蛇。想起来真是好笑。可是,从八十年代初,工厂的环保搞得不好,污水流到河里,河水被污染了,鲫鱼和河虾都看不见了,角角鱼、水蛇都不见了影子。 男人一天要做的事,就是开机、关机,守护、保安全,等女人回家,吃饭、睡觉。 男人最了解的是女人,最挂念的是女人,最担心的是女人,最离不开的是女人。男人有几个男朋友,他们有的找到了钱,就养有二奶;或者跟原配离了婚,重新找一个年纪小的娇妻,那日子过得潇潇洒洒。有人说了他,他就说他是流氓商人。现在,男人的朋友有钱变坏了,村里的几个姑娘变坏了,就有了很多的钱。这话说得到是挺实际的。 女人是不会做坏事的。女人还没有结婚的时候,很惹小伙子喜欢。有一个青年叫国弟,早就看上了她。有一次她看电影回家,与其他姑娘分手后,一个人走小路。刚走到大树脚,突然,一个青年从后面抱住她就亲。 “哪个,胆子大?”女人问。 “我,国弟。”国弟说。 “让我亲一口,要不,我要鼓倒整你。”国弟又说,态度非常坚决,一点也不含糊。国弟等这一天都不晓得等了多少个日子,不晓得有多少个夜晚没有睡着觉,国弟想这个女人都快要想疯了。 国弟长得五大三粗,个子高,气力大,女人觉得对国弟来硬的是不行的。 “亲吧,要亲就好好地亲亲。我也没有得男人碰过呢。”她说。国弟听了这话,全身都骚动了,就像狗一样,无拘无束地在女人的脸上和嘴里乱舔。女人有意识地等国弟的舌头伸出来的时候,硬是把国弟的舌尖咬了下来。等国弟放开她喊痛的时候,她就趁机跑了。女人是一个不怕事的人。第二天,她就把国弟企图强奸她的事,告诉了民兵连长。谁知,民兵连长是个很滑稽的人,他觉得好笑,他不帮女人保密个人的隐私,他无论走到哪里,都给人家摆女人“抗日英雄”的故事。认识女人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情,不认识女人的人知道这件事情以后,就作为荤龙门阵摆给别人听。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地,就这样传开了,一直传了二十多年。后来,有人又把这个故事中的女主角,编成女学生女工人,反正,故事的内容没有变化。男人在认识女人之前就知道这件事的,但是,男人从来不喊女人叫“抗日英雄”,因为男人认为那是一件伤心的事情。 已经过了响午,男人还在田埂上坐着,没有吃中午饭,男人不感到饥饿,一顿 饭吃不吃,男人感到关系不大。男人担心的是,不知女人在外面买东西吃了没有。女人有时也太节约,五角钱的馒头也打发肚子。男人只有一条腿,站起来不方便。男人想站起来的话,就只有用拐杖杵起来,如不小心,滑倒了又要重新爬起来。 男人站起来,拍去身上的泥土和碎草,往水泵房走得十几米远的时候,就看见有四五个人从工厂那边走向水泵房,走在最前面的是自己的女人,一点没错,是 女人。因为女人在老远的地方,就向男人招手。对于女人,男人太熟悉了,不用招手也很熟悉。 “这是我男人。”女人说。 男人经女人的介绍,与来人一个一个地握了手。肩上扛着摄像机的人是省电视台“焦点访谈”栏目组的记者,旁边还站着一个背黑包的人,包里装的是蓄电的东西。女记者是省报来的,另外一位胖子是法制报的记者。 记者们为男人拍了照,又向男人了解一些情况。男人讲了许多事情,基本上是从认识女人的时候讲起的。男人讲到断肢的时候,是很伤心的,男人再也不想回忆那段悲伤的日子;男人讲到工资的时候,是很气愤的,男人说他与工厂的协议里,还签定了每天工作的时间,规定每天只工作八个小时。后来,工厂的领导来对他讲,晚上也要请男人在水泵房值班,因为晚上是睡觉的时间,可以多少发给他一点加班费。但是,快要近二十年的时间了,男人没有领到一分钱的加班费。报纸的记者一下子记了十几页,有的地方,男人讲得过快,记者又叫男人重新讲了一遍。 记者采访结束的时候,四名记者叽里咕噜商量了一下,一人拿出一百元钱来,由女记者把四百元钱交给了女人,女记者微笑着说:“拿着吧,是个意思,买东西不方便,你们两口子也该买点好吃的来补一补了。” 女人用双手接过四百元钱,心跳加速,手在颤抖,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就连谦虚的话,感谢之类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泪水打湿了衣襟。 这时,断肢男人早就忍不住了,扑通一声,单腿跪在水泥地上,发自内心的说:“记者同志,感谢你们了。”男人没有流泪,男人的脸上挂着喜悦和忧愁。 几乎是在同时,几位记者一起弯腰去扶起断肢男人。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们会帮助你们的,放心好了。”女记者说。 “我们要走了,你们要爱惜自己,不要累垮了身体。”扛摄 像机的记者说。 “记住,晚上看节目。”几个记者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 “要看,一定要看。”男人听女人说,晚上省电视台要播放女人打官司的节目,他肯定要去看。他把水泵房的工作都检查了一遍,就出了门回家。女人搀扶着男人的左手,顺着田埂路,一扭一扭地,屁股像筛糠。 他们家住在一个小院落。房子是用石头砌的墙,水泥平顶。原来,房顶上是用来晒谷子的。两间厢房,一间正房。房前有一棵桂花树,还开着一些大洋花,花瓣比较大朵,有红色、白色、黄色和紫色。虽然女人经常在外面跑,大洋花还是照样开得如此鲜艳美丽。男人很久都没有回家了,一般是过年过节才回家的。男人很久不回家,地面还那样干净,玻璃还那样明亮,木制沙发上仍然没有灰尘。但是,米却没有买,猪油也没有了,菜油不多了,盐还有一点儿,味精、花椒粉、胡椒粉、酱油、醋、香油都没有了。男人不回家吃饭。女人经常在外面跑,白天都不在家。女人晚上回到家里,有时煮面条吃,有时热剩饭吃,有时回到家,女人太疲倦了,倒下床一觉就睡到半夜,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想吃东西,但又不愿意起床去煮东西吃,就挨到第二天。 电视机是以前买的黑白电视,一直将就看。女人一边看电视,一边激动地说:“你看,国家主席说了,共产党要搞三个代表,有一个就是要代表人民的根本利益。我说,现在这些人,就不管老百姓的死活,瞧不起农民。” “好人还是多,坏人还是少。”男人显得很公正的样子。 焦点访谈节目开始了,主持人讲了话之后,就在电视里看见了男人和女人的镜头。男人在电视上看见了一个活生生的自我,激动得热泪盈眶。男人一想到这件事情,心里就来气,男人只顾生气,却忘了注意听电视报道的内容。女人却不一样,女人没有眼泪,她专心致志地听主持人的讲话,听主持人发表意见。尤其是有一位律师在电视上的发言,她听得更是认真。女人为了打官司,跑了不少的地方。仲裁委员会、省政府信访办、法院、法律服务所、律师事务所、省电视台、148法律服务指挥中心,女人都去了,见到了很多不同的人物,女人长了不少见识。对打赢官司,女人很有信心。 在电视里,记者采访了工厂的厂长。 记者问:“你认为他是你们厂的职工吗?” 厂长答:“不是。” 记者问:“那么,他算是长期合同制工人吗?” 厂长答:“应该算。因为他的合同有效期直到死亡。” 记者问:“既然是工人,他就应该享受我国劳动法规定的权利。比如,和其他工人一起加工资,享受各种保险,等等。” 厂长答:“这个问题是应该很好地研究研究了,只要应该办,我们一定依法办。确实,厂里的劳资科长已经换过了,厂长也换了好几任了。这都怪我官僚,我过问得很少,而且至今还没有下去调查过。都是听劳资科长和几个科长说情况。”接着,厂长又补充说;“该补的工资一定要补。当时的协议订得是显失公平的。既然把人家当工人用了,就应该享受工人的待遇。这才合理合法。那个农民好象当时就连青苗补助费也没有要,只要求要一个工作。因为他是一个残废人” “记者同志,请你放心;这位农民朋友,如果你正在看电视的话,也请你放心,我代表工厂对你表示歉意。”厂长又说。 女人和男人是非常高兴的。尤其是女人的心不能平静,女人找了这么多年厂里的劳资科长,就是没有见到过厂长。人家说,小官难缠,真是这个理儿。 女人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给男人看,那是一包红遵义香烟。这么多年了,女人也没有帮男人买过纸烟。这包香烟是买给记者吃的时候,顺便买的。 男人叼起一支纸烟,女人就给男人点火。男人猛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就徐徐地升起,女人被呛得咳咳喘喘的。女人没有生气,只是真诚地笑。 昏暗的灯光下,女人温柔地依偎在男人的怀里,女人觉得,男人虽然断了肢,他始终是自己的男人,是自己的依靠。女人就摸一摸男人的胡子,男人就摸一摸女人的脸,女人和男人就咬着耳朵,叽叽咕咕地在讲只有他们夫妻才能听得清楚的悄悄话。 “总算熬到头了。你身上的肉都摸不到了。”男人说。 “等一下,我陪你去水泵房熬夜。”女人说。 “你想不想我。自从断肢以后,我都整不起了。”男人说。 “等补得工资以后,一定要去感谢律师和记者。”女人一边说话,一边把衣服和裤子都脱光了,女人很清楚男人想干什么。男人很久很久都没有与女人做爱。男人只有一条腿,与女人做爱是很不方便的,要靠女人的耐心配合。 女人让男人终于得到了高潮和快感。女人自己穿好衣裤以后,又协助男人穿好衣裤。女人很快就把床上收拾干净,关好家里的门窗。 “走。”女人说。 “走。”男人应答。 女人搀扶着男人,打起手电筒,顺着寨子外面的那条小路,穿过黑色的夜幕,一扭一扭的地朝水泵房走去。 今秋的夜里,没有月儿。山蛐蛐在津津有味地唱歌,青蛙叫着闹着要让黑夜快一点过去,有一种声音一定是四脚蛇在叫,四脚蛇叫的声音还找不着更好的字词表达。当然,还有一种声音是最可怕的,那就是漫天的尖嘴蚊翁翁翁地乱叫。 不一会儿,河水流淌的声音传来的时候,水泵房的电灯就亮了,灯光划破了黑暗,两条人影长长地拖在田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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