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处决猫 |
作者：香销茶尽 作于：2005-6-11 9:17:00 访问：1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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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弄堂都是千篇一律的有着某种阴冷潮湿的装裱，可能那时候谁也没有想到，二十年后它们将慢慢被善意地铲除，象坏死的器官需要被毫不迟疑地切除掉一样。那时候阳光还是可以照进这里的，但是一进来，就褪却了所有的温暖，变得惨淡和没有温情。
清晨，弄堂共用的水龙头边，女人们的欢声笑语伴着同样欢快而有节奏的刷马桶声，象整个弄堂的一个极准时的大闹钟，哄哄直响。所有屋子都只有薄薄的板壁，挡不住左邻右舍小孩的哭叫声、小便入痰盂的滴答声、咳嗽声、哈欠声，都汇成了一首象是千年都不会改变的旋律，俗气而亲切，吵闹也和谐。
这一切突然在某一天改变，不祥的气氛笼罩到了这个古朽弄堂里。清晨的协奏曲变得小心翼翼，还夹杂着不安。这个起因来自弄堂里某个小石门洞内的新住户。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来的，好象是突然出现，大家对他的唯一认识是，他听不见人说话，对所有的招呼都报以痴呆的一笑，所以背后无须经过统一和讨论，阿聋就成了他的名字。让人不可忍受的是他的肮脏，脏得黑黑而油腻的皮肤，以及永远不换的衬衣和西装短裤，谁都猜不透他的确切年龄。他的面目更是让人匪夷所思，那是张猫脸，绝对的象，就差了几道横直的胡子。阿聋的样子着实吓到了所有的人，看着他时常幽灵一样在半夜里，晃荡在漆黑的弄堂里，所有的窗子都谨慎的关好。
阿聋好象有点觉察到了自己孤立的局面，他有意识的讨好起人来。他开始在水龙头前洗澡，穿着一条宽裤脚的短裤，乐呵呵地全身涂满了肥皂。乘凉时，居然绅士地谦让最佳的有风头的位置，手里还拿本不知道哪个垃圾筒里翻来的旧杂志，却没有人看见他打开看过。他从来不做饭，可也没见他饿死。可他对于女人过于殷勤的目光，让稍微年轻点的女子都如临大敌，躲之不及。可阿聋好象确信起自己在这里已经有了好声誉似的，越来越昂首挺胸起来。那几个弄堂里不学无术的小混混，常开阿聋的玩笑，阴险地笑着，可嘴里却骂着难听的话。阿聋听不见，光看着别人的笑脸，觉得自己真是蛮受人欢迎。那种被孤立的感觉慢慢消退下去，脸上也泛出希望的光芒来。
一个天空燃着血色的黄昏，着实是这沉闷的小弄堂里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欢笑场面。男女老少前仰后合，乘凉坐的竹椅子伴着笑声咯咯吱吱地响，只见阿聋不知道哪里弄来一件半旧的卡其布西装套在身上，头上冒着油亮的热汗，手里仍然拽着杂志，极其炫耀地在弄堂里来回走动。他不时将眼光瞥向王阿妈家的三女儿，他脸上泛红，都快成了肉肝色。大家看他那呆傻的痴样，不知怎么就此起彼伏地笑开了。那几个小混混凑到阿聋身边，极力称赞：“老好看的嘛，英俊得来！哈哈！”阿聋完全信任这几个笑脸里夸赞的诚意，越发地将下巴往上抬了起来。当阿聋转过身，再次度步时，弄堂里轰然大笑起来，那件皱皱粑粑的西装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用白粉笔写上了：聋子 哑子 白痴！好心的张家阿婆虽然笑得直揉肠子，还是拉阿聋后背的衣服，示意他别再走来走去了。阿聋脸上腼腆的笑僵滞了，他出于本能地往后退，靠墙站着，再也没有移动过脚步。
当晚所有的人可能都因为傍晚畅快的笑而沉沉地睡了，谁也没有听到弄堂里野猫疯狂的嘶叫声，那不是发情的猫叫声，而是生命惧怕死亡时的绝望嚎叫。第二天清晨，人们看现两只野猫刨肠剖肚的用绳子悬挂在阿聋住的那个门洞的黑门框上，卸去了四肢，血肉模糊，人们惊叫四散。而阿聋光着膀子，身上粘满暗红的血渍，他神气得意地捧着个搪瓷碗，用筷子敲打得当当作响，碗里的稀烂物散发着酸味。中午的宁静里蕴涵着浓重的不安，随着疯狂的砸门声响起，人们都聚集到了阿聋的门口。王阿妈象个被抢了蛋的母鸡，用肥肿的身体撞击着阿聋的家门，嘴里气急败坏地乱骂：“侬只不要面孔的流氓，放我女儿出来，你不要面孔，你是只畜生，是只畜生！！”那几个小混混倒是发现这是英雄救美的大好机会，呼呵着“一，二，三——”就一齐撞开了门，门里的场景出乎意料的平静，王阿妈的女儿立在窗口，衣服头发丝毫不乱，而阿聋坐在门边的地上，头埋在双臂里，身上还是那件皱巴巴的西装。
自此之后，大家都没有再看见阿聋了，他家的门天天紧闭，没有任何声息。
一个星期后，在弄堂隔壁的中学里发现的阿聋的尸体。清洁工早晨扫地时发现，阿聋躺在学校教学楼下的水门汀地上，已经摔死多时，从教学楼四楼，那个化学实验室的窗口里挂出来的麻绳，随着风飘飘荡荡。阿聋的手里紧拽着一小瓶白色粉末。听说是半夜攀爬进去，拿了可以吃死人的粉末后，爬下来时失手掉了下来。大家莫名其妙地互相看着，为这种费事的自杀方法感到吃力，为阿聋能懂什么粉末可以吃死人而惊奇，为最终阿聋没能吃下那粉末体面点死掉而替阿聋惋惜。
血色黄昏的夏日过去了，秋天的天空再也燃烧不起那种灼热的颜色，人们继续着生活，继续用冷漠的一瞥和转身的不屑所烧铸的匕首，处决生活中多余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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