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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9月5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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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异常
作者:老浑  作于:2005-6-11 9:17:00  访问:1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天色转亮,这让老浑的眼睛有些不适。扭头看看窗外,原本浑然一体的满天阴云竟变成了明明暗暗、班班驳驳的败絮状,丝丝缕缕、片片段段的间隙处被无比淫邪的日光近乎穿透,薄如蝉翼。老浑就有些心惊,本能反应地走到窗前欲拉上窗帘,却忽又止住,“我竟真的怕见日光了?不会这么恐怖吧……”他强迫自己重又坐回座位上,却总是觉得日光越来越亮,直照得他心里发虚,禁不住坐立不安起来。“我怕什么,难到我心里真的养着鬼魅?还是……我本就是鬼魅?!不过……我确是喜欢黑暗,纯粹的那种。无边无际的,笼罩一切的。只要在那里边,我就欢喜。”
 
     尽管他独居一个办公室,但还是害怕被来访的同事看到他大白天拉上窗帘的古怪行径。他开始感到沮丧,“难道拉上窗帘也不可以吗?要是在家里就好了……”老浑惧怕同类,所以只好与窗帘做了一番惨烈的决斗:凝神静气、天人合一、以不变应万变,燃烧起自己无比强大的小宇宙,巨大的磁场辐射整个宇宙……但是,那窗帘依旧丝毫不为其所动。
 
     老浑最终耷拉着脑袋败下阵来,浑身虚脱并且燥热不已。顺手取来硕大的茶壶一阵狂饮,冷香沁脾,精神为之一爽。意欲再战,却惊觉自己的内力已然全失,只好摆个守势,将椅子向后挪了两尺,抓紧时间运功调息。
 
     “沙!”
 
     “什么声音?!”老浑险些魂飞魄散,在高手悉心运功的时候最怕的就是外物的干扰。“看来今天真的是入了险境……办公室里原来还隐着一批高手,糟了!但愿可以在他们出手前及时恢复。”老浑聚精会神,忘我投入,渐觉一丝暖气从丹田处袅袅升起,“好极,有戏,小子们,今天就让你们尝尝老子的无上手段!”
 
     “沙!”
 
     老浑只觉背后冷汗淋漓,“难道又来了援手!”正惊悸间,忽听“当当”两声,以为敌方发出了袭击的讯号,凭着听声辨器之功,忙双脚点地,座下转椅就象离弦之箭,“嗖”地一声向相反的方向激射而出,只听砰然一声巨响,老浑重重地撞在了墙上,还刮得旁边茶几上的杯盏一阵剧烈的晃动,碰撞出刺耳的尖响,老浑那唯一的倒霉的烟灰缸经不住剧震,飞跌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老浑惊魂未定,双掌慌忙摆在胸前,以防不测,心中暗想:“好在我反应神速,倚墙而守,至少可免去敌人四面围攻。”
 
     办公室的门似被微风拂开,悄无声息。老浑满眼敌意地望去,只见一个同类隐身于门扉的暗影之中,显然对他尚存忌惮,未敢贸然出手。“请问,这是514房间吗?”老浑冷眼打量,竟是一个娇小美丽的同类。天生猎狗般的警觉使他瞬间心神内敛,运神功从双目中暴射出森冷的精芒,以防此类高手使出“勾魂摄魄”大法!“正是!有何贵干?”“请问,Miss w在吗?”“她在隔壁,515。”老浑脑中电光石火般一闪念,Miss w的迷人身段便浮现眼前,忙紧紧勒住心猿意马,依旧冷冷地看着那个尤物。“哦,对不起,打扰了,谢谢你啊!”那尤物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拈住门柄只柔柔地一带,老浑眼见着那门徐徐合上,竟无一丝声响,手法果然极是精到,火候拿捏得竟是分毫不差!老浑当场呆住,脑海里却满是门儿倏忽开合间那惊鸿一瞥:那尤物娇躯曼妙地一扭便踪影皆无!只留下万种风情挥之不去……老浑瞬间回到现实之中,直想立时冲出门去再与那妹妹搭讪几句,却听得那边厢寒暄声起,只好悻悻做罢。
 
     老浑二话没说冲到窗前,恶狠狠地一顿撕扯拉上了窗帘,心中狂妄地吼到:“我忘记了拉开窗帘总可以了吧?屋里不是点着灯吗?我并没有害怕日光啊!我心里没鬼!!!你们能把我怎样?!他娘的!”
 
     他还发现那“沙沙”声原来发自案头翻开的一本厚书,不过是书页一篇接一篇地挣脱了镇纸的束缚时摩擦出的声音。
 
 
 
 
 
     老浑在回家的路上真正地与同类进行了一场决斗!双层公共汽车象一个塞满肉饼的大汉堡,离家只剩三站了,老浑仍被困在上车门旁,前面的那个家伙始终纹丝不动。翘着脚往里面看看,明明还有空隙。老浑还是受过传统美德教育的,不忍心急声大嗓的象个糙人似地催其往里面挪动挪动,只好柔声细气地说道:“朋友,麻烦你稍微往前走走好吗?我马上要下车了。”那人无动于衷。老浑以为自己的声音太小,于是稍稍提高了嗓音:“这位大哥,我赶着下车,您让让好吗?谢谢了啊!”那人依旧充耳不闻,老浑急躁起来,因为转眼间又过了一站。上车的人依旧前仆后继,在他的背后形成了越来越大的压力,老浑拧腰扎马硬挺了半天却终究支撑不住,猛地向前一拥,撞在了前面那人身上。那人猛回头,冲着老浑吼道:“╳╳╳,╳╳╳╳╳!”老浑看着那张有些彪悍却略显浅薄的脸,口中字字铿锵地说出了三个字:“╳╳╳!”也许是国骂没用在合适的场合,那家伙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最终化成了轻佻的邪恶,骂道:“你╳╳╳,干你……”老浑用迅雷不及掩耳的一记平勾拳准确、清晰地击中了那人的右腮,那家伙最后几个脏字儿只能变成横飞的口水!由于发力不够充分,这一拳略显轻巧,老浑身形微挫,猛然腰部发力,左拳如灵蛇般从腰际“嗖”地窜出,一记相当专业的极其凶狠的上勾拳接着击中那人的下颌,老浑清晰地听到了牙齿碰撞的声音。可怖的场面发生了,因为老浑的神经经常间歇性错乱,所以这时他已全然把自己当做了泰森、图阿、里迪克.鲍,甚至是击打里迪克.鲍裆部的格鲁巴,所有的国术在此刻都显得过于文雅乃至花哨,最爽、最酷的就是洋鬼子的BOXING!“小子,考验你下巴的时候到了!”老浑的身侧突然异常宽松起来,伴随着娘儿们们大感刺激的尖叫,老浑兴奋起来!先向后来了个豹跳,接着脚底下竟然象李小龙般跳颠起来,又突然启动,两记直拳开道,紧接着是一套疾风骤雨般地组合拳,端地是来去如风!老浑收手肃立,眼见着那家伙缓缓地颓然倒地,原本紧挨着他的人们似乎突然间学会了武林绝学“凌波微步”,皆如泥鳅般滑溜的避开。老浑目光如电,一眼发现一个漂亮妹妹从那家伙颓败的身影中率先闪出,心道:“哦!怪不得那家伙死撑着不动,原来不知在跟这妹妹搞着什么开心勾当!倒是我坏了人家的好事。咳,也怨不得这倒霉蛋死要面子硬撑。”
 
     一切结束的太快,车上的观众虽然依旧有些目眩神驰,但本能的反应仍在,未待老浑发话,只看他有个向前起步的姿势,便已齐刷刷地分出一条通道,“车厢原来如此阔哦!”老浑大惊。车儿正好到站,老浑下车扬长而去。
 
 
 
 
 
     老浑心中无比畅快,自家楼下又是本城有名的大排挡之一,于是酒兴大起,择一不太拥挤小店坐下,点了两大杯扎啤,每杯容量是2200毫升,加起来足有7瓶啤酒,这在老浑“年轻”时来说不过是平均数而已。四下里烟雾缭绕,让老浑想起了邓丽君的那首《又见炊烟》,亢奋的情绪也渐渐平静下来。他是真的见过那炊烟的,小时侯母亲带他回农村姥姥家,那是山沟里一个静静的小村落。每到晚饭时,老浑才和几个小伙伴从河沟里、小山冈上疯回来,只见暮霭中家家户户青砖瓦房顶的烟囱里都袅袅升起淡蓝色的炊烟,微风轻荡,那烟便弥散开来,无处不在。“那是怎样一种味道?萦绕你的鼻翼,笼罩你的周身,你只感觉到温馨、祥和、宁谧,因为那烟就是人们所说的“人烟”,你可以清醒地意识到笼罩四野的苍穹下有一群人快乐地群居着,生息着,而你正是他们中的一员,你会有一种强烈的归宿感,在自然中,更在人中……”
 
     老浑从无限的暇思中惊回,因为那“炊烟”是如此的刺鼻,浓烈的熏烤味直冲鼻孔。星罗棋布的烧烤炉子就如同古时的烽火台,只见狼烟四起,晚风习习,那狼烟更狂舞起来,显现出狰狞妖态。
 
     老浑想起了通红的灶坑中熊熊燃烧的稻梗麦秸,“劈劈啪啪”地爆响着,脸烤的暖烘烘、红扑扑的,眸子在火光映衬下晶晶发亮。还有那温暖的炭火盆,里面有姥姥为他埋入的红薯,熟了的时候从白灰中掏出,剥去皮,黄黄的瓤,喷喷的香,绵软甘甜啊!最美妙的口福就是大舅在雪地里下夹子打回来的麻雀,也直接埋在炭火盆里,不消片刻,羽毛都烧掉了,剥去糊黑的外皮,就露出粉红诱人的熟雀肉,散发着让人口水直流的香气,一点点地撕碎放到口中慢慢地咀嚼,不需要任何调料,你尽可体会到“宁吃飞禽一两,不吃走兽二斤”的真谛。还有那只有豆儿大火苗的油灯,在安谧的黑暗中就象灵光圣火般幽幽发散着五彩的光环,姥姥轻轻哼唱着他永远听不清的儿歌,长满老茧、龟裂的大手柔柔地拍打着他的肩膀,他便恍惚起来,浑身渐渐的放松、放松,无比彻底地放松……黑夜中充斥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暖……
 
     澄黄的液体顺着食道象瀑布般汩汩流下,在胃中积成小潭,水位不断地上涨、上涨……
 
     老浑的目光迷离起来,灯影人形开始繁乱地晃动,无处不在的嗡嗡的嘈杂声渐渐汇成宏大的喧响从四面八方如潮汐般一阵阵冲击着他脆弱的耳鼓。老浑又焦躁起来,努力地抬起头,却只见冲天的烟气在幽邃的苍穹中渐渐地弥散,化作了虚无。“夜的眼,你在看吗?这一切。”老浑呢喃,垂下了异常沉重的头,因为他知道,今夜依旧无月,更无星。
 
     “夜未央,夜未央……”老浑长叹一声跌倒在床……
 
 
 
 
 
     朦胧中老浑觉得身畔有人起身,呼吸很是沉重,行动也似颇为迟缓吃力。猛然惊觉:“这不是在我的家里吗?这个人又是谁?!”老浑很是机警,只微睁双目偷偷窥视,就见一人懒懒地踱着步向前,还一连迭地以手掩口打着哈欠,接着慢吞吞地爬上一架梯子,伸手处传来一阵“吱吱哑哑”的声响,转瞬一盏昏黄的电灯泡亮了起来。那人又连打了几个哈欠,缓缓地退了下来,走到老浑的身侧费力地坐下,便独自发起呆来,似乎困意难消。老浑彻底地浑噩起来:“这是哪里?这人又是谁?”那人还是觉察到了老浑因努力克制而略显不匀的呼吸,开口说道:“吵醒了你吧?别害怕,这里很安全,我是你的朋友。”声音嘶哑衰迈。老浑再无法装睡,索性一翻身坐起,冷冷地打量了这陌生人一番:这是一个毫无特别之处的老人,以至于你一转身就可以把他忘掉,身上的衣着在幽暗的室内也分不清是什么颜色,定是黑灰一类的暗色。老浑看着看着就觉得有些恍惚,似乎那人就是那么模模糊糊的,越想看得仔细却越看不清。“哦,无所谓了,在哪儿都无所谓,只是请你告诉我,我是怎么就到了这里呢?”老浑觉得脑子剧痛,晓得酒仍未醒。“哦,我看你醉得一塌糊涂,睡觉的时候满脸痛苦的表情,心中就有些不忍,于是就接你过来坐坐,陪你聊聊天。来,先喝点水。”老浑接过杯子,那是一个形状有些古怪的木制容器,象个大烧杯,做工极其粗糙,只是由于长期使用才逐渐磨得光滑了些。老浑不假思索地一阵痛饮,尽管立刻意识到那是一杯彻头彻尾的自来水,也就是他最忌惮的生水,但是总比渴得七窍生烟要好,不过闹肚子看来又是在劫难逃了。老浑还是礼貌地对他表示感激,然后道:“几点了,老爷子,我看时候也不早了,明天还得上班,哪天一起喝酒吧!我先走了。”刚要起身,那人便按住他的肩头,“别急,我也闷的发慌,咱们聊聊天,天还没亮呢,呆会儿再走。”老浑有些恼,但是猛然想到这个人竟然可以穿房越室地就将自己搞到这里,一定有些异能,说不定是什么狐黄大仙、吸血鬼一类的东西呢,禁不住惊出一身冷汗,心中忙不迭暗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那人便笑道:“你念些什么啊?象是我一个老朋友的名字,你认识他啊?”老浑惊得立时禁声,决定以非暴力不抵抗来对付他。“你想什么,我都知道,因为我年纪比你大得多。”那人又笑道,声音柔和了许多。“来,我带你看看我养的花草鱼虫。”老浑只好随着他象房屋的深处走去,借着灯光四处望去,渐渐看出这里原来是个破旧的阁楼,只有几样简陋的桌椅板凳,也是粗陋难看,不过显得颇为结实,而刚才他们只是睡在铺了一层草垫子的地板上。
 
     那人停住,又是一阵“吱吱哑哑”的声响,又一只昏黄的电灯泡亮了起来。此时与那人很近,老浑禁不住象他脸上望去,却又是一阵恍惚,心中惊道:“这人端地有些诡异,算了,不看罢了。”
 
     一个硕大的玻璃鱼缸赫然出现在老浑眼前,顶端罩着沙网。借着昏黄的灯光老浑发现里面注了满满的水,只是颇为浑浊,散发着一股异味,也看不清水中到底有着何种的鱼儿。倒是零零落落突兀水面的几座小假山很是雅致,点缀着亭台楼阁,班班驳驳地被覆着湿绿的苔藓。“你这鱼缸里的水该换换了。”老浑说。“是啊,年纪大了,就懒得动。”“你养的鱼虫在哪儿啊?什么也看不到啊!”“快了,就快醒了,我已经点亮了灯。”老浑瞪大了双眼紧盯着鱼缸里面,渐渐地发觉似乎有些什么细微的东西开始活动,只是太小无法辨清。“是这些吗?”老浑有些惊诧地问,“是啊,正是。”“拜托你借我个放大镜好吗?我眼神不好。”老浑明摆着揶揄那人,那人却面现疑惑之色,显然是没大听懂他的话。“放大镜,有吗?”那人笑着摇摇头。老浑感到颇为扫兴,心道“这破鱼缸里有什么看头。”那人就直视着他,眼睛都在笑。老浑恍惚就听到一个声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那人明明没有张口。老浑开始不可遏止地对这个人生出嫌恶之情,“又跟我玩什么无聊的把戏。”鱼缸里的小东西似乎越来越多了,不停的蠕动着,水面上,假山上,到处都是。老浑认定这个老家伙一定是个变态,不过是在一缸臭水里养了一群微生物。“你喂它们什么,很好养吧,用不了多少饵料吧?”老浑不怀好意地调侃。“好养,好养的很啊,我从来就没喂过它们,它们不是活的好好的,还越来越多呢,真是有趣。”那人竟看得发呆,老浑开始怀疑这是一个患有帕金森综合症的外星人。“你一天除了看着这些小东西,还干些什么?”“没有别的事了。”“那岂不是太无聊?”老浑语气中掩饰不住那分腻味,那人又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显然又没听懂。老浑懒得再问,心道:“甭跟你废话了,整一个老年痴呆!”那人就又诡秘的笑,好象又听懂了他的心语。“我该走了。”老浑实在受不了了。“唉……”老浑听到那人幽幽的一叹。“好吧,我送你回去。过些日子真该换换水了,只是换水就要把你们都倒掉,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滋生出一批来。你要是不想被倒掉的话就想想我的样子,想得出来我就再把你接来聊天。它们可不在乎被倒掉……”他指了指鱼缸里面密密麻麻令人作呕的微生物,又叹了口气。老浑正以为这老家伙又在发神经,“什么你们你们的,说谁呢!”就见那人轻轻地掀开沙网……
 
     老浑只听到一阵“吱吱哑哑”的声响,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只觉得自己在飞速地向下坠落,“呼呼”地风声贯耳,心道:“惨了,死定了!”一声惨叫,却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家的床上,满脸的月光,时钟“滴滴答答”,声声入耳。老浑只觉头痛如裂,一翻身又象条死狗般地睡去。
 
 
 
 
 
     老浑醒来的时候,阳光依旧普照,只是楼下早市的喧嚣声渐渐稀落。老浑禁不住骂了声:“WOKAO!又迟到了!”看看闹钟,已经是8:10分。急忙起身,却忽觉腹内一阵绞痛,知道又得出恭了,却恍惚记得昨夜似乎喝了好大一杯自来水,“娘的,真是龙缺水啊!”
 
 一盒方便面下肚,又发了一会儿呆,老浑终于还阳。办公楼下大街上的车声从窗户源源不断地涌入,老浑才发觉这世界又活了,而他也活着。
 
     Miss W出现在老浑面前。老浑问候道:“早啊!Miss W!有事吗?”他发觉Miss W的眼神有些怪异,“有事吗?”老浑追问。“没什么。” Miss W冷冷的说。“哦。”老浑感到腻烦,心道:“没事儿,立在这儿干嘛?”“今天晚上有事吗?” Miss W直瞪着他看。“没什么事儿吧?我总是闲。”老浑一头雾水地答道。“你等我电话!” Miss W一扭身就走了,沉闷的关门声震得老浑一激灵,心道:“有没有搞错,这么没礼貌!”隔了半晌才忽想起:“她说要给我打电话?打什么电话?我还说今晚有空,她要找我干什么?算了,甭核计了,脑袋疼,随她吧,还能怎样?”
 
 
 
     老浑饥肠辘辘地坐在“欧陆”咖啡酒吧乳白色的欧式靠椅上,“意大利特浓”里加了两倍的奶昔和六块方糖仍然无法产生足以缓解胃部阵阵痉挛的热量。Miss w的眼神就象酒吧里昏暗的灯光一样幽幽的,时时倏忽掠过老浑颓废的脸,又悠悠地飘向窗外,溶入黄昏中淅淅沥沥的雨丝,他们就这样已默坐了近半个小时。“X城今夏的雨真的很缠绵,不过我喜欢这黯淡的天色,让人觉得安详。你喜欢雨吗?”老浑先开口,随即看见Miss W的眼睛晶晶地一亮,迅即又黯淡下去,他听到一声努力克制地轻叹。“Waiter!来一打科罗娜,要冰的!”老浑惊诧于这声音竟是发自于Miss W,甜美清雅,柔中带刚,只见她曲线优美、象牙般润白的颈子优雅地一昂,精致的脸廓如一幅美丽的剪影,如瀑的长发丝丝缕缕拂上削肩。老浑看得有些发呆,当一触到那双忽然柔和起来象蒙了一层薄薄的雨幕的眸子,才惊觉失态,忙道:“要这么多的酒,你行吗?” Miss W终于露出了一个难得的微笑,妩媚而清爽,“喝不了不是还有你吗?你一贯很能喝的啊!”老浑心道:“她怎么知道?没跟她喝过酒啊?”“来,为我饯行吧!我下周就要去美国了,估计回来的可能性很小。” Miss W 犁涡浅笑,藏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哦,是这样。真的很遗憾,不过也好,换换环境,至少空气要比这里清新,都说国外的天比中国的都蓝,也有点科学道理,大气污染程度轻得多吗。”
 
     一打啤酒摆在了墨绿格纹的台布上,老浑习惯性地想到那澄黄的令人疯狂的液体。“来,一醉方休!” Miss W的语气中颇有些豪气。两支细长优雅的瓶颈碰在了一起,竟有些缠绵。老浑忙抽回酒瓶,却见一只有着白皙秀长手指的精致的手依旧停在半空中,握着一支充满澄黄液体的瓶子。老浑突生豪气,一扬脖,大半瓶啤酒下了肚。那只手慢慢地垂落,又猛地扬起!老浑不得不承认Miss W痛饮的姿态都是那么优美。
 
     沉默中只有酒瓶清微而悱恻的碰撞声。
 
     音乐声渐渐响起,窗外的雨似乎愈发缠绵。老浑有些恍惚,仿佛忘记了身在何处,似乎天地间只有他和她,那酒吧也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草亭,亭外细雨如织,亭内清风缭绕,举案齐眉,款款举杯对酌的正是Miss W,只是已化作了一个古典的娇娘,凤钗环配,兰香袭人……
 
     “我越看你越有些陌生的感觉,真的很可怕。”老浑听到Miss W幽幽的说。“哦。”老浑在不知如何作答时的习惯用语。“今天早上你看我的眼神很冷漠。”“是吗?”老浑搪塞。“我从未告诉过你我要走,你不可能预感到的。”昏暗的灯光下,老浑看到她的眼中有什么晶晶一闪。“你哭了?”老浑颇感不安。“没有,你知道喝多了的人是不会承认自己喝多的……”老浑看到她的眼中下起了雨。她开始更加地频频举杯,那瓶颈儿也似乎更加地缠绵,老浑突发奇想,说道:“你说这象不象‘刎颈之交’?” Miss W大笑起来,有点放肆,亦有一丝淡淡的苦味,“很形象,妙得很,可是不是‘自刎’的‘刎’字。”她先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然后吹给老浑一个飞吻。老浑就觉得她有些过分,怕周遭有熟人,意欲四下观瞧,却发觉自己的眼神已被她深深吸引,竟然不听他的使唤。身边的一切都变得那么模糊而虚无飘渺,“算了,管他呢!”老浑一口气吹掉一瓶“科罗娜”,终于大胆直视Miss W梦幻般的双眸,目光火辣辣的。 Miss W脸上掠过一丝讶异,旋即转为带着一丝愉悦的莞尔一笑,“我以为你……不说了,你喝了很多了,还行吗?”“行,为什么不行?你说过要一醉方休!我却只觉得酒不醉人。”                  
 
     老浑的嗅觉最先苏醒,扑鼻的发香,老浑立刻又醉掉,恍惚中听到一种最美妙的音乐……
 
     阳光投过纱帘,暧昧得无比可爱,老浑说:“我真想死掉。”“可是你还要上班。”老浑突然开始强烈地厌倦一切,他真的想在这无比暧昧的阳光中死掉,渐渐变成一具干尸,最后只剩下薄如蝉翼的轻飘的壳,一阵风吹过便从此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阳光下的,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了什么是“恍惚”的滋味,一切似乎都在“嘶嘶”作响的蒸腾的空气中晃动,他的脚步便有些踉跄,虚汗源源不断地钻出额头……
 
 
 
 
 
     X城今夏的雨异常缠绵,或者说缠绵的异常。两周后,老浑辞掉了工作。
 
 
 
 
 
     老浑只穿着一条三角裤衩呆呆地坐在窗台上,四敞大开的窗外暴雨倾盆,天色黯淡如黄昏。
 
 清气如潮般从窗子里汹涌而入,弥漫老浑的全身,更似缠绵不去,这让早淋湿了半边身子的老浑始觉一丝凉意。低下头,看见些许雨珠儿正拖着道道水痕齐头并进地流过胸膛,“你们要去哪儿呢?自顾恣意地流,畅快地流。你们要去哪儿呢?”老浑感觉得到自己的心口还是温热的,就象一盆刚熄的碳火,白灰下还焐着微弱的热气。
 
     老浑的眼睛又开始感到不适,眼中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昏黄起来,而且是格外的黄,一种特别的刺目的黄。老浑使劲揉了揉酸涩的双眼,眼角莫名地便有些湿润。“这雨终要停的……”老浑叹了口气,他终于彻底拥有了╳城今夏所有的雨.
 
     老浑吃力地挪动着几近失去知觉的双腿,蹒跚地踱进卧室,随手拔掉了电话线,又从裤袋里摸索出家门钥匙,略一犹疑,又操起了扔在沙发上早已蒙了一层灰的手机。
 
     窗外的雨似乎更加狂暴,白亮粗大的雨练爆豆般鞭挞着青黑的柏油路面,激起蒙蒙雨雾,巨大的喧响淹没了一切人为的嘈杂。老浑的手轻轻地一扬,那钥匙和手机便消失在雨幕中,他迅速地转身走向客厅,害怕听到它们触地的声音。
 
     老浑懒散地倚卧在长沙发上,客厅里更加幽暗,如夜。老浑的思绪又凌乱起来,飘忽不定间竟忽然彻底失去了方向,闯入一片无尽的虚空。电光石火般地一闪念间老浑看到那天自己正坐在办公室的窗前,窗外细雨霏霏,可是突然间大脑中的记忆就象打翻的水杯中的水倾泻而出,不可遏止,瞬间大脑中一片惨白!“失忆!可怕的失忆!竟然发生在我的身上?!为什么,我什么也记不起来了!”老浑由惊谔转为无边的恐惧,他奋力的撕扯着头发,可脑中却依旧空空如也。“Miss w是谁?谁是Miss w?我和Miss w?怎么回事?”老浑不住地嗫嚅着,直到异常亢奋之后极度的疲惫席卷全身,才无比颓丧地垂下了头……
 
     残存的一点点希冀在第二天清晨的阳光中彻底灰飞烟灭了,老浑幻想着梦醒时分一切能恢复如常,他多么渴望这一切只不过就是一场梦。“就象那夜那个奇怪的梦”,老浑惊觉自己竟记着那夜做过一个梦,可是无论如何却想不出梦的内容,“只是很奇怪,很奇怪……对,就是那夜之后,我才……”老浑大脑中瞬间又变成了一片空白……老浑最终放弃了一切徒劳的努力,因为他甚至忘记了如何使用电脑……
 
 
 
     老浑发觉自己每天,甚至是无时无刻不在想起些什么又瞬间忘却。这几日他发觉自己真的没有什么好忘记的了,尤其是今天,他苦苦守侯了一天,大脑里竟似没有掠过一丝脑电波,这让他感到快乐,“记得有位国家的元首就是突然脑瘫,没过多久就死掉了。可是我的大脑基本上也不运作了,怎么就没有死掉?呵呵,特异功能吧?哈哈!”老浑笑过之后就想不起自己刚才因何而笑,“我怎么傻兮兮的?”
 
 
 
 
 
     老浑感到很快乐。记得年轻的时候大家把“快乐”描述为一种感觉,叫做:“充实”,而且这种“充实”的感觉是源于“心”,“心”里“充实”就是快乐。可是“心”在哪儿呢?按理说至少应该是一个象胃那样可以装大量啤酒的器官,顾名思义地想到心脏,可是除了偶尔候感觉心跳过速和莫名其妙的绞痛外,从没有什么“充实”的感觉,许多年来,老浑怎么也搞不清这个器官到底在身体里的哪个位置,不过他根本不相信自己天生比别人少了个零件,他坚信他们在骗人。“现在我脑子里肯定是空虚的了,可是我为什么还感到快乐呢?我身体里的哪个器官又被‘充实’了呢?”老浑想到了灵魂,他一直认为那应该是个可以随意变形,而且无时无刻不在随意变形的软体动物,呈乳白色,换句话说,就向粪坑里的蛆,不过很干净,也没有什么异味,藏在脊髓里,很轻,易氧化,所以不可以见风,见风就飞了……老浑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宇宙大秘密,那就是:“快乐”确实是一种“充实”的感觉,而“充实”的感觉却绝对不是用某种东西填满一个容器般的内脏器官,而是喂饱自己的灵魂,因为它总在不停的扭曲,随意变形,这就会消耗大量的热量,所以就要喂它东西吃,尽管它很贪得无厌也要喂,不喂饱它你就不快乐,而它的食物就是你的记忆,也就是说外在形式上你会逐渐地忘掉一切,当你忘掉一切的时候它才会真正地吃饱,你也就不会总是在痛苦与快乐之间反复,大部分记忆被灵魂吸收并促进其发育,不合胃口的则被呕吐出来或者排泄出去,也就是偶尔闪现的残留的那些记忆。因为灵魂吃得太饱,所以就会不断地膨胀,直到变成一层薄到无法用人类计量工具测量的薄膜,于是就透明了,肉眼是无法看到的。灵魂发育成熟后就顺着脊椎爬到头顶,再在“百汇穴”钻个洞,见风就长出两只透明的翅膀,起飞,然后开始在茫茫宇宙中翩跹起舞、翱翔。其实所有的灵魂都是蝴蝶,透明而又五颜六色,斑斓瑰丽,丑的也美丽,美的也美丽……
 
     老浑转瞬就把自己发现的宇宙大秘密给忘了。不过,他真的很快乐。
 
 
 
 
 
     阳光都是潮湿的,依旧的暧昧,但老浑突然觉得应该把身体里的某些东西拿出来晒一晒,可是那东西却藏在体内最幽深的所在,老浑返观内照看了一番却只见深不可测的黑暗,就象一个巨大的黑洞。老浑觉察出自己是渴望走出屋子去的,到阳光里,尽管那里溽热难当。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此种感觉,只是就渴望起来,而且越来越强烈。但是他还是不可以走出屋子,因为他没有了家门的钥匙,走出去就再也进不来,这是他为自己设下的陷阱,而且曾为此自鸣得意。
 
     他终于摈弃了自己荒唐的想法,他喜欢阴凉的环境,空调嗡嗡作响,厚重的欧式窗帘让他觉得自家就象一座宏伟坚固的古堡,再具穿透性的普照的阳光也不可能射进它的最深处,“那里是不可以有阳光的”,老浑坚定地在心中告诫自己……
 
 
 
 
 
     那细若游丝又似若有若无的光线愈发增长而明亮起来,老浑的瞳孔不断地收缩、再收缩,伴随着愈发剧烈的阵痛,他不得不紧闭双眼,额头竟清晰地感觉到了那光线已化作一柄明晃晃的极薄、极锋利的刃,正徐徐迫来……
 
     老浑裹着薄被蜷缩在客厅的长沙发上,他听到一个声音喃喃地说:“我确是喜欢黑暗,纯粹的那种。无边无际的,笼罩一切的。只要在那里边,我就欢喜。” 
 
 
 
 
 
     老浑醒来,只觉彻骨的冷,似乎周身的肌肉已经冻到坏死,“午夜了吧?”老浑在黑暗中想。客厅里的钟在卧室里,他似乎就听到它滴滴答答追魂般的响。“定是午夜,不然不会这么静。”他确信了自己的判断。一股暖意忽然从膀胱直涌尿道,老浑却连连打了几个激灵,他有些慌乱地甩脱薄被,踉跄地奔进洗手间。
 
     一盏昏黄的电灯泡亮了起来……
 
 
 
     初秋的阳光异常的干爽利落,角落里的泥土依旧有些潮润,人们说:“X城今夏的雨季有些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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