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欢乐梦想 |
作者:李骁虎 作于:2005-6-11 9:16:00 访问:10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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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庵,庵里,有三个尼姑。 有一天,从山下来了一个骑马的书生,一身风尘,满面憔悴。 星星点点的阳光在树阴里游移,也在书生的头、脸和长衫上游移。而在书生的脑袋里,游移、闪现的,是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是个寡妇。 书生从前生活在一座大都市里。有一座大宅院,书生从前在这里长大;有一间大书房,书生从前在这里接受孔孟教训;有一个大老头,书生一直是他的儿子。书生生活在你所能想像得到的那种府第生活里。 然而,书生不喜欢这座宅子里的一切,他只喜欢大宅门前的那条大运河。 尽管河里没有鱼。 书生小时候常常想在这河里游一游泳,但是他老爹不想让他学鱼。为了防止书生学鱼,他老爹常常叫人在身边侍候着书生。有一回在河边,书生刚把鞋袜给脱了,他老爹就出现在了大宅里的一座楼上,向侍候他的仆从招手。这仆从乖乖地回去,乖乖地褪下裤子,乖乖地挨了三十大板。在这仆从挨板子的时候,老爷拂袖而去,书生则被迫坐在仆从的对面,记住了他呲牙咧嘴的样子。 后来书生就站在那座楼上,来回踱步,手里抄着本《论语》,嘴里念念有词。在他偶尔看一眼那条河,以及河上往来的船只的时候,他的心很平静。他的书僮无聊地靠在栏杆上,替他数着步子。 这书僮做了他一年的书僮就走了。后来,当书生在另一个书僮的陪伴下来回踱步、念书的时候,他可以看见沿河的街道上,原来的那个书僮摆了个蔬菜摊。每天书生迎着朝阳走上楼廊的时候,每天书生背着夕阳走下楼廊的时候,那个书僮都站在他的菜摊后面,和来往的人打着招呼。 “你要是不当我的书僮了,会去做什么呢?” 有一天书生忽然停住,这样问另一个替他数步子的书僮。 “那我就该娶媳妇了。” 书僮说。 “哈哈哈哈哈哈。” 书生大笑起来。 笑完了之后,他却想不起自己刚才为什么要笑。 这一天他走下楼的时候,似乎心有所动。 2、 书生的老爹很有钱,但是他没有官做,守住这些钱就有些不容易。老头又有些倔,舍不得花钱捐个官,因此他就把希望寄托在了儿子的身上。因此书生的生活一如既往。 书生每天还是在楼上踱步、念“经”,书僮每天还是边打瞌睡边听着他的步子机械地蠕动着嘴:“三百八十七,三百八十八,三百九十九……” 冬去春来,花落花开,书生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唯一一件引起书生注意的事是,那个卖菜的“前”书僮,不再是一个人站在摊儿后了。 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穿着土布衣服的小姑娘。然而看到她时,看到她和“前”书僮一起接钱送物时,他似乎心有所动。 “这条河流到哪里呢?” 书生说。 “流到海里。” 书僮说。 “百川东到海”,书生曾经多次念叨过这一句,书僮奇怪他怎么就给忘了。难道运河和其它的河不一样吗?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书生说道,“孔子曾周游列国,那么他也是见过海的。——你见过吗?” “我见过,在一本画书上。——嗳,公子,我有一本很好看的画书,你想不想看?” “那上面有海吗?” “不是,比海还要好。” 书僮双目放光。 3、 “我们去桥上走走。” 书生说。 书生走到桥上,看着卖菜的“前”书僮和他身边的女子,想起了书僮给他看过的春宫图。 风。斜阳。书生的眼睛忽然模糊起来。 “公子,该回家了。” 书僮说。 书生想起了“前”书僮挨板子时呲牙咧嘴的样子。 “什么地方还有河?” 下桥的时候,书生问。 “城外有个湖。” 书僮说。 4、 书生的老爹到另一个城市进货去了。那个城市很远。 书生跟着书僮,来到城外。 湖是绿的,因为湖上挤着一片片的荷叶。环湖有树,树间有路,路上有行人。行人中间,有一个是书僮;跟着书僮的,是书生。 “嗳,湖边上有条空船。” 书生说。 “先坐上它玩玩吧。” 书僮跑过去,解开了缆绳。 书生要撑篙,却没把船推动,便和书僮一人掌着一只舵划起来。然而书僮力大,书生力小,那船在原地转起了圈圈儿。 “我来撑篙。” 书僮抓起篙来,把船撑了出去。 书生任荷叶拂着自己,心里一片澄明,没有写诗的冲动。 把船撑到水深处,书僮把篙横在船上,抓起一支荷梗提了起来。从水中拽出了一根沾染着黑泥的白藕,令书生惊奇不已。 书生想起了“前”书僮。在“前”书僮的菜摊上,就有这种东西。 “我也拔几个。” 书生双手齐出,揽了一大把荷梗。 然而藕没拔起来,书生却因用力过大而被反拽进了水里。 书僮伸手去拉他,脚在篙上一绊,也掉进了水里。 (二) 5、 书生走在绿荫如水的山道上,似乎又看见了瑞云的笑脸。 这是在夏天。他初遇瑞云的时候也是在夏天。 后来书僮对书生说,他掉进水里后就四处寻找书生,然而游来游去就是找不到。就在他 再次冒出头来(刚入水后冒出来过一次)时,他意外地看见一个奋力划水的女人。在那个女人的腋下,夹着一个书生。 那女人就是瑞云。 书僮帮瑞云把书生推上船,书生吐了两大口水,又昏死过去。 “回你船上去,跟着我。” 书僮学着瑞云的声音,对书生说。 “这时我才发现你躺在‘她’船上。然后我就回到了‘咱’那只船上,跟着她一块靠了岸。” 靠岸后瑞云就和书僮一块把书生弄到了瑞云的家里。 书僮给书生讲述这个经过时,他们就待在瑞云的家里。书生喝着瑞云冲的葱花调料汤,看见瑞云在灶火的红光之中神情娴静,有点像母亲,有点像菩萨。 6、 书生轻叩庵门。 门启处,一个少女抬起了眼睑。 7、 “娘,今天我和书僮到郊外赏荷花,我不小心掉进了水里,是一个老伯把我救了上来,我想明天去答谢人家。” 书生说。 “让焦大跟着你去,多给人家买点东西,多给些银子。” 他老娘说。 书生心里暗喜。 第二次见到瑞云时,瑞云脸上一红,微微笑着低下了头。 瑞云有一个老爹,还有一个老娘。不过这是她丈夫的亲爹和亲娘。 她丈夫两年前死了。 中午书生和书僮还有干杂活的焦大一块在瑞云家吃的饭。饭菜全是他们带去的。 “瑞云是个好女子,”瑞云的公公说,“我娃走了以后,我们一直想找个差不多的,招过来。她家那头,兄弟姊妹多,回去也不好过。” 瑞云低着头,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地把米粒往嘴里送。 书生的心咚咚跳着,看着瑞云。 8、 “呀!” 小尼姑惊叫了一声,把庵门关上了。 然后书生听见了“踏踏踏”的脚步声。 书生四面望望,到处都是树木和细微的阳光。树木漫山;光线、光斑释放着光雾。 又有脚步声传来。 这回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尼。 “施主请进。” 女尼弯下腰,向书生施礼。 书生抬脚走进庵内。 他的马紧跟其后。 庵内静静悄悄,只有各种鸟鸣从四处传来。这就像是走进了女大学生宿舍楼,虽然你在上楼的时候看不见一个人,但是各个宿舍里都会有声音传来。 马往哪儿拴呢?它会拉出秽物的,在这个清清洁洁的地方。 “把马拴在菜园门口吧。”中年女尼说。“我们的菜园正需要畜粪。” 于是中年女尼直接把书生引到了菜园门口。 菜园的小木门上了锁,中年女尼让书生把马缰系在了门锁扣上。透过门缝,那匹马看见了满园的青菜,不由打了个响鼻。 然后中年女尼引书生进了大殿,并从香案上拿了几柱香,点燃了递给书生。 书生接了香,插进香炉,后退几步,向菩萨拜了下去。 9、 书生的老爹在半路上做成了一笔买卖,带着一堆金银和一脸喜气走进了家门。 “儿子,陪老爸喝一杯。” 老头儿说。 于是书生开始为老爹斟酒,斟了一杯又一杯。 老头儿教书生怎么划拳,书生笨手笨脚地学着。 等老头儿快醉倒的时候,书生终于开口了: “爹,我想结婚。” “好!”老头儿说,“爹早就给你相中了一个姑娘,这回爹赚了一大笔,正好给你成家用。” “不……是我自己相中了一位姑娘。” “谁家的?” 于是书生说了自己认识瑞云的经过。 他妈在一旁嗫嗫嚅嚅,几次想说话都没说出来。 瑞云是个寡妇,这一点书生没敢对老爹说明。 “家里穷不要紧,咱家有钱;乡下姑娘也不要紧,如果你不满意,还可以再娶二房。只要她长得漂亮就行。” 老爹说, 书生的老娘恨得直咬牙。 “只要漂亮,就不丢咱家的人。”他老爹继续说。然后他转向自己的夫人,很真诚地问道:“你说是不是?” 老夫人一拧身离席而去。 在走廊里,紧跟着老夫人的丫环听到她自言自语说: “老扒灰鬼,你儿媳漂不漂亮关你屁事!” 10、 “施主进香已毕,请继续赶路吧。” 中年女尼对书生说。 “师太,小生身染恶疾,大夫说应该找一个清静的地方静心休养,故而想借宝地盘桓数日,不知是否惊扰众仙?” “这个……须由住持决定。” 住持就在隔壁厢房打坐念经,是个老尼。 “不知施主所患何疾?” 老尼问道。 “这个……小生不敢诳语,却又难以启齿,唯恐说出来玷污了佛门净地。” 书生全身冒汗。 “可是花柳病?” 老尼说。 “那你一进门就已玷污了佛祖。!” 中年女尼怒气冲冲。 11、 “你昨天晚上跟我说了件什么事情?”老爹皱着眉头问书生。“好像说是要花一大笔钱。” 本以为老爹正在兴头上又喝了些酒会好说话,没想到他酒醒以后还得再说一遍,书生直想大叹气。 “这个……是……是……儿子想结婚。” “这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 老爹说得斩钉截铁。 “是我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 书生忽然间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勇气。 “什么人?” “一个乡下姑娘。” ——书僮在一旁感觉到手心冒汗。 (三) 12、 “佛祖以慈悲为怀。”老尼说,“天下人全是佛祖的病人。” 于是老尼吩咐中年女尼为书生打扫了一间屋,书生便住了下来。 书生为这座庵捐了一大锭银子,以求心安理得地住下去。 他每天白天都出庵去遍山行走,按图索骥,寻找大夫给他开的一味良药。晚上,便在灯下读书。 小尼姑常会在眼前出现,那是在每天的早上,他向庵外走去,她则背对着他扫地。 天天如此。 ——小尼姑俏丽非常。 13、 书生的第二个书僮被解雇了。 就在书僮彻底自由的当天,书生被关在了他每日念经的楼上,闭门思过。 然而书生的体内有一种东西游来撞去,叫书生坐立不安。 到晚上,书生溜下楼来,摸到焦大所住的那间柴房里,把他叫醒,说: “帮我出去吧。” “公子,你想砸掉我的饭碗呀!” 焦大直言直语。 书生叹口气,一个人向花园墙摸去。 墙太高,他在墙根下面踱来踱去,想不出好办法来。 “公子,我送你出去吧。” 焦大忽然出现在了身后。 焦大在墙根蹲下身来,书生顺势踩了上去。 焦大慢慢地站直了身子,书生趴在了墙头。 “公子,我走了。” 焦大转身又向自己的柴房走去。 书生往墙外一看,黑乎乎的,不知道哪里可以落脚。 瞎跳吧。书生想。 于是就跳了下去。 落地之时踩到了一块砖,那砖“突”地跳起来,在书生的小腿骨上狠狠撞了一下。 书生摔了一跤,脚给崴了。 14、 每天在山里转来转去,书生总会出一身臭汗。然而他觉得很痛快。 有时候他会想起瑞云,而且会有想哭的感觉。但是小尼姑的影子也总会在眼前晃来晃去。 他每天在山里转悠的时间越来越短,因为他急于见到小尼姑。 心里有了小尼姑,就忘了自己的病,走起路来也十分有劲。 然而一到庵门口他就又想起了自己的病,一瞬间心如死灰,无精打采地踅回自己的屋里,念经。 小尼姑没下过山,庵里的一切生活用品都是由中年女尼在山下买来的。 老尼姑对山外的人信不过,打算让小尼姑一辈子清修,不理俗事。 然而,自从书生住下之后,小尼姑学会了叹息。 15、 书生的脚崴了后就肿了,疼得钻心。 实在忍不住,书生就爬到自家门口,敲开了后门。 焦大开的门。 书生打算在焦大的柴房里歇一会儿,等脚好些了就走,然而焦大说必须找人给他捏一捏,不然错了经脉,他的腿有可能废掉。 “叫我妈来!” 书生呲牙咧嘴地说。 书生他妈来了,后面跟了一大群人。有仆从,有丫环,还有他老爹。 书生躺在床上养起了病。 (四) 16、 书生在山里发现了一眼泉,每天回家前他都要趴在那细细的山溪里忏悔。 那泉水流过自己的身体,似乎将自己溶化,既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也感觉不到下体的奇痒。 不知道等他找到那药的时候,自己还有得治没有。 女人是天生的情爱专家,她们比男人懂得勾引。 然而在庵里,小尼姑的一举一动都受着限制。和书生的一切接触,老尼姑都安排中年女尼去做。 茶、饭、水,都由中年女尼来管。 书生知道为什么,却并不存反对之意。这样好,不致于伤害。书生想。 于是他只做梦,梦见小尼姑走进了他的屋中…… 小尼姑也做了一个梦。在睡梦中,她不自觉地把手捂在了自己的乳房上。 然而,她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手。 她一惊,醒来,看见中年女尼一只手握着她的乳房,另一只手握着自己的,正在不住揉搓,脸上是一副迷醉的表情。 小尼姑出了一身冷汗,却又不敢出声。 她闭上眼,继续在梦中寻找书生,渐渐发出了惬意的呻吟。 17、 书生脚上的肿渐渐消了,然而,他整个人也瘦了。 书生一吃饭就吐,三天下来,整个人就贴在了床上。 “老爷,就了了他的心思吧!” 他妈对他爸说。 “一个村姑!” 老头儿说。 “儿子的命要紧呀!” 他老妈哭了起来。 “哎!先娶过来再说吧!” 他老爹终于松了口。 然而前去下聘礼的人回来说,那个村姑,不是那家的闺女,而是个寡妇! 老爹、老娘七窍生烟。 “那么聘礼呢?” 老爹问。 “他们不要,又抬回来了。” “什么?他妈的敢不给我面子?一定要让他们收下!” 听说老爹下了聘礼,书生腾地蹦下了床。 “快拿饭来!” 书生叫道。 18、 “施主在这里住得惯吗?” 中年女尼边摆碗筷边说。 “挺好,挺清静,有劳师太了。” “有什么事你就对我说,我能替施主做些什么都会做的。住持每天都会过问你的病情。大夫给你开的什么药,要不你告我一声,或许我能帮施主找到,毕竟我在这山上待了二十年,比你熟。” “这个……大夫说是叫马刺,必须是没开过花的,煎好之后,内服外敷,一个月就会见效。” 书生把那种药的样子给中年女尼说了一遍,女尼笑了笑转身出门。 在门口,她回过头来,对书生说: “这种事千万不要对小师妹提起,要让住持知道了,会责罚她的。” 书生点点头。 难道她们允许我和小尼姑交往了?书生想,只要不提到自己的病…… …… 19、 书生结婚了。 夜夜释放自己。 20、 有一晚中年女尼睡熟之后,小尼姑溜出房门,来到了书生的窗下。 屋里悄无声息,书生睡得很平静。 小尼姑咬咬手指头,推门进去。 她掩上门,在门口站了好长时间,眼睛渐渐适应了屋里的黑暗,心却跳个不停。 床上没人。 书生趴在桌上,一本佛经散放在手边。 灯,显然是油干了之后才熄的。 小尼姑走过去,握住书生的右手,按在自己的胸上,闭上了眼睛。 忽然书生抽出了手来,怔怔地看着小尼姑。 小尼姑张着嘴,圆睁着双眼,呆了片刻,忽然跑出门去。 21、 在瑞云前夫的祭日快到的时候,瑞云开始为祭奠前夫做准备,也不再与书生同房。 那一晚,书生阴着脸从床上下来,走到瑞云的梳妆台前,双手拄在梳妆台上朝镜子里看了半天,忽然一拳打出去——玻璃碎了,血流了一片。 瑞云跑过来,跪在书生的脚边,边流泪边给他包扎。 “他人已经死了,我还活着,可你把我当成一个死人!” 书生说。 “没有啊,没有啊!” 瑞云抬眼望着书生。 可是你现在是我的妻子,却还在为他而不顾我的感受!” “我,我,我服孝三年还没到,嫁给你遭了多少人骂呀!而且,他从前毕竟是我的丈夫,我怎么能那么绝呢?” “罢!” 书生甩开瑞云的手,大步跨出门去。 (五) 22、 书生坐在床上,一夜未睡。 小尼姑的举动,给他带来了轻飘飘的满足感,也带来了揪心的负罪感。 他开始回忆瑞云。 瑞云和小尼姑,交替在他的脑袋里出场。 他承认,在他和瑞云翻脸之前,他已经有了离开瑞云的心思。 他夜夜释放,熟悉了瑞云的每一个地方,每一个动作; 他夜夜释放,渐渐把瑞云想像成了别一个似曾见过的女子,也渐渐地,把自己想像成了瑞云的前夫。——前一个想像,让他感受到了空洞的快感;后一个想像,唤醒了他体内的嫉妒之蛇。 瑞云前夫的祭日,给了书生,另一种释放。 瑞云! 然而小尼姑呢?这个囚在山林的小雌兽,不会让他想到另一个男人,却让他厌恶自己——一个花柳病人,一个抛开了一切责任的浪子,想得到什么?该得到什么? 窗户泛青,青里透白。 沙沙的扫地声。 小尼姑又在扫地了。 书生僵坐在床上,听扫帚划在自己的心上,全身发痒。 他忍住,尤其是从下身传来的奇痒,浑身发抖。 太阳渐渐打在了书生挂满汗珠的脸上。 他衣衫尽湿。 23、 “爹,娘,孩儿要准备秋后大考,需要用心读书,所以孩儿想搬到书房去住。” 饭桌上,书生说。 “好。难得你能这样想。” 老爹说。 瑞云坐在一旁,面色全白。 三个月后,书生骑马上京。 24、 书生仰天长啸,奔出门去。 中午。山林。 书生狂奔。 摔倒摔倒。 衣衫尽碎。 最后,书生扑倒在那山泉里,似乎死了。 25、 京城热闹非常。 你在街上见得最多的,除了考生,就是考生的随从。 书生一个人上京来,没有书僮。 书生心里乱七八糟。 他来京城,也不是为了大考。 他是来散心的。 然而大考也压在他的心上。因为他要摆脱原来的生活,似乎可以依靠大考;他父亲的基业,似乎也可以依靠大考,——官、财两旺,是父亲心中所想。 然而他只渴望考完的那一天。 就像他曾经渴望结婚的那一天。 也像他曾经渴望离开自家庭院的那一天。 这一切的渴望都是一种释放,都是一种梦想。 然而后一个渴望总是在否定前一个渴望,在渴望下一个渴望的时候,他也不知道再一个渴望将会是什么。 有一天,书生和同客栈的几个早已混熟的考生一块去喝酒,喝完酒之后,他们就去了“迎春楼”。 26、 书生醒来了。满目的星光。 当他回到庵里的时候,发现自己屋里的桌上放着饭菜,都已经凉了。 中年尼姑敲门进来,端走了桌上的饭菜。 “施主先换了衣服,我去给你把饭菜热一下。” 她说。 等她又把热好的饭菜端回来的时候,书生还坐在床上,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看着窗外。 “公子,你先吃饭吧。” 她说。 书生确实饿了。 他不搭话,坐过去狠狠扒起饭来。 中年女尼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吃饭,等他快吃完的时候,她又开口说道: “公子,你要的药找到了吗?” “唔?还没有。” “大夫说那药生在什么地方呢?” “他说,这山里就有。” “我替你想想办法吧。” “不,不敢烦劳师太。”书生急道,“山里路很不好走,小生不敢扰烦师太清修。” 中年女尼笑笑走了。 书生感觉到她的笑有些像母亲。 又有些媚。 27、 考试的前一天,考生们都安静了下来,既不喝酒了,也不再去“迎春楼”。 一时之间,好像所有的这些富家子弟都没钱了,这座住满了富家子弟的客栈,也似乎人去楼空。 他们都待在自己的房里,由仆从打着扇,死记硬背请人按“猜”出来的题目做出来的文章。 出了和划拳、行令时一样多的汗。 书生一个人躺在床上,躺了半天,忽然想去别的客栈看一看。 别的客栈也都很安静。 在回来的路上,书生感觉到下体很痒。 (六) 28、 书生在灯下读书。 敲门声。 书生应答。 门开了,又关上。 一个紫黑木盘搁在桌上。盘里搁着饭菜。 书生抬起头。 四目相对。 是小尼姑。 小尼姑垂下慌乱的眼睑,慌乱地离去。 书生呆坐。 29、 试题:《论道德》。 书生的试卷全文:男人的欢乐梦想。 30、 书生吃过饭,躺到床上,仰望着屋顶。 前书僮。前书僮的菜摊。菜摊后面的小女人。 春宫图。 荷花。水。船。瑞云。 灶火的红光。瑞云的笑脸。 洞房之夜。 花街的狂欢。 考生们和妓女嘻闹的脸。 山。泉。 中年女尼。 小尼姑。 …… “当当。” 书生“嚯”地跳起来。 拉开门。 “我进来好吗?” 小尼姑说。 “进来吧。” “这是师姐从山下带回来的。” 小尼姑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大苹果来,递给了书生。 然后她坐到了床了。 “山下好吗?” 她说。 “无所谓好与不好。” 书生说。 “我从来没下过山。师父不允许。” “嗳,你刚才说,这苹果是你‘师姐’从山下带上来的,你说的‘师姐’就是每天给我送饭的那位师太吗?” “是啊。” “她比你大那么多。” “我也不知道。” “住持师太是你们的师父吗?” “嗯。” “那,怎么今天是你来送饭呢?” “师姐说,她下山买点东西,得好几天才能回来。——嗳,山下是不是有好多人?” “你真的从来没下过山?” “没有。” “山下很好。” “那你为什么要到山上来,还待这么长时间?不想山下吗?” 书生笑。转为苦笑。 “因为我得了病。” “什么病?” “你得过什么病呢?” “我?被蝎子咬了算不算病呢?” “就这吗?” “蝎子咬了以后我就发烧了。——你也被蝎子咬了吗?” “我被人咬了。” 捂住嘴。 书生脸红不已。这是在京城纵酒、狂欢时从其他考生那里学来的一句话。他们的黄段子曾经让书生笑得双腮麻痹。 “人咬人吗?” 小尼姑说。 书生心里有些发慌。 他把门打开,让欲望的眼光在夜空里寻找清凉。 “你想下山吗?” “想。” “山下不好。” “你刚才不是说很好吗?” “为什么没人来庵里上香呢?” “有啊,白天来,你不在。” “都是些什么人呢?” “全是女人。” “你和她们打过交道吗?” “她们来了光问佛,不和我说别的事情。” “不知道瑞云怎么样了。” 书生长叹一声。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心里,依然装着瑞云。 “瑞云是谁呢?” “瑞云是山外的一个女人。” 他在说出“瑞云”两个字时感觉到心里很暖和。 他发现自己喜欢和别人谈论瑞云。 然而,他也想过去抱住小尼姑,亲吻她,爱抚她。 “你看过日出吗?” 书生忍住欲望,也忍住掴自己一巴掌的冲动,说。 “没有。” “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去看日出,你先回去睡吧。” 小尼姑站了起来。 “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小尼姑看上去很高兴。 她欢快地走了。 31、 在众考生焦急地等待放榜的时候,书生揣着一纸药方离开了京城。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庵。 除了庵,还有药方上的一味药。 32、 书生和小尼姑站在一片高崖上,看着天与地初时鸿濛,继而泛青,泛白,继而云霞蒸蔚,一颗红日喷勃而出。 山风。他俩沐浴在一片红光之中。 (七) 33、 太阳渐渐升高了,书生心中一片澄明。面对着崖下云蔼相隔的一切,书生发出了一声兴奋的长啸。 这一声释放,似乎等了好久。 书生转身,准备回庵。 然而在他一回头的时候,却发现小尼姑正痴痴地看着自己。 他的手,在她温暖的手中。 “小师父,我们该回去了。” 书生说。并假装无意地,松开了小尼姑的手。 小尼姑欢快地跟着他。 34、 中年女尼回来了。 “公子,你的病,有没有恶化?” “没有,大夫给了我一百粒药丸,虽不能根治,却可以免于恶化。不过,要是这些药丸用完了还没有找到那一味药,就……” “你要的药,我都给你配齐了,晚上临睡前,我给你煎好送来。” 中年女尼面带微笑。有些像母亲,又有些媚。 “师太?……” “公子,不知我不在的这几日,小师妹待公子可好?” “哦,小师太待小生如师太一般,小生正不知该如何报答。” “本来师父是不让小师妹和男子接触的,这回为了我能为你找回药来,破了例。” “有劳师太了。”书生做了一长揖,说,“等小生稍有好转,便即下山。” “你……还是先养病吧。” 35、 师姐回来后,小尼姑便不能去找书生聊天了。 那几天,小尼姑每天晚上都坐在书生床上,问东问西。 虽然书生总是坐在桌前捧着本书不放,但是每当她问一句的时候,他就会说许多,许多她从来不知道的事情。 有人和她聊天,她很开心。 在书生面前,她毫不拘束。虽然,想起那一夜的冲动来,她也会脸红。 书生和她说话的时候,样子很平静,但似乎也在想些什么。 在书生住进来之前,当她在山里采集野果、野菜的时候,也看见过其他的男子,但是,她只是在远处仔细地观察、猜测他们,而当他们靠近的时候,她就会像一只鹿一样,跑回庵里。 在她的内心里,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恐惧。 在那些时候,这恐惧总是会压倒她的好奇。 然而书生来了之后,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个山外的人,一个,山外的,男子。 他渐渐地吸引了她。 而师姐对她的亲抚,也似乎,唤起了她对他的注意。这亲抚,似乎应该还于书生。 他和师姐,和她,还有师父,是不一样的人。 师姐在给书生煎药。 36、 “师太,我准备走了,明天就去向住持师太辞行。谢谢您这么长时间来对我的多方照顾。” 一个月后的某夜,书生对中年女尼说。 她听着,不慌不忙地把饭菜给书生摆在桌上。 “公子没什么留恋么?” 她说。 “这里的一切,都让小生留恋,但我该走了,到我应该回去的地方。” 沉默。 “公子,为何不曾问我那药从何而来,也不问我为何要救公子?” “师太垂怜罪人,罪人不敢多问。” “公子错了。我只是想让你留下来。” 书生不语。 中年女尼走到床边,坐下来。 “从前,我比公子阔绰。” 她说。 “我的丈夫,是二十年前平定叛乱的大功臣。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嫁给了他。那时,他已经快五十岁了。我服侍了他十几年,到他死的时候,我是他的正房夫人。他死后,他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我的。由于他的老部下在朝廷中势力很大,连皇上对我也是有求必应。 前年,老皇上死了,现在的皇上登基之后,扶持了另一批人,我丈夫的老部下势力很快被削弱了。后来他们两派相斗,皇上下令诛杀了我丈夫的许多老部下。我逃了,逃到了这深山。 我试着学师父,不问世事,不动凡心,每天念佛,诵经,也终于使自己远离了浮华和虚荣。然而,我刚满四十岁,我的身体依然不能平静。 我不能下山去,因为我不想再过世俗的生活。可是我的心分成了两半,另一半,想跟随我的身体回到男人的身边。——我十几岁的时候,我丈夫已经五十岁了,我,我从来没有经历过像别人一样的欢乐。 然而我也已经快老了。 你来了,你得了花柳病,我忽然感到很欣慰,因为你是年轻的,而且你经历过你想得到的快乐,你和我,应该能够找到平衡点。我觉得我应该得到你,所以,我到山下,偷偷找从前的熟人,托他们给你配齐了药。他们还有得势的,我的过去,给我留下的,还有这么一点点依靠。 ——你别以为我说的是疯话,我说的是真的。我还不算老,我知道,所以我为你做了这么多。我是有私心的。” “小生不敢有污佛门的清净。” 书生长揖到底。 “公子,看小师妹神情,似乎早已对公子倾心。” “全是我的过错。我走之后,人人都会各得其所。” 女尼苦笑一声。 “其实我知道,要想留你很难,但是我想说的都已说了出来,也稍微解了我心中一些苦味,至于该何去何从,人各有命。公子早早歇歇吧。” 开门。融入夜色。 37、 书生来向终日枯坐的住持师太辞行。 小尼姑闯了进来,跪倒在住持面前,流着泪: “师父,徒儿想和他一起走。” 书生跪在一旁,一动不动。 “叫你师姐进来。” 住持说。 小尼姑迷惘地看了师父一眼,又看了书生一眼,起身出门去,又和中年女尼一块进来。 俩人一起跪下。 “今天你们都下山去吧。”住持说,“人各有路,随心而往。” 三个人都惊愕。 “我一向不许小师妹和外人接触,然而,在庵里,就你们姊妹两个,也会有肌肤之亲,我错了;我以为大师姐已经一心向佛了,然而,为了留住这位施主,大师姐可谓费尽了心思,而且,有意给小师妹留出和这位施主接触的机会,心便用小师妹来留住他,我又错了;这位施主得了花柳病,我以为他一定心念不纯,然而,小师妹多次去他房里,他却能不加恶行,还是我错了。” 住持说完,不再言语。 “可是,如果我们都下山,谁来照顾师父?” 中年女尼说。 38、 书生心里乱糟糟地,回到了老爹的大宅院里。 瑞云不在。 母亲说,入冬之前,瑞云住回了渔村。 书生赶往渔村。 湖里湖外全是雪,点缀着零星散落的焦黑的败荷。 瑞云所住的那座茅屋,不见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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