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别恋 |
作者:清水苏苏 作于:2005-6-11 9:16:00 访问:2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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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难得地一大早起床,漱口洗脸,再像根木桩似的守在电话边,其他人于是近不得身。 正是十月,我们仿似为过冬而觅食的小动物,想要在几个月后找到人来取暖,爱情便开始酝酿。恋爱,不早不晚。 我破例给F打了手机,语音异常的粗哑,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声音——就好像有一段时间未说话了,一开口自然找不着调,还好F并不介意,听得相当有耐心。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对我的一切均不会介意了。F为人一向温和、小心翼翼,我知道,他绝不懂得拒绝我。偷偷地笑。 不懂得拒绝,至少对我来说,这样很好。 林恩站在那里似乎有些不耐,用脚踢着白墙,赌气道,死X,本姑娘时间有限。我躲在床上嚷嚷,扰人清梦会折寿的。她捧住脸蛋不好意思地笑。恋爱中的人最最可耻。 铃声终于响起,林恩敲着点子数一二三四,拿起听筒时一脸的无奈状。 “喂。”她说。 “我挺好的呀。你呢?”她说。 “钱都够用了。这学期我考得不错……你放心,好好上班吧。”她说。 这个柔情的小女生,永远用动听的声线来诱惑对方。据说暑假里她曾与张吵过架,用这样的声线么?难以想象。 这是长途,可是不打紧,尽管你侬我侬。 张是典型的帅男孩,真人没有见过,但只要看过照片的女同学都异口同声——难得长成这个样子,高大威猛,却有娃娃脸和酒窝,阳光而现代。 我们开玩笑地说,林恩,张的体积可以分解出两个你来。 林恩有点鄙夷,面无表情道,张还是个没有神经的孩子,就只会瞎闹,不要被他的外表蒙蔽。 然而,我要求她把张转让给我,她又死活不肯。 既是宝贝,就该好好收藏。 林恩将一叠照片紧紧揣在怀里,脸上飞过一抹嫣红。 你猜对了,我这是打算着讲一个故事。 关于秋天的林恩的故事,只是,无奈窗外好景业已入春。淡黄色迎春花爬满了岩壁,正值搬迁的女学生们嬉笑着入住新楼。 我只好带领你在记忆里去追回那些暧昧的烟雨,甜蜜的惆怅。迷蒙中,可以看见那位小小的女子立在窗前,窗外,一团稠密的漆黑牢牢粘住了唯一的公用电话亭。清风怀抱着冰丝赶来的时候,那女子却又不见了…… 在我讲完之前,你一定别问为什么。 上午第一堂课的铃打过三遍,林恩将整个身体蜷在水果绿的毛巾被里,留出黑油油的长发搭拉在床头,晨风拂过丝丝缕缕,洗发水的香味四散开来。 林恩,这是你的味道。它使我闻不到其他的女孩儿。张说。 张,真是一个怪人,他用嗅觉识别自己的心。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本事。林恩咯咯地笑起来,这一笑,倒完全醒了。 又闷又热,她一脚把蒙住了自己的薄被踢向空中,伸长了藕色的双臂,如美女蛇退去旧皮。 室友们早已走空,最后走的是苏苏。那个苏苏,边走边乐不可支地说着些什么,似有阴谋。林恩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她的可疑言辞,一面梳洗一面皱着眉头。 再抬起脸,发现镜中的自己确有几分妩媚,远比在家乡的时候清秀动人。她顶希望张能够突然出现,看见这时的她——柳眉薄唇,欲吐芳华,眼波留意,展露处尽是工笔。 然而,张是没可能知道她的。刚上大学时,她在他心内留下的影像或许清晰明朗;隔年回去,也没有丝毫变样;之后一年,依然如昨。反过来,在张的瞳仁里,她每次认认真真地看进去,其中映出的自己从未给她带来欣喜,她有时会惋惜。可他爱她,他等了她足足三年,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呢,他们相爱! 因此,她的所有感受都应该是美好的。在美好中她变得更漂亮。 本系的男生却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一点,他们忘记了,他们忽略了。林恩本身不善多言,行为举动也十分内敛,又极少加入集体的活动,犹如开在隐秘处的一朵羞花,少有机会惹人侧目。但花毕竟自有一番美的韵味,只是不张扬,而并非不存在。诚实地来讲,她的锋芒是被自己那贯穿了周遭的慵懒之气给稀释了。 她也不想这样,她也有过充沛的精力和激情,可自进入大学的这两年以来,那些已经成为过去了。过去远离了她以后,剩下的全都是懒的现在,令人偶尔浮躁、心房麻麻痒的现在。这个磨盘般的校区,磨啊磨啊,磨光了她曾经的憧憬和勤奋的经脉。她抬眼看向天上时,苍白的云被定格在楼层围住的一方蓝框以内,止步不前;她俯视宿舍楼下,虽然红绿的开水瓶每日不停息地穿流于狭长的小路上,但是,为何总是如此乏味的红和绿? 没有答案。 有时,这就是人生片断的真实样貌。 她看得清楚仔细,却想不通。 粉红色中袖衬衫,墨绿灯芯绒长裤——林恩在镜前,尽量将颜色配得鲜艳。嗬,红和绿,又是。她转身锁上了衣柜。 唉,这是怎么……?! 寝室的门打不开了,林恩整理好书包,叉起腰来打量着门。那个苏苏!玩笑开过了头! 八点四十分,第一堂课快要下了。现在赶去,还能上郑关礼的一堂技术经济学。像往常的每一次一样,她将脸刻意地埋下,右手牢牢摁在书包盖上,收紧了心,在众目睽睽之下迈进课室,不曾斜视,直直地冲着室友身旁的那个预留的座位奔去。除了自己一双移动的脚,再也看不见别的事物。 可是今日不同,她为了及时上课,只有被迫接纳其他的东西——那些以往她不入眼,早就积了厚厚的灰尘,却真实可感的东西。 于是,她犹犹豫豫地走到临着小路的一面,推开了窗。 窗玻璃折射着刺目的晨光,她举臂遮挡,将视线移向楼下——宿舍楼的出入口。一个等待的身影开始被等待,希望的火苗探出头来。 韩烽,等一等。 她的声音陌生而细小。她怀疑自己对于张以外的男性已失语多时。 那个不是张的男生两手空空,如履轻风,毫不迟疑地仍然自顾走路。 林恩一急,这一次喊得冲破嗓门—— 韩烽,你给我站住! 对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叱令骇住了,陡然定在原地。 请帮我出来。 是来自上方的女孩子高傲的说话。 韩烽转过身来,远远地看着她。 门并没有锁,仅仅是被从外面拴起来了。林恩早就料到。 她下到楼底时,人声变得很嘈杂,许多下了课的学生坐到小路旁的石椅上闲聊,或是到小卖部买零食。一切如常。人影一多,眼前花花绿绿,她一时没能把韩烽找出来。 这时右肩被人在身后轻轻一拍。她扭过头去。 我就站在你面前——没想到你这么快便不认识我了。韩烽感叹道。 他的嘴唇一动,发出浑厚却令她不熟悉的声音,这使得她心里一阵犯慌。 韩烽又道:总该谢一声吧,我可正赶时间。 林恩道了谢。 去上课吧,每天都能这么晚!韩烽笑道。作了一个再见的手势。 秋天的树叶终于载不住自己灵气全无的身体,从树梢上脱身,本以为可以像不久前那只蝴蝶一般振翅高飞,不想猛地跌了下来。路面上错落地横陈了许多它们的尸体。 林恩踏着枯黄的叶,脚下是不易察觉的折肢断骨的碎响,不知哪来的勇气,上前一步追问:那么你这是去哪里?你不上课吗? 韩烽止住步子,停了一会儿,道:我很少上课,你不知道么? 林恩十分惊讶:郑教授的课你也敢逃? 韩烽道:这真好笑,你还不是一样。你再磨蹭下去,上课铃该响了。 郑教授讲课抑扬顿挫,铿锵有力,传到林恩的耳里只剩下轰响。她忘不了就在刚才,当她和韩烽一齐走进课室时,座位上满是唏嘘之声。她觉得很不自然,加快步子,急于立刻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她不知道韩烽为什么改变了主意要来上这堂课。他坐在右前方,背对着她,避着她,一定别有隐情——这一躲一闪就是几年。下一个学年,他们都升上大四,就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所有无以言说的事都将结束在尚未开始的时候,被懒的现在恶意地逃开,衰老的元素过早地占据了他们的心。并且她还不能想象自己会如何踏入社会,虽然父母已经在家乡托人为她找好了工作岗位,虽然她已经决心听从家人的安排,她决心毕业后就嫁给张,但是……但是,她感到自己这一生都活完了似的。 一生,对有的人来说,那是一辈子,漫长的等,到最终患得患失,生命却意外的戛然而止。对她来说,则不过是二十几年的光阴罢了。二十几年以后,她只有靠汲取张身上的爱的光华来保持青春,平平稳稳地继续生存——不过,那就仿佛是下辈子的事情了。 多么奇异,转眼之间,已是一个轮回。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恩成了室友们谈论的对象。她忙于向她们解释,结果却越描越黑。 林恩最后作罢,她开始明白,不是说不清,而是她们太需要话题。 然而,她们的言谈有效地提醒了她,原来韩烽在很久以前就曾追求过她,她竟全然不记得了。 原来不仅只是张,还有别的人对她爱慕。她的心顿时充实起来。 那个苏苏一脸紧张,在饭后煞有介事地对她咬耳朵:林恩,你别傻了,韩烽是怎样一个人物,你还不晓得?他的心,是比井还要深,比七色花还要花!你要是没有一点伎俩,可千万别与他粘上。 苏苏说着话,吐出的气体令林恩耳际一阵酥痒,她侧脸躲开,对于这番好意有点心惊,想了一想,转而冷淡地道:我与他粘上了——还得多亏了你的帮忙! 苏苏脸色大变,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林恩轻轻地一笑,表情相当漠然。 所有人都知道,下午三点,韩烽在楼道被一个外校的女生甩了一耳光。 那女生气冲冲的跑来找他,说你是怎么回事,我等了你一个上午。韩烽说我上课了。女生听了一愣。韩烽说我们分手吧,我已对你厌倦。 后来所有人都说,韩烽真不是个东西,只一耳光算便宜他了。 六点多钟,林恩提了两个红色的开水瓶去打水,摇摇晃晃,随时会被风刮倒似的。迎面碰上 韩烽骑着车从外面溜达回来,两人都站在原地没有动。林恩动了动嘴唇,未说出一个字。 韩烽把车靠在路边,微笑着道:我帮你。说着接过她手里的水瓶。 她以为水瓶是从她手上滑落的,应着整日里悬起的心一样,莫名其妙地滑落在黄昏。 她跟在他身后,目光紧盯着他宽阔的肩,强壮的胳膊,光线有些暗淡。她搞不清那是属于谁的。 她仰脸看看天,苍白的云不见了,只有同时出现的霞光和乌色雾霭,它们各不相让,拥挤着塞满她的视野,她的眼睛突然生疼生疼。 送到宿舍楼口时,韩烽弯腰把瓶搁在地上,在林恩耳边匆匆留下一句话:七点在梅园,我等你。 七点已过。天空轰隆隆打了几声干雷,原以为雨点子接着就要落下来,却半晌没了下文。 韩烽靠在一根树干上,从烟盒里拔出最后一支烟,叼在嘴里,往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摸出打火机。凑近了,点着了烟,红火星明明灭灭。 烟雾再次缭绕于四周,把他包围。他向入园处扫了一眼,发现林恩已站在那里看着这边。他挑了挑眉,灭了烟,站直身体。 林恩,我爱你。他走上前去,开口便道。 林恩忽地低下头,目光游移。来这里之前的几分钟内,她的心是怎样地矛盾着,挣扎着!她来了,脱离了充满张的前程,仿佛在瞬间复活起来。张是爱着她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她从张那里得到的是永不变化的一潭死水般的甜蜜。她会被溺死在那种滋味里,不得复生。但韩烽又是如何呢。他过去追求她,这事在她记忆里已非常模糊了;他现在仍然爱她么?她可以无所顾忌地回应他么? 她叹了口气,缓缓地道:你说的这么快,这么轻易,我不能够相信你。 韩烽一脸愕然,争辩道:快?你觉得快了么?!我足足等了两年,才找到与你说这句话的机会,难道还嫌不够久? 三年。我等了你三年,林恩。张说。 她的头痛起来。感情的债,最终都逼迫她来结算。这三两年,束缚着她,吸尽她的精神。她冷笑道:韩烽,这两年你也没有缺少女伴呀。 韩烽顿了顿,道:你不允许我爱你,也不许我找别的女孩么?我等到现在说,因为我的确是诚恳的,你却不满意? 带着寒气的风扑扑吹过,冷不防哧溜钻进林恩的衣领,林恩自脊背上爬起了凉意。她的双肩一哆嗦,韩烽就握住了她的双肩。她感到自己过于弱小,盛不住他的力量,他一松手,她就会融化了。 这不是对的。她还有力气拒绝。她本不需要任何人为她安排生活,以前不需要,现在不需要,将来也是。 给我一个答复。韩烽已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语气凝重。 她的脸贴到他的胸膛,他的气息是温热的,心跳是狂乱的。就像多年前的张。 说话啊!韩烽猛地伸出手臂将她搂紧,低声道,你就这么乐于折磨我? 林恩仰起脸来迎着他的目光,双眼都蒙上了水的壳。他怎么会懂,他只知道向她索取爱情,索取应得的回报,他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要与张比个输赢。她是战利品。他不会管之后的残局,她的心照样会碎裂。 她是太贪心了! 韩烽没想到林恩居然把他推开,他还没来得及喊住她,她已逃跑了。 在最有可能促成爱情的时候,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暮色里。 夜间,林恩披了睡衣,神态木木地立在窗前,视线投于窗外虚无缥缈的黑暗。 楼下的那个公用电话亭旁,站着迷惑的韩烽。 当雨丝斜斜地落下,林恩关上窗,离开了站立的位置。 微不足道的一天,发生了太多意外,恐怕又要用今后无边无际的平静来交换。而所有心灵的不安和悸动,你都可以当它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生活还在继续。 这一晚,林恩睡得很熟。连张的脸也没有梦到了。 2002.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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