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门在外 |
作者:吴宝纪 作于:2005-6-11 9:16:00 访问:3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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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为生计奔波的山里人,解决了温饱却又深深地陷入物质的诱惑。 多少人几经努力,并没有变成富庶黎民,衣食无忧依然贫困,这是不争的事实。尽管形势大好有人不承认,可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身上不得不面对:金钱让众多的家庭面临困境。 钱对我和柱子来说,是最大的受害人。 高中毕业没钱交不起学费,上大学的梦自然就泡了汤,这的确是件令人痛心疾首的事。尤其是柱子,按他的分数只要有钱,完全可以跨入好的大学校门,但最终因为钱这个王八蛋未能成行。 孩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何况是祖祖辈辈生息的故土。不吃不喝的柱子让我陪了一天,躺在山梁上,瞅着蓝天上漂浮的白云,柱子仰天长嚎,那声音铿锵有力,在大山里久久回荡余音不绝。同样的遭遇同样的心情,知道自己就知道别人,我无言以劝,只好像沉寂的大山静默。 那一天的时间,柱子忽然长大了。 夕阳落山的时候,站在山梁上,最后一抹的晚霞把他通体涂染,沐浴在余辉里,眼睛里有晶莹的亮光闪动着。“三子,我们打工去。”他异常地兴奋,弯腰拾起一块脚下的石头扔向山涧。 从学校回家的当天,爹跟我说:“三子,我供你高中念完,爹已经尽了力,学咱再也上不起,跟你大生哥说一声,让他带你出去挣钱吧!生来就是耪三垄的命,认了吧!” “爹,我这就很知足了,你起早贪黑的为了我,我心里清楚。”望着爹满是皱纹苍老的脸,陡地升出一种责任来,为家为父母为我自己。 父亲替我惋惜,我替父亲叹气。老实厚道大半辈子的父亲,至今未走出大山,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劳作,不知还有多少如同父亲一样的人,在这撒满血汗的山野如此。也许有些人会不屑的一笑,也许会睁大眼睛讶异地张大嘴,也许根本不相信,那请你走进大山。 我的父亲为给我凑足学费,眼巴巴地望着未成熟的山果期盼;父亲为了我能够住校,在学校安心学习,满山遍野去挖药材;父亲为了儿子不至于在同学之间寒酸,拼尽全力在庄稼地里刨出金子。 不能再上学,对父亲来说是一种解脱,但时不时地凝视我的眼神,分明流露出无奈和愧疚,好象我没考上大学是他造成的。大学的校门是敞开的,只要有钱就可以,可在山高路远的山旮旯里,像我跟柱子这样的不在少数,每年几千元的学费,成了拦路虎。 为了让父亲安心,不再每天看到我总叹气,我和柱子从山上回来的第二天便跑去找了大生哥。 “你们两个?”大生哥吃惊不小,瞪着眼不相信的样子。 “咋了?”柱子见大生哥怀疑,“我们不行吗?” “细皮嫩肉的……”大生哥嘟囔。 柱子拍着胸脯说:“放心吧大生哥,我们跟你出去保证不给你丢脸。” “你们遭受不起那份罪的,吃苦受累还让人瞧不起。再说你俩有文化,不像我。现在总说比我那时条件好多了,依我看你们还是寻上学的门路去吧!对了,听说你俩的分数都还行的。” “柱子比我要好,超过专科分数线,可也交很多的钱,我的刚好在线上。你说上哪去弄钱,砸锅卖铁也不够。” “去找亲戚朋友借,只要能上大学就成。” “大生哥,你说句痛快话,带不带我们?” 大生哥瞅瞅柱子看看我,半天不说话。 看的出来,大生哥领着我跟柱子有些不大情愿。因为我和柱子刚好二十,两个毛头小伙子在他身边,感到责任重大。 其实,大生哥比我们大不了多少,还不到二十六岁,但在我们周围的村子里,他却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只要是拖家带口同他年龄相仿的,哪个都伸大拇指,佩服他闯荡世面的能耐,成了媳妇数落男人的借口。 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你看看人家宋大生。 有本事也跟宋大生一样,年前拿回票子来。 都是男人,咋就不像他那样呢? …… 这也难怪,大生哥初中毕业就闯出大山,至今一晃十个年头,从没间断过,就是新婚那会在家待了个把月,小两口还没热乎够又窜了。 “怕我们拖累你?本想随你有个依靠,没想到会这样。三子,走,我们自己出去。”柱子拽着我就走。 “哎、哎,”大生哥撵了出来,“嗬,年纪不大火气不小,就你这样的脾气在外面够戗。不过我干的活真得怕你们干不了。” “别小瞧了我们,你能干的我们也行。干什么?” “这……”大生哥吞吞吐吐,“回收公司。” “回收什么?”我和柱子同时问。 “去就去不去拉倒,问那么多干吗?”大生哥把烟屁股一扔,生气了。 几天后的黎明时分,我们上路了。因为要赶几十里的山路到乡政府坐车,然后再到县城转车,去我们要去的地方。 静默的大山隐在朦胧中,除了我们脚下踩的碎石“哗啦啦”直响,一切都在睡梦里还没醒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的狗吠随即无声无息。 大生哥一句话也不说走在前面,望着他的背影我有种塌实的感觉,魁梧的身材如果不是在动,此时我觉得像座小山。背负着包裹尾随其后,柱子蹦蹦跳跳的前行,很显然他是在兴奋之中,实际上我们是相互感染的。毕竟年轻,没有过多的思想,大城市对我们的诱惑力太大了。柱子跟我其实真的很可怜,长这么大最远到过两次县城,乡中学参加全县竞赛一次,再就是今年七月份高考。 上海,在地图上看到过,知道在南边,离我们很远的地方。现在,她就在我们的前方等着呢!再有两天就能看到了。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和柱子的脸上红彤彤的,不知道是阳光的缘故还是快乐的原因。 “噢——。”迎着朝阳我冷不丁的放开喉咙大声地呼喊起来,把前面的大生哥吓了一个愣怔,招惹的柱子“哈哈”大笑。 大生哥没笑,回转身用眼睛死死的看我,尔后说:“跟你们说,去了之后看看不行我再把你们送回来。”说完,扭头就走,再也没说第二句话。 我和柱子伸了下舌头,相视偷偷地乐,然后举起手轻轻地击了下掌。 离开祖祖辈辈繁衍生息的大山,转坐两次班车乘火车走向外面的世界。当我们融入人山人海、车辆拥挤的大都市,真的目瞪口呆了,这就是我们向往的世界!一切都是那样的新奇和陌生。眼睛瞪的大大地,眼球高速度地运转,头跟拨浪鼓似的前后左右地瞅,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景象大概也如此吧。 “哈哈,我们来了!”柱子兴奋异常,把包裹抛向半空,招惹的无数行人驻足。 “干什么你?”大生哥低声地喉道。“你认为是在乡下吗?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记住,在这里可不比我们乡下。” 这话不假,看看满处的行人,女人衣着艳丽男人气派,个个显得傲慢、洒脱,给人一种不可亲近的样子。 或许我们太土气了。 是啊!满大街的男人西装革履皮鞋锃亮,低头看看我们。嗨,别提了,那身行头极有可能是都市人八十年代的装束,不用我描述中山装是什么样子吧!虽然是大众服饰,但在我们那算是时髦的。因为山高路远,一是没有人肯到我们大山沟里卖衣服,另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没钞票,既是那些商贩们来了,大都是针头线脑。要想买衣服,就得翻山越岭走十几里山路到集市上,要想更好一点的,那你就等逢五排十,多走更远的路到乡里的大集去,每个月只有六天这样的日子,在这样的日子里,那些县城经营服装的才肯带货来,也就可以挑拣一件称心的衣服。临高考我跟柱子每人买了件茄卡服,是我们全村最好的衣服了,没舍得穿放在包裹里呢。望着城里人,我们即羡慕又眼热,同样生活在这个世界,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尽管都有痛苦和烦恼,但条件至少比我们要好出几十倍。 公交车上,我们三人好不自在,别的地方挤的怨声载道,惟独没人挤到我们这块。大生哥面无表情的站在过道,柱子跟我却是莫名其妙的东张西望。车有时刹车,惯性会把人前倾,附在别人身上立时就回头大声质问:干什么!离远点。碰到我们的城里人赶忙躲避,生怕传染给他们瘟疫似的。这时才明白,我们大包小包上车时,乘务员那满脸的鄙夷和不耐烦;才明白为什么大生哥自上车就杵在这,任凭车怎样晃荡身子动也不动;才明白我们同这些城里人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 “你们三个到站了,快点!快点!”乘务员扯着嗓子喊,由于有包裹我稍微慢了点,没等后脚落地,乘务员就一万个不高兴地关上门,偏偏身后的包裹夹住了,车已经开始启动,吓的我大声呼叫:“快开门,快开门!包裹夹住了!”这下乘务员来气了,打开车门声色俱历:“真他妈的农民!素质就是差劲!” 柱子火了,就要上前理论,被大生哥照后脑勺一巴掌,说:“你想找麻烦吗?” “都是人,她凭什么这样对待我们?还真他妈的农民,我操你姥姥,”柱子用手抚摩着挨打的头,朝远去的公交车狠劲地啐了一口唾沫,“小样,狗日的你爷爷说不准就是农民,不吃奶便忘了娘,啥玩意!” 光顾了发穷恨,大生哥顺着公路走远了。我们这才发现,公交车七转八拐竟然把我们拉倒市郊,远离了繁华的闹市。怎么回事?大生哥是不是昏了头,咋跑到这鬼地方来?对了,公司呢?他说的回收公司呢! “大生哥,公司能在郊区吗?”我俩气喘吁吁撵上问。 “看到了吗?那个就是回收公司。” 转过墙角,看到一个偌大的院子,南北、东用砖砌起两米高的墙,西面用铁蒺藜拉起道防护墙,中间留有宽阔的缺口,以供货车进出方便。里面堆满了小山头样的废铁、废纸、废纸箱,靠墙的地方一溜溜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瓶子,方的、圆的、白的、绿的,琳琅满目五花八门。这的确是个回收公司,在这里我们能干些什么呢? “来时说过的,看看不行玩两天我再把你们送回去,”大生哥看到我俩茫然的神情,安慰似地说,“到哪也没有人给烧下热炕头的,象我们要本事没本事,要能力没能力,人生地不熟的,全靠自己的力气吃饭。” 我和柱子谁也没说话,只是疑惑地望着近前的被大生哥称之为回收公司的院落,心想:我们就在这开始吗? “宋大生,你鸟的咋才来,不是说十天半拉月回来吗?”进的院门就有喊声,并不见人。 “家里有点事缠住了脚,所以耽搁了几天。”大生哥兀自直说,这时便从纸堆的另一个方向钻出人来。 “屁呀,是让你老婆缠住了吧!”黑脸粗眉大眼的汉子“嘿嘿”地乐,凑上前围着大生哥转悠着瞅,似乎要从他身上发现什么。 “你小子守着小年轻的胡咧咧啥呀你!”大生哥照着黑脸汉子的屁股抬腿就是一脚。 “哪的?”黑脸汉子也不恼,用手拂了拂挨了一脚的地方,唬着脸转向我们,背着手在我和柱子面前晃荡。看上去他有三十多点的年纪,个子不高,挺结实的一个人。被他一问,我俩有点不知所措,拢在一起的人都望着一本正经的汉子“哈哈”大笑起来。 “狗日的耿佃虎,你小子怎么老充横呢,要是吓着我俩兄弟跟你没完,看看我们三个哪个人不比你壮,五大三粗的。”大生哥笑着说,旁边的几个人也跟着乐,不知谁还说:“标准的山东大汉,你们一个打他俩,揍他个狗日的。” “操,这不是挑拨离间吗?我是跟俩小兄弟闹着玩,故意唬他们,你李大妮使什么坏。”耿佃虎伸手抓一个精瘦的人,“看我怎么收拾你。”刚才的话一定是他说的。 叫李大妮的看事不妙,扭身就跑,一前一后围着纸堆转开了圈,不一会就让耿佃虎追上,推到废纸堆里,摁着他身子上下乱动,嘴里还大声嚷:“我让你小子使坏,我让你小子使坏。” “你丫的耿佃虎,在我身上瞎折腾什么,回家往你老婆身上使,这不浪费力气吗?”李大妮在下面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着说。 耿佃虎的动作李大妮的话语,让其余的几个人前仰后合狂笑不止。 “这……小子想老……婆……想疯了……是吧?”大生哥抹着笑出来的眼泪时断时续地说。 另外几个不甘寂寞,“噢-”的一声也扑了上去,李大妮在下面招架不住,大声喊叫:“我操,你们是不是犯了病呀!” 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看的出来,这些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在劳动中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可能有时难免磕磕碰碰,但都有兄弟般的感情。 我们住的地方很简陋,大生哥原先的铺盖还在,他帮我们从外面抱来废纸箱,在地上搭了个地铺,算做是我们睡觉的窝。 “你们在这装卸呢还是跟我出去?”大生哥安顿好我们问。 “出去干什么?” “收废品。” ....... “怎么,有失身份吗?临来的时候我说过你们干不了的。” “可你没说干这个呀!”我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 “......”大生哥沉默了很长时间,“村里人都知道我在外面赚钱,可谁也不知道我是收破烂的。知道为什么吗?我怕让老少爷们瞧不起,这些年来我没对任何人说,本不想带你们来的,因为带你们来这个就不是秘密了。其实也没什么,我们凭自己的力气挣钱,用汗水换取我们的劳动所得没什么错,现在的大学生不照样给人打工吗?只不过他们工作的环境比我们好,他们有文化有学历条件好,自然要干好工作。人本无贵贱、高低之分的,可是因为贫穷产生了差异。如果愿意跟我出去,吃中午饭就跟我走,在家装卸呢,要等老板回来才行。告诉你们,装卸每个月七百块钱左右,还挺累,到城里收破烂有的赚,挣差价的,收的多赚的多,也很自由,想干就多干点,不想干了也没人管,顶多是当天不赚钱,轻闲的很。你俩考虑考虑,哪个合算,不行回家。” 来这大都市想找个体面的单位打工的,做梦也没想到,却是来收破烂,这...... 一下午柱子和我闷着头在屋里没出门,心里忿忿地恨起大生哥来,恨他不早点告诉我们,早知道收破烂,我们也许不会来了。现在既然来了,回家已是不可能,只是收破烂心有不甘,但是不干这一行又能做什么呢?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他乡又能怎样?大生哥说的对,到哪也没人给你烧下热炕头的,无论做什么还得靠自己去努力。 晚上大生哥回来的很完,看上去很疲惫,把临出门带去的那杆秤随手放到墙角,便招呼我们吃饭。菜是他从城里捎回来的凉拌菜,饭是我们自己带来的煎饼。 感觉大生哥带我们来是个错误,吃完饭再也没说话,便躺下休息了,很长的时间,我还听见他翻来覆去的声音。 有人可以找出千万个理由选择逃避,那是因为他们拥有别人没有得到的,如果这个世界是均等的,便没有了为生活所迫四处流浪的人。呼吸同样的空气共住一个星球,却有着不同的遭遇和经历,大多数的人向自己挑战,很多的时候是屈服于自我。 进出于各大商场,游走于居民小区,这就是大生哥所谓的“公司”。人都有虚伪的一面,这些年来他是怎样走过来的呢?不到十七岁就只身一人来到这陌生的城市,其中的滋味和艰难有谁明了呢?大生哥总是沉默着,就是歇息的时候,他自己找个干净的地面盘腿一坐,点上烟眯着眼想心事,很少同我们说话。匆匆忙忙的,一天行走多少里地的路,根本无法计算。 许是大生哥干的久的缘故,轻车熟路的,每到一处店铺,主人都同他打招呼:“宋大生,回家了吗?可是好久不见你了。” “是啊,回家了,这不刚刚回来,还带来两个小兄弟,以后我不来的时候还望多照应。” “放心吧!你介绍的包准没错,肯定同你一样都是老实人。” 大生哥显得很兴奋,笑着说:“本分做人最好。”边说边径直走进铺面,收拾那些废纸箱一类的杂物。 中午一路下来也就刚好下班的时间,大生哥领我们进驻生活区。 “收废报、废纸、酒瓶、废纸箱了!!……” 别看平时大生哥沉默寡言的,这个时候却一反常态,情绪热烈的很,随扯着嗓子吆喝,随碰到人就问:“师傅,家有废旧东西卖吗?” 几天来,我们白吃干饭的,因为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啥呀不懂得,大生哥让我们跟他学着点。柱子暗地里对我说:这叫实习。 尾随着大生哥,望着他那坚实的背影,我突然生出一种欲望,模仿大生哥的样子,喊了起来:“收废报、废纸、酒瓶、废纸箱了——。”最后声音拉的老长老长,身边的柱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吆喝,惊的无所适从,好象从来不认识我似的,瞪着眼摸着后脑勺盯着我看。大生哥停下脚步,“嘿嘿”地乐了。 “行,比我厉害,底气十足。” 我也不知为什么,会有了这般的勇气。来了几天的时间,跟着大生哥白吃白喝,总感觉过意不去,尽管是自家人,可不劳而食有点累赘,自个有手有脚为什么依仗别人呢?大生哥让我和柱子跟着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熟悉一下环境,好让我们有自己生存的空间。 不一会的工夫,就有人拎着杂物向我们走来。其实做这种行当并不烦琐,过数付款,简单的很,就是名份不好听——收破烂的。 大生哥早已看出了我俩的心思,才硬拉我们出来的,起先我们根本不乐意。 “实话对你们说,干这行不丢人现眼,这也叫职业,明白吗?废物回收利用。很多的人没时间,不可能自己去卖废品,正好有我们给他们解决困难,要不,哪家都白白扔掉的,而且还没地方,随便乱扔废弃物品要罚款。再说多数人对这点钱看的不是很重,多少都行,收来的废旧物品再去回收公司卖,当中的差价不非,我们还是有的赚的,这比在住的地天天当装卸工强百倍,那活累不说,最主要的是不自由,工钱也不多。这多好,哎-,你俩看看,满处的漂亮姑娘有的是,说不准哪天会看上你们。” “嘁,就这模样就这水平,做梦去吧,哪个稀罕你个收破烂的。”柱子脑袋一拧,满脸的无望。 “哈哈,说不准呢,”大生哥舒心地笑了,“好好干吧,到哪也没人欢迎窝囊废,人首先自己瞧得起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要有人干的,人人都渴望过上舒适的生活,安居乐业的过日子,有谁愿意远离亲人撇家舍业的出门在外。每年有多少的民工涌入这个城市,没有确切的数字,但他们却成了这个城市的主力大军,建筑、企业......都有我们这样的人,无时不在为生计而努力,尽管是为自己,其实也是在做贡献。” 没想到大生哥不善言谈,说起大道理来一套一套的,这不得不让我和柱子刮目相看了。 “明天我们各自为战,这几天我领你们在这一块也熟悉的差不多了,这地盘归你们两个了,我再到别的地方开辟新的‘战场’。” 白天拉着废旧杂物有碍市容,让城管部门逮住要罚款的,所以天黑以后我们才可以行动,把白天回收物品从寄存处装上车,拉回我们住的地方,再同老板结算完,这一天才算结束。 大生哥这几天都记帐的,先前从未有过,自己的时候肉烂了在锅里,挣多挣少都在腰包里,因为我和柱子他必须这样做,他说过我们在一起要平分的。 “不赖呢!想不到有你们两个帮忙真的收获不小,三天多的时间竟每人赚一百五十多。”大生哥咧着嘴笑得很开心。 柱子看了看我没说话,我们心里明白,这都是他的功劳,柱子和我只不过帮他的忙,一个人的时候收的物品多了拉不回来的,三百斤左右还可以,再多了根本不可能,实际上我们做了搬运工,只有这点功劳。 “每人一百五,多的那点全当是你们交了学费。” 柱子跟我没接大生哥递过来的钱,狐疑地望着他。 “怎么,嫌我收你们的学费高是吧?” “给帐本我们看看,”柱子伸出手,“不然,这钱我们不要。” “看、看什么看,不行!” “大生哥,你别骗我们了,收来的物品多少钱,卖给老板多少钱我们都清楚,能挣到这么多钱吗?不可能的,你自己的话我们相信,加上我们两个会吗?就是多挣点也不会这么多。”柱子连珠炮似地说。 大生哥低下头,然后说:“我自己多的时候能挣六十多,你们来多了一倍。” “按劳取酬,我们也就挣了三百六十块钱,你得一百八,我跟柱子每人九十。” “不就是多给你们六十块钱吗?” “我们不要,就要九十,给不给?”柱子趴在大生哥的跟前。 “没零钱。” “三子,掏他的口袋。”柱子猛地一下压在了大生哥的身上,给了他个措手不及。 大生哥没料到柱子来这一手,挣扎着嚷:“傻瓜蛋,给钱都不要,天底下哪有这样的。” “别的不要,我们就要属于我们自己的那一份。” 他俩折腾够了也累了,我拿着五十块钱出了门,到外面的小吃部买了点下酒的菜,还有两瓶白酒。 很少喝酒的我那晚喝醉了,瞅着憨厚的大生哥总想流眼泪。 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根据地,大生哥拱手让给了我们,自己到一陌生的地方,重整旗鼓。现在我们才知道,象我们这样的回收大军,在这个城市里到处地里是,每个角落都有人,要想在别人的地盘里插上一腿,这无疑是很困难的。我们心里明白,大生哥都是为了我跟柱子,他带我们来的确添了不少麻烦。 第一次单独行动,心里面直打鼓,有大生哥在的时候,觉得比较塌实也觉得有依靠,现在就好象失去了什么东西似的。大街小巷的店铺大生哥都领我们走了几遭,店老板认识我们,当然很顺畅,到了居民小区,柱子跟我大眼瞪小眼了,只张嘴却没声音,怎么也喊不出来。 柱子看我“嘿嘿”地笑,说:“咋了,有大生哥的时候敞开嗓子嚎,现在怎么回事?” “不知道呀!许是被大生哥感染的吧?“ “来吧,一块喊,”柱子提议,“一、二、三,收废报、废纸、酒瓶、废纸箱了——。” 路上的行人被我俩齐声地吆喝吸引了,惊异地望着我们,我俩会心的相视,然后一南一北笑着走开,随即小区内响起我俩彼此起伏地吆喝声。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这是大生哥传授给我们的。今天你来过,明天再来肯定不可能有的回收,因为家庭中没有那么多,过个三两天过来保证收获不小。店铺也是如此,尽管有时他们积攒不少,可在这片是老主顾,会给你们留着的。别看不是什么好买卖,但为人处世要坦诚,更不能贪小便宜,时间长了让人看着生厌。你们两个文化水平比我高,不用我说些大道理给你们,自己慢慢地悟吧! 一天下来收获不小,我跟柱子合计今天至少每人赚三十多块钱,这可是我们自己的劳动所得,心里甭提多滋润了,往回走的路上脚下生风。 夜幕降临,五彩斑斓的霓虹灯满世界里闪烁。这城市就在我们身边但很陌生,家离我们遥远却在我们的心里,亲切而又温暖。 柱子特意到商店买了两盒烟,另外还有酒,说今晚请大生哥的客。 把所有回收来的杂物交接完,我们终于松了一口气。回到住处屋里黑漆漆的,大生哥可能还没回来。当我们打开灯发现他依着墙半躺着,看上去象病了的样子。 “大生哥,你怎么了?”柱子赶忙放下手里东西问。 “没什么。” “你、你的脸上怎么了?”我叫起来。尽管在灯影里,大生哥右侧的脸颊上乌黑一片。 “不小心碰的。今天怎么样?”大生哥转移话题敷衍我们。 “到底怎么了,跟人打架了吗?”柱子没接茬继续问。 大生哥见我们紧追不放,苦笑地摇摇头说:“多管闲事管的,这世道……。你们又买好吃的了?年轻轻的不知道过日子,出来不就是攒钱给家里用,就知道瞎花钱。” “给,”柱子把两合烟掏出来,“大生哥,第一次我俩挣钱,算我们请你的客,以后学着会过日子点,将来讨个媳妇。” “哈哈――,”大生哥张口大笑,随即“哎哟”起来,捂着脸骂开了,“娘的,几个狗日的畜生。” 喝着酒大生哥给我们讲起了下午的遭遇。 他去一个饭店收拾酒瓶子,正好离着房间很近,起初女服务员进进出出也没什么,大生哥也没注意,过了段时间,里面传来女人的喊叫声,不明就里的大生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撇下手里的东西就冲了进出。几个男人把那女服务员的上衣给解开了,正在肆无忌惮的蹂躏她。忽然见一个粗壮的汉子闯了进来,都吓愣了,女服务员趁机跑了出去。 “妈的,你是干什么的?破坏弟兄们的好事。”其中一个叫了起来。 “光天化日欺负人家女孩子,算什么东西。”大生哥豪气顿升。 “嗬,哪来的乡巴佬,管我们的闲事,哥们,揍这小子。” 呼啦啦三个人把大生哥围了起来,稀哩哗啦一顿臭揍,好多的人观望可没人敢上前劝架,只有被侮辱的女孩哭喊着撕扯他们,许是他们打累了或是怕有人报警,不一会的工夫扬长而去。 “兄弟,这样的人多地去了,我们得罪不起,”饭店的老板无可奈何地说,“他们都是青皮二流子一类的,谁也不敢招惹他们。你没什么大事吧?“ 因祸得福,老板佩服大生哥的勇气,把饭店所有的废旧物品全部白送。“兄弟,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了,这点东西值不了几个钱,表示我的一点敬意。我也是个外来的,出门在外不容易,原来我也爱打抱不平,可是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嗨-,没办法的事,见怪不怪了,社会上总有一些渣子。” 女服务员是个四川妹子,眼瞅着有人为了她挨打无能为力,一个柔弱的女子又能做些什么呢?除了感激她真的没有做到的。整个下午,她默默地帮大生哥的忙,同他收拾东西,直到装上车送出好长的一段路。 “大哥,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四川妹子哽咽着。 “谢什么,换了别人也会这样的,你回吧,要不老板会扣你工资的,让你帮了我一下午的忙,还真有点过意不去呢。“ “大哥快别这样说,过意不去的是我。以后你还来吗?” “来呀,我就是干这个的,不来我做什么呀!” “那好,我让老板给你留着,他是我们老乡。” “哦,那刚才他为什么不出面?” “大哥,他也是不得已,如果他出面以后饭店还怎么干?那几个混蛋还不天天找茬闹腾,用不了几天就得关门。” “也是这个理,看来干啥也不容易!” “别忘了大哥,过几天再来,我们给你留着。” “忘不了,让我能赚到钱咋能会忘。”挨了顿揍的大生哥舒心地笑了。 酒还喝完,大生哥的脸变红了,对我们说:“记住,做人要堂堂正正,别让人瞧不起,我们人穷志不短,凭自己的良心做事,走到哪也问心无愧。我们挣钱也要有做人的尊严,不能坑蒙拐骗。” 我真的想象不出,大生哥会是这样的一个汉子,他在用实际行动言传身教,不仅给了我们挣钱的门路,也在教我们怎样去做人。我们是从贫穷的大山走出来的,那是因为经济落后,没有赚钱的门路,是物质上的,但精神上比别人并不落后,至少有好的人品好的作为好的境界。社会是个大舞台,检验每个人的行为规范,柱子和我刚刚涉足,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位好大哥,不然会怎样呢?在物欲横流的现实里,很难保证不会毁了自己,也很难说一尘不染,尽管我们还年轻,可有些事情不是以年龄来衡量的。 前天耿佃虎领着他的同乡回家了,他的同乡跟我们一般大,就因为手脚不干净,趁人家店主人不注意,偷了人家的东西,幸好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才没有报警,可是耿佃虎的声誉一下落地,他在的那一片谁见了他都数落一番,说你耿佃虎这么多年没出过事,让你一个同乡砸了锅,以后你再领他来什么也不会卖给你,虽说不是值钱的好东西。 这事大生哥不知为什么没跟我们说,是柱子听李大妮说的,他又告诉了我。 流浪他乡的人就象只风筝,无论你飞的多么高飞的多么远,总有一根线牵着你。想家的滋味不好受,好奇和新鲜感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大山、小溪、炊烟袅袅的村庄,家乡的景象无时不在脑海里闹腾。奇怪呀!记得跟人打架头破血流,也没流过眼泪的,因为想家竟眼泪汪汪。 黑夜里柱子和我跑到郊外,望着家的大概方向想哭。 心里憋的难受,柱子说发泄发泄,大声的喊上两嗓子。 我说:“我也想喊呢,反正是夜里没人看见是谁,喊吧?” “好,”柱子使劲喘了两口气,“来,一、二、三,开始。” “噢——、噢——、噢——。”在家乡,面对空旷的大山我们经常这样的,回音不绝向远方传递,隔着几里地都能听得到;在这里,声音传不出很远,就会被喧嚣的闹世所遮掩。 喊着喊着,柱子“哇-”地哭起来,“爹、娘,俺想你们了。” 他这一哭不打紧,把我也感染了,没出息的跟着呜咽起来。 “哈哈哈,你俩还男子汉呢!丢人去吧你们。”我俩正面对面吭吭叽叽地起劲,大生哥不知从哪冒出来。 “大生哥,我们想家了。” …… 大生哥沉默了半天说:“哪有不想家的!我刚出来哪会只身一人,没人做伴没人说话没人帮助,那才要命呢。有时候就象你们这样,想家想的半夜三更睡不着,一个人跑出来,望着北方偷着哭。咳-,不提了,一提我心里也难受。刚开始就这样,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想想大生哥,我们真的应该知足了,他来闯荡的时候就他自己,现在我俩有他帮忙,那时侯谁来帮他呢?生存环境的改变,人都会慢慢适应的,我们适应的首先是自己,尔后才是周围的环境。 柱子让大生哥叫去帮忙了,说是他那块有些忙不过来,几天之后又把他好不容易拉下的关系交代给柱子,自己又去开拓新的领域。直到现在我们才明白大生哥的良苦用心,他就像位父亲,成家立业似的一个个把我们安顿好,然后再去寻求他自己的路。 坐收渔利的老板压低了废纸和纸箱的收购价格,这引起了耿佃虎、李大妮还有大生哥众人的不满。要知道,每斤二分钱,一天每个人就少收入五、六块钱,当天的生活费就没了。为这事他们三个伙同别人罢了工,别看我们都是些不起眼的人物,可每天都能给老板收来几吨的物品。 老板姓于,平时很难看得到他,是个贼胖溜圆的家伙,不是本地人,据说是从收破烂起家的。 “为富不仁,越有钱越抠门。”耿佃虎显得很生气,“要不是我们这些人,他上哪去挣钱?他该不是穷疯了吧!” “宋大生,跟他谈的咋样?”李大妮问。 “没戏,他说你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反正就出这些钱,再不行都滚蛋,愿去哪去哪。” 耿佃虎急了:“他娘的,这小子是不是我们给他挣足了钱,想过河拆桥吧!” “我感觉不象,总觉得他出了什么事,”大生哥寻思着说,“这些年来一直都很好的,他本身也是我们这行起家的,知道干我们这行的难处。” “嗨-,将就着干吧,再说我们也没地方去。”李大妮叹着气说。 想想也是,我们这些人能去哪呢?出去以后就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在这孬好还有个窝呢!有些时候人真的很无奈,自己的利益受到侵害却无能为力,不得不折服安于现状,在这举目无亲、客在异乡你又能怎样呢? 姓于的老板让耿佃虎说准了,真跟疯了似的,眨巴眼的日子里,把所有的库存积压一股脑的处理了,有的东西就跟我们收来的价格差不多,只留下些乱七八糟的不值多少钱的东西,从此销声匿迹。 我们这些人天天还是要做的,没有老板收货,便各自为营每人找块地盘,把当天回收来的垛起来放着,几天之后,我们的积蓄都积压在那些废品上了,可是姓于的还是不见人影。 “狗日的该不会是跑了吧?他还欠我们的钱呢!”耿佃虎沉不住气了。 “这阵子的苗头差不离,要不他怎么把那些值钱的东西都处理了呢。” “真的假的?” “要是真的等逮住他揍他个狗日的。” 众人晚上没事聚在一起议论。 “宋大生,我们不能坐在这等死,得想个法子把我们回收来的废品处理了才行,这样下去本钱没了,咋出去收破烂呀!” 大生哥没说一句话,胡乱吃点东西就躺下了,第二天一早醒来,我跟柱子没看到他,人早走了。 因为没了本钱,我们没法再出去收废旧物品,都坐在院子里瞎扯。中午的时候,来了一伙人说是要找于老板,我们告诉他们十几天不见人了,有人就骂开了:“你奶奶的于赌鬼,跑,跑到天边也把你挖出来,非扒了你的皮不可,输了钱想溜,没门。” 没有人跟他们那伙人答话,骂了一阵子就自知没趣地走人。 大生哥同耿佃虎、李大妮一道出去的,他们回来已是下午四点多,听我们把中午的事一说,大生哥高兴起来。“天助我呀!”把耿佃虎他们闹愣了。 “怎么了你?” “这小子肯定赌钱输惨了,不得已才偷偷地跑掉了,你说他还敢回来吗?这地方不就是我们的了吗!我记得承包费好象交到年底。” “对呀!这下我们可以自己干了,那些经常来拉货的司机我们大都熟悉,可以跟他们联系的。”李大妮欢快地叫起来。 “那……,”耿佃虎欲言又止,拿眼审视着大生哥。 “什么?说话痛快点,吞吞吐吐干什么。”大生哥也因为兴奋,给了耿佃虎的肩头一巴掌。 “我是说谁来当老板?” 这一下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瞅瞅你。 “没老板,我们都是老板。”大生哥爽快地说。 “那咋做呀?”李大妮不解地问。 “呶,就象现在这样,个人做个人的,联系好客户大家一块把自己的货给他,自己赚自己的钱,就看谁的能耐大了,这叫独立联合体。”此时的大生哥俨然是个专家派头。 “好啊!”这些穷弟兄们手舞足蹈,为自己挣自己的钱,为可以不再被别人赚去血汗钱,为真正自己说了算。 “各位兄弟,我提议大家每人拿出五十块钱下馆子好不好?”耿佃虎叫起来,“他妈的,我们也开开洋荤,为我们自己干杯,不醉不归。” 半年多的时间,从没见过有谁下馆子,今天我们这帮穷兄弟破天荒地去了。 尽管来自不同的省份,但我们相处的融洽而又和谐,是相同的命运和共同的目标把我们捆绑在一起的,家乡都不富裕都很贫穷,因了这层的关系,使得我们谁也不会歧视谁,谁也不会侮辱谁,谁也不会糟践谁,我们都是穷老百姓都是农民的儿子。 回“家”的路上,一行十几个人都醉眼朦胧,兴高采烈的勾肩搭背乱晃荡,开朗、豁达、憨厚、质朴的品行显露无疑。 “等过一阵子,我们众兄弟到‘东方明珠塔’合个影咋样?下去几十年,年老的时候拿出来看看想当年的兄弟。”大生哥夹在人丛里说。 “宋大生,你小子咋说咱咋办,留个纪念免得忘了这帮穷弟兄。”耿佃虎大声地嚷嚷。 跟在后面的我被一种浓浓的情绪包围着,五湖四海皆兄弟,在我们十几个人当中再恰当不过了,望着行走于夜色里的兄弟们,内心深处涌出难以名状的感动。 记得收废品好象看到过东方明珠塔,可从来没去过哪个地方。我们这些人里只有大生哥、耿佃虎、李大妮到过跟前,他们说:人在塔的跟前显得很渺小。 全部兄弟再凑成块的机会不多,合影的事说归说,就像是个梦或许永远地留在记忆里。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不知是谁唱了起来,飘荡在夜空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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